《变成三生虐恋女主转世后》 1、第 1 章 大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滴悉数砸在趴在破庙门口的人身上。 女子一袭灰衣,一只手向前伸着,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是死狗一样搭在门槛上。似向前爬行了许久,指甲里灌满了淤泥,从床头到门口留下一条蜿蜒的鲜红的痕迹。 倾盆大雨皆倾倒在她的脸上,从凌乱的发丝里露出半边蜡黄的侧脸还有血肉模糊的额头,如果不是脊背上微弱的起伏,竟似早已断绝了生机。 破庙地处偏僻,周围除了电闪雷鸣并无半点声息,一条小路似小溪蜿蜒直山下,一白衣男子迤逦而来。雨打风急,这人身上却无半点湿润,发梢也不曾有过半分扬起。离得近了,周身似有白雾缭绕,雨夜之中不似鬼魅,凭借的是出尘的眉眼,望之恍若仙人。 行至门前,背过手看着地上的灰衣女子,声音冷然:“她怎么样了?” “还没死。” 旷野之内除了女子和他之外再无他人,这声问得突兀,却偏偏有人答。片刻,门前有两道空气一阵涌动,风雨自动回避,凭空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黑一个蓝,皆不沾半点水滴,一妖邪一魔魅,眉眼皆如画。在这寂静的雨夜,让人望而生畏。 “不过她的气息已经开始微弱了。”蓝衣男子接着说,他的眉骨极高,微微一皱眉就像是凸起的山峦:“三日前额头被断裂的房梁砸伤陷入昏迷。今天早上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了,刚才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即使是用手撑着也想要爬出这破庙。” “不过有我的魔力挡住门,她爬不出这破庙半分。”黑衣男子补充,他双眼狭长,看人时似壁画上夸张的鬼魅惑人又可怖,又反问白衣人:“慰生,你刚才去了何处?在重缘重生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在,难道想要背着我们提前守在天界门口,坐等她回来?” 名叫慰生白衣男人皱眉,持正威严:“当然不是。这是重缘要渡的最后一个劫,为了以防万一,我刚才特意去地界借出了寿元谱。再三地确认她的渡劫时刻。卷轴上云重缘此生命数十八,明日是她的生辰也是她死期。她本还有一日可活,但如果要渡过死劫,必须在今晚圆月当空之时让她气绝。只要过了今晚子时,她即刻就可返回天界。” 这三人能在雨夜不沾凡水,对话玄妙隐晦,乃是因为他们乃是仙、魔、妖。一仙君,一魔尊,一妖王。任何一个在天上地下都威名赫赫的大人物,此时却神秘地聚集于这个小小的破庙内,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凡人。 但不是为了救她生,而是为了等她死。 两人听罢不再质问。 “为了重缘重生慰生仙君真是费尽心思。“妖王行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向地上还在挣扎的女人:“只是没想到要想让一个小仙重回天界需要这么麻烦。当初重缘为了救我和隐峰,触犯了天规被贬下凡,成为一介凡人……” 他蹲下,苍白细长犹如玉枝般的指尖勾走女子的湿发,露出对方凹陷下去的脸颊,“我以为人类命短,只要她忍过这几十年就好。没想到她生下来不仅痴傻,还要历经‘亲劫’、‘情劫’还有‘死劫‘。为了能帮她渡过亲劫,我特地化名张森接近她。但我发现她如果要渡亲劫,花费的时间长出我的忍耐。我不忍重缘在人间蹉跎时光。于是为了让重缘尽快回来,我不惜迷惑她的家人,诬她是妖。她的家人差点将她烧死。虽然艰险,但这样的历劫远比命谱记载得还要艰难。劫难越重,修为越深,届时她就可从下仙飞升成为上仙了。“ 说完,指尖在那张枯黄的皮肤上游走,似乎在寻找前世那洁白剔透的模样,却只能沾到早已发黑的血:“重缘,等你回来,定要好好补偿我才好……” 地上的女子有了反应,缓缓地抬起头。她太瘦了,细瘦的脖颈颤巍巍地支撑起脑袋,如同一节枯枝勉强挂着着一团初雪,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双雾蒙蒙的双眼,像是藏着一团浓雾——那是被火熏瞎的眼睛。 她张了张被雨水泡得苍白的唇,似乎有些理解不了他说的话。 魔尊隐峰不满地扯开行森的手:“只是一个亲劫而已,就值得重缘对你感恩戴德?妖王,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行森转过头:“我为重缘尽心竭力,只知道与我相争这凡间归属的魔尊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听到这话,隐峰缓缓站起,负手而立:“当然是渡情劫。她的情劫本是嫁给一个病秧子,等病秧子病重两人情缘了断。这情关易过,但对她的修行无益。于是我化名赵岩接近她,让她爱上了我。然后设下一计,让她以为我们有缘无分离开了她。本以为以她的心智受了情伤后会默默忍受,哪想到她却追了出来……摔断了一条腿。” “你倒是心狠。” “正如你所说,劫难难度越高,日后的修为也就越高,这样岂不是对重缘更好?” 躺在地上的女子瑟瑟发抖着,残破的裤腿下露出伤疤虬结的皮肤。即使再冷那条左腿也以不正常的角度歪曲着,无法蜷缩起来给自己带来丝毫温度。 行森缓缓眯起眼,天空雷声更甚:“说得道貌岸然,你只是不想重缘的转世落入别的男人怀抱罢了。” 隐峰抬起头,没有反驳:“既是情劫,让她受情伤就是了,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你不是为了重缘服下情蛊了吗?为何又能与她的转世……” “重缘和她的转世,又有什么分别?” 行森无话可说,只得哼了一声:“当初若不是被你打伤,岂会让你钻了空子……” 隐峰与行森相争多年,若是以前肯定与他动了手。但今天是重缘回归的重要日子,更何况还有第三人在场。 “你和我只是略施小计。慰生仙君才是殚精竭虑。”隐峰勾起嘴角,邪肆横生:“在我和你相争的时候,他早已化名周生接近她。然后将她救下来藏在这里。死劫之时,多一分少一息都不行。为了不让她早死,不让她晚死,这么多天一直用药吊着她的命。为了重缘,慰生仙君这份心思我真是自愧不如。如果日后重缘回来,肯定对慰生仙君的感激大于咱们两个。” 慰生冷然:“你们两个太过张扬,如果不是本仙君用鉴凡镜看着,提前下凡为你们两个收拾烂摊子,重缘渡劫之事早已失败。” “慰生仙君在天界高高在上,哪里知道下仙渡劫之难。之前若不是我和隐峰的帮助,重缘也许早就错过劫难,还要作为凡人渡过这无用的一生,届时谈何重生?!” 行森说完,他虽然笑着,但属于妖族的獠牙已经露了出来。 慰生没有太大反应,但身后的仙剑也已经微微震动。 三人皆蓄势待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女子的指尖又动了动,如同濒死的鱼竭力蜷起它的尾。 雷声阵阵,天际晦暗云层翻涌。她绕过行森,脊背像是开化的河流,颤巍巍地起伏着,只有抓向地面的手有力且坚韧。鲜血从指尖里留下来,被雨水冲刷和额头上的血融为了一体。明明面前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着,她却像是毫不知情一样锲而不舍地向前爬行。 隐峰皱眉看了看天色:“距离子时还剩多少时间?” 慰生道:“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隐峰眉头大皱,一挥手禁制又多了一层,把女子弹了回去。他几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重缘,别浪费力气了,你出不去的。” 女子缓慢地眨了眨眼,灰蒙蒙的眸子里毫无焦距,额头上的血被冲干,露出惨白的伤口,和她整张脸一起散发着死气。单薄的身体在他的手心里一再飘摇,半晌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慰生仔细看了,诧异:“她在说……‘妹妹‘。” “她的妹妹?”行森诧异:“不是早就她父母被卖了吗?我记得被卖给一个道士。想必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隐峰:“怪不得刚才要爬出去,原来是要见她的妹妹。” 慰生握紧了卷轴:“她心有执念,不愿赴死。” 女子的头歪着,目光虚无只有嘴巴不断开合,似乎眼里心里都只有她那个妹妹。 行森道:“她若是不想死,我们也无可奈何。可是耽误了重缘的重生那才就不好。” 隐峰眉头大皱:“为了能让重缘回来,我花费了多少心血,万万不可在最后一刻空亏一溃。”隐峰咬牙,用力摇着女子的肩膀:“重缘,你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要惦记你的那个妹妹?她可能早就死了!” 女子丝毫没有听进去,她甚至想要掰开他的手接着向外爬,但凡人与魔的力量对比有如天堑,她指尖里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洇湿来隐峰的袖口。 隐峰将她掼在地:“执迷不悟,你凡间的妹妹如何能和重缘重生比得?你若是想要找她不愿赴死,好,我这就去杀了她!” 地上的女子浑身一震,竟是不动了。行森拉住了隐峰:“且慢,我看她还有反应,似乎是能听到咱们的话。” 说着,将女子扶了起来:“重缘,你还能听到我说的话是不是?我知你记得我,我是你的张大哥。” 顿了顿,生疏地为她抹去脸上的血水:“相比我们几个刚才说的话你第一听到了。我们三个做了这么多,帮助你过亲劫情劫甚至死劫,就是为了能让你回归天界。凡人一生庸碌无用,不仅要遭受生老病死之苦,还要承受贪嗔痴恨,当凡人有什么好?只要你咽下这最后一口气,来日飞升成仙,忘了这浊世的一切,天上还有无尽的长生在等着你,为何要执着于一个凡世的妹妹?” 慰生也道:“重缘,你凡间一世坎坷波折,因为失去了一魂一魄浑浑噩噩,于世间无用,于周边无益。这本就是历劫的一生,既劫难已过,不如随我回去做上仙。你放弃挣扎吧,莫要延误了死期。” 不知是哪句话,让行森怀里的女子终于有了明显反应,她浑身颤抖着,嘴巴像是即将渴死的鱼张了张,几经开口发不出声音,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 “我、我叫王!白!” 这声音嘶哑而又低微,但掷地有声!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猛地呆愣。 谁也没有想到,在听了他们那么多的话之后,以为她会反驳或者会顺从,没想到她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她的名字! 王白,王是王家的王,白是“白来”的白。这样一个普通而又带着鄙弃之意的名字,是她存在的证明。 她不是痴傻,而是反应慢。不知是否是因为回光返照,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这么清明过。 原来张森不叫张森,他是妖王行森。 赵岩不是赵岩,他是魔尊隐峰。 周生不是周生,乃是仙君慰生。 这三个人,装模作业处心积虑地接近她,害她身残、瞎眼,竟然只是为了那个叫“重缘”的女人,她所谓的前世! 只是她这辈子再苦,也是她一点一滴走来的,世人再愚昧,也有小妹陪着她。她一生困苦,还没有逃出过王家村,还没有尝过汴城的果子,还没有看过梁城的护城河,还没有给小妹买过一身的衣裳。她还没活够,她王白这一世,即使浑浑噩噩,也是真切地活过,怎么就算是别人的劫难,又怎么就突然不算数了呢? 她心里想得明明白白,但话到嘴边却因为失了力气全没了章法,只能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 “我叫、王白!王、白……不是、重缘……” 一字一顿,似初学话般地用力,好像能用这两个字把她的人生打上一个大大的烙印,把重缘的名字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抹掉似的。 短短几个字却像是揭开了几个人的逆鳞,行森大怒:“不,你就是重缘!你的脸就是重缘的脸,你的灵魂就是重缘的灵魂,你怎么可能不是重缘!” 隐峰胸膛也剧烈起伏:“你是重缘的转世这是不争的事实,重缘,赶快咽下这最后一口气吧。只要你成了上仙,你就会知道凡人的一生有多么可笑,此刻若不赴死,你会后悔的!” 王白缓慢艰难地摇着头:“不、不是……”她剧烈地咳出声,眼泪和血水被雨水冲淡成水花。虽然身上寒极、疼极,但心中似有一团火支撑着她,告诉她:不能死、不能死…… “我不是!我不是!” 她油盐不进,慰生冷了面孔。拿出寿元谱,冰冷的指尖在上面的“子时”两字上划过。眼前闪过重缘那一张张善良纯真的笑脸,蓦然捏紧了卷轴。 “渡劫必须要看破一切,方能冲破瓶颈。难道重缘真的回不来了……” 行森和隐峰震怒,二人对视一眼,蓦然下了决心:“慰生仙君,我们之前已经让她放下对家人的仇恨和对爱情的执着,万万不可让最后一步棋毁在死劫这里。若’自愿‘不行,你可先斩后奏,待她灵魂归天再找鉴命星君网开一面也不迟。” 天上惊雷炸响,慰生的眉宇冷漠,周身长袍猎猎,身后长剑已然作响。 “仙人对凡人下手会受天谴。”慰生道。 “难道你这点牺牲都不愿为重缘付出?” 半晌,慰生没回答,他蹲下来,对王白道: “重……王白。我与你做一个交易。如果你自愿赴死,我自然会救你妹妹于苦海,再施舍她顺遂一生,如何?” 王白咳了两声,伤口崩裂。血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用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死死地“看”这慰生的眼睛,似乎在考虑他话的真假。 “你用你的命,换妹妹的命,这样很公平。” 这句话像是一道荆棘,狠狠地扎进她内心地最脆弱之处。她知道,她只剩下一天的寿命,而妹妹还小,还有大好的时光。现在妹妹下落不明,即使自己爬出了这破庙也救不回对方,用她一日的命换回妹妹的命,也值了。 半晌,王白认命地闭上了眼。 天际雷声阵阵,像是敲响最后的战鼓,这场雷雨开始鸣鼓收兵。远处乌云撤退,露出点点星光。 有些人死前可能会想很多,但是王白却是什么都没想,一瞬间,灵魂飘飘荡荡,她似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嚎哭声,在逐渐消退的雨声里格外凄切。不知是谁家的人这么倒霉和她死在了同一天。不过这样也好,黄泉路上至少有个伴,就当是借别人的哭声帮她哭一哭了。 不,不对,她的下辈子是重缘,她无法下黄泉了,她是一个没有来生的人。 灵魂飘飘荡荡,没有了身体的残疾,她清楚地看到天空繁星和圆月同天,地面上的三个男人也越来越小。她惊异于自己此时还没有消散,甚至还没有变成重缘。 三人围在她的尸体周围,她看到了自己地尸体蜷成一团,比死狗大不了多少,头发散乱成一团,血水顺着雨水浇成的小溪缓缓向山下流去。 行森神色难掩激动:“她终于死了,重缘可以回来了。” 隐峰一抬手,她的尸体被烧得干干净净,回头问慰生:“你打算怎么救她的妹妹?” 慰生冷漠道:“她妹妹早已下了黄泉,要想一个凡人起死回生会触犯天规。一介凡人不值得我出手。王白既已身死,重缘回来后前尘尽消,这诺言也就不算数了。她现在耽于凡世,目光短浅,抗拒我的做法,待她成为重缘回来定然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行森隐峰二人皆是佩服一笑。 王白目眦尽裂,只觉胸腔之内的火燃遍全身,似乎要将她撕裂。 她的小妹,她的小妹竟然回不来了吗?! 这几个人竟然利用她对亲情的眷恋骗走她的寿命!她用自己的命换回了什么?是重缘的命,还是重缘的法力? 不,是恨。是仙魔妖对凡人践踏的恨,是被当做替身工具的怨!可恨她此生复仇无望。若是、若是再有一次的话…… 在悲愤中,她感觉身体越来越重,耳边风声呼啸,竟似极速下坠。漫天的繁星和圆月在她的眼前化作延长的光线,她死死地闭上眼,直到感觉身体重重一震。 像是虚无终于找到了的实体,这种浑身的沉重让她有种还活在世上的错觉。 “王白!” 王白皱了皱眉。 “傻子,我叫你呢!你要是再装听不见小心我告诉爹让他扒了你的皮!” 呼吸一窒,王白猛地睁开了眼。《 》 2、第 2 章 王白睁开眼。 眼前是刚刚开化不久的河流,冰凌和凉水在她的指尖碰撞,她的手心下是一大团湿透的衣服,皂角的泡沫随着河流翻滚着流到远方。 她愣愣地看着清凌凌的水面,有些回不过神。 “我和你说话呢!”肩膀被重重一推,“再装听不见信不信我告诉爹让他收拾你!” 王白回头,看见一张和自己有六分相似但皮肤更为光滑的脸:“……银芝?” “谁让你叫我名字的?”对方柳眉一竖:“叫我大姐。爹让我叫你回去,有事找你。” 王白张了张嘴,有些回不过神来。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大姐的脸?而且以对方的性子,看见她不应该会恶狠狠地啐她是妖怪再拿石头砸她吗?怎么会这么这么“好脾气”地叫她回家? 许是她发愣的时间太久,王银芝开始不耐烦:“还磨蹭什么啊,走啊!一会我还要去汴城呢,耽误了时间我可饶不了你。” 大梦初醒,王白下意识地看向河面。水中除了圆滑的石头还有她动荡的脸。虽然不甚清楚,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的脸蛋微圆,不白皙,却格外健康。额头上一片光滑,没有半点伤痕,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比起前世的混沌更添了些平静锐利。 这是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王白,这是一年前的王白! 她没有死,而是回到了一年前! 一时之间,欣喜、不可置信、愤怒和后怕像是蚂蚁一样蚕食她的心脏。她不知道是否神佛听见了她的心声,还是阎王拿什么交换将她送回了一年前。看着水中的自己,她久久回不了神。 “傻子,你是不是皮子紧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看她长时间默然不语,王银芝以为她故意不听话,染得鲜红的指尖就要扯向她的耳朵。 没想到却被一躲,王白直直地转过头。 明明脸还是那个脸,眼还是那个眼,王银芝却像是看到了潜伏的灰狼般,头皮一炸,差点被吓出声。 “这么看人要、要死啊!”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傻妹妹吓了一跳,王银芝微微恼怒:“你还走不走了?再不走我让爹来找你,到时候就不是挨两根藤条的事了。” 王父王大成一辈子有两个爱好。一是喝茶,当然在王家这个穷苦人家里是喝不上什么好茶的,大底是收来人家不要的茶沫子,用滚烫的热水一冲,躺在柳树下滋溜着茶水,眯着眼看妻女满院子忙碌。二是甩藤条,学村头夫子的做派立了家法,谁若是不听他的话就要挨鞭子。当然在实际执行中,这鞭子落不到他的宝贝儿子和大女身上,自然全在王白身上。 王家一共四个孩子,大姐王银芝,二哥王金,王白排行第三,小妹王简。 顾名思义,就知道王父王母此生追求和偏爱。据说王银芝本来叫“王银”,后来自己觉得这名字难听,就在后面加了一个“芝”字。王金和王白是双胞胎,来到人世也就是一脚先一头后的事,对方就是“金子”,她就是“白来”,小妹更不用说,就当是“白捡”。 王银芝因为嘴甜在家里吃香,王金身为唯一的儿子最得宠,王白痴傻嘴笨待遇不用说,小妹只是一个意外,暂且充当王金未来娶媳妇礼金的预备役。 因此在王家这一家六口里,王白最怕王父。一旦她“不听话”,王银芝就会搬出王父的名字,屡屡得逞。只是这一次,她哪里知道王白不是之前的王白,在被一家人架上火架差点被烧死之后,王白又会怕谁呢? 王白缓缓站起来,看着自己健康修长的长腿,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 王银芝满意点头:“这就对了。赶紧跟上来,爹娘都等急了要是回晚了挨打我可不会帮你求情。” 王白已经很久都没有站起来过了。自从因为魔尊摔断了腿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站立的感觉,如今脚底结结实实地踩在土地上,她终于有了重生的真实感。 王银芝在前面小碎步地走着,她没有裹小脚,但也眼馋李员外家小姐走路的摇曳生姿,因为在家用不着她干活,因此王父王母也就由着她去了。 王白不一会就走到她前面,王银芝嫌弃她一身的潮湿让她离远点,抻抻身上新棉做的衣服:“一会我和爹娘去汴城找二弟,爹让你回去肯定让你好好看家。你在家的时候不许乱跑,锅里热的饼子也不能动,如果回来被我发现少了一块你明天就别想吃饭了!对了,顺便把我扔在床头的小衣洗了……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发现王白还是满脸木然,王银芝有些生气:“你今天是怎么了?本来就傻怎么又变哑巴了?” 王白不想跟她说话,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熟悉的王家村,发现除了回忆之外竟然并无多少怀念。 “和一个傻子投生在一家,真是作孽!” 伴着王银芝一路的嘀咕,王白回到了家。 院里,王大成把最后一滴茶嘬进嘴里,抬眼就是皱眉:“怎么才回来?衣服呢?” 衣服被王白扔在岸边,没拿回来。 王银芝赶紧说:“爹,这不怪我。要不是被王白气糊涂了我早就提醒她把衣服拿回来了。”’ 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一说,王大成见王白面无表情气就不打一出来,张口就要骂,正巧王母葛碧云拉着一辆骡车从隔壁过来:“她哪天不犯傻,你跟她置气干什么?” 看见骡子,从门口露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马!马!” 小孩黄黄细细的头发被麻布包成两个包,手上还沾着烧火时蹭的灰,在墙上扣了扣,兴奋地看着那匹骡子。 葛碧云道:“骡子和马都分不清楚,这是骡子。” “老四这是染上了老三的傻呗。”王银芝翻了白眼。 老四王简委屈地低下头,看见王白比看见骡子还兴奋,像是小老鼠一样蹿出来,撞进她的怀里。 “三姐!” 王白的喉咙动了动,放在王简背后的手有些颤抖。这是她的四妹,是她唯一的真正的亲人。如今还好好的、热切地在她的怀里。当初她被熏瞎了眼睛,小妹被父母卖给一个畜牲。门前的柳树下,小妹摸着她的眼睛,像是一瞬间长了十岁,语气平淡:“三姐,我要走了。你得好好活着,等着我回来找你。你要是真活不下去也不打紧,到时候念着我的名字,我的魂儿就回来找你啦。” 就是妹妹这句话,让她坚持着吊住一口气。她死也要回那个家,就是为了死在那棵柳树下,日后至少给小妹留一具白骨。 如今小妹还好好的在她的怀里,让她由衷感谢使她重生的神佛。这一次,她不会让父母沾染小妹半点! 王简抬起头:“……三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王白深吸了一口气,对王大成明知故问:“爹,让我回来做什么?” 王大成掏掏茶壶里的残渣:“你二哥昨天中午去汴城玩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三个去看看。你在家好好看家,要是家里少了一样东西……可别怪爹没提醒你。对了孩儿他娘,你借的这个骡子车一天多少钱?” “村东头老吴家借的,要了15文。” “什么?15文?”王大成快跳起来:“怎么这么贵?!” 葛碧云无奈:“这还是看在同在一村的份上。人家说去汴城路远,骡子的吃草钱还没算上呢。” “那草不是随地都有吗?怎么能算在咱们头上?”王大成不忿:“去一趟要花这么多钱.....” 他陷入沉思,王白知道他一会儿要说什么。她不止对于这个院子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去汴城之后的事。 因为今天对于别人是普通的一天,对于她来说是她命运转折的开始。 ——妖王行森,就在这一天出现在了王家村。 “爹,我一个人去吧。” 与上辈子不同,这次换她主动开口。 “你?”王大成有些犹豫。 王白痴傻是十里八村都出了名的,让她独自去汴城岂不是如同让野猪耕地,异想天开吗? 王白把心里的话慢慢地说:“我自己走,不要钱。我还认得路,晌午能回来。” 王大成有些意动,他看向葛碧云。王白把去汴城的路线说了。上辈子她虽然没去过,但那条路不难找,还有表姐总对她说汴城的好,她自然记在心上。 王大成大为意外:“银芝,你不是说你三妹更傻了吗?我咋瞅着她开窍了啊。” “开窍个屁!”王银芝走出屋,头上的木钗插了一半:“爹,你怎么让她去啊,不是说好带我去汴城吗?我上次相中的那个布料还没买呢!” 一听说要花钱王大成不乐意了,两父女你一言我一语。王白把小妹拽过来,想了想小声对她说: “自己在家,小心。不要出去。” “有爹有娘还有大姐,我怎么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啊。”王简不解。 王白没法说。她记得上辈子这几天她就偷听到父母要把王简卖了的事。要不是王简年纪小,长得又瘦又柴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 她道:“听我的。” 不知为何,看着王白变得平静深邃的双眼,王简就觉得她格外可信。 “我听三姐的,在家等你回来。” 葛碧云把骡车还回去,将王白招呼到一边,钱袋子倒出几个铜板小心放在她手心里:“这点钱给你,留着路上应急用。看见你二哥让他赶紧回来,说家里做好了饭等着他。如果他饿了,就给他点一碗清汤面吃。” 一碗清汤面三文钱,她给了五文钱。 想了想,又拿回去两文:“阿白,娘记得你早上是不是吃过了?” 一早就被指示出去砍柴洗衣,到现在王白的肚子比家里的米缸还要空荡。 迎着王白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然有种被这个自己一向嫌弃的痴傻女儿看透的错觉,葛碧云悻悻地让王白收好铜板:“快去吧,一会天晚了。” 王白看了一眼小妹,然后走到门口的木柴前,看了看伸手就将上面的柴刀拔了下来。 王大成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 王银芝也顾不上自己买不到的布料了:“娘!王白又犯傻了!” 王白转过头:“路远,防身。” 短短四个字,配上她平静无波的表情,却偏偏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在王大成要开口骂她之前,她率先出了门。 “今天真是邪了门了。”王银芝心有余悸,“这傻子是怎么了?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变成什么样她也傻。”王大成毫不在意,将茶渣子重新泡上:“孩儿他娘,你赶紧把饭准备好,等金儿回来吃。” —— 王白出了王家村,一路顺着山路蜿蜒前行。 这条路是去往汴城的必经之路,过了这段就是笔直的官道。虽然说是山路,但十里八乡都要经过这里,因此行人不少。村民大多结伴成行,这里的山贼强盗和别的村子相比也就少了很多。 只是不知道为何往常络绎不绝的山路今天空无人烟,远处烟雾缭绕寒气四起。 越向前走这雾越浓,王白并不害怕,因为上辈子她就走得这条路,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只是有些事在她懵懂之时看不明白,重生之后却能一眼识破。 这是妖气,是行森故意迷惑她的妖气。 行森故意在这里放置几个山贼,把手无寸铁的她抓了起来。在然后扮作行商“凑巧”经过这里,“好心”地帮助她脱困。以收山货为由,让她带回了家。 上辈子的王白从小在王家村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隔壁的镇子。王父王母嫌她痴傻丢人,轻易不让她见外人,这导致她虽生性执拗,但也单纯好骗。 行森就是看中她这一点,才能成功地接近她,再用金钱软化王父王母,将她送上了火架…… “站住!” 突然一声暴喝打断了王白的思绪。 她抬起头,山路尽头凭空出现了一行壮硕的大汉,身披兽皮麻布,手握兵器凶神恶煞地望着她。 王白握紧了手中的砍柴刀,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该来的已经来了。《 》 3、第 3 章 山路难行,薄雾之中隐隐有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前行,离得很远也能看到这马车镶金嵌银、华贵无比。 蓝色薄纱扬起,露出端坐于车内一眉骨高耸的男子。 马车虽平稳,但他仍不适地睁开眼:“胡力,离王家村还有多远。” 坐于车前的窄脸男子马上恭敬地回答:“回王上,还有半盏茶的时间,您忍耐一下马上就到了。” “让你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那些山贼早就在路口等着了,周围也让我设下了禁制,保证除了重缘仙子之外谁都无法靠近。” 车内男子——行森满意地点头。 名叫胡力的属下说完,看四周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语带不满:“王上,请恕属下不不敬之罪。属下不解您若是想要接近重缘仙子的转世,亲自去就好了,何必这样谨小慎微扮作低劣的凡人,还要忍受这舟车之苦?” 行森冷了面孔:“天界之上有慰生的鉴凡镜监督,地上有隐峰那个魔头追着,本王不得不如此。以后未免引起隐峰的注意,我尽可能不懂用妖力,所以之后的事就靠你了。” 当初天界看他们妖族和魔界的势大,于是派下慰生下凡绞杀,他和魔尊隐峰起了内讧不敌慰生,本来以为会被诛杀,却没想到会碰到私自下凡的重缘。重缘心善,将他们救起,却也触犯了天规被贬下凡。重缘为他们牺牲至此,他即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想办法帮她重回天界。 听说仙人转世需要经历三劫才可重生,于是他拼命寻找重缘的转世。这一找就是十七年。终于在三天前打听到了重缘的消息,这才匆忙赶来。 “王上您言重了,为您分忧是属下之幸。”说着,胡力又谨慎道:“主上,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人类和您的身份毕竟有着云泥之别,您久居高位乍然假扮凡人可能会略有不熟。况且人类狡猾愚钝,对妖族很是戒备,您这么冒然前去,若是露出了马脚……” “无妨。”行森成竹在胸:“人类愚钝,岂能看出本王的伪装。再加上重缘的父母贪财,人类既然有劣根性,就不要怪本王趁虚而入。” 况且他之前听手下报重缘这辈子投生先天不足,心智未全。虽然心疼重缘那么一个钟灵毓秀的仙子有了一个粗鄙的凡胎,但转而一想这样反而让他的计划更容易执行。 一个大门不出、心智未全的女子,只要他略微施以恩惠对方岂不就会感恩戴德?所以他故意让胡力设下陷阱,届时再在合适的时机出马,势必会让对方加以倾心。 先用救命之恩夺取重缘的信任,再用金钱收买王父王母的感激,以对方父母那个贪财的性格难保不会主动将人送到他的手上。到时候隐峰再找上门那也晚了。 想到这里,他勾了一下嘴角。 远处渐渐传来了兵刃的撞击声,胡力道:“王上,到了。待属下收回浓雾,您就可以出去了。” 似乎想到了王白惊慌失措的样子,行森老神在在地眯起眼。 待马车停稳后,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门帘。 然后,胸有成竹的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王白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山贼,个个膀大腰圆目若铜铃,和她上辈子见到的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上辈子她一向在王家村活动,哪里见到这么大的场面,几乎是当场惊慌失措。重来一次,她仔细观察,很容易看到这几个人穿着不符合季节的衣服,目光微微呆滞,虽然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大刀,却只是把她围起来迟迟没有下手。 想来他们不是这个山头的山贼,被行森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迷惑至此。而且在让她渡过亲劫之前,行森也绝对不会让她死在这里,所以这些山贼才迟迟未动。 想到这里,王白有了底气,她虽然头脑反应慢,但经年累月地干活身体反应可不慢,趁着几个山贼挥舞着砍刀呼喝之时,弯下腰绕过喽啰,抬手就把柴刀架在了为首的老大身上。 她用力一压,头目的脖颈渗出了血,对方打了个激灵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别、动!”王白踮着脚在他的耳边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你让他们、退下!” 头目铜铃大眼一瞪,几乎是立刻反手就要砍下王白的头颅。可他哪里知道王白这辈子没什么特长,就是力气大,且重活了一世早已没有了上辈子的心软单纯,她双手按住刀背,狠狠地在头目的脖子上一切:“让你别动!我会下手!” 鲜血流到柴刀上,头目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刀:“姑奶奶饶命!我不动了!” “让你的手下放下刀!” 头目赶紧喝止手下,但那些五大三粗的人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药,只把二人围着丝毫没有反应。山贼老大急了:“哎呦呵?老子的话你们都敢不听了?!” 王白一手压着头目,一手给了几个手下一人一刀,血水哗啦啦地从手臂上崩出,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山贼头错愕:“娘了个巴子的,这是中邪了吧。” 王白道:“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的,这里是王家村。”她停了一下,整理语言:“雾气散去之后会有很多人,官差的驿站也不远。你们还是早点逃走为好。” “王家村?”头目的眼睛一瞪:“你是说这里是穷得叮当响的王家村?娘了个巴子的,老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家村穷苦是出了名的,头目没想到刚才还在山里和兄弟们喝酒吃肉,怎么一睁眼就来到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提这周围邪性的浓雾,就说几个弟兄浑噩的状态,他就隐隐知道自己这是碰上“邪事”了。 此时此刻,身后那个毫不起眼的姑娘,和她平淡滞塞的嗓音在他眼里都变得邪性起来。 要不然谁家的姑娘能面对这么多的山贼面不改色,还能用一把柴刀和他讨价还价? “让你的手下先走,然后我会放了你。” 王白很是谨慎,只是头目此时哪里想到报复的事,他只想快快离开这个邪性的地方。手下们陆续清醒过来,感觉这里阴风阵阵赶紧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王白踹了山贼头一脚,在对方转身回击的时候仗着个子比对方矮一头赶紧躲进了浓雾里。 远处渐渐传来马蹄声,头目暗骂一声捂着脖颈逃走了。 于是行森的马车来到此处,待浓雾渐渐散去,他看到的是与他预想之中丝毫不一样的场景—— 在山路之上,散落了一地的兵器,还有零零散散的血滴。他本以为被吓得一脸的少女会梨花带雨地冲进他的怀里,却没想到对方一脸木然地站在兵器中间,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擦干净脸上被溅上的血滴,然后用路边的草叶擦干净柴刀上的血。 擦完满意地别在后腰上,然后绕过他们接着向官道上走——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他一眼。 这怎么和他想象得不一样?胡力不是回报说重缘的转世王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痴傻女子吗?对方为什么在这么多的山贼包围下面不改色?这地上的血是谁的?她为什么没有害怕?山贼又是什么时候逃走的? 总不可能是她一个人击退的吧,怎么可能?凡人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胡力,然而胡力也是一头雾水。 行森脸上和煦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好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姑娘,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王白没有回头,行森又问了一遍,对方似乎只知道赶路。行森有些按捺不住怒气,从车上跳了下来,三两步上前:“姑娘,我们是要去王家村,不知道你是否是王家村人,是否认得路?” 王白还是没说话,她身后的柴刀在行森的眼里晃着,他虽不怕但难免隔应,走到她的面前:“我是刚刚搬到汴城不久,新来的行商。听说王家村的山货很多,所以想来探查情况。你要是能为我带路,我自然会有丰厚的酬劳。” 王白停下了脚步。 行森心下一喜。对方终于有了反应,但另一方面对重缘的转世这种“市侩”微微不满。 胡力递过的画上看不清楚,如今仔细看来她还与重缘有细微的不同,重缘没有这么黄的皮肤,也没有这么木讷的神情。到底还是转世,染上了凡人的低劣。 行森暗叹息,不过也正是由于她是重缘的转世,这点小缺点他可以忍了。 王白微微垂眸,如果行森观察得再仔细一点还可以看到她紧握的双拳——那是看到前世仇人从心里蔓延开来的恨意与隐忍。 她知道现在和对方的实力差距有如天堑,她只得暂且忍下不能打草惊蛇。 行森皱了下眉:“姑娘?” 王白道:“我是王家村人。现在要去汴城。” 行森一笑:“那张好,我刚从那过来。我带你去,然后你再带我回来如何?” 王白点头,即是默认。 行森上车,刚想邀她同上,却看到她早就已经走远了。 他咬牙,上了车之后良善的表情猛地一变,眉骨因为怒气更加高耸有些阴鸷。 “胡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力战战兢兢:“回王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属下想,可能是重缘仙子在路上遇见了什么凡人高手,又或者是小的施法失效了……” “失效?你的法力怎么会失效?” 胡力额上带汗:“因为属下时刻记得您的嘱托,万万不可暴露身份。所以第一次施法,并没有太过用力。” 行森阴鸷的目光这才收回来:“我接受你的解释,下不为例。” 胡力松了一大口气:“谢王上饶命。王上,咱们走吧,重缘仙子已经走远了。” 王家村虽然离汴城有些远,但上了官道也就好走多了,不到晌午就来到了城门下。由于城内禁止带武器,她把柴刀埋到了城门口的榕树下,这才进了城。 行森的马车跟在后面,一路上想尽各种办法与王白搭话。但王白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脸蛋就像是被蜡纸糊住一样,毫无反应。 最后,行森有些恼怒了,胡力暗自提醒他,让他不要生气。 他只得安慰自己,王白是个痴傻的,也许是听不懂自己说的话。 直到到了汴城,他才略略有了精神。因为他知道王白从小因为家庭贫苦,父母偏心,很少来到这样大的城市,几乎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 这样一个足不出户毫无见识的女子,因为金钱驻足也必定会因为吃食对他敞开心扉。 他坐在车上,打算对王白好好介绍汴城的好处,然而他第一次来到汴城,对人类生活并无多少了解,一张口就卡了壳。 王白并不听他聒噪。虽然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汴城,但上辈子她只担心自己的二哥,并没有好好逛逛这里。 汴城四通八达,亭台楼阁、彩棚夹路,白石缠道、车马不计其数。远处游人多的地方,脂粉气和食物的香气更盛。烧鸡的油脂香气和汤面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人口舌生津。 王白上辈子没吃过这些——行森倒是请了,只是她不好意思吃。 后来以给妹妹带回去一份为由,包了一份烧鸡。一只烧鸡,被她仔仔细细地放在怀里,回去的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挤坏了,她如此宝贝连油脂浸透了衣衫都不知道。 当然回去后免不了挨一顿打,那只鸡也被父母大姐分食吃了。 小妹连根鸡骨头也没嘬上。至于她怀里的三文钱?给二哥王金买了一碗清汤面,由于面汤太过清淡,被他扔到街边喂狗了。 上辈子直到死之前,她都不知道汴城的果子是什么味的。 越往里走越是摩肩擦踵,车马反倒不便了。行森让胡力去停车,然后道:“天色尚早,不知道姑娘要来此地办什么事。既然我有求于你,不如让我做个东请你用餐可好?” 那马车本就幻化,胡力收了妖术马上过来:“王……公子,我知道一家酒楼,名叫醉风楼。那里的酒菜最是好吃,就在前面不远.....”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王白已经先去了。行森眯了一下眼,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他心中的重缘那么翩然灵秀的样子,竟然变成了这副市侩贪婪的模样。 不过这样也好,有弱点就方便他攻克。先把王白弄到手,再让她过了三劫,等到重新回到天界,自然会丢下这低劣的皮囊。 他微微一笑,示意胡力快点跟上。 顺着人群,不多时就来到了醉风楼。 醉风楼一眼望去如同小型宝塔,共三层高,层层门窗大开,摆有花竹盆景,酒气菜香和着声乐笑闹声熏然飘出。 胡力幻化出来两锭金元宝,他是一只百年狐妖,和行森这种千年大妖自是不能比,但用障眼法迷惑凡人已然是熟能生巧、小事一桩了。 看王白站在门口驻足观望,心底冷哼一声然后陪着笑脸走上前:“重……王姑娘,我们公子既然请您帮忙就绝对不会吝啬,您先请吧。” 王白不答,她径直走进去,来到一个青年面前。这青年和她的面容有两三分相似,却像是能装下两个她,肚子浑圆,腰带堪堪打上个结。 此时正在一衣衫华丽的客人面前拱手卖笑。 醉风楼的菜品齐全,但也有那达官贵人吃不惯油腻,想吃点清粥小菜的,仆人不在身边就打发了这些倚在酒楼对面的“街溜子”去,买菜剩下的银钱就当作是小费。 她拍的男子正是自己的二哥王金,看他身上换了不少的装束,想必这两天靠这点活计挣了不少钱。 王金不耐烦地回头:“谁啊?你干什么你……傻子?” 在王家,母亲和大姐直呼她大名,王父有时候叫她“赔钱货”,只有王金直接叫她傻子。 王白道:“母亲叫你回去。” “回去什么回去?”王金左右看了看,扯住王白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拉:“你来这里干什么啊,这是你待的地方吗?” 两人要走,行森这才明白过来王白来此是为了找哥哥,像是梗在心里的石头骤然一空,他莫名其妙地心情微微好了点:“王姑娘,原来你是来这里找你哥哥。” “你谁啊?”王金皱眉,回头看行森衣衫华丽又改了神情:“不知道是哪位贵人,你认识我三妹?” 行森见王金眉宇有不耐之意,想到胡力回报过的关于王家的情况,暗道原来这就是重缘的“亲劫”,他万不可帮她破劫。 于是道:“王姑娘,既然你有事要办,我就在楼上备好酒菜等你。” 说着,他转身上楼。王金问:“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人?他还叫你姑娘?”说完上下一打量:“瞎了眼吧。” 王白重复:“娘叫你回家。” “不回去。”王金一甩袖子:“老子昨天说来醉风楼见识见识,没想到这里还能挣到钱,回家干什么?看你每天像个木头一样杵在我眼前吗?” “哎呦,我这是看见谁了?这不是王金那个傻子妹妹吗?” 有高声传来,是王金在村里的几个同辈好友。这次他们商量好一起来汴城见世面,靠着人多抢下了在醉风楼前跑腿的活计。 王白的痴傻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王金出门在外少不得有好友拿他这个傻子妹妹奚落他,他脸上挂不住,猛地推了王白一把:“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配站在醉风楼前吗?耽误我挣钱小心我回去告诉爹,让他扒了你的皮!” 王白的后腰磕到了面食摊子上,差点打翻了汤碗。周围一片混乱之时,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明天总行了吧?赶紧走别在我面前碍眼!”王金挥挥手,转过头同伙伴嘿嘿笑了几声:“我这次是捡到了大活了,刚才那个老板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去欢怡楼找来几个姑娘……” 楼上,把刚才的事情尽收眼底的行森给自己倒了杯茶。 胡力小心地问:“王上,重缘仙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您为什么不帮帮她?” “这是她该受的。”行森道:“如果她不受这些罪,怎么积攒法力?重缘怎么能够回来?” “当然我也心痛。”行森清点酒菜:“以后好好补偿她就是了。” 胡力道:“王上对重缘仙子用情至深、顾全大局之心让属下十分敬佩。” 行森一笑。 片刻,迟迟等不来王白上楼,他暗道难道是被王金欺负得委屈回了家?那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能放过,委屈至极的女人是敞开心房的最好时机。 他从窗户向下一看,楼下没有。用妖力向远处一眺,突然一愣。 离这里三条街,人烟稀少的地方,炊烟袅袅。 王白正坐在一张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一碗清汤面。 清汤面没什么滋味,王白却吃得很是小心和缓慢,像是要把面粉和汤水的味道慢慢研磨,记到心里一样。 一碗清汤面吃得干干净净,她放下了三文钱结账。 然后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钱袋是崭新的,里面装着十两银子和若干碎银。 显而易见,这是从王金身上“拿”的。她把十两银子拿出来,送给了路边的乞丐,然后用剩下的银子买了一包烧鸡,仔仔细细地包好,向店家多要了几层油纸后放在了怀里。 至于丢了银子的王金会遭遇什么?又关她什么事呢?《 》 4、第 4 章 砍柴刀又重新挂回了王白的腰上,明明先走了很久,但行森的马车却很快就赶了上来。 一路上,他反常地没有像之前那样多话,直到临近了村子,这才笑着问: “王姑娘,你和令兄的关系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好?” 王白:“是。” 行森道:“我看令兄其行若稚子,仿佛未长大。王姑娘你虽然为妹妹,但行事比他还要稳重,有时候难免要多担待一下。” 看王白不语,他又笑道:“毕竟是一家人,亲人之间哪有不发生矛盾的。如果受了委屈,礼让一下也是应该的。我倒是羡慕王姑娘。我自小一个人长大,没有兄弟姐妹,如果有一个哥哥在身边,那是最幸甚不过的事了。” 王白的脚步一停。 行森高耸的眉骨微微一压,嘴角带笑:“怎么了。是我说得哪里不对?” 没什么,只是上辈子对方也说过这样的话。当时的她以为对方是好心相劝,十分单纯地以为家人就是这样,即使亲人再有错误,对她再不好,那也只是亲人之间避免不了的矛盾,只要她礼让、只要她原谅,什么都可以过去。 她被恩情迷惑了双眼,以至于看不透她自以为的家是啖肉拆骨的狼窝,她赖以依靠的亲情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直到被亲人架上火架这才如梦初醒。 难为行森一个只懂得伤人害命、视凡人性命如草芥的大妖会说出羡慕人类亲情这样的话。归根究底是不想让她对王家怀有怨恨,想让她心甘情愿地渡过亲劫罢了。 先用救命之恩卸掉她的防备,再用口腹之欲收买她的感激,最后用良善的姿态轻飘飘地指点她的人生。有时候妖的心恐怕比人心还要险恶。 “没什么。”王白收回视线:“以后我会,好好地对待兄长。” 倒是很听话,行森满意一笑。 王白走得不慢,待日头快偏西的时候回到了王家村。 离得很远,见村口葛碧云揣着袖子频频张望,一看见她来脸上就带着笑,走得近了没看见王金,嘴角就垮了下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你哥呢?” “他在城里找到了活,说明天回来。” “他去干活了?”葛碧云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你哥哪里干过什么活啊,可别把他累坏了......哎,这是谁?” 葛碧云才看见行森,行森早已下了马车。他这辆马车华丽,自己衣着不凡,和王家村粗糙穷苦的样子格格不入。葛碧云自从嫁给王大成之后就很少出门,但行森身份的不同即使是她也能看出来,她顿时无所适从:“老三,这位是......” 胡力马上道:“大娘,我们公子姓张名森,是新搬进汴城到行商。听说王家村的山货很多,所以特地来这里看看。” “山货?”葛碧云赶紧道:“我前几天在山上采了点山药,不知道算不算?” “当然算。如果您能让我亲眼见见那就更好了。”行森眯起眼。 葛碧云大喜过望:“那就再好不过了。老三,还不赶紧带路!” 一回头,却见王白早已走远了。 回到家,王简站在院子里恭恭敬敬地给王大成捶背,王大成眼睛一瞥:“回来了?金儿呢?” “在忙,明天回来。”她把同样的解释说了,然后叫王简进屋。 王简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有些害怕地看向王大成,见王白刚回来话都不说两句就往屋里钻,王大成眼睛正要一瞪,门外葛碧云喜笑颜开地喊:“他爹!家里来客人了!” “一会看我怎么收拾你。”王大成抻了抻袖子,起身去迎客。 王白把王简带回屋。说是屋也只是一个偏房,专属于她和王简两个人的屋子,屋顶倾斜、面积狭小,阴冷潮湿得连老鼠都怕湿了毛不愿多待。 但屋子里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和小妹挤在一起睡到也不觉得冷。 小妹不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带进屋,直到她嗅到了王白身上的油脂香。 \"三姐,你怀里藏的是什么啊?” 王白把烧鸡拿出来,王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王白对她“嘘”了一声,然后把烧鸡藏在床下。现在正是开春,温度还没有全面回暖,食物放一下午也不会坏。 王简嗅到油脂的香气,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巴。 “三姐,为什么要藏在床底下啊。” 王白道:“晚上吃。” “为什么不拿出来分给大家吃啊。”王简的眼睛比日光还要亮,透着满满的纯真:“前几天哥哥吵着要吃肉,娘亲还说家里没肉了呢。” 小妹只听到了王金的抱怨,却没有看到他第二天早上嘴角沾着的油脂。 王白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给你买的,你自己吃。” 王简有些犹豫,王白知道王简从小就被教育礼让长姐和兄长,这么多年下来有好吃的好玩的先想着别人变成了本能。她一时片刻也改变不了对方的想法。 王白转移话题:“小妹,有没有看到一个道士?” “道士?”王简瞪大眼:“就是会念经做法的人吗?” “那是和尚。穿着蓝色衣裳,头戴高冠,手里拿着拂尘的男人。” “阿简没见过。”王简竭力不让眼神向床下钻:“三姐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上辈子,王简就是被那个道士带走的。王简虽然年幼,但依稀可见是个美人胚子,那道士虽身形瘦削、长眉白髯,但目光邪肆,一来到白家就相中了小妹。 她记得上辈子,爹娘就是以小妹做情,请那个道士收服她这个“妖孽”。 那道士是被行森派到家里来的。但听说他很多年前也在村子里出现过,之前并不知说他有很多神通,最多只是算命卜卦。不知为何这次回来倒真有几分本领,障眼傀儡、化形隐遁样样精通,她猜到底和行森脱离不了干系。 道士的“神通广大”成功让王家村的人对他五体投地。也让王大成和葛碧云对对方言听计从,只听信片面之言就将她架上火架。 她记得上辈子自己死后听慰生说,小妹那时候很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王白想象不出小妹经历了什么,但她重生一次,绝对会让坏人受到比她和小妹受罪更严重的千百倍的惩罚。 “你不要问。”王白咬了一下唇:“你只要记得,以后一直在我身边。” “嗯。”虽然在别人心里,王白痴傻,但在王简心里王白就是她可靠又温暖的三姐。王白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半天都不出门,在这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大门被推开,王银芝扶着头上的簪子歪着头进来。 王简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看向床底。 王银芝嗅了嗅空气:“这是什么味道?挺香的。” 王白问:“你头上的簪子,新的。” 王银芝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笑着道:“这是张公子送的,说以后要在王家村进货,咱们王家是第一家,为表诚意就先送了点小礼物。” 说是小礼物,但可见那簪子的成色很好。 不知道是院子里哪根树枝变来的,王白想。 王白没说话,王银芝又道:“你现在去也晚了,我看那张公子也没准备你的份儿,再说了......”王银芝眼睛上下一动:“你那个谷秕身子米糠命,戴不起这些东西,不给你是怕你糟践了好东西。” 王简就算是年纪再小也听出了王银芝语气里的针对,她连烧鸡都不想了,下意识地看向王白。 她以为王白会生气或者不开心,却没想到对方的眼里平淡如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以为王白能暴跳如雷或者嫉妒失态的王银芝期待落了空,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只能安慰自己王白是脑子有问题,她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又识不得这些好货。 “算了,我跟你一个傻子说这些干什么啊......” 说着,指尖放在耳后摇曳出门:“晚上别忘了把我的小衣洗了,别以为出趟门就能躲懒。” 王简问:“三姐,你怎么不出去看看那个张公子送了什么东西啊?” 王白道:“拿别人的东西,总有加倍还回去的一天。” 王简似懂非懂。 门外,趁着王家父母欣喜若狂地抚摸那些鲜艳布料,胡力和行森用法术两人低语。 那些金银首饰,自然不是他们挣的,只是一些寻常妖术,取的还是王家门口的“材”。王家人肯定不知道,他们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臭石烂草如今竟然成了他们趋之若鹜的黄白之物。 胡力斜眼看着,低声嗤笑:“王上,果然不出您的所料,凡人的低劣在这些金钱面前展现得干干净净。” 行森胸有成竹,他虽然看不起这些凡人,却也庆幸王白的父母是这样的货色,他们越是贪财,就越能为他所用。 “王上,只是您为什么没有单独给王白准备一件礼物?”左右不过是一颗石头或者一支树枝的事,若是给了她岂不是更好收买? “本王是故意的,你可懂什么叫欲擒故纵?”行森抿了一口茶,这茶当然不是王家的,“她姐姐有的,她没有。你猜她会怎么想?” 胡力想了一下,顿时佩服:“还是您想得远。在她失望的时候再给点恩惠,她定然会感恩戴德。” “王白虽然痴傻,但毕竟是女人,女人的心还不好猜吗?” 王父王母怕被邻居瞧见,赶紧把东西都搬回屋子。片刻,王白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手里拿着脏衣服。 行森先是抬眼看到什么,然后笑着让她过来,然后特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来:“王姑娘,为了感谢你的引路之恩,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胡力道:“这是我们家公子特意在汴城挑的,为了你挑了很久呢。” 王白垂眸,躺在盒子里的是一只镯子。 她没动,行森以为她害羞。将盒子放在桌子上:“告诉你父母,张某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会。” 行森的马车在门口消失,王家父母这才从金钱首饰中回过神来,王大成对着王白木然的背影就是抬起巴掌:“你这干吃饭的赔钱货!张公子要走了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王白躲过:“他过几天会回来。” 葛碧云让王大成消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记得后山还有一大片药材没有采呢,到时候正好让他一起拿走。” “张公子来王家村收山货的事可不许告诉别人,这等好事咱们一家还享用不尽呢......” 王银芝这才从门后冲了出来,看见桌子上的桌子变了脸色:“这就是张公子给你的东西?” 王白道:“这是给你的,他特意交代。” 王银芝狐疑地看着她,王白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这才满意夺过:“这还差不多。许是送了我太多东西,张公子怕冒昧才托你转交。你离这桌子远点,碰碎了赔得起吗?” 把镯子戴上,王银芝摇曳地回屋。王白不由得想到上一世。上辈子那镯子确实碎了。 待行森走了之后,王银芝听到这是行森送她的镯子之后大发雷霆,一口咬定是她贪婪撒谎,昧下了张公子送给她的镯子。 两人起了争执,她嘴笨木然被王银芝连打了几个巴掌,混乱之中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又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挨了一顿鞭子,但彼时的她最先想的不是委屈,而是愧疚。 张公子特意给她的镯子,怎么能让她不小心给摔碎了呢? 她拿什么换?拿什么补偿? 她怀着愧疚,对行森更加言听计从,却不知这正中行森下怀。他虽然身为妖王,却深谙人性,一方面当面给她东西引起王银芝的嫉妒,让银芝更加针对她,一方面用愧疚笼络人心,让自己对他更是死心塌地。 一只小小的镯子能让她受一次罪,还能让她交心,这算盘比村里的夫子都打得精。 这个时候,对方恐怕会在沾沾自喜吧,只是这辈子王白没有那么好糊弄。 她要的,不是镯子,而是对方的命。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饭,布满黑腻开裂的木桌上,只放着一碗菜。白菜炖土豆,清汤寡水,能捞出的东西比家门口的臭水沟还少。 王银芝不满:“娘,今天都收了那么多东西了,怎么还吃这些啊。” “不吃这些吃什么?那些首饰布料能吃吗?” 葛碧云当然知道行森给的东西值钱,但是那都是充当王金以后娶老婆用的本金。有了那么多的钱,上个月相中的村东头老孟家的闺女就可以不要了,她看夫子家的女儿就不错。知书达礼,和她儿子也算般配。 算一算去除礼金,买个新房子、再置办一些家具也就差不多了......房子倒也不必买,离得远了儿子受欺负了可怎么办?还是留着日后多给他裁两件衣服好。 葛碧云打好算盘,满足地喝光了看不见米粒的粥。 王银芝气得差点把碗杵一个窟窿,挑走了菜里最后一点也是唯一的一块肉沫。 王简艰难地把手臂搭在桌子上扒饭,这一次她没有偷偷对那块肉咽口水,不知道想到什么偷偷和王白相视一笑。 晚上,王简独自一人把那只鸡消灭掉。 临睡之前,王白抱着小妹小小的身体,听她呼吸起伏,看她吃得浑圆的肚子鼓鼓,安心地闭上了眼。 小妹闭着眼,突然软乎乎地开口:“三姐,我今天吃得好饱啊,要是以后每天都有肉吃就好了。” 王白睁开眼:“会的,以后你想吃什么三姐就给你找。” “还是不用了,肉太贵了。三姐找到也会被娘亲先给二哥吃的。” 原来王简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不说。 王白道:“不给他。” 王简转过头,圆溜溜的大眼睛发亮,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三姐,你的烧鸡是用哪里的钱买的啊。” 王白道:“抢的。” 王简呼吸一滞,眼泪就盈在眼眶:“那三姐,阿简以后就不吃了......” 王白眼热,将王简抱在怀里:“放心,以后我会,让你每天都正大光明地吃上肉。” 王父王母以为宝贝儿子在外面挣大钱,因此王金两天没回家倒也不担心。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院子外面就传来吵闹声,乍一听像是谁家杀了猪。 王白两人披衣出了门,一抬眼就被吓了一跳。 王金被他那几个好兄弟搀扶着,哭天抢地地哀嚎着。他发丝散乱,身上的衣服被扒去一半,眼眶青黑嘴角带血,一条腿像是水里的蒲柳只能靠人扶着立都立不起来。 这样悲惨,好似被人拿着大棒撵了十个山头的野猪。 葛碧云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哎呦呦我的心肝啊!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王金连哭带嚎:“娘啊!娘啊!可疼死我了呦!” “这是怎么了啊!”葛碧云想要扶起王金,却一碰他就引起更大的惨叫,王大成脸色黑得能当墨:“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谁跟我说说!” 王金的几个朋友面带惭色,毕竟王金是他们带去汴城的,虽然王金出事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但到底也撇不开责任:“伯父,这事也就是凑巧了。我们和王金找了一个好差事,帮着城里的公子哥跑跑腿、打打下手什么的。本以为能挣点钱填补一下自家的米缸,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王金收了人家的钱,把订金弄丢了!”旁边的人嫌他说得慢,直接喊出来:“本以为是一个纨绔的公子哥,没想到是汴城曹员外家的独子,是个不好相与的。喊来了家丁就把王金带走了,我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今天早上人家才给他放出来。” “我们接王兄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 葛碧云又气又心疼:“你这傻孩子,你怎么能把人家的钱弄丢了呢?” 王金瘫坐在凳子上哀嚎:“谁能想到啊,是哪个王八蛋偷了我的钱啊,哎呦可疼死我了!” 王大成气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欺人太甚!我要报官!” “这可使不得!”众人忙劝:“王伯父,您是不知道那曹家的厉害,县老爷都得给他三分颜色。人家能把王金放出来就不错了,而且还说......要你们赔他们二十两银子呢!” “不、不是十两吗?”王金有些懵了。他被打得晕头转向,连曹家人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人家说了,本来该还十两,谁让你坏了曹公子的兴致呢,曹公子千金难买他高兴,没让你赔三十两就不错了!” “二十两?”王大成眼睛一瞪,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葛碧云受不了这打击,直接晕了过去。 二十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六口省吃俭用两三年了! 王家乱成一团,王简站在王白的身后看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嘴巴抿得紧紧的,什么都没说。 平白欠了别人二十两银子,王大成的嘴巴上立刻起了大泡。他和葛碧云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行森送给他们的礼品全都变卖了。满打满算将将二十两。 这下可好,一分都没得到,儿子被打个半死,还要倒搭出去几十文钱。王大成气得喝了十多壶茶沫子也压不住火,葛碧云干脆病倒在床上,和王金相对哼哼。 最生气的反倒不是这对夫妻,而是王银芝。 她自从得了簪子手镯,就满屯子乱转,给她的那些好姐妹炫耀她的新首饰。这镯子没戴热呢就被收回去,这让她的脸往哪搁?王银芝发了脾气,不依不饶地要留下簪子手镯,却正好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王大成。 王大成第一次甩起藤条抽了王银芝一下。当然,心疼大女儿到底是不敢用劲的,只是在手上甩出了红痕,皮都没破。 只是王银芝哪里受得了这委屈,不依不饶在床上称病。一家六口,倒了三个,要不是王大成自诩为一家之主,也早倒下了。 中午,艳阳高照,远处草长莺飞。正是三月回暖好时候。 王白和王简相对而坐,王白给王简倒了一杯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沫子倒也有点清香,她看了看天色,算了算日子。 如果她算得不错,行森应该快出场了。《 》 5、第 5 章 由于王金在汴城吃了大亏,王家不仅没有过上想象中的舒爽生活,还赔了儿子又折钱,气得王大成腰带松了两圈。 正因为如此,王家人格外期盼着行森的到来。 不仅是因为行森能够收山货,更是因为他出手阔绰,随便出手就能解他们家燃眉之急。 只是家里的山货本就不多,再加上葛碧云娘三个倒在了床上,王白以照顾娘亲由没办法上山,况且她蠢笨不认得药材,王简是小孩子更不能出去,只剩下王大成一个人能去采摘,他只去了一次就累得不行,叫得比王金还要惨,这家里的货源就成了问题。 没办法,只能从隔壁家收一些山货,再把放在柴房的一些已经潮湿发蔫的山珍拿出来混在一起。只是到底不敢把行森当作冤大头。晚上,王大成和葛碧云开始商量到底该怎么办。 “孩儿他爹,你说咱们拿这些东西,那个张公子能收吗?” 煤油灯下,王大成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应该能成。我看他上次来出手阔绰,像是第一次行商的富家公子哥。咱们混得不明显,他看不出来。”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葛碧云搓了搓自己满是冻疮的手:“好不容易找来一个生意,要是触怒了对方把人吓走了可怎么办?” 说着,眼泪又下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之前一直跟你过穷日子,好不容易等到金儿长大懂事,却偏偏遇见这样的倒霉事。只是我受了委屈不打紧,可怜的是我的金儿。我好不容易给他准备娶媳妇的钱,全都赔光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急什么。”王大成烦她哭啼,“再说你别忘了,咱们不还有三个女儿吗?” 葛碧云刚想说女人能帮衬什么,看王大成脸色意味深长猛地明白过来,小声道:“银芝我是舍不得的,我得让她多陪我两年。老三的脑袋不灵光,怕是白给人家都不会要。更别说老四了,还是个小孩,等她长大了金儿早就年岁大了,怎么能指望得上呢?” “王白脑袋虽然不灵光,但是有手有脚,到底算是一个女人。”他哼了一声:“与其在家里白吃白喝,嫁到别家生儿育女给金儿换一套柜子也算好。至于老四……”又吐了一口茶沫子,语气平淡:“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刘家村的刘老六,把他闺女送给隔壁养着,养到大了直接嫁给那个傻儿子。他也得了不少礼钱——前几天刘老六还像我炫耀他那身棉做的新衣裳。这年头,只要你肯卖,就不怕没人买。” “什么买卖不买卖的。”葛碧云绞着手指道:“女子总该是要嫁人的,到时候顺便帮衬帮衬兄弟,那不是应该的?” “就是应该的。”说着,王大成突然想到了什么,声调提高:“孩儿他娘!山货那事我想到主意了。明天如果张公子来,就让银芝去。” “银芝?她一向不上山,不懂这些。让她去干什么啊。” “妇人之见。”王大成又挺起了驼了几天的腰板:“你看那张公子看咱们银芝的眼神都不一样。以咱们银芝的姿色,一旦攀上了高枝。咱们还在这山里卖什么货啊。” 葛碧云一想,随即大喜。 第二天一早,行森的马车又来到了王家村。只是这一次,他又多带了一辆空车,准备要收货的模样。 银芝换了一身只在过年时才穿的新衣裳,羞怯地领着行森去看那些山货:“张公子,前些日子山上下了雨,这些山珍潮湿了些……” “无妨。”行森道:“回去晒一下就好了。” 银芝喜不自胜,没想到行森这么好说话。收到王父王母的暗示,赶紧请求行森留下来吃一顿便饭。行森看了一眼木然地王白,施然一笑:“当然可以。” 王家自是没有什么好菜,只是饭桌上每个人都心思各异、食不知味。饭后,王白例行刷碗洗衣,行森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在冷水里发红的手:“王姑娘,不,阿白。” 他和善一笑:“我现在应该可以叫你阿白吧。前几天我送你的镯子呢?” 王白:“藏起来了。” 行森一皱眉:“怎么藏起来了?”又一想王白从小在这山野乡间长大,不识金贵之物,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镯子肯定视若珍宝,轻易不敢拿出来。他心里熨帖了些,又拎了拎袖口,状似不经意地问:“上次送你们家的礼物,不知可合心意?你们姐妹二人,我不知道哪一个喜欢钗哪一个喜欢镯,于是就擅自送了。你姐姐.....可有微词?” 王白道:“没有。银芝很开心。” 行森的手一顿,他微微笑起来:“那就好。” 日光下,王白额头上的汗混着短短的胎发粘在脸颊上,虽然面颊并不白皙,但如同秋天的枯黄,素淡之下又有蓬勃生命力的静谧。 她低着头刷碗,碗筷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中,视线始终低垂着。似乎眼前这个人人向往的富家公子还没有盆里的碗筷来得惹眼。 行森内心一动,低声再道:“只是阿白,上次只送你一只镯子,我略感亏欠。你从小在这山村里长大,我看你对汴城很是向往。不如这一次随我回去,我带你再游一次汴城,明日就把你送回来可好?” 王白的手一顿。随他回去? 上辈子他只是送了几个礼物,充当她的“知心兄长”就把她耍得团团转。这辈子怎么换了套路,难道又想耍什么花招? 她见招拆招,却也不想主动跳进陷阱。 “我还有很多活没有做。”她将碗筷上的水沥干,拒绝得很是干脆。 行森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拒绝,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手链。只是还不死心,轻下声音:“阿白,你不用拘谨。你是我在汴城遇到的第一个姑娘,在我心里你与他们始终是不同的。如果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尽管告知我。只要张某做得到,必将竭尽全力。” 他的声音和风细雨,像是春水一般含着无限的情谊。 上辈子的王白哪里接触过外人,第一次遇到行森这个处处为人着想的富家公子哥。只觉得这春水暖入人心,自以为自己对他是不同的,对方能救她于冰火,便掏心掏肺付出十分的信任。然而这辈子的王白却能看到春水下的暗潮汹涌,她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来的饭菜,得到什么就会被人加倍讨回去。 “没有。”她回头,缓缓微笑:“我在家里,爹娘兄姐待我很好。我很满足,没有要求。” 行森的笑容却一点点地落了下来。 收了山货,行森与胡力打道回府。上车之前,银芝把一个包袱送到行森手上,脸颊微红:“张公子,此次回去山高路远。这点干粮若不嫌弃就留在路上吃。” 行森垂下头和银芝对视,眸光脉脉:“多谢银芝姑娘好意。” 银芝绞着手帕,声如蚊呐:“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希望张公子常来走动。” 待行森的马车渐行渐远,王银芝脸上的红晕一褪,转过身就立了眉毛:“王白!” 鲜红的指甲就拧向了王白的手臂:“刚才张公子跟你说什么了?” 王白正好甩了一下手上的水,王银芝尖叫着躲避,王白道:“他问我你对他送的礼物满不满意。” “真的?”王银芝有些狐疑。如果对方想知道为什么不当面问? 王白把脏水泼了:“许是不好意思。” 如果是以前,王白这样解释王银芝定然不信,但今天行森轻易地收下了那样瑕疵的山货,不仅留下来吃饭,还在临走之前对她一笑留情,王银芝不得不倾向于王白的话有道理。 “刚才忘了问张公子有没有家室。不过有又如何,看他一身做派,即使是去张家做了妾室也是值得……” 她喃喃自语,竟是不管一身水点飘然走了。 王白看向行森消失的方向。刚才她故意在对方面前说自己在王家过得很好,行森的反应很大。看来没有在王家受罪,就代表没有遭受“亲劫”之苦。这让一直等待重缘回来的行森怎么能忍得了?以对方的脾气,不可能会坐以待毙。 所以,那个差点将她烧死,又害死王简的道士,什么时候来呢? 马车上,行森随手将王银芝送到包袱抛入崖下,他让胡力收了马车,站在山巅之上看着下面连绵的山村拧眉不语。 今天他又去了王家,王家父母如他所料对他依赖更深,日后对他言听计从更是指日可待。只是在他观察之下,总觉王大成和葛碧云只是对王金更加偏爱,对王白略微颐指气使罢了。王白心智未全,情感迟钝,让她感受到亲劫之苦十分困难。 那么要等到他的重缘岂不是遥遥无期? 他回头:“胡力,你可知下仙渡亲劫需要多长时间?” 胡力眼珠转了转:“回王上,距那些小妖描述,仙人渡劫不分长短,短有一天,即是女仙,刚被生下来就被父母溺死。长有几十年,死前重病缠身被儿女所弃。由于没有寿元谱,所以重缘仙子的亲劫长短……小人也不可知。” 行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远处长风猎猎,一只乌鸦在天际盘旋,落于他的手臂之上。嘶哑地叫了几声,行森的脸色当即一变: “魔尊隐峰找上门来了。看来是他察觉到我不在妖界,所以想要逼我出来。如果被他发现我的行踪,岂不是重缘也会被他发现?” 隐峰和行森虽然都视天界为死敌,但在人界的归属上,两人各不相让。 如果此时让隐峰察觉到了他在这里,不仅重缘的亲劫无法渡过,恐怕重缘的归属也成了问题。即使王白痴傻呆愣,但她身为重缘的转世,他就不允许她进别的男人怀里! 但如果他现在就将王白带走,重缘的亲劫无法渡过,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他将妖鸦随手一挥:“胡力,你可知如何加快亲劫?” “加快亲劫?”胡力有些为难,他当妖这么多年,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兴风作浪,积累了一身的经验,但从未听过亲劫可以加快的。 但何谓亲劫?即是让转世仙人遭受亲人带来之痛苦,断其亲缘。 想到这里,他有了主意:“王上,小的还真有。若是想快渡亲劫,这还好办。就看您……想选哪一个了。” “莫要啰嗦,快说!” “一是诛心之举。只要咱们小小地用点手段,想方设法让王白被他的父母察觉到她的愚钝无用。无用之人当然会被抛弃,再发卖给人贩走卒。您也看到了,王白虽然愚钝,但到底从小在父母的身边长大,对父母的感情不可谓不深。被家人抛弃,犹如受到万剑穿心之苦,这亲劫可就好渡了。届时您再出马,将王白买回来,不仅能绝了王白道亲缘,还能让王白对您感激不尽,可谓是一举两得。” 胡力说得头头是道,看行森不耐烦忙收敛表情:“二是伤身之祸。一虽然能渡劫,但也只有丝毫益处。仙人只有在渡劫时承受更多的痛苦,才能得到更多的法力。俗话说得好,伤心不如伤身。只要咱们能迷惑王家父母和王家村民,让他们以为王白是不详甚至妖邪之人,到时候自然不用咱们出手,以世人的愚钝,自然会凶残地对付她。到时候您英雄救美,保她不死。渡劫之后再褪去这肮脏皮囊,即是身残又如何?” 远处阴云突然密布,闪电无声地撕裂天空,惊雷这才迟迟而至。 一瞬间耀眼的白昼中,行森的眸子黑得可怕。他想起重缘下仙的身份,那么一个钟灵毓秀的仙子,岂可屈居人下? 即是受些罪又如何,待重回天界之时凡尘皆忘,到时候凡间发生的事情还有谁会记得? 王白只是一介凡人而已,他等的永远是那个仙子重缘。 想到这里,他仰起头冷声道:“既然是渡劫,就不分苦痛。为了重缘能够成为上仙,我愿为之付出心力,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安排要怎么做?” 胡力一拜:“王上为重缘仙子处处着想之心,恐怕是隐峰和慰生都要甘拜下风。为了成全王上之心,属下义不容辞。王上,请您放心,人选我早就想好了,他这几天就在这村里……” 自从送走了行森之后,王银芝每天都魂不守舍,数着日子盼他到来。 王大成和葛碧云看了之后调侃,自家的女儿留不住要出阁了。 若银芝真能嫁给那个张公子,别说是正房了,就算是个侍妾,那也够他们王家享用不尽,金儿的未来也就不用愁了。 许是这几天把婚事念叨得多了,家里还真来了一桩。 一早,葛碧云的妹妹葛碧玉掐着腰走来。葛碧玉与葛碧云为亲生姐妹,长的也是十分相似。只是一母同胞,命运却是不相同。 葛碧云早年单纯,一门心思地想要跟会说情话皮相也不错的王大成在一起,哪想到成亲后被王大成家的窘迫惊到,王大成也现了原形,好吃懒做、恶语伤人,葛碧云就算是想跑也晚了。况且她听从母亲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于是忍耐了下来。这一忍,就是二十来年。 葛碧玉心眼多,早早地嫁给了一个富商做小妾,哪像到富商早死,她和女儿被大房赶了出来,走投无路之际,女儿却被隔壁村一地主看上当做儿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葛碧玉也搬了过去。如今姐妹俩相隔不过五里地,却不甚走动。 相见之时也是深色微妙,阴阳怪气。 姨母葛碧玉一进院,帕子就甩了起来:“哎呦呦,几天不见大姐家变化可真大,我竟是不认得以为是哪家的高门大户走错了门。” 葛碧云从后院边擦手边出来:“这是哪儿的话,也就是卖点山货把院子修整修整。” 说着,转头看王白在喂鸡,嘴角就垮了下来:“老三,别喂那鸡了,你姨母过来怎么不打招呼?赶紧进屋做饭,先把后院那条鱼杀了。”回过头又讪笑:“这孩子就是反应迟钝了点.....” “嗨,老三的脑袋不好使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大姐你别跟我见外。” 葛碧云嘴角的笑顿时挂不住。王白的痴傻呆愣她不是不嫌弃,但这话自家说说还行,被外人提起就是戳她痛处了。 她叫王大成赶紧起来,然后引葛碧玉进屋:“老三不中用,幸好我那儿子懂事,我心里还能安慰些。” 只生下一女的葛碧玉绞紧了帕子。两姐妹刚见面就是明枪暗箭。 王简从里屋出来,小声地跟姨母见好,然后冲出来揪住王白的衣角:“三姐,姨母来了。你怎么还在喂鸡啊?” 王白不说话,她把米糠洒在食槽里,以往看见吃食一拥而上的鸡鸭们,此时却视食槽有如猛兽,战战兢兢不敢妄动。鸡窝里唯一的那只大公鸡,连脊背的羽毛都站立起来。 仔细观察,发现它们怕的不是食槽,而是王白。 王白把手伸下去,鸡鸭恍若惊弓,顿时四散开来。 王简看得稀奇:“三姐,你用了什么办法,今天这鸡鸭怎么这么怕你啊?” 王白收回米糠,摇头:“不是我弄的。” 王简疑惑,王白向来平静的眸子开始变得晦暗,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过几天不仅动物会怕我,连人也会怕我。” 王简不明所以,王白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只有你不怕。” 只有这个不到她腰高、比她小十岁的妹妹,会在满村的恶意与冲天的大火中义无反顾地挡在她面前。 看样子,行森已经开始布局了。只是上辈子她的无能让自己和小妹被人鱼肉,这辈子被架上火架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进了屋,葛碧玉一抬眼就看到早就站在桌前的王大成,两人对视一眼,王大成笑着弯腰给她倒茶。 葛碧云看见一笑:“妹子,你姐夫可是对你很是看重,他那点茶我可是一口都碰不得。” 葛碧玉整理了一下袖口,向王大成缓缓抬眼:“我知道,姐夫向来待我极好。” 寒暄过后,葛碧玉开始说明来意。原来她现在随女儿,也就是王白的表姐住在隔壁李家村,表姐家的隔壁是书香门第。当年祖上也曾金榜题名过,只是因为朝中变故过于迂腐被贬汴州,几辈下来家道中落,又因为当初得罪的人太多,孙辈考取的最好功名仅是秀才。 隔壁家李老秀才和妻子年过三十无所出,本以为这辈亲缘无望,没想到妻子路过山上残破道观之时顺便一拜,回去不到半月就呕吐不止,被诊出了喜脉。 老秀才大喜过望,自此常年拜祭破道观,风雨无阻。但邪门的是旁人有求子者,即使是拜祭百次、千次也无用,李家村人暗道这便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被他家赶上了罢了。 老秀才得一子,取名李尘眠。小儿子天生聪颖、三岁过目不忘,六岁就能作诗吟赋,十岁时就已博览群书。本以为这李尘眠可以光耀门楣,却没想到他出生起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如今年近十八,每日与汤药为伴,李家大门都不曾出过。 虽然体弱,但到底到了快到弱冠之年,就想先把他的婚事定了,也好冲冲喜。 葛碧玉虽与隔壁不甚来往,但想到一个人,这就来到王家村。 听完,葛碧云脸色有些不好,隐隐压着怒火:“我知道妹子的意思了,不知妹子相中的是我们家哪一个?” 葛碧玉笑道:“这十里八村都知道,你们王家三个闺女。老大貌美如花,老三心智不足,老四还小。我要选哪一个姐姐还不知道吗?” 葛碧云还未发怒,王银芝就掀帘子进来:“我不同意!谁要嫁给那个病秧子。姨母你故意让我去,难道是要把我推入火坑?” 葛碧玉正色道:“银芝,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李公子虽然病着,但人家饱读诗书,承祖上福佑,家境也不错。你过去了就是享福啊。” “一个酸秀才的家而已,算什么福佑。”王银芝冷笑:“他们老李家就算是求着我去我也不嫁。” 葛碧玉不由得看向葛碧云,葛碧云舒了一口气:“妹妹,你可能是不知道。我们银芝的婚事已经有了意向了,这李尘眠确实入不得她眼。” “哦?”葛碧玉脸色微微一变:“大姐,可否透露是哪家的公子?” 王银芝微微抬起眉梢:“姨母,难道您没看见几次出入我家的那辆马车吗?” 葛碧玉脸色微微一变,知道王家是攀上个高枝,自己这点小心思人家根本不接,不由得讪讪:“看来你跟那王公子无缘,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葛碧云正要送她走,王大成早就站起来了。王银芝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拦住了她:“且慢,姨母,不知道我说的这个人可不可以?” 偏房,葛碧云皱眉问:“乖女,你让老三去干什么啊,且不说她痴傻呆愣,就说李家那个病秧子,她待两年岂不是要守寡?” 王银芝道:“娘,这不是正好。李尘眠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除了傻子谁能嫁给他?况且他要是死了李家的钱财岂不是一半都是咱们的?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啊。” 葛碧云眼前一亮:“对啊!” 她正愁王白没人要,这不是瞌睡时候来了枕头? “只是.....你妹妹那么木愣,她可知什么是相亲?” “让她知道干什么?直接让人家相看不就行了?能成就成,不成咱们也不吃亏不是?” “就这么办。”葛碧云长出了一口气。 厨房,王白在烧火。眼底被旺盛的炉火染得通红。 王银芝推了她一把,面上带笑:“三妹,姨母要走了。要不要去送送她,顺便去李家村看看表姐?”《 》 6、第 6 章 去看表姐? 王白确实很久都没有看到表姐了。王白的表姐祝柔虽然是葛碧玉的女儿,但一点也没遗传到对方的性子。从小就寡言少语,看人先是抿着唇三分笑,别人如何逗她也不恼。 虽说葛碧云与葛碧玉道关系微妙,但五个孩子相处得都还不错。按理来说,在王家四个孩子里,祝柔最喜欢的应该是嘴甜的银芝,或者是男儿王金,更可能是最小的王简。但都不是,她最喜欢王白。 王白嘴笨,总是安静地坐在祝柔身边看她绣花。祝柔从小家境优越,念了不少的书,王家穷困自然不会花大价钱送女子去学堂,因此王白的开蒙全都靠表姐。 在王白心里,表姐是仅此于小妹的重要的存在。只是上辈子,在她被赶出家门半年之后,听说表姐暴毙,连带着她那个尚未满一岁的儿子一起。 如今算算,离表姐生产没有几天了。 她知道王银芝为了让她去是因为什么,但她为了表姐,这次必须去。 “好,我去。” 出了房门,姨母早就等着,门外还站着王大成。王白一垂眸,看到他从葛碧玉袖口里抽出来的手。 王大成脸色一变,眉头就皱起来:“老三,还在那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送送你姨母?” 恼羞成怒之意昭然若揭。上辈子这样的场景王白见过了好几回,但她心思单纯只以为王大成和姨母关系亲密,并无他想。但看者无意,做者有心。在她被烧瞎之前,王大成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可见诬她为妖也有灭口之意。 “哦。”她一如往常答应,转头就把王简抱了出来。从她重生开始,她不允许王简离开她的视线一步。 抱上王简,单手就把柴刀从木桩里拔出来:“姨母,咱们走吧。” 葛碧玉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阿白,你拿着刀干什么啊?” 葛碧云听见声响从屋里走出来:“怎么还抱着王简呢?让你去相……看你表姐,又不是让你去玩乐!” 王金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嘴角一斜:“一个大傻子抱着一个小傻子,倒是好玩。” 王白抱着王简不语,王简搂住王白的脖子:“娘,我也好久没看见表姐了,我想去看看她。” 王银芝不想她们耽误时间:“就让她去吧,王白不犯傻太阳打西边出来。” 没办法,葛碧玉只好答应王白这么去李家村。一路上,看她不言不语,面如死水,不由得嘀咕。本来是打算让王银芝嫁到李家的,却没想到王银芝没同意,却让王白顶上。十里八乡都知道王白痴傻,葛碧云一直为她的婚事发愁,她要是嫁到李家,那岂不是王家得了好? 本以为做个媒能帮自己出出气,没想到却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以王白的姿色,李家能否看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葛碧玉这么想着,脸色刚刚转好,一路上看各种花鸟惊叫、鱼虫异动,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要死了哦,这帮畜牲大白天瞎叫什么吓唬人!” 王白面色如常,王简想到了刚才王白说过的话,不由得抱紧了她。 李家村离王家村不远,日头微微偏西就来到一家大宅。这宅子外墙雪白,和周围农户的灰黄格格不入。进了院子,过了几道门才进入内院。 院子里,两个女娃正围着花坛转圈,看见王白皆笑开,一口一个表姨叫得脆生。只是还没等扑入王白的怀里,就被主人家的婆子拉了过去:“小姐,老夫人没跟你说吗,女儿家要有个女孩样,不要看见什么东西就扑过去,你怎么知道人家脏不……” 话音未落,看王白把腰后的柴刀插在门口,脸色一变顿时讪讪地闭嘴了。 王白迈入卧房,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她皱了皱眉。床上,祝柔面色微白,肚子大得可怕,勉力向她招手: “阿白,我好久都没看见你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祝柔这是第三胎,因为前两个都是女娃,所以这一胎她婆婆格外重视,轻易不让祝柔下床。 王白放下王简,把脑袋凑了过去,王简也把脑袋放到了她的手底下,虽然比这两人大不了几岁,但祝柔的目光慈爱,竟比葛碧云还能让两人感受到温柔。 “我这几天就要生产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常来,和你们的外甥玩。” 王简试探地把手放在被子上,感受祝柔肚皮的弧度:“表姐,你怎么知道是外甥啊,我想要外甥女陪我玩。” 祝柔的脸色顿时一变,她勉力微笑:“你表姐夫三代单传,我得给他留个后。这一胎确实是男孩,改不了了。” 她最后几个字虽然轻,但神色是笃定的凝重。厚重的棉被之下,还能看出肚皮的起伏,像是水流之下的暗涌,有什么在鼓动着。 王白看出祝柔的脸色不好,想到前世祝柔的死讯,目光深切:“表姐,你的脸色,不好。” 祝柔嘴角的笑意有些不自然,她让丫鬟出去带上门,然后轻声道:“生孩子都是这样的。没有哪一个母亲是容易的,大夫说等我把这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说着,摸了摸王白微黄的脸颊:“我听我母亲说,姨母怀你和王金的时候,也是这样吃不好睡不好。于是找来了一个高人卜算问卦。高人说姨母肚子里的定然是个男胎,姨母大喜过望。没想到生下小金之后,又生下了你。可谓是双喜临门,之前受过的所有的苦就都值得了。” “双喜”吗?如果是以前的王白定然会信了表姐善意的谎言,但是王白重活一次,知道那件事的前因后果。那个“高人”就是要烧死自己的妖道。十七年前他没算出葛碧云肚子里还有个她,十七年后就要亲手杀了她。心术不正之人,说出的话自然不值得采信。 况且她也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白来”,白来世上一遭,也有不算数的意思。 她这一辈子,在父母眼里算不得数,在仙魔妖的眼里也算不得数。 不过幸好,有表姐和小妹,她这抹“白”也算是勉强有了彩色。 王简左右看了看,脆生生地问:“表姐夫呢?” “他去收租了。”祝柔一笑,说完,咳嗽两声:“阿白,屋里太闷了,你把后窗打开。” 王白站起来,却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她抬起脚,看到脚底是一点香灰。 祝柔微微坐起来:“这几天丫鬟们忙着准备接生之物,忙得昏了头,连求佛时掉下的灰也忘了收。王白,你把鞋脱下来让她们给你刷一刷。” 王白摇头表示不在意,她把后窗开一个小小的缝,发现后面是一堵墙,墙根下早已长出了一人来高的杂草。再清新的风都吹不走屋内浓重的药气。王白想起表姐的死亡,总觉得自己错漏了什么信息,但一时片刻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门外,姨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让王简小心别碰了表姐的肚子,然后出了门。 院子中,站着一对衣衫素洁的老夫妇,虽然头发花白,但神态平和,见到她首先就是有礼地一颔首:“这位姑娘,可是王家的大女儿王银芝?” 王白道:“我叫王白,排行老三。” 二人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葛碧玉。葛碧玉道:“李先生,怪我没有提前和您说。王家的大女儿早已经有了意中人,她和你们家公子是有缘无份。但我想着,也不能白白受了你们一回之托,却没把事办成。这不,我就把他们家的另一个女儿找来了。” 这二人就是祝柔家隔壁的李老秀才夫妇。 两人真不愧是饱读诗书,听完这推脱之语面不改色。只是沉吟了些许,和王白单独说了两句话。问她年岁几何,家中情况。 上辈子的王白浑浑噩噩,一个字都答不出。让李家人大失所望。 这辈子王白也不答,但只有一句话:“我此生不婚嫁。” 被魔尊隐峰骗过之后,她对人间情爱已经毫无期望了。 李秀才多看了她两眼,笑道:“十里八乡都说王家的二姑娘心智不足,依老夫看王姑娘是大智若愚,敦默寡言罢了。也罢,是尘儿情缘未到,我们两个就不强求了。” 二人告辞,葛碧玉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失望,看着王白平淡如水的侧脸,叹道:“李老秀才满腹经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看你不是大智若愚,你是愚不可及!也不知道日后谁能娶了你,那也算是做好事了。” 王白看天色也不早,远处乌云有渐渐盖过来的趋势。于是向表姐告辞。只是临走之前,想到表姐后窗的杂草,内心一动。 拎起柴刀,她来到了后墙。将杂草利落地割下,没了杂草的遮挡,后院更加宽敞。微微一垫脚,就能看到隔壁。 王白拎起柴刀,刚想回转,突然听到隔壁的低语。 “你果真不想去看看?” 是那个李老秀才的声音。 王白转头,看到隔壁是一片竹林,翠绿掩映之中,一间小木屋坐落其中,一侧的木窗正对王白,那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 “父亲,且不说我身体抱恙,就说那姑娘无心婚嫁,我又何必强求?” 这声音很明显就是那个李尘眠的。 “哎……”李老秀才不再劝,叹息一声后声音就消失了。 天空开始变得昏暗,竹林也似乎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势,开始摇曳作响。隔壁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是一张素白的纸上一蹴而就的一杆劲竹。 王白刚想收回视线,隔壁就笑着问:“站在墙前的可是王家的姑娘?” “你是李尘眠?”王白直接问。 “正是在下。”李尘眠咳嗽了两声:“请恕我身体抱恙,不能见客。” 王白摇头道:“我不想见你。” 隔壁沉默了一会,竟是低低一笑。然后又咳了两声。 王白听着他的咳嗽声,突然想起上辈子死前听到的一句话。魔尊隐峰说,她本来的情劫是嫁给一个病秧子。以她上辈子的心智,除了王家村附近也不可能会走到哪里,这十里八村的“病秧子”除了李尘眠还能有谁? 难道他就是自己本来的情劫? 王白一时怔愣。虽然没有什么逾越的想法,但知道本该参与她人生的人就离自己有一墙之隔,任凭她活了两世也难免会有感触。 “我以为你会……”他低低说着什么,然后一叹:“罢了。王姑娘,天色渐晚,风雨欲来。你还是不要在外面为好。快回去吧。” 比她大不了两岁,说话却老气横秋。 王白看了看天色,觉得他说话也算是对。于是拍了拍身上的叶子,拿起柴刀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她没看到在她走后,那扇木窗缓缓打开,清新的书香和浓烈的药苦,都顺着微风溢了出来。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笑声传来,四个指尖搭在了窗台上。 那指节,竟然比那窗纸还要白。 王白回到家,有表姐送的伞仅仅是湿了鞋袜,但一路上护着紧紧抱着她的王简,还是稍显狼狈。 她没进主屋,和王简回了自己的房间。 两人用热水泡了脚,王简被薄被和棉衣裹了两三层,勉强睡着了。王白坐在窗前,听着雨声不说话。 雨夜里,隔壁的声音反而更加清晰。王金和着炉火的噼啪声先传来:“王白回来了?不来回话,这是被李家退货了?” 葛碧云叹道:“我就说不行。人家李秀才虽然家道中落,儿子还是个病秧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看上王白?” 王银芝笑道:“娘,您也别生气。王白什么样,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她被退回来那是意料之中的事,咱们家不丢人。” 最后是王大成滋溜滋溜的喝茶声。 王白垂下眸子,看着窗台前放着的柴刀。刀背上一层铁锈,零星的光亮之下,竟似鲜血一般深红。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王家村和隔壁几个村子,家畜皆像是得了疯病,鸡犬不宁。村里的老人说,家畜异动,不是有天灾就是有人祸。 王家人更是害怕,王大成和葛碧云向来很信鬼神,最近十里八乡都有异相,只怕要出大事啊。 王银芝更是愁云惨淡,要是王家村出了什么事,把张公子吓跑了怎么办?对方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莫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不敢来了吧? 所有的村民们都惶恐至极,以至于夜不能寐。 王白也没有睡。她坐在王简的旁边,听她小小的呼吸声,握着手中的柴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铃响。 这声音清脆,像是透过薄雾而来,却透露着莫名的妖异。 “福生无量天尊!王善人,请恕贫道不请自来之罪!” 她猛地睁开眼。《 》 7、第 7 章 这声音王白即使是死过一次也不会忘。 每天晚上,她一闭上眼就是冲天的火光,翻滚如同海浪的烟雾层层将她淹没,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手腕上的铁链,在火舌的跳跃中,她见那个长得仙风道骨的道士将手中的拂尘指向她,声音尖利: “各位!就是这个女人!一直以来让周围几个村子鸡犬不宁、天降异相!她是狼妖转世,随着成长渐渐控制不住妖力才导致生灵异动。如果放任她成长必将为祸一方!贫道为救生灵,不惜自费二十年功力才将她困住,对付这等大妖,必须以火焚之才能让其灰飞烟灭!本道长今天就替天行道!” 随着众人的惊呼,火舌猛地舔舐而来,王白的双眼剧痛。她大声求救,不断否认自己是妖精,但即使她叫得喉咙嘶哑,周围的人也无动于衷。从余光的的缝隙中她只能看到他们如同看一条狗被烧死一样冷漠的脸。 她奄奄一息,眯着眼向火海之外看去,那个口口声声替天行道的道长一手拿着拂尘背负在后,一手屈食指面色肃穆默念有词。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他缓缓将眼珠斜向她。 眼角上挑,嘴角微勾。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替天行道的欣慰,而是能轻易拿捏一个人生命的得意。在他眼里,王白只不过是一条随时能被他捏死的死狗罢了。 王白的心里第一次鼓动着恨,她本以为自己会葬身火海,却没想到王简那小小的身影突然扑了上来…… 王白瞬间站了起来,旁边的王简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问:“三姐,什么声音啊……” “没什么。”王白摸了摸王简的脑袋:“接着睡吧。我出去一会。” 将砍柴刀塞在身后,她缓缓推开门。 就像是推开了一层雾气,凉风翻滚着进了屋。王白抬眼看去,一白发白须的老头站在院中央,一袭蓝色的道袍,双眸未阖。虽双鬓已白,但脸上丝毫未见沟壑。仙风道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不自觉叫一声仙师。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看他,一抬眸目光一定,多看了王白两眼。 王白把手缓缓放在背后,那道士刚一皱眉,恰巧门一开,王大成提着腰带就冲出来:“这他妈的谁啊一大早扰人清梦!让爷抓住你非得把你剁了喂猪!” 王金在屋里喊:“爹,赶紧把人赶走!一大早上的吵什么吵?” 道士回神,老神在在,眼皮不曾抬起一下。 王大成走近:“怎么还是个臭道士……”话音未落,突然一怔,似是不相信般揉了揉眼睛:“这不是、这不是济世道长吗?” 当年济世还不是现在这么仙风道骨。瘦骨嶙峋之时,浑身的肉还没有王家猪窝里的病猪多,但一闭眼一屈指皆是高人风范。信誓旦旦地指着葛碧云的肚皮说里面是个男胎。 王大成大喜,把家里藏了好久的半袋米给了对方,如今十七年过去,济世不仅丝毫未老,而且更加年轻了。 道士微微颔首:“正是贫道。王善人,一别数年别来无恙啊。” “无恙无恙!”王大成赶紧系好腰带,回头喊:“孩他娘,别睡了道长来了!” “上一次见到道长,还是在金儿快要出生前,一别十七年,道长您真是一点都没变!” 屋内,葛碧云边笑着边给济世倒茶。天刚蒙蒙亮,煤油灯下济世毫无褶皱的脸更显得不真实。 他捋了捋胡子:“贫道也记得当年模样。当年贫道路过此地,见夫人您困于子嗣之事,暗想相逢即是有缘,于是分文未取,帮你卜了一卦。算出你腹中已有男胎,此子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他倒是想取金银,只是看王家衣衫上的补丁比他还多,想着能挣多少是多少罢了。他当初他到处招摇撞骗,被打个半死。好不容易养好伤却再也无人信他。走投无路之际没想到碰到了王家这个冤大头,葛碧云哭哭啼啼地问他肚子里是否是男胎,他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没想到就得到了半袋米。 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王家,只是上次他是为了”求财“,这次是为了”要命“罢了。 说着,看向墙角的王白。对方一直默不作声,似乎与清晨的昏暗融为了一体。济世看不清她的脸,但料想也是一副痴傻呆愣模样,不知对付这样一个傻女,胡力大王为何让自己亲自出马。 左右不过是变个戏法,几句瞎话罢了。 他胸有成竹地一笑。 说起这个,葛碧云更是感慨:”当初是我肚子不争气,给大成生下了个女娃。怀第二个不知是否是男娃,每天吃不下睡不好。幸好遇见道长您,让我们心口石头落地,这才平安地让金儿降生。” 说着,把王金拉过来:“金儿,过来。给道长磕个头!“ 济世摆摆手,却还是受了。 王金年纪小,哪里信道家之事,看角落里坐着的王白,抬起下巴一笑:”娘,这个道士可是真准?那为何他当初没有算出来你肚子里还有王白这个傻子?” “胡闹!”王大成皱眉:“不许对道长不敬。“ 葛碧云虽然制止王金,但心中不由得存了个疑影。 ”道长,小儿有口无心。但说得也算是有点道理,你就说我们家这个老三,生下来就痴傻呆愣。这么多年不知道让我们两个操了多少心,您要是能提前算出来,也能让我们两个心里有个底不是。” 济世不紧不慢,微微一笑:“这倒是贫道的纰漏了。只是问卜算卦本就逆天而行,贫道为夫人您算出公子的存在已经算是泄露天机,再多算一人恐会伤及自身。“ 王家人听得入神,王大成连说在理在理。 王白看着济世,眸子被清晨的阳光点亮,微微剔透。只是身为话题中心,她也并未有半点反应。 济世心中更加笃定,连他的话都听不明白的一个傻子,让他用术法陷害,还真是大材小用。 笑了一下,抻了抻道袍道:“不过今天贫道既然来此,那就是有缘。我且为你家三女算上一卦。“ 说着,先问了王白的生辰八字,从袖口里掏出两根签子,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置于桌上。用两根手指随意翻了翻,脸色突然一变,猛地起身差点掀翻了桌子。 众人大惊,忙问怎么了? 济世拂去身上的茶水,一再偏身不敢面对墙角:“贫道这才想起,贫道还要要事在身,实在不宜打扰。王善人,贫道告辞了。“ 王大成察觉到不对劲:”道长,您怎么就这么走了?不留下吃个便饭?” “不了不了。”济世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屋里多待。 王家人一再挽留,济世只好无奈一叹:“王善人,不是贫道不愿,而是因为贫道不得不走啊……不知王善人可知这几日可请问这汴城周边异样?” 一听到济世问起这个,王大成就有吐不完的苦水:“道长,我能不知道吗?这几天王家村、李家村还有周围的村子,鸡飞狗跳,鸟死鱼跃,吓得我们这些人好久都不敢上山砍柴,白天更是不离家一步。我家最是严重,别人家晚上倒还有休息的时候,我们家晚上鸡窝也不消停,还有凶兽刨门伤人,真是睡都睡不好,吓得我们晚上都不敢如厕.....” “贫道正是为此而来。”济世小心地向旁边斜睨了一眼:“前几日为李家村几位施主解业破障,本以为可以安心归隐山林、云游四方。却突闻此处异动,于是就过来查探。没想到让我发现了端倪。贫道本不愿道与别人,但贫道和你们王家十七年前就结下缘分,不愿看你家有难。但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只能像你们透露一点,这都是因为……有妖!” “妖!?”王大成破了嗓子,他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是第一次真正经历妖怪这种事。妖怪这种邪异之物,要么活在书本里,要么活在村里老人的嘴里,要是真遇上了,害不害怕且不说,信不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怎么可能有妖呢?”王大成揣起手:“道长,您是不是.....算错了?” 济世皱眉,严肃道:“世人皆愚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贫道行走在世尚有百年,尚有不明之事。更何况是你们?要不是因为与你们王家有缘,你以为贫道会冒着遭受天谴妄自泄露天机?” 王大成赶紧道:“道长,您别气。别说是我了,就说我那老不死的老爹都没看见过妖,您这么说我们也是没法相信不是。“ ”王善人,别怪贫道没提醒,这附近有妖,且妖气最重的就是你家!“ 王家人倒吸一口凉气。 说人家有妖,这在不信有妖的人面前不就等于指着人家的鼻子骂吗? 还没等王大成发怒,济世就后退一步,面上立刻严肃起来。 “罢了罢了,世人多愚昧。为了救人一命即使遭受天谴又如何?如今那大妖正在沉眠,贫道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指给你们看了。” 说完,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双掌一展,一张纸做的黄色小人立在掌心,竟形似真人舒展筋骨。众人一惊,皆围上前来看得稀奇。 济世勾了一下嘴角。如果说十七年前他给人八卦算命只是利用看的闲书骗骗钱财,但如今他拜入狐妖胡力门下,学了一些旁门左道,与往日自然不可同若日语。他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这是最简单的傀儡术,他练了十年才能堪堪让一个纸人直立行走,糊弄这些乡下人绰绰有余了。 他微微得意地看向王白,以为会看到对方大惊失色的模样。 然而对方站在墙角,面上竟毫无波动。刚才屋子昏暗看不清楚,现在日光照进来可以清楚看到对方虽面色微黄,但相貌周正,眉宇开阔,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看过来时清冽平静,像是一潭深水。 济世莫名心口一慌,竟有种被俯视的错觉。他只能安慰自己是自己看错。胡力大王明明说过王白只是痴傻之女,一个傻子而已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想到这里,他收回视线,低喝一声,那张小小的纸人竟然从他的手心上跳下:“这是我训练了多年的仙灵,它能感受到妖气。哪里的妖气重,它就会走到哪里……” 如果说刚才王家人只是看得稀奇,那么现在就是大惊了。他们活了这么多年,哪里看到过会动的小人,若不是现在是青天白日,还以为自己是做梦。 那纸人摇摇晃晃地,竟然无风自然,化作一团火点。所有人看它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皆不约而同退了一步。 那火点一开始如同无头苍蝇乱撞,却在一瞬间突然像是找到了什么一样,径直飞向墙角。 那墙角没有别人,只有一个王白! 王白后退,它便前进,王白向左,他也向左。 王银芝仔细看着,神情渐渐微妙起来。道长说这个小纸人是能够感受妖气的,妖气哪里多它就能去哪里,如今它却跟着王白…… 王大成等人也不自觉心里打起了鼓。 王白走到床前,那火球也顿时一停,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济世双手合十,指尖微微一勾,那火球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猛地向王白冲来。 那么一点火星,在王白的眼里无限放大,竟与上辈子的火光相重合。她猛地一转身,火光突然冲进了床铺里。 这一切来得太快,济世来不及收回术法。那床铺全是粗布旧麻,最是易燃,只是一瞬间,就像是油锅里进了火,轰然一声火光冲天。 不到片刻,就已经烧到了房梁上。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王大成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啊,救火啊!” 葛碧云慌慌张张地去厨房舀水,却发现缸中的水早就空了。她一拍大腿:”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缸里的水怎么没了?“ 王银芝边用袖子挡着脸边喊:”娘,你昨天怕鸡鸭不敢出门,所以衣服就全让王白洗了,这水都让她用了!” 葛碧云差点晕过去,这个时候不知道该怪自己还是该怪王白,她想掐这个赔钱货一把,却在满屋的浓烟中找不到人。 济世也懵了,他只是想暗示王家人王白就是那个妖孽,再吓唬对方一下,哪想到会把人家的房子烧了啊!? “他妈的,老子的床!”王大成气得嘴歪。 王白看了一会浓烟,走到他旁边:“爹,道长会术法。让他运水救火。“ ”对啊!“王大成第一次感谢这个傻女儿头脑还有灵光的一天,赶紧扯着济世的袖子:”道长,你不是会术法吗?赶紧变出水啊!” 王银芝和王金早就跑到了门外:“爹,赶紧让道长救火吧,要不然咱们家的房子保不住了!” 济世捂着鼻子不说话。他是有苦说不出啊,运水吐火,那是高阶的术法,他十多年才会摆弄一个纸人,怎么可能会凭空变出水?! 济世一甩袖子:“王善人,这就是泄露天机遭受到反噬。这反噬只能你们自己受着,贫道帮不了你们了!”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 “你!”王大成即使是再傻也看出来这道士的不靠谱。差点被气个仰倒。 “呸!什么狗屁道士!” 这火来得快,幸好王家院子里有口井,再加上隔壁帮忙,这才堪堪将火止住。 待火熄灭,众人灰头土脸地站在院子里,一看那济世道士,早就没了踪迹,但谁都没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王白蹲下来仔细看着,在大门口发现几个脚印。应该是那道士用遁术逃走了。 只是再精妙的法术,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地上有一张黄色的符纸。她捡起来点燃,看着手心里的灰嗅了嗅。突然想到什么猛然一怔。《 》 8、第 8 章 虽然王家的火灭了,但是也被烧去了半个屋顶。 除了王白,剩下的四口人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无言。为了不被冻死,只得临时挤进了王白和王简所在的偏房。 然而春寒料峭,虽然白天日光和煦,但晚上寒潮却无孔不入。王白和王简住习惯了并不觉得太冷,但王大成等人是第一次住在偏房。 以前他们只知道偏房的墙薄湿冷,但又不是自己躺在那潮湿的床上因此并不在意。直到自己住了进来,看着摇摇欲坠的房梁,还有窗纸旁的缝隙,这才觉得漫漫长夜,竟然还有被冻得睡不着的事。 这夜,除了王家还有睡不着的人。 王家村外,不到二十里处高山上。白日仙风道骨的济世此时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流浪狗,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 “主人,这次真不是属下办事不力,而是因为事发突然,小的、小的也没反应过来啊。我本想着让王大成怀疑那个傻子,再吓唬那个傻子一回,哪想到那傻子会躲,我一个没收住,就把、就把他家给烧了……“ 在他面前,一窄脸男子拧着眉,已是极度不耐,一脚就将济世踹了出去:”还敢找借口?王白虽然是傻子,但又不是死人,有火在她面前怎么可能不会躲?你这次办事不力,让王家怀疑是小,错过了上面的大事,你就算被剥皮拆骨也不够赎罪的!“ 这人正是胡力。 济世脸色一白。他当初走投无路,来到一间破庙,对着一间狐头人身的雕像拜了一拜,哭天抢地只要给他一口饭吃他什么都能做。没想到却把胡力给请了出来。从此以后拜入胡力门下,靠着对方传授的修炼妖术的法门,和自己搜罗到的道家杂书,竟然也能钻研出一套道法。 虽然不能腾云驾雾,但操纵傀儡、设障眼法,糊弄寻常百姓已是足够了。 这么多年多亏胡力,他才能不显老态,且再也不用肚皮发愁。因此胡力让他办的事他向来兢兢业业。这一次虽然意外胡力竟然让他大费周章地对付一个傻子,但也乖乖办了。 他也有预感,让他办事的人不止是胡力,而是胡力背后的那个人。而那个人才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此时听胡力这样说,更是肝胆俱裂:“主人!主人请饶小的一命吧!这次是小人疏忽了,小人发誓绝对不会有下一次。望主人给小的一次机会,再美言两句,小的定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扯着胡力的袍子,胡力嫌弃地将他掀开:”谅你多年给我上供,帮我办了许多事吗,我也就饶你一回。但绝不能有下次。” 济世松了一口气:“多谢主人饶命之恩!但是王大成家的事.....” 胡力想了想道:“你虽差点坏事,但到底在王大成心里存了个疑影,只要这点怀疑种在他心里,遇火即烧,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接下来,就得找一个人好好地煽动这把火……“ 济世眼珠一转:”那么主子,选什么人为好呢?“ 胡力眯着眼胸有成竹:”‘人’?人是最低贱和最容易叛变的东西,当然不能选。我早就选好了,这你不用管。这几天你好好修炼你的道术,别再出现一出意外就出丑的情况!“ 济世叫苦不迭:”主人,小的也不是没有修炼,只是妖术和小的那半吊子道术本就不相通,强行修炼会遭到反噬。为了抵抗这种反噬,小的不知喝光了多少女童的血,但功力就是不见长啊。“ 胡力皱眉:”废物一个!“说人类低劣还真不是他的偏见。妖怪修行要么吸取日月之精华,要么吸取人类的生气。他一只百年的狐狸,才吸取了百来女子的阴气,就有今天这个修为,自然看不上济世这种低端的修炼方法。 说完,伸手一指,给济世注入一道法力:“这点法力够你坚持七天。七天之内务必让王白成为众矢之的。至于道妖力的反噬.....非常时期,不宜高调地收买女童。上面说过,只要王白受罪即可,其他人如何不用管。她不是有一个七岁的妹妹吗……\" 济世大喜过望:“多谢主子赐法之恩!小的定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至于那个傻子的妹妹……上次可惜没能看到,但想来定然和王白一样又柴又干,但有总比没有强。 济世勉强一笑。 夜半,王家人勉强入睡,王白偷偷开了门,一个人悄行夜下。 今天白天能够躲过一劫,全都靠的是上辈子的记忆。上辈子济世来家里,也是用了同样的术法。当时她不谙世事,被对方的法术吓得丢了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球冲自己飞来。她下意识地一挡,手上顿时着了火。 还是王简的哭喊声惊醒了众人,济世收回了法力,她手上被烫出水泡。一抬眼,发现除了王简,所有人都瞪大眼害怕地看着自己。 她以怀疑是妖为由,被关进了柴房。柴房比偏房还不如,铁链和拳头大的锁头一落,锁住了满屋的冰冷。她常年受冻,自然是不怕冷。只是满眼的迷茫与恐惧。 她内心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与其说是反应慢,倒不如说是不愿承认罢了。不愿承认赖以依靠的家人竟然会因为一个道士的一面之词就相信她是妖。 就在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大门被打开。随着一束光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对方喂给饿了好几天的她一碗热汤,满心爱怜地看着她,她满心欢喜地认为对方是救她于水火的恩人,但是没想到之后自己的身体就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一声尖利的鸣叫打断了王白的回忆。王白回头,鸡窝里的一只母鸡缩着脖子看着她,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黑沉沉的。王白看了它一眼,它立刻就缩回了鸡窝。 王白拿上砍柴刀,一路向李家村而去。 今天白天,她捡到了济世留下的符纸。发现烧过之后,上面隐隐残存着微弱的腥臊味。这种味道让她下意识地想到在表姐家踩到的那一点香灰。同样差不多的味道。 如果表姐遇见过济世……想到上辈子表姐的早死,她不寒而栗。 夜半,地主家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王白知道自己过不去,但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从李秀才家后院的竹林绕过去,远远地看到有一间小屋。清雅寂静,在此时倒也没有幽森之感。 她知道李尘眠就在这里,于是放慢了脚步声。将柴刀向后腰一插,轻巧地蹦上墙头。从表姐的后窗跳进去。一进屋,就嗅到了浓到呛人的草药味。月色之下,空气中不知道飘着什么烧过的浮尘。 丫鬟们早在门外睡着了,表姐一人躺在床上,她瘦得几乎脱了相,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与此相反的是肚子高高隆起,微微鼓动着。像是夜色之下镇压着什么的小山..... 王白小心地把手放在表姐的肚皮上,突然之间像是惊醒了什么东西,祝柔的肚子被顶。出了一道长长的弧度,如果没有皮肉挡着似乎随时能冲破肚皮,王白吓了一跳,猛地收回了手。祝柔不适地皱了一下眉,将头偏了过去。 王白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是她见过葛碧云怀过王简。怀孩子会这样吗?王白说不上来,她只能感觉到不对劲。 她不死心地翻找,终于在床底找到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她看着符纸心下一紧。 这符纸她哪能不认得? 月色下,小小的符纸呈现出一个小人,一共三个窟窿两个眼睛一张嘴,上面的眼睛黑洞洞的,像是随时能把人吸进去。下面的“嘴”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笑得诡异张狂。 王白把符纸捏成一团,她确认这就是济世的符纸!济世曾经来过这里,并且对表姐的肚子做了什么。怪不得、怪不得上辈子表姐那么早死,怪不得她的孩子不到一岁便去了。原来这也是济世做下的坏事! 王白站在黑暗里,只觉得四周黑沉沉地压过来。然而济世到底对表姐做什么?他除了会傀儡隐遁障眼法之外,还能做什么? 难道要亲口问表姐吗?不,对方对孩子的事讳莫如深,且会认为自己心智不全,不会信任她。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表姐就这样死去? 她为什么不早重生几天呢?如果再早几天,也许就可以阻止济世接近表姐了。 一直以来全靠着记忆反击的王白,第一次遇到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有些迷茫了。 将表姐的被子盖好,王白跳出了窗户。 转头,外面月色如水,李家的院子里竹影摇曳,哗啦啦的声响随着清风入耳,让她平静不少。 她刚跳上墙头—— ”王姑娘,李家大门也是敞开的,你便从前门过吧。” 声音来得突然,却不突兀。李尘眠的声音就像是这竹林里的风,不仔细听就任它在脸庞拂过了。 他说得轻,王白没被吓一跳。但好歹顿了一下,从墙上跳下来:“我打扰你睡觉了吗?” “没有。”李尘眠咳了两声:“正巧我睡不着。” 说完,摇曳的灯光在木屋里亮起。暖黄的光亮将竹影拉到王白的脚底。他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衫侧对着她,瘦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半夜一人独行,王姑娘不怕鬼怪吗?” 这人真是奇怪。她半夜出现在这里,对方不问她为何不请自来,反而问她为什么不怕妖怪。说话老气横秋,比他的爹还像是酸朽的秀才。 不过妖怪有什么怕的,王白想起济世:“妖怪很坏,人也坏,怕也没有用。“ 李尘眠笑着摇头:”确实。虽然人妖殊途,但若论犯起恶来,那倒是‘殊途同归’了。“ 王白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明白他大致的意思。只是意外,以为这种读过很多书的书生,会以为妖怪都在话本里呢。 ”你怎么知道真有妖怪?“王白看着竹影婆娑,此时在夜半说起妖怪一事竟也不害怕。 李尘眠咳嗽了两声,他面前的烛光也晃了晃。片刻,他低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无论是仙、人、魔、妖,又或者是神,都是力量的追逐者。只是这力量有分大小,力量圆满或化形、或运术或飞升。都是一界生灵,同在天道之下,没有高低之分,也就无从称奇,谈何恐惧。” 王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知道行森、隐峰、慰生这妖、魔、仙,皆看不起凡人,擅自插手她的人生,但她一腔恨意只想反抗这种不公,却从来没有想过众生平等,他们也不过是一界生灵,和她没有分别这样的事。 ”可是如果没有高低,为什么还要欺负我们呢?“ 王白想起自己和王简,甚至是表姐。渐渐入了痴。 李尘眠缓缓站起,他端起烛台,身影在窗纸上缓缓摇晃,直至隐隐地能看到他淡青色的衣衫,还有连窗纸也挡不住的雪白的手腕。 王白的目光里满是暖黄的光,此时内心一动,竟然有种李尘眠比行森更像是妖的错觉。 “地位不分高低,但品行有高低。若以强凌弱,无论是仙魔人妖,皆应当诛。今世不诛,来世必还,天道自有定论。” 王白听不得“来世”这个词,她就是重缘的“来世”,然而她生下来就心智不全,父嫌母弃,既如此惨淡的一生,竟然还要为前世偿还情债。那么她所受的苦,谁来还? 是成为上仙的重缘来还吗,还是已经抱得美人归的仙魔妖三人来还? 她有些生气,目光有些执拗:“为什么不今世来还呢?为什么不现在就还呢?” 她一声声地质问,不知道是在质问眼前这个病秧子书生,还是那个不开眼的天道。 半晌,李尘眠没有说话。只有瘦削的身影在窗纸上摇晃。 王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大了,低下头:“我说话大声,打扰你休息。失礼了。” 她转身就要走,李尘眠叫住她,然后木窗发出清脆的声响,缓缓地打开。 书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溢了出来,和竹叶的清香混成了清冽有些寂静的夜色。 “王姑娘似乎对鬼怪之事很感兴趣。我这里有本书,你要不要看?” 王白很直白地道:“我虽然认识字,但书读不下来。” 李尘眠轻轻一笑:“无妨,这上面的故事通俗易懂。只是告诉你,无论是人或者是妖,掌握力量都要做出交换。或是花费时间,或是吞食丹药。这种修炼方法虽正统,但需要的时间长。有欲走捷径者善用旁门左道。但这种方法易受到反噬,得到什么,就越会显露什么。如此一想,是不是再厉害的妖也就不足为惧了。” 越想得到什么,就越会显露什么。王白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从没有害怕过。”她说着,但还是上前。 从窗户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的指尖下攥着一卷书,还有一盏小巧玲珑的纸灯。上面寥寥几笔画的是山水画,暖黄的光在地上行成了一道光圈。 王白一怔。 “夜路难行,王姑娘可要小心地走。” 他轻轻地说。 王白小心接过,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 “原来他的手是热的啊。” 刚才还以为对方像妖的王白暗暗地想。 ——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王家偏房的门就被敲响。 王大成骂骂咧咧地打开门:“这谁啊,一大早上叫魂呢?” 一开门,腰带几乎惊掉:“碧、碧玉?!” 他老脸一红,赶紧把腰带系上。 “我这不是听说你们家被烧了,赶紧来看看嘛。”葛碧玉依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勾着另一条似乎柔若无骨:“姐夫,还不请我进去?” “进进进!”王大成笑呵呵地,转头就拽了葛碧云的枕头:“还睡个屁啊,你妹子来了!” 一早,王家又热闹起来。王白和葛碧云烧火,王大成给葛碧玉倒茶:“妹子,几日不见你好像有点变模样了。” “我变了?”葛碧玉下意识地摸摸脸。 “变得更水灵了!” 葛碧玉彻底笑开,拍了王大成一下:“姐夫就会说笑。” 王简坐在小小的桌子上,听不太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却也感觉全身都不舒服。 主屋的厨房里,葛碧云喊了一声:“孩儿他爹,你来看看!这火怎么点不着啊!” 王大成眉头一皱:“连火都引不着,我要你有什么用?”说着,向葛碧玉陪着笑,骂骂咧咧地开门出去。 王银芝去主屋梳妆,王金出门撒尿,王白还在做饭。这屋内就只有葛碧玉和王简两人。 一时间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噬床板的声音。蚂蚁在破旧的木桌上缓缓爬着,两个人都没有动。葛碧玉面上带笑,却不看王简,只是直勾勾地看向前方。 王简看着自己的姨母,总觉得对方今天有点不一样。 突然,葛碧玉看了王简一眼。 王简猛地惊呼出声。若是寻常地看那还罢了,她那是一只眼睛不动,一只眼睛突兀地斜了过来! 王简头皮发麻,差点跌落在地。葛碧玉对她呲牙一笑,缓缓伸出手,猛地就将桌上的蚂蚁捻过来塞进了嘴里。 王简已经被吓得失语。 门外,王金刚撒完尿,溜达到鸡窝前,整想着趁着姨母来哄母亲杀那只鸡来解解馋,却越看越不对劲。 半晌,回头一看王白正在倒脏水,顺嘴一喊:“傻子,你来看看咱们家是不是少了一只老母鸡?!”《 》 9、第 9 章 王白只当他又要捉弄自己,倒没放在心上。 她回头,刚想叫王简出来,却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一只黑沉沉的眼睛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她的脚步一停:“姨母.....” 葛碧云把门一开,盯着王白:“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王金转过头:“姨母出来了?我看我家鸡窝里少了一只母鸡,不知道飞哪里去了,要是让老子抓到了,非得扒光它的毛不可!” 葛碧玉脸色有些不好:“说得倒轻巧。” 王金没看出来她的一样,把手一伸就抓住一只鸡,甩着膀子就拎起来:“姨母,这只鸡虽然瘦,但还是有点肉,一会我就让我娘给你炖上!“ 葛碧玉瞳孔一缩,猛地退后一步。大骂一句晦气进了屋。 屋内,王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有些发直。 王白皱了皱眉。 饭桌上,王简紧紧挨着王白坐下,面色发白一个劲地低头,一口饭也不吃。 葛碧玉单手执筷,只是今天却不知是因为手僵还是别的原因,指尖佝偻着半晌夹不起来。葛碧云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喉咙突然一涌,脸色就青白起来。 “妹子,你咋了?”葛碧云吓了一跳。 葛碧玉脸色苍白,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不爱吃鸡、鸡肉……“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鸡肉的吗?”葛碧云纳闷。 王白放下筷子,紧紧地看着葛碧玉。葛碧玉回避她的视线,咳了两声:“口味都是会变的嘛……” 饭后,趁着葛碧云王白刷碗,葛碧玉把王大成拉到一边:“听说济世道长来过你们这里了?” 王大成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的?” 葛碧玉”啧“了一声,济世道长这么多年积德行善,附近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昨天有人看他进了你们的院子,然后你家就被烧了。我想着可能是出事了,这不就来看一看。“ 一说起这个,王大成就一肚子气,他把那天的事简略地说了,最后啐了一口:“这个济世,亏我当初还那么信任他,连个火都不会灭!” 葛碧玉眼珠一转,疑惑道:“这不该啊,济世道长法力高深,实不相瞒,我女儿这胎就是他看的,我亲眼看他能御符炼丹,这么一个仙风道骨的人物,怎么可能连火都灭不了?你想想,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也许、也许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呢?你仔细想想,道长在那之前可有说过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王大成被她说得内心一动。仔细一想,当时场面混乱,还真让他忽略不少。刚开始的时候,道长给王白算命,之后神态大变、语焉不详。明明说家里有妖,却不明示。在他们屡次质疑之后,这才亮出了真本事。 而且如今冷静下来,他这才想起来,在房子被烧之前,那团火苗是明晃晃地冲王白而去的…… 难道道长离开得如此匆忙,是因为那妖怪十分厉害,竟逼得对方暂避锋芒,为了不打草惊蛇? “可是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妖怪呢?”王大成眉头紧皱。虽对鬼神之事十分信服,但从没有亲眼得见妖怪的王大成心里还是直打鼓。 “你都看到道长施法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说着,摸了摸鬓角:”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妖怪就在你身边呢.....“ 王大成直接打了个冷颤。 葛碧玉瞄他一眼:“道长一再暗示,就为了你们都能警醒。可惜你们愚钝,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为了让你们知道真相,不惜不顾自身安危让妖物现迹,只可惜被意外打断。这收妖之事,向来讲究的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道长已经暗示她就在你们家里,当然不能再深究下去。毕竟当时你们都在旁边,如果真打起来保不准会伤了谁呢。道长为了你们的安危这才忍下屈辱准备从长计议,真真是用心良苦。”她叹口气:“可惜他都那么提醒你了,你还不识好意,真是狗咬吕洞宾。” 王大成额冒冷汗:“是我错怪了,是我错怪了。只是这毕竟、毕竟是第一次遇见妖怪的事,我这、我这实在是难以相信啊。” 他虽嫌恶王白痴傻呆愣,但猛地被人告诉王白有可能是妖怪,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葛碧玉小声道:“我曾经听道长说过,有些妖怪长得和人一模一样,甚至有的会附身在人的身上。他们接近人类,就是为了吸取人类的生气。这还算是好的,更有那些大妖,从小像是人类一样长大,待实力壮大,就会吸食人血,将一家子吸成累累白骨再去祸害下一家。” 王大成越听脸色越惨白,不由得想起王白小时候,对方即使渴了饿了也不会哭,只会用那双木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有时候木得不像是人反倒像是个木偶。 现在想来,那不就是大妖变成人还不习惯,所以行动迟滞吗? 所以王白到底要干什么?是要吃了他们还是吸干他们的血?! 看他流的汗都要汇成一股,葛碧玉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实话跟你说。我这次来就是受了道长之托,为了点醒你。他知你是向善之人,一时半会无法全信。毕竟有些事必须要亲眼看过才好。这是道长给你的符,你喝下它之后,自然就会知道谁是妖怪。只是记住,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说着,符纸塞进了他怀里,指尖在王大成的胸前划过:“之后如果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帮你联系道长。” 即使是肝胆俱裂之时,王大成还是难免心神一荡。 手心刚刚覆盖上去,眼角就瞄到王白的身影一晃而过。 他下意识地收回手,想要怒斥对方,却猛地想起什么咽回了口中的话。在一切还没有定论之前,他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葛碧玉临走之前,葛碧云送了她一些吃食,又问她祝柔是不是快生了。葛碧玉愣了一下,忙道:“快了快了。” 王白走过来:“姨母,我送你。” “家里的活还没干完呢,天天往李家村跑什么跑?”葛碧云有些不满。 葛碧玉也勉强一笑:“不用了,我的好阿白,这点路姨母也是走得的。” 王白拿上砍柴刀,又抱上王简:“最近伤人的动物很多,我不放心。” 葛碧云还要骂她,王大成赶紧道:“就、就让她去吧!反正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葛碧云纳闷地看他一眼,孩儿他爹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王大成把头缩回去,干笑了一声不说话。 葛碧玉没办法,只好带着王白一起走。一路缓行,竟是无话。王简紧紧抱着王白,小脸埋进她脖颈里,头都不敢抬。 王白拍了拍她的后背,竟是主动和葛碧玉搭话:”姨母,表姐这两日快要生产,有没有不舒服?” 葛碧玉回过神:”哪能不舒服,那么多人伺候她,舒服着呢、舒服着呢.....” “刚才走得急,忘了给表姐带鸡汤。鸡汤很补。” 葛碧玉身体一停,竟是微微佝偻着身体,两个臂膀也似乎微微提起,眼球微微凸出,竟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简偷偷看一眼,又被吓哭了。 王白将王简放下,问:“姨母,你怎么了?” 葛碧玉猛地打了个激灵,缓缓咧开个微笑:“鸡汤好、鸡汤好啊。” 王白道:“那下次姨母提醒我。鸡窝里还有一只母鸡,下次就给表姐送去。” 葛碧玉眼睛一瞪,薄唇努了努却是再也不说话了。 来到李家村地主家。牌匾上大大的一个“郑”字,两人到了。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葛碧玉打了个寒颤,有些迷茫地看了看,然后看到了王白,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王白,你怎么在这?” 王简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王白道:“姨母忘了,你刚才去我家,我怕路上不安全送你回来。” 葛碧玉双眼迷茫了一阵,然后恍然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王白没说话,和对方径直进了屋。 只是今天,这屋子里的药味更浓了。 —— 回到王家村已是日头偏西。 王白去时平静,回来时面上虽无波,但内心翻涌。 不仅是因为姨母的异状,还有表姐的异样。这次去她试探地问对方,有没有请道士看过肚子,却没想到只是提了“道士”两个字,表姐就如临大敌,对她也不似早前和善,生硬地让丫鬟带她出去吃茶。 她心中有重重疑虑,只好向表姐的贴身丫鬟打听。那丫鬟许是也看不下去表姐现在瘦骨嶙峋模样,叹气着说了: “夫人与少爷成婚五年恩爱如初,只可惜先后生下了两个小小姐。我们家的老夫人就有了点.....微词。再加上少爷常年在外忙碌不回家,夫人就经常受到老妇人的责骂,每日以泪洗面。这次好不容易怀上第三个,找哪个老大夫看都说可能是小姐,夫人更加万念俱灰。”丫鬟跟了祝柔好久,说到此处眼带泪光,缓了缓接着说:“正巧,前几日来了一个道长,他道术高超,说能解郑家之结,于是老夫人就单独把他召了进去。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夫人也不哭了,老夫人这几日的笑容也都多了好多……” 看样子济世真的来过这里,且到底做了什么连表姐的贴身丫鬟也不知道,王白还待问更多,郑家的老太太听见声音,直接让人把她“请”了出去。自始至终,那个和表姐恩爱的表姐夫还在外面收租,没有出来见过一面。 王白不是难受受到冷遇,而是难受表姐似乎对济世深信不疑。且现在济世是人人称颂的得道高人,她现在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傻子”,即使是说破了嘴皮也无人会信她。 她本以为只要让济世尝尝她受过的苦就好,但现在还得当中揭穿他才能让表姐采信。 王白叹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只靠上辈子的记忆来化解危机,她必须要快速找到抗衡这些仙魔妖的方法。 回到王家村,看到王金剔着牙走出来:“哎呦呵,是不是我看错了。那只老母鸡怎么又回来了?” 王白向鸡窝里一看,一只通体微黄偏瘦的母鸡在架子上假寐,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绿豆大小的眼睛黑沉沉的。 王白道:“可能刚才出去串门了吧。” 王金嗤笑一声:“你真不愧是个傻子,一只老母鸡会串什么门。” 王白道:“可能吧。” 葛碧云站在院子里打水,听见声音问:“老三回来了?你表姐怎么样?” “还可以。”王白道。她转头,看王大成从门后鬼鬼祟祟地偷看她,面带畏惧以及一丝嫌恶。她想了一会,就知道今天姨母的突然造访和行森他们脱不了干系。 许是上次吃了闷亏,这次直接来“收服”王大成来了。 上辈子济世一出马就把她关进了柴房,哪会这么麻烦让别人出场。看来她重生之后也改变了许多。 只是上辈子做过的傻事这辈子不能做,但有的事也必须做。 ——上辈子她知道姨母和王大成勾搭在一起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葛碧云,但是对方不仅没有相信她,还把她打了一顿。 这辈子,王白本可以冷眼看着姨母和王大成背叛葛碧云,再看葛碧云痛苦万分。但一是毕竟葛碧云对她有生养之恩,二是一码归一码。她看见葛碧云就想到自己的表姐,她不愿做第二个“郑表姐夫”。 待葛碧云空闲下来,她把这几天看到的说了。葛碧云顿时就失了神。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就对王白怒斥:“你这是听谁说的,谁瞎了眼编排你爹和你姨母?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多说,小心你爹的藤条招呼到你身上!” 她以为呵斥一句就能让王白惭愧退下,哪想到她面上无波,只有一双眼睛执拗地看着她: “我亲眼所见。” 葛碧云的嘴唇抖了抖:“别胡说八道!”说着,转身进了屋,将屋里的地面扫得尘土飞扬。 王白垂下眸子,小小地叹口气。 晚上,王大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想起济世引起的那场火,一会想起王白呆愣的脸。有些事,不想还好,越想越是害怕。他总觉得王白最近变了许多,以前是痴傻呆愣,最近虽然还是呆愣,但那双眼睛总让人看不透,看时间长了总让人心里瘆得慌。 他摸了摸胸口的符纸,看着和王简睡在地铺上的王白,想了想从床上起来,倒了一杯水将纸符放进去,一咬牙喝下肚。 再睁眼,眼前一片昏暗。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手挡着眼,一手慢慢摸索着,待感觉踢到了单薄的褥子,偷偷掀开手掌朝王白那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吓得肝胆俱裂! 只见王白的脸暴露在月光之下,白日平平无奇一张脸此时在王大成眼里竟然是青面獠牙,形似恶鬼! 他被吓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葛碧云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起来看他滑稽地站在地上,刚想张口就被王大成捂住嘴,拖出了门外。 葛碧云把他的手狠狠地掰开:“你这是要干什么,神神叨叨的!” 王大成心有余悸:“碧云,我我我是看见妖了,咱们家真的有妖啊!” “妖?!”葛碧云的声音差点破了:“哪里有妖?你是不是被那个济世吓坏了,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王大成又气又急,他磕磕绊绊地把葛碧玉对他说的话说了,然后捂着胸口喘气:“原来我真的误会道长了,原来王白真是妖怪!” “王白是妖怪?”葛碧云怎么样都不敢相信:“她、她不是一直傻愣愣的吗,只是这几天爱说疯话。今天还对我说你和碧玉在一起的事呢。我当她傻,怎么可能会相信?” “她说我和碧玉在一起?”王大成一眯眼。 葛碧云点头:“我当然不可能会相信,你们两个怎么会扯在一起,定然是谁家的人误会了乱嚼舌根!” “这就是她是妖的证明!”王大成一口咬定:“她先装模作样地变成人来到咱们家,在咱们家长大,待降低咱们的戒备后再离间咱们夫妻。等咱们夫妻离了心,她再一个一个地把咱们吃掉,这个妖怪真是歹毒!” 又怕葛碧云不信,把下巴上的水珠一抹,放在葛碧云的嘴巴上,把她往门缝上一怼:“你自己看!” 葛碧云眯着眼看了半天,猛地一屁股栽在地上:“果、果真是妖!” 她不敢惊醒王白,哭丧着脸干嚎:“这、这可这怎么办啊?孩儿他爹,你快点想办法啊。我死了不要紧,咱们还有金儿呢,金儿的命还长着呢!” 王大成勉强镇定:“你别怕,先别打草惊蛇。让我想想办法……对了!咱们还有济世道长,明天我就找他!一定要将这妖孽降服,最好烧死才不能让她出来作乱!” 月色下,他的眼睛和夜色一样冰冷。 屋内,王简听到声音往王白的怀里钻去,王白拍了拍她的背,缓缓坐起看向门外。 地上有一滴符水。她捻在指尖上,微微一嗅。 还是熟悉的腥臭味。以前她只觉得这味熟悉,却一时片刻想不起来。今天看见那只异样的母鸡,再想到胡力的本体,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狐狸的腥臭味。 她以前一直纳闷济世的道行哪里来的,现在想来定然是用了什么和胡力交换。只是这种法力济世承受不住,渐渐沾染了胡力的妖性。 越想得到什么,就越会显露什么,李尘眠说得果然不错。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谁会先被暴露是“妖”?《 》 10、第 10 章 高山之上,长风猎猎。 远远地就能看到王家村内一家农户前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趴在门口偷看,月黑风高,行森眯起眼:“这两个人倒真是好上钩。” 胡力在他身后,有些得意地邀功:“王大成与葛碧云是毕竟是最低劣最愚昧的人类,属下只是略施小计他们就轻易上钩了。想必明天他们就会找济世商量对策。届时济世会在十里八乡的村民面前指认王白是妖。只要稍微地加把火,那些愚民们自然会把她架上火架。” 行森微微颔首:“这次你做得不错,回去之后可赏你两百年功力。“ 胡力大喜过望:“多谢主上恩赐!” “只是.....”行森眯了眯眼:“隐峰擅闯妖界,毁了大半的王宫之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逼问出了我的位置,不出两日恐会来到此地。为了重缘能够成功渡过亲劫,我不得不去和他周旋,无法亲眼看到重缘渡劫了。” 胡力立刻道:“属下立刻就让那个道士出马,保证让您今晚就能看到重缘仙子渡劫!” “不可。”行森抬了抬手:“你的计划仍有纰漏,愚民虽然信任那个道士,但不是亲眼所见必不能全然采信。如果操之过急,可能适得其反。”他双手背负,看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看来这最后一点纰漏需得我补上——明日我会去一次王家,虽不能亲眼看到重缘渡劫,但送她渡劫的最后一程,必须要我亲手来做。” 能忍着心痛,亲手送重缘去渡劫,他自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上他那颗大公无私的真心呢? 胡力拱手道:“主上顾全大局、为仙子处处着想之心令属下佩服。属下定然准备好一切,助主上一臂之力!” 行森满意一笑。 第二天一早,王白早早地起床,王简和王金几人睡得迷迷糊糊,转眼一看王大成和葛碧云早就不在屋里。她面不改色地叠了被子,缓缓推开门,门外的凉气缓缓滚了进来。 王大成两口子和葛碧云挤在隔壁的主屋内,由于房顶已经被烧个精光,这两人只能睡在露天下,夜深露重那点单薄的墙体根本挡不住多少风,为了取暖只能靠在一起。王白看到两人时,还以为看到了鸡窝里挤在一起的两只母鸡。 看来昨天晚上就把她认定成了妖,一晚上都没敢回屋。 “爹、娘。” 她把他们叫起来。王大成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清王白的一瞬间差点跳起来:“我的娘!” 葛碧云被他喊醒,看到王白的一瞬间脸色更白了,似乎要钻进墙缝里:“王、王白?” 王大成把葛碧云推出去让她搭话,葛碧云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拼命往王大成的身后挤。这个时候又像是为了抢窝而快打起来的两只公鸡了。 王白没问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害怕,直接道:“外面冷,进屋吧。” “对、对,进屋。”王大成坚硬一笑:“都怪你娘,半夜说是要、要出去解手,怕那些鸡啊妖、妖啊的,非得把我拽出来。没想到我们俩就在这儿睡着了……” 他解释得磕磕绊绊,且还十分生硬,但看王白自始至终都没多大反应,心里不由得打鼓。 王白在前面走,两口子在后面互相推搡,葛碧云对他刚才的推拉有些生气,王大成小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这个时候你就别跟我闹了!” 葛碧云也小声道:“你赶紧想办法,天都亮了!” 一路推搡,看王白进屋多穿了一件衣服,王大成两人站在门口却不敢进去:“王、王白啊,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王白把王简叫起来:“今天表姐可能就要生了,我去看看。” “今天就生?你怎么知道的?” 说着,远处大道上出现一个脸熟的丫鬟,一路甩着帕子一边喊:“王大成家的!我们家少夫人要生了!” “还真要生了!”葛碧云失声。若是以前她肯定想的是王白这个傻子瞎猫碰上死耗子,猜得真准。但现在她下意识地就想,这就是妖吗?王白是个妖,所以提前就能知道祝柔今天要生了? 她和王大成对视一眼,皆白了脸。 看两人不说话,丫鬟着急:“你们还干站着干什么啊,王大成家的,快随我去吧。” 王白道:“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 一听说王白也要去,葛碧云神色一慌:“那我就、就不去了。” 那丫鬟不知道他们在推脱个什么劲儿,直接道:“我们少夫人天还没亮就发作了,大夫说这胎有些不好。去还是不去,你们自己决定吧。” 说着,鼓着脸走了。王白抱起迷迷糊糊的王简:“娘,你是祝柔的姨母。” 葛碧云脸上有些不好看:“虽说是亲姨母,但是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我就不去添乱了。” 话音未落,就被王大成拽了一把,王大成道:“去、去,你娘去。阿白,你先走,我让你娘换件衣裳。” 说着,推着一脸大变的葛碧云进了屋。 葛碧云有些控制不住:“你个老不死的,你让我跟她去,你这是让她吃了我啊!” 王大成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木头!咱们刚才不还犯愁怎么找济世道长吗?你这次去,直接找你妹妹啊,让你妹妹赶紧把道长找来!” 葛碧云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找道长,找道长。” 路上,王简抱着王白迷迷糊糊:“三姐,咱们去哪里啊。” 王白道:“去看表姐。” 王简看着王白平静的面孔,总觉得有些不安,不由得抱紧了她。王白拍了拍她的背:”一会人多,我先把你放在隔壁。等我办完事就出来找你。” 王简乖乖点头。 来到李家村,远远地就能看到郑家门口的吵闹,表姐的惨叫声即使隔着几重大门也隐隐地传来。王白垂下眸子,敲响了李秀才家的门。 半晌,李秀才开了门,王白把来意慢慢说了,李秀才表示没什么问题,他们一定会把王简照顾好。王白道谢,离开李家大门时,看着头顶已经渐渐有了阴云。 如果能有更好的去处,她不会把王简带出来。但是哪里都不如那个家更危险,济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道,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被郑家的丫鬟引路,来到外房。坐上郑家老爷面色肃穆,郑老夫人吹了一口茶末,郑表姐夫——郑源在地上转来转去,像是一只无头苍蝇。 几人看到王白来,只有郑源对她一点头。郑老夫人哼了一声:“不就是生个孩子,你就急成这样?她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你竟急躁至此,丝毫没有郑家未来当家模样。” 郑源一跺脚:“娘!这次不一样!这次柔儿是真的凶险,我看她比上次还要疼上许多!” 老夫人怒道:“身为郑府的少爷,就算泰山压顶你也必须面不改色!” 郑源面色一白,踟蹰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王白站在门口,身后葛碧云走了进来,谨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动眼珠寻找葛碧玉。却听葛碧玉在内院等着,不由得急得咬了一下牙。 表姐的惨叫声声声传来,伴着丫鬟们端着一盆盆的血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外,郑源的屁股越来越坐不住。 王白上辈子这个时候被关在柴房里,并不知表姐竟然受了这么多的苦楚。她直接穿过众人,走向内院。 郑家人微惊,想要拦她却已拦不及,老夫人对葛碧云皱眉,葛碧云有苦说不出。以前她可以随意责骂王白,但是现在知道王白的“真实身份”她躲都来不及,怎么能上杆子去找茬? 郑源看王白起身,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老夫人一拍扶手,手腕上的佛珠脆声作响:“这个没用的废物!” 走到内院,表姐的惨叫更加清晰,丫鬟在房门来回进出,额头上都挂着汗。郑源几次想闯进去,都被婆子给赶了出来。 正当院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只听屋里传来一声稳婆短促的惨叫,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片刻,稳婆双手鲜血淋漓地出来:“恭喜少爷,少夫人生了个小小少爷!” “真的!?”郑源大喜过望,葛碧玉也大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面带喜色,因此并没有看到稳婆嘴角的笑意像是被牵扯出来的,十分僵硬。 前院的人都进来,葛碧云被挤到王白的身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退后一步。 “娘。”王白主动道:“当娘亲是一件很难的事。” 娘亲那么辛苦,那为什么有的人那么拼命地把孩子生下来,却无法做到平等对待,甚至不能给予十分之一的信任呢? 葛碧云偏过视线:“哪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腿一撇的事。” 王白一辈子都在王大成和葛碧云的身上寻找亲情,他们越是不给,她就越是渴望。上辈子,直到被架上火架之前,她都无法相信是父母做的,只是为他们找理由,一定是被妖道迷惑了双眼。 直到看到他们如同看到秽物一样的眼神,这才明白。 亲缘,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父母与父母也皆是不同,她越执着,就越会失去什么。 站在产房外,王白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她不再想说什么了。 待内院安静下来,已经是晌午。然而天色更加阴沉,不见天日。 王白进了内屋,屋内充斥着浓浓的苦药味还有血腥味,地面和床上的血迹都被清洗干净,仿佛刚才的惨乱全都是假象。 表姐的肚子瘪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张纸轻飘飘地贴在床铺上。 她勉强睁开眼:“阿白,你过来了?” 王白道:“表姐,我来和你道别。” 表姐扯了扯嘴角:“你这孩子,你能上哪里去,还跟我道别?” 王白坐在她身边:“今晚有一道槛要过,过去了我就回来看你。过不去了……”也就过不去了。 她只靠着上辈子的记忆复仇,然而她毕竟是个凡人,面对妖道狐妖和妖王,只有一腔复仇的心。如果能靠着运气复仇更好,如果不能……她只希望,这辈子如果自己能下地府,不要在地府里看见表姐。 祝柔只当她是说胡话,没有在意。 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表姐的手边,看起来偏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什么异样。 祝柔满怀爱意地看着,看着看着,突然落下泪来:”这就是你的外甥,我用半条命生的。以后郑家就有后了。” 王白道:“表姐夫不在乎这个。” 祝柔抹去眼泪,叹口气:“你还小,不懂。” 王白道:“我听说以前有大夫说他是个女孩。” 祝柔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那都是他们胡说!我怀的一直是男孩,怎么可能是女孩?” 王白让她别激动,祝柔喘了两口气,然后看着儿子,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怀他的时候十分辛苦,虽然中间出了一些波折,但还好结果是好的。郑家有后了,我也就满足了。只是苦了他……这辈子要支撑起一个家,我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 “他会知道你辛苦。” 祝柔摇摇头,泪盈于睫:“只期望他日后不要恨我就好……” 说着说着,昏睡过去,脸上还残留着泪珠。听着表姐的呼吸声,王白坐在安静的室内,看着这个微白偏瘦的孩子,他长得很是秀气,可以看出长大后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王白想到济世所做的一切,还有上辈子表姐和孩子的下场,感觉有一根线提着自己的心,始终不能放下来。 也许是她多想了,济世只是坑蒙拐骗,并没有做什么,上辈子表姐和孩子的死只是意外? 这么想着,她皱着眉刚想离开,却听到婴儿一声呓语,将脚下的软布微微蹬开了些。 王白帮他把软布包好,却突然内心一动,缓缓拉开了些许。 只一眼,就让她定住。 一瞬间,似有无尽的黑暗与腥臭涌了上来,它们像是海浪一样翻滚着,淹没了她,从她的七窍涌入,在她的体内翻搅,在她的眼前旋绕。 那恶臭不是真实的气味,是恶意,是愤怒,还有对眼前之事不敢相信的毛骨悚然。 恐惧过后,愤怒席卷而上,这怒火让她五内俱焚,膨胀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没想到,没想到妖道竟然会黑心至此! ——王白竟然在一个婴孩的身上看到了男女两套特征!《 》 11、第 11 章 王白和葛碧云去往李家村之后,王大成在家里找了找锄头,再找了找铲子,在院子里挥舞了半天,直把王金吵得恼出了门: “爹,你这一大早上这是干什么?娘呢?”说完,回头一看:“那傻子呢,我快饿死了!” “吃吃吃!一天天的就知道吃!”王大成被他说得烦:“都快没命了还想着吃。” 王金不明所以,甩了一下袖子:“我不吃干什么,饿死我吗?” 王银芝挽着头发走出来:“爹,你这一早上哪来的火?娘他们呢?” “去看你表姐去了,她今天生孩子。”说着,王大成将锄头一扔,哀愁地叹口气。不知道碧云找碧玉的事怎么样了,到底联没联系上道长。 那道长行踪不定,万一不在这附近怎么办?又或者万一找到了,在那之前王白就把他们吃了怎么办? 这也是他刚才挥舞锄头的原因,王白就算是一个妖,他们一家除了王简之外还有一个大人呢,就不信对付不了她? 只是那妖听说不仅会吃人,还会呼风唤雨,万一用妖术对付他们怎么办?道长当初在家里那么忌惮,恐怕他们所有人加上都对付不了她一个吧,如果道长也失败了,那么他们家岂不是危险了? 到时候是求饶得好,还是先献出去一个人给她消消气才好?这个时候,王大成自然想到了经常跟在王白身边的王简,王白那么喜欢她,是不是因为小孩子长得白嫩…… 转而一想,到时候万一真的触怒她,她吃了王简来出气,他们这做父母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王大成想的冷汗津津,面上纠结,突然一声铃响似在耳边,他打了个激灵,远远地就看到一人站在离家不远的后山之上,耳边有一道空远的声音:“王善人,你可想明白了?” 王大成大喜过望:“济世道长!” 他不管不明所以的儿女,连滚带爬地向后山而去。 “道长,可、可是碧玉给您带了口信?” 济世拿着拂尘,屈指对他施礼:“无量天尊。是贫道算出妖怪之事略有转机,这才赶来与你相见。看王善人神色,可是明白贫道的苦心了?” “明白了明白了!”王大成叫苦不迭,恨不得现在就给济世磕个响头:“道长,您真是料事如神!当初是我眼拙,是我愚钝,没能听出道长的言外之意!昨夜我看到了那个妖怪的真面目,吓得肝胆俱裂,还请道长救命!” 说着,他对济世一拜。 济世点了点头:“王善人肯理解贫道苦心就好。那妖精来路不浅,我当时查她生辰八字就暗道不好,未免打草惊蛇按捺不动,就为了能出其不意将她一举拿下。如今有王善人的支持,胜算已有三成了。“ ”才、才三成?!”王大成脸色一白,腿软得差点从山坡上跌下去:“道长,她、她到底是什么妖,怎么这么厉害?” 济世捋了捋胡子,还未解释就叹了口气:“据贫道卜算,她上辈子很可能是一只狼妖。因为遭受到重创选择轮回人胎进行修养。这就是当初贫道没有算出她也在令夫人肚子里的关系,因为她本就不是你们王家人,只是借了你们的骨血为祸人间!待她成人,她的妖性会越来越明显,妖力也会越来越强大。一旦她成长成熟,恐怕就会控制不住体内的妖性,杀人吃人,无恶不作。” 王大成跌坐在地:“怪不得我昨天晚上看到她面带鬃毛,青面獠牙,原来是那该死的狼妖转世!”说完,膝行两步,拽着济世的衣摆就道:“还请道长显神通,救我王家一命!” “这是自然。”济世把他扶起来:“贫道一生救死扶伤,怎会见死不救,但本道长虽然常年修行,对付这种大妖还是有些勉强,我们不能力擒,只能智取。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办,胜算定然在六成以上。若是事情顺利,诛杀她不成问题。” 听到“六成”,王大成还是有些不满意。若不能十成十地将王白诛杀,他这心里没有底。 济世微微一笑:“王善人不必担心。目前那狼妖还未彻底成长,为了不被发现必须妖装模作样。只要你们不打草惊蛇,届时贫道会带着所有村民攻其不备。人多势众之下,她有通天的法力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这是专门对付狼妖的迷药,今晚你切不可声张,一切如常。先把这点药放到她的饭菜里,待她睡过去后,我自会将所有人带来,将她擒拿。届时当着所有村民的面揭穿她的真面目,到时候你们就会安全了。” “就、就这么一包药?” 济世眉头一皱:“这是贫道炼出专门对付妖物的圣药,王善人若不信可将它交还,等她自行睡着即可。但到时候贫道可不知你们会不会惊动了她……” 这当然是一包普通的迷药。济世心知肚明王白是一个普通人,一包迷药足以。 “要、要!”王大成赶紧把迷药放进怀里,只是眼珠已转不知道想了什么。济世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普通的毒药不仅对妖物无用,反而有可能会触怒对方。王善人最好不要擅自做主。” 王大成赶紧道:“道长,我一定会听话!只要您帮我们除了这妖,我王大成愿天天为您上香祈福,只要王某能拿得出来,您想还要什么都可以!“ 济世缓缓垂下眸子,他捋了捋胡子沉吟一声:”钱财乃身外之物,贫道是不会收的。只是如果要收了这狼妖,很可能会受到反噬。贫道功力消退不要紧,要紧的是衣钵无人传承……正巧座下缺一女童侍奉左右……“ 王大成眼睛一亮:“道长,我有个女儿,名叫王简,不知道她可行?” “令嫒年龄几何?” “不多不少,正七岁。” 济世眯了眯眼:“确实是正好.....王善人,以后你就是我徒儿的爹了,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让王家遭受毒手。你们若是忍过了今晚,待贫道抓住妖物,就是为苍生造福。想必十里八乡也会高看一眼,感激不尽的。” 王大成心中再无恐惧:“王某静待道长今晚到来!” ———— 李家村内,郑家暗潮汹涌。 王白发现了婴孩的秘密,但她紧抿着嘴唇,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走到堂前,质问郑老夫人:“你给祝柔,找的济世道士?” 郑老夫人只以为她说了胡话,只顾招待来客,并不搭话。直到王白掏出砍柴刀,直指她,大厅轰然一声,传来惊叫乱成了一团。 郑老夫人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王、王白,你要干什么?” 王白的柴刀拿得很稳,自从重生以来,她是第一次这么冲动,似乎有无穷的愤怒冲撞着她的胸腔。她心里想得很多,到了嘴里变成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质问: “你只在乎孙子,不在乎儿媳。你不是好婆婆。” 郑老夫人嘴唇一抖:”疯了,你这个傻子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啊,把她给我赶出去!” 然而所有人忌惮她手中的柴刀,不敢上前。 郑老爷抬头看看:“葛碧云呢?葛碧云不是来了吗?快来管管你的疯女儿!” 葛碧云拿手绢挡着脸,一声不吭。就在这时,喝得醉醺醺的郑源挤开众人过来:“表妹?”他知道祝柔喜欢这个傻表妹,因此平时对王白也是和颜悦色:“表妹,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放下!” 王白把他拽过来,嗅到一鼻子的酒气,再看他面色红润喜气洋洋的脸,喉咙一梗:“表姐就要死了。” “什么?!”郑源下意识地尖叫:“你在胡说什么?表妹,你是不是又犯傻了,我让丫鬟送你回家。” 王白摇了摇头:“她被你娘找来的那个道士下了药。强行生下‘儿子’,但是伤了身体,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王白很少说这么长这么清楚的话,但是这一次,字字似是刀,扎在她的心里。她恨自己不早重生两天,怪自己心软没有逼问表姐,怨自己无能不能一刀砍死济世。 郑源脸色大变,脸上的红润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瞪大眼睛看着王白。 “你胡说!”郑老夫人一拍椅子站起来:“济世道长岂是你一个傻子能编排的?” 郑源猛地转头:“娘,你真带道士去看柔儿了?” 郑老夫人喉咙一梗:“看了又如何?只是让道长算了一卦,说她肚子里的是个男胎,安安她的心罢了。现在她不是好好的,还给你生下个儿子吗?济世道长何等仙风道骨的人物,好心解我们郑家之结,我天天上香尚且感激不尽,怎能容这个傻子能诋毁?源儿,你莫要听她胡说!” 济世的大名远近闻名,渐渐地有人嘀咕,郑家能请来济世看胎,不知道修的是什么福分,原来以为王白这丫头有点傻,现在看来竟还疯,竟敢诬陷起济世道长,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王家丫头,别是看见了血,被吓疯了吧,怎么今天说出这等胡话?” “济世道长我曾远远地看到过,一看就是仙风道骨积德行善之人,怎么能干出那谋财害命的事?这丫头定然是糊涂了。” “王白,你赶紧回家吧。把郑家闹了一通,又无限人家道长,看你爹回去打不打你?” 葛碧云心惊肉跳地看着,忍不住道:“果然是妖,竟然开始针对道长了,这要是让她得逞了还有谁能治得了她?!” 旁边有人听到,纳闷:“王大成家的,你说什么呢?什么妖?” 葛碧云赶紧捂住嘴,瞪大眼摇了摇头。她得赶紧把这事告诉孩儿他爹,王白的妖性已经开始显露,再不抓她不行了! 周围的声音嘈杂起来,郑源喉咙一梗,看着王白有些犹豫地退后一步。 王白松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缓缓看向众人,这些人眼里带着讥诮,不乏有些熟面孔。上辈子把她架在火架上,他们叫得比现在还要凶。 王白知道,不相信自己的始终不信,她多说无益。将柴刀塞到后腰上,有人忌惮她的刀刃,不敢上前看她走出去。郑源心中莫名不安,上前走了两步:“王白表妹!” 王白脚步一停:“我不怪老夫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说着,走入了雨幕。 郑源不由得一怔。 郑家外,天空已然阴沉,大雨瓢泼而下。王白一眨眼就被淋个通透。 她站在路口,竟是不顾地上泥泞,席地而坐。 以前她面对行森和济世的针对,靠得全是上辈子的记忆幸运地化险为夷。只不过以前只是不伤及性命的陷阱,现在面对的是更大的生命威胁。 她本想着今晚面对济世时如果打得过就更好,打不过就算是死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这样既能救了王简,她死后也能让仙魔妖的渡劫计划失败。 但是她刚才改了主意。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她不仅要活着打败济世,还要当众戳穿他的真面目,不仅要让吸人生气的胡力尝到报应,还要让蔑视人类的行森知道被人类反击的滋味。 她不仅要好好地活着,还要更强大地活着,她要知道治疗表姐和她孩子的方法!既然众生平等,她就不相信面对仙魔妖的践踏人类就只有被愚弄、等死的下场。 漂泊大雨,她的身体挺得笔直。不知不觉竟已枯坐了一个时辰。直到耳边的冰冷骤然停息,她听到了清脆的似乎是雨打芭蕉的声音。 她缓缓抬头,看到一把油纸伞。 再转头,一张似山水画般青隽而又悠远的脸出现在伞下。 来人面色极白,但长眉入鬓,瞳孔清凌漆黑,让王白想起在汴城酒楼屏风上一蹴而就的水天一色。 “王姑娘,青丝可不会为你避雨。” 王白抹去脸上和水糊成一团的枯发:“李尘眠。”她的眼珠转了转,看了一眼他家的大门。“你怎么出来了?” “令妹在我家哽咽不止,又不敢随意走动。我只好代她寻姐了。” 他缓缓背过手,带动起一阵混着书香和药味的风:“雨大风急。你若是还不回去,家人该担心了。” 王白道:“小妹会担心我,但我不能带她回家。明日,我会带她回去。” 李尘眠问:“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李家把她卖了?” 王白摇头:“我交代了表姐的丫鬟,明早若是我不来,就让她把小妹接回去。” 重活一世,王白的警惕心很足。 李尘眠看了她圆圆的头顶一眼,意味不明地动了一下眉梢。 “刚才我听见你在郑家说的话。你生气可是为了济世道士?” 王白下意识地抬眼:“你认识那个道士?” “当然认识。”李尘眠眯起眼:“当初他也来过我家,是我父母再三请求才请他看一眼我的病。” 王白看着他,他接着说:“那个道士说我先天不足,乃是因为上辈子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所以这辈子生来自带罪孽。身体虚弱也是因为一辈子要赎罪。如果要洗涤罪孽,需要喝下化罪水。” 王白收回视线,脸颊微微绷紧:“你现在能出来走动,定然是那符水起了作用吧。” 前段时间说是常年卧病在床,前几天看他能说能画,看来济世的妖术成功地又骗了一家。 李尘眠垂眸一笑:“我知那符水没有用。” 王白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他。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那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以为李尘眠会喝了济世的符水信服济世,才特意过来和她理论,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那符水没有用? 李尘眠一笑:“你不用那么看着我。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书吗?李某博览天下群书,即使看不透对方的把戏,又岂会看不出那术法的邪气。那符水恐怕是提前消耗李某的性命,才使我略微如常。我便如那回光返照之人,早晚会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王白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回不过来神。 怪不得她觉得他身上的药味有一点奇怪,原来还是济世做的孽。 “你既然知道,又为要喝呢?” 李尘眠云淡风轻:“既已经是命中注定,又为何还要勉强改变?况且父母为我的身体殚精竭虑,让他们高兴几个月也是好的。” 王白恨透了这“命运”两个字,她要渡的劫是命运,李尘眠要死也是命运,既如此,又让她重生做什么?命运就是要她反抗的,才不是要等死的! 王白道:“李秀才饱读诗书,竟然也会上济世的当。” 李尘眠叹道:“爱之深,‘愚’之切。错的不是愚人,而是害人之人。” 王白点头,所以她要打败济世,把他的这面目揭开给别人看,这样才不会让更多的人受骗。 “况且。”李尘眠一笑:“身体‘好’了之后,就再也不用喝那些苦涩的汤药。以前我为了躲苦,甚至在袖子里藏布偷偷吐出来。”他宽大的袖口落了下来,露出皓白的手腕:“福祸相依,倒也不必执着一时。” 王白这人最是执着,她道:“那也不如人命更重要。” 说着,她站起来:“拜托李公子照顾我的妹妹。我会找到解决方法的,明天,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着,她冲入了雨幕。 李尘眠本来淡然一笑,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她的背影一怔。 “她竟然是想要为我……” —— 王白回到王家,天色已经放晴。离得很远,就看到行森的马车停在那里。 王家人和十来个陌生人站在门口,看行森打伞要来迎接她,王大成面色一变:“张公子!” 却是没拉住,王大成和葛碧云对视一眼,暗道这么多人面前,王白应该不会突然伤人吧。 行森许久未见王白,见她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因为受了凉面上微微带了白,倒又与重缘多了一分相似。行森内心一动:“阿白,怎么才回来?” 王白没问对方为什么过来,她直接走到王大成旁边:“王简在表姐家,明早我就去接她。” 王大成赶紧摆手:“不急、不急!什、什么时候接都行。” 葛碧云指着这些陌生人,道:“这些都是张公子请来的工人,给咱们家修房顶的。人多好干活,大约晚上咱们就能睡回主屋了。” 王白道:“我回去洗漱。” 王银芝拧眉:“王白,张公子费那么大的力气给咱们修缮屋子,你怎么连个谢都不提啊!” 话音未落,就被葛碧云捂了回去:“你三妹嘴笨,我们说谢也是使得的,再说张公子也不在乎这个,你说是吧张公子!” 行森点头,他提了提袖子:“伯父伯母,今晚我就要出远门,大约一个月内才可回来。在走之前,我想和王白告个别。” 王银芝脸色一变,刚想问为什么不和她告别,就被葛碧云拖了回去:“你、你们两个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王白看了行森一眼,这才进了屋。 进了厢房,她打了个喷嚏。行森道:“阿白,这几日没有过来看你,过得可好?” 王白道:“很好。家里父母兄姐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行森眯了眯眼:“我要出远门,最是放心不下你。怕你在山中吃苦,又怕你干活受伤……” 说着,从身后拿出个包袱:“我看你着了凉,正好这是我送你的衣衫,拿去里屋换了吧。” 王白看着桌子上那个包袱,里面隐隐透出一点蓝。她记得重缘最喜欢蓝色,上辈子无论是行森还是隐峰又或者是慰生,最喜欢送她蓝色的东西。 她其实最喜红,但每次都不想拂了他们的好意,笑着收下。直到死前,不想自己的血染脏了红,穿了一件灰衣裳。 她拿起包袱走到里屋换上,这衣衫宽大,袖口也宽松。露出自己微微发黄精壮的小臂。 她走出去的时候,行森只是随意回头,突然一怔。 这样看,她和重缘更相像了,只是面上古井无波,瞳孔漆黑如墨,比重缘少了一分单纯,多了一分坚韧。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丝毫没有呆愣之感,竟比以前更加幽远。 此时此刻,行森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却说不准这跳动到底是为谁,只是低下头掩饰了一下,推出桌子上早就准备好的一碗热汤。 “你着凉了吧,这是我让属下给你熬的热汤。喝了它吧。” 那碗热汤在碗里微微摇晃,汤面金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上辈子行森也是给了她这碗热汤,只不过是在柴房里。 对方打开柴房,喂了她这碗热汤。她以为对方是来救她的,行森却不给她解开绳子,安慰她定然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他要和济世好好解释解释,让她安心稍作等待。 她视他为救命恩人,哪里会不信他的话。没想到天一黑,柴房就被踹开,以济世为首,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村民,他们全都愤恨地看着她。 把她架上火架之后,济世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语,顿时她的身体就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之后众人大惊,在王银芝找来的镜子中,她看到了自己青面獠牙的脸..... 现在想来,她根本就不是狼妖,怎么可能会现原形?定然是行森在这汤里下了什么东西,让她沾染了妖性,才在众人面前“现行”。 重来一次,他竟然还是用同一套方法。不过这一次不在冰冷的柴房,她穿着崭新的衣裳,安稳地坐在厢房里。 看来经过自己的努力,她的“待遇”提高了不少。 王白先没喝,她道:“你要走了?听说这一带有很多妖怪。特别是狼妖,它非常坏,你要小心。” 行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了下去,他咬着牙点头:“你说得对。阿白,快喝了吧。” 汤里面有他的一滴血,他的道行高深,只要一滴血就能让王白沾染妖性。届时济世再指认她为妖,就不怕没有人相信了。 王白缓缓把手伸向碗,然后在行森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喝光。 这一刻,行森的心脏鼓动,是心疼,还是兴奋? 他说不清。他只是知道,是他亲眼看着王白喝完这碗汤,这一刻是他亲手送王白走上亲劫之路,是他精心布置这一切,这种能轻易影响凡人命数的小伎俩还有随意设计劫数的得意感让他无比满足,更重要的是,他堂堂一个妖王,为了心爱的女人殚精竭虑至此,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这种付出让他内心鼓动着,他试问即使是隐峰和慰生来了,也不会比他更痴情。 他看着王白喝得一滴不剩,激动得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重缘,你放心,只要你渡过了这一劫,很快就能重回天界了。 —— 行森看她喝完了热汤,就匆忙走了。天空中传来妖鸦阵阵催促的叫声。 王白知道是隐峰在对行森的行踪进行追查,为了不暴露行森必须要走。 不急,她知道一个一个的,总会要来。 垂下眸子,她从袖子里抽出被浸透的麻布。《 》 12、第 12 章 晚上,帮王家修缮房顶的工人全都有序退出,崭新的琉璃瓦覆在破碎的砖墙之上,像是泥沼之上浮着一层格格不入的琼浆。 第一次,王大成亲自烧火,将主屋烧得暖烘烘满含笑意地请王白进来。 今晚,王家的屋子灯火通明,藏了好久的蜡烛全都拿出来,恨不得连老鼠洞前都有个亮。王白坐在主位上——这本来是王大成的位置,今天他特意让了出来,还不让任何人有异议。 他今天又是下厨又是赔笑,这让一向以王大成为天的王金王银芝两人有些反应不过来,因此还未动筷这桌子上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想要绝食一顿来气气王大成,但看桌子上那满满一大盆肉,两人的喉咙动了动,屁股几次抬起却又黏了回去。 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只有一盘荤菜,生怕某一个人不吃似的,放进去的油都快流到了桌子上。 “阿白啊。”王大成搓了搓手,把桌子中央唯一的一盘肉小心翼翼地推到王白面前:“这、这是你娘特意为你炖的鸡肉,足足炖了两个时辰,香、香得很,你快尝尝。” 说完,一笑,给葛碧云使是个眼神。 葛碧云也反应过来,从里面夹出一块肉放到王白的碗里:“对对,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以前咱们家里人多,吃什么都轮不到你。这么多年是娘忽视了你……这盘肉就是补偿你的,你快、快吃啊!” 王大成也赶紧道:“咱们家的房顶虽然说是张公子找人修缮的,但当初若是没有你把他带回来,咱们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如意。阿白,以前是爹亏待了你,今天正好借着修房的好日子,爹好好地跟你赔个礼。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直说,你娘直接给你做也是行的。” 王白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灰和满室的暖黄格格不入,她坐在灯下,睫毛在脸颊投下一排暗影。金黄的肉放在碗里,香味扑鼻。这还是从小到大葛碧玉第一次给她夹菜,也是王大成第一次对她和颜悦色。 温暖的房间,金黄的烛光,色相俱全的食物,还有和煦的父母,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前因后果,她定然以为今天是她三生有幸,终于等到父母偏爱的这一天。 她道:“你们怎么不吃?” 正打算换筷子的葛碧云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王大成,王大成道:“你先吃、你先吃。我和你娘还不怎么太、太饿。” 王银芝拧着眉举起筷子:”你们不饿我还饿呢,凭什么她吃第一口啊!”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手腕被筷子打到,王银芝顿时就红了眼眶:“娘!你竟然打我?!你可是从来都不忍心动我一根手指头的!” 葛碧云是又气又心疼,要不是王白在身边定要好好哄哄自己的乖女。只是现在是关键时刻,她必须得先让王白吃下迷药才行,只能让银芝和金儿先受点委屈了。 想到这里,咬着牙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妹妹让你这么多年,让她先吃一口怎么了?” 王银芝不可置信地看向葛碧云,不相信一向疼自己入骨的娘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对方不是最嫌恶那个傻子了吗?今天是吃了什么迷药性情大变? 葛碧云不忍看王银芝的表情,转过头对王白一笑:“阿白,怎么不吃啊?是不是不合胃口?你要是想吃别的现在就可以说,娘马上就给你做!” 王白缓缓摇了摇头,她缓缓抬起筷子,王大成和葛碧云的眼睛也黏在了她的筷头上,紧张得拳头都握了起来。 “爱吃不吃,这肉给傻子吃岂不是糟蹋?”王金伸手就要拿:“她不吃我吃!” 这手还没等伸出去,“别动!” 王大成一声暴喝吓了众人一跳,王金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爹!你是被那傻子灌了迷魂药了吧?!竟敢为了她吼我?!” 王大成本就心虚,听到“迷魂”两个字额上就出了汗,他内心谨记济世的交代,绝对不能让妖物看出来,否则打草惊蛇他们一家就交代在这里了。 “你胡说什么?!”他不舍打王金,只能一拍桌子:“老子是你爹!我想怎么教训你就怎么教训你!”说完,转头对王白一笑,灯光下那张笑颜白得像是戏台上的一层假面:“阿白啊,别听你哥胡说。这菜就是给你做的,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们都不跟你抢。” 王银芝和王金两人对视一眼,又是愤怒又是不明所以,如果不是那济世道士露了怯,还真以为他们家有妖怪上了两人的身。 王白看着葛碧云:“谢谢娘为我费心。” 烛光下,那双眼睛幽深澄澈,不带有一丝情绪。 不知为何,葛碧云内心一揪,她避开王白的视线,微微点头。 王大成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让她别心软。葛碧云道:“是专门为你做的,你、你多吃点。” 王白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肉吃光,王金和王银芝眼巴巴地瞅着,那目光竟然和以前的王白与王简一模一样。 若不是王白知道这菜里有猫腻,恐怕会受宠若惊吧。 王大成和葛碧云大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几乎要把整盘肉倒进她的碗里,深黄的油流了下来,顺着木桌上的裂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多吃点、多吃点。”葛碧云说着,“今天晚上你就在主屋睡吧。银芝那床你看行不行?虽然小点,但最是暖和,还挨着门,晚上起夜最是方便了。” 挨着门,有人冲进来也最是方便。 王白点了点头。 之前他们说的那些话王银芝还能忍,听到这一句顿时红了眼眶:“爹、娘,你们太过分了!竟然帮着一个傻子欺负我!” 说完,摔门就走。 “哎,银、银芝?”葛碧云要追过去,被王大成一个眼色按了下来:“你姐她虽然比你大,但是还像个小孩子,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王金眯着眼看着,烛光下眉骨的阴影被肥肉挤成一条线。他不知道父母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突然对傻子那么好。但再好又能怎样,还能越过他这个独子? 况且就王白那个傻子,命贱福薄,对她再好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想到这里,他顺手就把空碗举起来:“傻子,吃那么多别不干活,给我盛碗饭。” 王大成脸色一变,这个该死的小“孽障”,怎么这个时候选择触王白的眉头,今时不同往日,她万一生气爆发把他们吃了怎么办? 还未等他拦住,王白就起身拿上碗,转身在另一张椅子上盛了一碗饭。 王金接过,得意地扒了一大口:“这饭今天倒是香。”他砸吧砸吧嘴:“别是傻子手上沾了油吧。” “行了。”王大成就算是再溺爱王金,此时也难免着急:“赶紧吃,吃完了就睡觉。” 王金嘟嘟囔囔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白菜。 —— 夜深露重,王白躺在王银芝的床上,身下是新做的被子,不硬也不潮湿,一躺下去浑身的骨头都似乎发出了舒服的呻、吟,房门离自己只有三米之隔,微凉的风缓缓挤入,在这保暖良好的屋子里倒送来一点清凉。 葛碧云吹灭了蜡烛刚想退出房间,窗外突兀地响起母鸡的叫声。葛碧云吓了一跳。 “这该死的老母鸡,这几天不知道发什么疯,不是突然消失就是吓叫。” 王白问:“娘,鸡窝里还剩下几只鸡?” 葛碧云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还是答了:”一只公的,一只母的.....”本来没几只,张公子来了杀几只,送祝柔补身体杀了一只,今晚给王白做饭又杀了一只,只剩下两只了。“你、你问这个干啥?” 王白道:“想着明天杀哪一只。” 葛碧云一顿,暗道这妖怪还吃鸡吃上瘾了,不过对方有没有命过今晚就不一定了。她敷衍地道:”那杀了公□□,母鸡留着下蛋也好。“ 王白点头:”听娘的,杀公鸡给母鸡看。” 葛碧云只当妖怪在说胡话,没放在心上。刚想转身就走,王白突然又问:“娘,若是没有王金,你会不会喜欢我和小妹?” 葛碧云一愣,有些尴尬地咧咧嘴:“你们都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娘看你们都一样。” 想着王白是不是有了怨气,还想再安抚她两句,却看她已经转过身去,睡着了。 葛碧云松了一口气,看来济世道长的药起了作用。只是还尤是不放心,憋着气小心翼翼地来到床前,月光下,王白的睡颜格外静谧,没有了肤色的干扰,可以看到她轮廓的精致来。 虽然是重缘的转世,但眉宇之间还是可以看出受到王大成和葛碧云的影响。 特别是眼睛,以前王白有些呆傻,那双眼睛格外地不灵动。当时王大成就对葛碧云说,王白的这双眼睛是随了她,不如碧玉的美艳,活像是鱼眼珠子。 若再仔细看,王白的身形也是和她有几分相像的。葛碧云看着看着,竟然入了神。 王白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虽说当初生下金儿又没想到多出来一个她,但给了对方骨血筋肉,又亲眼看着对方长大,说是嫌弃,但真知道对方是妖物的那一天,她内心不可能没有挣扎。 想要为王白辩驳,但一想到昨天晚上看到对方的真面目心里就有些打怵。但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被道士烧死,她又于心不忍…… 她缓缓向王白的脸伸出手,突然隔壁传来王金的打呼声,葛碧云猛地回过神。 就算她可以不在乎,但金儿不能不在乎。万一王白妖性大发,伤了金儿可怎么办?老王家可就这么一条命根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关上了门。 窗外,那只母鸡像是在提醒什么似的,又发出怪异的叫声。屋内,王白拿出扎在手心里的一块刀片,缓缓睁开眼。 —— 听到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王大成赶紧把酣睡的王金叫起来,王金揉着眼睛不满:“爹,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叫我干什么啊,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睡个屁!”王大成一把将他拉起:“再睡下去命就没了!” “啊?” 王大成没时间和他解释,赶紧让葛碧云把银芝叫起来,一家四口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刚吹冷风片刻,远远地就看到济世领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人人举着火把,一眼望去似是满地滚的火星子。 王大成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跑过去迎接:“道长!可等到你了!那妖物已然睡着,就等您来降服了!” 济世点了点头:“王善人,你做得很好。若是将妖物擒住,将来功德簿上定然有你一笔!” 王大成喜不自胜:“道长,我也不求别的,保我妻儿的命就好。您快随我来。” 众人来到王家院内,十里八乡的代表几乎将整个院子撑破,济世环视一周,各村的村长、村里看热闹的、郑家的郑源、葛碧玉还有闲杂人等,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他满意地眯起眼:“各位村民,贫道知道大家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受到生灵异动的影响,有人恐天灾,有人恐人祸,为了百姓的安安危,贫道前几天特意来此考察,竟然让贫道发现了真相。□□人祸,而是‘妖祸’!今夜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捉妖!” “妖”字一出,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济世满意众人的反应:“我知道你们从没有见过妖,所以对贫道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你们在场的人实属幸运,今天我就让你们亲眼看到妖!” “喝!”人群之中开始出现异动,甚至有人惊呼出声:“妖?这世上真的有妖?” “对,就是有妖。那个妖就在王大成家,就在这个屋里!” 众人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这座半新半旧的房屋。 屋里有妖?现在在屋里的不就是一个王白吗?王银芝又惊又奇,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母亲。葛碧云拉住她,不让她说话。 但是嘴快的王金已然说出去了:“屋里就是一个王白,难道她就是妖怪?爹,上次这个道士不是把咱们家都烧了吗,你怎么还信他?” 王大成赶紧捂住王金的嘴:“不许胡说!道长是来救咱们的!” 济世看了王金一眼,面不改色地道:“上次我烧了王家那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王白就是那个作乱的妖物!她体内的妖乃是百年狼妖,寻常道法奈何不得。因此今天才需要各位的帮助。” 济世这么多年来积德行善,在村民之中有着极高的威信,虽然有的人不信这世上真的有妖,但从济世嘴里说出来就让人信了三分:“可是道长,她若是那么厉害,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能对付得了她啊?” 济世颔首:“这个问题问得不错。各位不用担心,王白虽然是妖物,但体内的妖性还尚未被激发。我已经用了道术桎梏住了她的魂魄,她现在应该在屋内昏睡不醒、动弹不得。待我们冲进去攻其不备,再趁其沉睡时将她架上火架,定然会让此妖物灰飞烟灭!” 王大成道:“我可作证!道长给了我一包丹药,现在那妖怪已经在屋里动弹不得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不愧是济世道长,连这等妖物都有办法对付。济世让众人提前架起火架,然后领着王大成众人走到门前: “你们且随后,看我将她擒拿出来!” 众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济世身后,此时月黑风高,周围传来家禽野兽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纷纷不寒而栗。 和王白仅隔着一道门,众人似乎就已经看到洪水猛兽。 “道长,您要小心啊!” “道长,您慢点!” 济世将手放在门上,胸有成竹地道:“各位放心,她已经中了我的道法动弹不得,即使没有中术法,她也奈何不了我。” 说着,猛地推开门。 月光泻了一地,众人屏住呼吸,接着,猛然大惊! 王白正对门口坐在床榻上,月光落在她的眼角,极为清冷。 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向来木然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色,她看向济世: “道长,好久不见。” 济世猛然一顿,差点从门槛上栽了下去。《 》 13、第 13 章 众人大惊,看王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如同一个木偶,却仿佛她随时会凶相毕露扑杀过来。 济世额上的汗都下来了,但好在这么多年招摇撞骗之下能面不改色,回头对王大成咬牙:“你不是说已经按照我说的做了吗?她怎么还能这么清醒地坐着?” 王大成在济世身后探出了头,也很惊讶:“我、我明明在菜里下了药啊.....“ 身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大退一步,有人拽着济世的袖子不知所措:“道长,她、她不是清醒的吗?这、这怎么抓啊?!” 济世力持镇定。暗道王大成这人不靠谱,定然是下药过程中出了岔子。不过济世王白清醒又如何,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大妖,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只要他胡言两句这么多人在他身后还怕拿不下她?她一个傻子,嘴笨呆愣,即使有什么冤屈也说不出什么来。 想到这里,心下稍安,沉声道:“看来是贫道低估了这妖物的力量。因为她快要觉醒,因此我的丹药才对她没有作用。不过各位不用担心,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人多势众,不必怕她。” 王大成抖如筛糠:“可是万一她、她突然冲出来咬人可怎么办?” “有贫道在,怕什么?”济世眉头一拧,招呼几个壮汉向王白走去。 月色下,王白的脸一半隐藏在黑暗里,她问:“道长,为什么要抓我?” 济世一脸正色:“王白,此时你就莫要装模作样了!你乃是狼妖转世,这辈子妖性难除导致附近生灵异动,若是留你在世定然会为祸人间!你速速束手就擒,免得吃了苦头!” 那两个大汉膀大腰圆,看见王白瘦削的身体陷在被褥里,却想是看见了狼妖的小鸡一个劲地抖个不停。王白道:“我不是妖怪。” 济世大皱眉头:“贫道早已将你看穿,你多说无用。你们两个,还等什么,还不将这妖物擒拿?” 两个大汉是李家村的农户,和王白倒也熟悉,此时又是纠结又是怕:“道长,她、她若真是妖,一会扑上来咬我们怎么办?” 济世微微恼怒,王白突然垂下眸子:“你们不用抓,我跟你们出去。” 看来还是个傻子,稍微一吓唬就服了软。济世一笑,让两个大汉把她的手绑了,然后带了出去。 月黑风高,火把明灭,院子里的树影摇曳张牙舞爪地在村民的脚边勾划。 王白被拉了出去,村民自动分成两边,又是好奇又是恐惧地看着他。在大门正前方就是高高的火架,还在有人不断地加柴,像是一把黝黑的柴刀几乎要捅破了天。 济世让两个大汉把王白绑在火架上,然后夺过一根火把,绕着火架走了一圈:“各位!就是这个女人!她就是一直以来让周围几个村子鸡犬不宁、天降异相的罪魁祸首!她是狼妖转世,随着成长渐渐控制不住妖力才导致生灵异动。如果放任她成长必将为祸一方!对付这等大妖,必须以火焚之才能让其灰飞烟灭!今天,贫道就要替天行道!”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火光下济世的慈眉善目有些凌厉,他站在院子中间,像是一个普度众生的神。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在架子上的王白,她虽然瘦削,但和漆黑的火架已经融为了一体,黑压压地俯视着众人。想到最近十里八乡的异状,想到那些莫名死亡的家畜,众人又惊又怒,纷纷把火把举了起来: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烧死她、烧死妖物!” ”烧死王白!烧死王白!” 火焰在所有人的脸上明灭,影子在地面跳跃着连成一片像是恶鬼攀爬的利爪。王白缓缓抬眼,眼前的情状竟然和上辈子重合。 济世眯起眼,满意地看到众人对他的信服。 王银芝与王金还有些回不过神,家里的那个傻子怎么突然就变成妖了:“娘,这是怎么回事,王、王白真的是妖?” “那还能有假!”周围村民的情绪异常激动,葛碧云回头大声回答:“我和你爹昨天晚上亲眼瞧见,青面獠牙、形似恶鬼!”她心有余悸,不敢看王白一眼:”要不是你爹找来济世道长,恐怕咱们一家四口全都没命了!” 王银芝脸色一白:“怪不得上次那火球向她那边跑,原来道长说的妖竟然是她?!” “傻子竟然是妖?”王金此时不害怕,倒有些兴奋起来:“那不正好?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妖呢,娘,道长要怎么对付她?是要烧死她还是砍死她?” “怎么着都成!”王大成咬牙:“只要她灰飞烟灭,咱们家就安全了!” 夜色下,即使被这么多人围着,即使脚下有一点火星就能引燃的干柴,王白的脸上也是毫无表情,那双眼睛幽远深邃,恍惚之下会被误人为茫然的懵懂。 郑源站在人群前面,这次他听说济世道长来捉妖,想到王白的话,想到妻子不让他看孩子的种种异状,他自告奋勇跟了上来。却没想到济世口中的“妖”,竟然是王白。 如果王白出了事,他不知道刚生产的妻子会伤心成什么样。 “道长!”他站了出来:“您为什么说王白是妖?据我所知她心思单纯,从小就在王家村长大,并未做出什么恶行,怎么可能是妖呢?”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王白虽然痴傻,但心性纯良,十里八乡尝尝见她往来于后山之间砍柴做饭,如果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人都能是妖,那这妖也实在过于老实了些。 但有人道:“你这是在质疑济世道长?道长这么多年行善积德哪次说的话不准?李三家的,你家老爷的病是道长看好的吧,王五家的,你家的那儿子是道长找回来的吧,郑少爷,你娘子的胎也是道长看的吧。当时千恩万谢,怎么这个时候反倒质疑人家了?” 群体的裹挟,再加上对济世根深蒂固的信服,郑源的话毫无分量。 郑源哑口无言,济世眯着眼,老神在在:“贫道若没有充足的把握不会随便指认。关于王白是否为妖,她家人自有说法。” 他给个眼神,王大成赶紧滚爬出来:“道长说得没错!这赔钱货千真万确是个妖怪啊!前几天道长就来我家,说我们王家有一妖物,我和娘子不信,还误会了道长。哪像到昨天晚上我和娘子偷偷看了一眼,竟然看到王白现了原形!她可不是现在的模样,青面獠牙十分可怖!我和娘子被吓得肝胆俱裂,好悬一口气过去!如今济世道长为我王家收妖除害,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我王大成绝不容忍你们污蔑道长!” 葛碧玉从郑源挤身后出来,黑沉沉的眼珠一动:“各位乡亲,那妖若是不化作常人模样,怎么迷惑咱们?它们就是故意降低咱们的戒备,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吃上那十个八个的人,到时候咱们谁还奈何得了它?” “碧玉说得对啊!”王大成对所有人拱拱手:“我乃是王白的亲父,身为父亲若不是亲眼得见我还会故意陷害她不成?你们若是不相信道长,也得信我吧?”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虎毒不食子,王大成身为王白的爹,难道会故意诬赖女儿是妖吗? 众人本就信服,如今看向王白眼中的嫌恶又多了一分。 王金拿着火把跃跃欲试。王银芝按住他:“你去凑什么热闹,万一她发了疯咬你怎么办?” 葛碧云也害怕王白先报复他们,赶紧对济世大声道:“道长,您不是会法术吗?上次您的法术自动指认王白就是妖,您这次也给他们看看!” 济世道:“王夫人倒提醒了贫道。既然各位心有疑虑,那么贫道就让各位看看王白到底是什么妖!” 说着,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符:“各位肉眼凡胎,看不出王白的真身,不过贫道早有准备。这是化形符,只要烧了它,王白自然会现出原形。“ 这哪里是什么化形符,只是一张普通的符纸罢了。能让王白化形的,是她喝下的那碗汤。胡力主子告诉他,只要念一段咒语,王白自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狼妖”,他再顺水推舟把火一点,烧了王白便是。 当然,先不能烧死,得让她先吃点苦头,之后的事情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道士能操心的了。 众人皆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黄符,似乎那是什么通天的宝贝。 济世一笑,拂尘一挥刚想念咒将黄符点燃,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王白缓缓抬起了头: “道长,我不是妖怪,你的符对我没用的。” 济世冷笑:“是不是妖怪不是你说了算,是我手中这道符说了算。这是贫道潜心修炼多年,自创的一套符咒。以此抓住不知多少妖物,今日你撞到贫道的手里现形于此,也不算冤枉。” 王白缓慢地问:“它会不会出错,让普通人变成妖怪?” 这话让济世有些心虚,他心知肚明自己在为胡力做什么勾当,但这么多年他祸害的女童无数,倒也不差王白一个。他只当对方是一个毫无心智的傻子,没想到竟然这么难缠。 心虚过后就是恼怒,他的语气微微加快:“胡说八道!贫道怎会做出那有损阴德的事!这符咒不仅能让人现形,还能激发妖物的凶性,待你想要茹毛饮血的时候,看你还有什么理由狡辩!” “如果我没有现形呢?” 没有现形?怎么可能?那位主子亲自下的手,怎么可能有错。 济世冷笑一声,以为王白还在垂死挣扎:“如果你没有现原形,那么贫道就放了你,然后承认你不是妖,是贫道看错了眼!” 王白看着他,平静的目光里竟然有着奇异的色彩,她道:“那我放心了。道长,我从小在王家长大,在你点燃符咒之前,让我和家人说一句话吧。” 济世有些犹疑,郑源不忍,赶紧帮忙求情:“道长,即使王白是妖,但在王家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了一分人性。你就让她和家人说几句话吧。” 众人也被这句话微微打动,济世量她是火架上的蚂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哼了一声:“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且给你这妖物半盏茶的时间。” 众人散开,王家一家四口自然出现在王白的眼前。 王大成一看见王白的腿就有些软,但还是色厉内荏:“你这妖物!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我王大成告诉你,就算是你跪下来给我磕个响头,我也不会为你求情的!” 王白道:“爹,我不是妖怪。” “呸!”王大成一撇嘴:“事到如今你还想迷惑我?没门!你不是妖怪谁是妖怪?昨天晚上可是我亲眼所见,你还在狡辩!” 王白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移动视线:“娘,你信我吗?” 葛碧云牢牢地抱住王银芝和王金,不敢与她对视。 王白明白了,她心中并无多少伤心,只有无尽的叹息:“为何宁愿信一个道士,也不信我。”上辈子是如此,今生亦如此。 王金还紧握着火把:“妖物、妖物!烧死你!烧死你!” 王银芝掐了他一把:”这个时候你消停点!” 眼看快要到半盏茶的时间,葛碧玉拧着身体搭在鸡窝墙上:“道长,时间快到了,您就施个神通,给咱们开开眼吧。” 王白看了葛碧玉一眼,葛碧玉一噎,竟有种灵魂被看穿的错觉,她不寒而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的往王大成身边站了站。那边葛碧云还在抱着一对儿女抖如筛糠,丝毫不知这边的郎情妾意。天色昏暗,趁着人多王大成悄悄地握住了葛碧玉的小手。 王白收回视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爹,说我是妖,你有私心吗?” 王大成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松开了葛碧玉的手,心虚之下声音大了起来:“老子哪有什么私心?老子是大义灭亲替天行道,今天莫说是你,就算是老子的亲儿子,只要是妖老子也会把他送上火架!” 众人大声赞叹王大成真是高风亮节,日后诛杀妖物,定要立个碑记上他的名字! 王大成摆摆手,一副无可奈何承蒙抬举的模样。 王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她道:“道长,你点符吧。” 济世早已等得不耐烦,他闭上眼念出胡力教给他的咒语。 指尖一甩,那黄符就无火自燃,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皆惊呼一声。不亏是远近闻名的济世道长,一出手就与别的道士不同。 那黄符飘飘荡荡,化作火星飘到王白的脚边。 众人的眼睛也都随着符咒落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视线几乎要在王白的脸上穿出个洞,但是半晌,王白还是那副平淡模样,有不耐烦者挠了挠后脑勺,这怎么还没变啊? 济世念完咒语,得意地睁开眼睛,这一睁,笑意就僵在了嘴角。 王白还好端端地站在火架上,和平时没有半分不一样。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王白怎么还没变?难道是那位的血不好使? 不可能啊,那可是千年的狼妖啊,他跪着仰望的人物怎么可能出岔子? 又或者是他念错了咒语?这也不可能啊,他念得没错啊。 济世乱了分寸,微微甩了一下拂尘。 “仪式尚未完成,各位稍安勿躁!” 他咳了一声闭上眼,就在他想再念一遍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阵野兽的低吼声。那声音低沉,含混不清,深夜里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济世一愣,随着所有人回头望。只见在人群中央站着王家的一家四口。 那四口人,竟有一人佝偻着身形,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疯狂晃动着,他裸。露出来的四肢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毛发,黑色的指甲甚至已经穿透了布鞋,在地上刨出了凹痕。 火把颤巍巍地靠近,明灭的光亮之下,可以看到那人面色发黑,下半张脸奇长,口水绕过尖利的牙齿从嘴角溢下,散发出阵阵的恶臭。猩红的双眸恶狠狠地盯着众人,真真是青面獠牙、形似恶鬼! 那“人”看见火把瞳孔一缩,竟推开葛碧云猛地四肢落地,形似野兽张开大嘴,一声惊天地的低吼声轰然喷出。 “吼!” 众人呆若木鸡,半晌有人吓尿了裤子: “我、我怎么看他有点像王大成的儿、儿子王金啊!?”《 》 14、第 14 章 “王、王金?!” 最先不可置信叫出声的还是最熟悉他最亲近的娘,葛碧云倒在地上,眼珠几乎要裂出眼眶,嘴唇抖了半晌都不愿相信眼前的这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就是她的儿子。 王金全无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本就壮硕,身形暴涨之后直接挤破了衣衫,露出胸前粗硬的鬃毛,四肢刨地,不断低吼,已经全无人类模样。 上辈子,王白喝下了行森的血,只是相貌略有变化,但这辈子,王金的反应竟然这么大。看来所谓的“妖性”,也是“人性”。昨天喝的那碗汤,对她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但这点影响她只需要用刀片按在手心就能按捺住,反倒是王金,被她滴在米饭里的几口汤影响,完全变了模样。 周围人大骇,像是滴入油锅的一滴水瞬间炸开四散,手中的火把胡乱挥舞着,有胆小者掉了火把被绊得连滚带爬: “妖、妖怪!妖怪啊!” 王金呲牙咧嘴,看周围的火把不敢靠近,犹如困兽不安地在地上蛰伏着。 他突然变成了这样,让好些人回不过神,如今“妖怪”两个字一出,立刻犹如开水浇头硬生生地打了个激灵:“妖怪?”他们回头,看王白还好好地被绑在火架上,而王大成这个宝贝儿子却像变成了半人半兽,如今谁到底是妖怪不是不言而喻吗? “原来王金才是妖怪!” “各位!妖怪在这里!赶集把火把拿过来!别让他跑了!” “围住他!围住他!” 人群又如萤火虫一般涌来,人挤人、人挨人,苦得是最前面的人。为了不靠近王金,布鞋都要被蹬破个洞:“别他妈挤了!” 王金转过头,上去就是一爪子。幸好后头有人把他拽了回来,但一低头,裤脚被撕下来露出个洞,脚腕凉飕飕。 这一下真是死里逃生,浑身都汗都下来了,一回头,见王大成张着大嘴,似乎还对眼前的事反应不过来,不由得心头火起一巴掌拍过去:“王大成!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王白是妖吗?怎么反倒是你儿子变成了妖?!” 王大成捂着脸,抖着唇:“我、我冤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这是什么回事?我的金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那妖怪是王白啊,他和碧云亲眼得见,怎么一转眼就妖怪就变成了自己儿子? 王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仅王大成在疑惑,连葛碧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顾手心上的血丝,跌跌撞撞地就扑上去: “金儿啊!金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娘说啊!” 刚冲到一半,就被王银芝他们给拽了回来:“娘!危险!” “王大成家的,你儿子都变成妖怪了,你还往前凑什么,不怕他吃了你啊!” 话音未落,葛碧玉回头就瞪大眼:“我呸!你儿子才是妖怪!我儿子才不是妖怪!他不是妖怪!” 葛碧玉云状似疯魔,恶狠狠地瞪着。不忿的模样竟比王金还要狰狞三分。 后头人一个激灵:“都差点吃人了还不是妖怪?刚才说你女儿也没这个模样.....” 葛碧云一抹眼泪,哭着喊着要扑到王金身边,院子里乱成一团,星火般的火把在混乱中碰撞,炸出一地火花。有人看不下去,让王大成管一管他媳妇,王大成被推到葛碧云身边,直到现在他的脑袋还是迷糊的。 葛碧云抓住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成,你快看看儿子!他、他是怎么了啊?” 王大成瞄了一眼王金,对方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众人,嘴里的涎水在地上滴出个小坑,他又是嫌弃又是心疼,赶紧跑到济世身边:“道长!道长!你说句话!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济世的袖子几乎被他拽断,他虽面上面无表情,但胸腔里已经心跳如股。王大成问他,他问谁啊?他怎么知道王金会突然变成妖怪?难道、难道胡力大王给他的咒语真的有问题? 不过无论如何,不能让王金坏了他的大事,必须让王白认了这妖怪的名头! 握着拂尘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在所有人都目光下,他咬了咬牙,只好找一个把自己摘出去的借口:“各位!稍安勿躁!这都是妖物的阴谋!是贫道低估了王白的力量,这都是她的障眼法!王金是冤枉的!” 济世面色严肃看起来丝毫不慌,众人不由得信了三分。就说一个人怎么好端端地变成了妖怪,原来这都是王白的阴谋。 王大成大松了一口气,赶紧把众人向后赶:“去去去!别拿着火把了,要是给我儿子烧坏了老子跟你们没完!” 众人面面相觑,决定信了济世的话,微微退后一步。葛碧云连滚带爬地跑到王金的身边:“金儿!金儿!你别怕,娘在这儿呢!” 王白远远望去:“娘,小心。” 葛碧云回头骂道:“不用你假好心,你故意害人等着下地狱吧!”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众人惊呼:“王大成家的!别动!” 她下意识地一转头,眼前突然一黑,王金的爪子离她的脸只有半指的距离,一滴血从她的眉心渗出,若她再上前一点,恐怕就会血溅当场。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王金传来不甘的低吼。原来他无法前进半步,是因为有郑源在他身后拉扯他的腰带。郑源也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勇敢,回过神后猛地把腰带松开,连滚带爬地退后:“都愣着干什么啊!赶紧把他围起来啊!”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重新用火把吓唬王金让他退后。 葛碧云的嘴唇颤抖着,被王银芝一碰,顿时瘫软在地上。 王金伏在地上,指尖还沾着母亲的一滴血,他不满足地嗅了嗅,眼里闪过一丝红光,半晌冲不破包围圈,嗜血的冲动让他愈发焦躁。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活物的声音,眼珠已转猛地将一人掀翻在地,偌大的身体轰然跳进了鸡窝。 王金猩红的眼睛寻了一阵,寻了半天没看到自己垂涎已久的母鸡,倒看见了仅剩的一只公鸡,上去就掐住对方的脖子,双手一个用力,公鸡的脖身骤然分离。 半声梗在喉咙里的惨叫让众人头皮发麻,王金跳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吸食公鸡的血,鲜血淋漓了一地,染红了胸前的毛发。 羽毛掉了一地,血腥气在空中蔓延开来。这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像是被妖怪摄去了所有魂魄,只能肝胆俱裂地看着。 葛碧玉本来躲在众人身后,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伏在墙头吐了出来。 一抬头,就看到王白垂着眸子看着她,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不寒而栗。一转头,看见济世的脸色也不好看,不由得心里更加不安。 随着王金吮吸的声音,院子里愈发的安静。半晌,有人颤巍巍地问:“这、这也是障眼法吗?” 障眼法会让人发疯活生生地吃了一只鸡?! 没有人回答,连王大成都没料到这种场面,半晌说不出话。 王白在火架上看得清清楚楚,她也问:“道长,这是障眼法吗?” 济世的嘴唇抖动着,他脸色很难看,捂住鼻子大声道:“这是你使的妖法!定然是你让王金染上了妖性!” “够了!”郑源走了出来:”道长,刚才你明明说自己的符不会出错,然后王金就变了模样。你又说这都是王白的障眼法,然后他就生食了一只鸡,现在又说这都是王白施的法,可是王白从始至终都被绑在火架上,这么多人看着她不仅没有现‘原形‘反而一动未动!我看是你看差了眼,王家的妖怪不是王白,分明就是王金!“ “对!”即使再相信济世,被接二连三的愚弄,村民们心中也难免会有怨气。更何况比起济世的理由,他们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不论王白是不是妖怪,我看王金是妖怪跑不了了!干脆把他们都抓起来,烧一烧就知道真假!” 这话一出,众人又有了劲儿,火把挥舞得十分卖力,把王金怼到了墙角,有人为了捉王白备上的绳子也给王金用上,几人一甩绳子,一个用力就把他捆在地上。 王金的脸沾满了泥土,不甘地躺在地上低吼。葛碧云心疼得心脏都疼,赶紧扑上去:“各位乡亲,我看济世道长说得对,这都是那个妖怪的阴谋啊,我的金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怎么可能是妖呢?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刚才那差点被王金拽过去的村民呸了一口:“我听你胡说!王白也不是在你家长大的吗?怎么她能是妖怪,你儿子就不能是妖怪了?” 葛碧云哑口无言,不由得看向王大成。王大成心中虽害怕,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独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烧死,赶紧给所有人赔笑:“各位!这都是误会啊!误会!王白是妖怪,那可是我亲眼所见,我儿子是真真正正的人啊,那几个小子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还能不知道吗?这、这定然是妖物作祟,故意绝我们王家的后啊!” 他指了指角落里经常和王金混在一起的公子哥,那几人一脸惊讶,晦气地甩了一下袖子躲进了人群中。 王大成又急又恨,又叫角落里的碧玉:“他姨母!你是看着王金从小长大的,他是人是妖你还不知道吗?你、你赶紧给你外甥说说好话!” 碧玉一愣,她刚想说什么,但看到王金嘴边的鸡血,一阵犯呕,转过身又吐了出来。 王大成求了一圈,还要求情,被人一脚踹在心口上:“你求神都没用!你儿子刚才杀母食鸡,这都是我们亲眼所见!即使他前十七年人模人样,也定然像是济世道长所说的那样,那是装模作样!就等着这一天妖性大发吃了我们呢!你们王家人找死我管不着,别连累了我们!” 王大成哎呦一声,躺倒在地,正好在王金的身下。王金张开嘴就要咬,血水连成丝滴到他的脸上,却困于被绑的严严实实,无法再进一步。 王大成肝胆俱裂,也不顾身体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起来:“老子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他捶了一下地面:“我的金儿咋变成这样了啊!” 葛碧云抱着王银芝默默哭泣,一家四口挤在一起,好不凄惨。 郑源问:“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人问济世,济世转过身来,面色微白强装镇定:“王白是妖,这王金也是妖,就把他们一起烧了吧。” 他心中盘算已好。既然主子要的是王白受罪,也不差多加一个王金。毕竟主人说过,他们的目标是王白,至于王家人怎样那也不关他的事。只要王简还在,他这趟就不亏。 一听说王金要被一同烧死,葛碧云脸色大变,赶紧挡在王金前面:“求求你们手下留情,金儿真不是妖啊!要想烧死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王银芝拽着她:“娘,你在胡说什么啊!你别犯傻啊!” 王大成也急了:“我看谁敢动!王金是我们王家的命根,谁断我们王家的命根,我就跟谁拼命!” 这话一出,现场无人再动。王大成松了一口气,以为镇住了对方,没想到隔壁村经常和他不对付的刘老六啐了一口:“那是你家的命根子,又不是我们的命根子,万一他把我们咬死王大成你付得起责任吗?” “他们一家子感情倒挺好。”有人想了想:“只是一家六口,两个被说妖怪,谁能保证生下的四个不是妖怪?” 这话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就把几人包围的起来。王大成慌了:“你、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王大成,今天晚上我们也被你们一家子折腾够了,一会是妖一会又不是妖的!想知道是不是妖倒也好办,把你们绑在一起烧一烧,谁中途现了原形谁就是妖,这不就得了?” 王大成脸色再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惨白,他瞪大眼看着所有人,火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再跳跃,鬼魅犹如妖邪。他没想到,这些人都是他领进家门的,到头来反而是他们要先烧死自己?! 葛碧云差点撅过去,哆哆嗦嗦地就揪着王大成的衣服:“孩儿他爹,他们、他们是不是妖烧死咱们?” “怎么可能?”王大成的声音也在抖:“这、这不就是杀人吗?咱们不是妖,怎么现原形?”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道长!济世道长!您得为我们做主啊!我们不是妖!” 济世勉强掀开一只眼皮,竟是充耳不闻。他的目的是要让王白吃苦头,剩下的王家人死不死关他什么事? 眼看济世不答,王大成的脸色渐渐灰败下去。众人缓缓走过来,像是沉默而又压迫的乌云。他抱着葛碧云瑟瑟发抖,突然王银芝一声惊叫,竟然是跪坐在地: “各位乡亲,我是无辜的!我爹我娘是妖怪我都不可能是妖怪!” 葛碧云脸色一变:“银芝,你说什么呢?” 王银芝泪流满面:“我真的不是妖怪!我爹我娘和王金那么亲近,那么喜欢他,也许他们俩就是呢?但我绝对不可能是!” “你个赔钱货!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大成脸色涨红,一巴掌就扇过去:“你弟弟绝对不是妖怪,他只是中了妖术!我和你娘哪里像妖怪了?!” 王银芝尖叫一声,抖着手捂住脸:“他都要吃人了还不明显?以前你们两个向着他我不说什么,今天竟然还让我和他陪葬?我呸!你们想得美!” 说完,她连滚带爬地前进几步,把地上带血的土往嘴里塞:“你们看到没?你们看到没?”她指着自己的嘴:“我吃了鸡血了,我还是正常的!我没有变成妖!要死他们死,不要带上我!” 王大成恼羞成怒:“你个赔钱货,你赶紧给我过来!” 现场乱成一团,村民们面面相觑,沉默地看着刚才还同生共死的一家子厮打起来。 济世不由得内伤,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找王大成完成这个计划。如今不仅没让王白被烧,反而让所有的事都乱了。计划失败了不要紧,被大王责罚那可就糟了。 想到这里,他咳了一声,刚想说话却听到背后一静。所有人都像是被王金扯断了脖子的公鸡,没声了。 他转过头,看到王白不知什么时候从火架上下来,她缓缓前行,随意地把手中的刀片扔到了地上。行到他身边,他只觉得浑身一凉,竟是不寒而栗。 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人群中间,村民们皆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地给她让开了路。他们说不准王白到底是人还是妖,只是对方一直默不作声,这种沉静更让人摸不透,不由得谨慎对待。 王白走到一家四口面前:“爹、娘,别闹了。” 王大成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她:“王、王白?你怎么过来的,你要干什么?” 王白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王金:“我是来告诉他们,王金不是妖怪,妖怪另有其人。”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阵骚动。王大成下意识地道:“你莫要诬赖人!王白,不用你装好心,这一切是不是你设计的?!” 王白道:“放心,不是你。” 说着,她蹲下来,小声问:“想要救王金吗?” 王大成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她让他过来,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王大成顿时瞪大眼睛,看了看济世又看了看她,半晌没有回过神。 王白道:“这是救哥哥唯一的办法,你只能这么做。” 王大成回头看了看状若凶兽的王金,又看了看自己战战兢兢的妻女,半晌一咬牙:“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试探地迈了两步,看众人警惕的神情,知道今晚不成功,便成“死”人,他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哪里看不出这些村民的恶意,如今他们怒火冲天,只想找个人祭天,那么谁到底是妖根本不重要,只要一个人被推上火架,才能灭了他们“替天行道”的心。 他咽了咽唾沫,回头看碧云担心的目光,还有王白平静的脸,大声道:“各位,我们王家一家六口没有人是妖怪,真正的妖怪另有其人!” 所有人不明所以,以为他在耽搁时间,王大成趁众人动手之前,赶紧把手举起来:“那人就是、就是济世道长!” 这话一出,鸦雀无声。 济世皱眉回头望,已经有人大声笑道:“王大成,你为了活命竟然诬陷他人,并且还诬陷道长,你莫不是被吓破了胆糊涂了吧?” “你刚才不是十分信任道长吗?怎么突然之间又说道长是妖?王大成啊王大成,你诬陷谁不好,诬陷捉妖的道长,滑天下之大稽!” 济世冷笑一声,暗道王家人垂死挣扎,那么他也就不用留情了。 “这都是妖物对他们用了迷魂术。他们一家都沾染了妖性,已经救不回来了。贫道感念好生之德,一把火送他们往生吧!” 王大成一听,腿立刻就软了下来,还是葛碧云反应快。她知道只有让济世的信誉消减才能让王金安全,于是赶紧道: “我可以作证!我们金儿在家一直好好的,从来都没有谁说过他是妖!前几天家里出现了异动,都说是妖物作祟,但你们想想,那几日正是济世出现在村里之时,怎么能这么巧?!” 有人微微皱眉,王大成反应过来赶紧接着道:“而且他来我家,说是要指给我们看妖怪在哪里,却没想到烧了我的房子,他根本没什么真本事,是欺世盗名!” 济世眯起眼,额上青筋一跳。 “这就能证明济世是妖?你家王金可是真正地变了身啊,王大成,你胡说也得有个章法吧。” 王大成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他就算不是妖,他也没安好心!当初他说为了捉妖,让我把王简交出去给他当徒弟,但是一个男道士要什么女徒弟?他来我们家作乱,就是为了抓王简回去!想当初,他不也收过不少女徒吗?怎么到现在也没看见他身边有一个?赵三家的,你家闺女不是在你看胎的时候给他了吗?现在人呢?吴有家的,你女儿不是送给他当婢女了吗?人呢?这么多年可有捎回一个信?” 那两人面色一变,竟是有些慌了。 “这么多年,也、也没回个信。” “道长只说在修炼……” 济世眯起眼:“她们当然在修炼,贫道把毕生的炼丹法术教给她们,她们正在仙山上闭关,不方便跟来。” 王大成越说越有理:“我呸!恐怕是根本下不来了吧?!” 众人神色有些奇异,葛碧云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郑源,赶紧爬起来抓住他的袖子:“外甥女婿,柔儿是不是也找过这个道长,当时我听到王白说柔儿和孩子身体都出了问题,这你可以作证吧!” 郑源只是怀疑,祝柔一直不给他看孩子,他有苦难言不由得语塞。 一向平静的王白眉宇有了波动:“娘,不要问他。” “是!” 这时,一道轻柔却坚韧的声音传来,众人分开两边,看到一瘦骨嶙峋女子被人搀扶着过来,先是远远地看了王白一眼,再走到郑源身边。 她今日夜不能眠,无端心慌。看郑源久久不归这才打听,没想到会知道表妹遭遇这等人祸,来不及收拾就急急赶来。 “小女祝柔,乃是郑源之妻。当初我因无法替丈夫生下麟儿,每日郁郁寡欢,怀第三胎的时候更加忧愁胎儿是否为男。还是……婆母把这个道士找来,说能赐我一男胎。我喝了他给的符水,过了几天腹痛难忍,差点死于产房之内。生下的孩儿也……”祝柔看了一眼郑源,咬唇道:“被大夫看了,说是先天不足,恐会早夭。” 郑源心中大恸,哭着把祝柔拥进怀里。 王白心中明白,表姐此时定然还是相信济世,否则不会把实情说得含糊。但对方能一反常态“诬陷”济世,乃是救她于水火。 王白低下头,走到旁边的柴堆处,拔下柴刀。再一抬眼,眼眶猩红,已然凌厉。 “笑话!” 看众人议论纷纷,济世不紧不慢:“贫道行德积善多年,岂是尔等愚众能够污蔑的?说贫道是妖?滑天下之大稽!你们且看看,妖类可会御符做法?”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黄符,指尖一抹,轰然一声大火喷涌而出,食指一折,那火熄灭收缩,竟有汩汩流水落下来。 众人看得惊奇,连连惊叹。 济世不由得暗松一口气。多亏了胡力大王给他注入了这一段妖力,让他功力大增,否则他还不知道怎么镇住这些愚民才好。 “尔等若不信我。待我直接把王白捉拿回来,将她推入火里再看看她的真面目!” 说着,他一甩拂尘,刚想转身突然面上一凉。 铺天的腥气盖住了他的口鼻,在猩红的视线中,王白把那半只公鸡扔到葛碧玉的脚下,一抬手冷钝的柴刀直指着他。火光下,那双眸子明灭,竟然比刀尖还要冷。 葛碧玉看到脚边的公鸡尸体,尖叫一声单腿一直,猛地晕了过去。 济世心脏一顿,下意识地想把脸上的血抹掉,然而却是晚了,他从内心里涌上来一股无穷无尽的欲。望,他想要血,想要嘶吼,想要破坏,他下意识地想要夺过王白的刀,然而伸出手,却变成了尖利的爪子。 众人沉默了一瞬,王大成开始也有点不相信,然后反应过来自己是歪打正着,赶紧喊:“各位!原来济世才是真的妖怪!他是个狐狸精!” ”济世是狐狸精!他才是妖怪!”葛碧云终于出了一口气,得意洋洋地大喊。这声音在所有的村落的上空回荡,久久不绝。 轰然一声响,整个院子都炸了,如果说之前说王白王金是妖怪让人愤怒恐惧,现在就是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火把一扔四散奔逃。 济世大脑似被重捶一记,他慌乱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手,摸着脸上的毛发,只觉得眼前似乎是梦。 上一刻,他要把王白当妖抓了,这一刻,他被当妖被王白用刀指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想得到什么就越会显露什么。”王白缓缓地说:“你做了太多坏事,已经不算是人。又染上妖性而不自知。所以才会被一点鸡血激了出来。” 济世猛然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喝的女童的血,又想起胡力给他的妖力,只觉得满腔的怒火、恼怒,他刚想抓住王白,却被众人的火把吓得瞳孔一缩。 一转身化作一缕白烟消失。 众人大惊:“怎么消失了?” 是遁术。王白知道对方有这一招。 院子里乱成一团,鸡窝连带着火架一起被烧了,在火光中,祝柔倒在郑源的怀里,看着济世留下的一地的杂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猛地晕了过去。 “柔儿!柔儿!” 郑源大急。王白走到他们身边:“表姐是想到了孩子.....姐夫,你放心,我一定会抓到他,找出解药。” 说着,看着地上淋漓的血,顺着气味跑向了后山。 她拿着一根火把,在茫茫后山里找人十分艰难,只是仗着鼻子好使,济世身上的狐狸骚气暴露,这才一路跟上。 鸡血点点滴滴淋漓了一路,她一路寻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只有这一点光亮。 终于,走到一棵大树前。那树格外茂盛,与周围刚抽新芽格格不入,上面的骚气掩都掩不住。王白眯眼,一刀砍了过去。 一声惨叫,济世跌在地上,他抖着手点符,一点火喷到一半就被王白的柴刀按在了脖子上: “别动。我真的会杀人。” 济世哪有刚才仙风道骨的模样,头发蓬乱手臂带血,眼看打不过马上跪地求饶:“奶奶、姑奶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惹到了你,你就饶了我吧!“ 王白问:“你给我表姐吃了什么?” 济世道:“什、什么表姐?” “祝柔。那个想要男胎的。” “想要男胎的人多如牛毛……”济世的眼珠转了一转。王白干脆把刀一按,济世的血顿时从脖颈处渗了出来:“好、好我说!” ——“是.....转乾丹。” “什么是转乾丹?” “乾为男,坤为女。想要女变男,就得吃转乾丹.....” 转乾丹、转乾丹,世上竟然有如此狠心的父母,为了要儿子生生地给婴孩改了性别! 王白的胸口又闷又痛,起伏了一下:“那为何她生的孩儿,似男似女?” “这.....”济世有些艰难地道:“是小道学艺不精,炼丹术只学了皮毛,也许这丹药有多余的作用也未可知……” 王白恨不得此时立刻杀了他,她的眼眶微红:“那要怎么解这丹药?” “丹药都吃下肚子里还怎么解?” 王白沉默地拎起他,济世大骇:“姑奶奶饶命!我说!丹药不可解,但是如果给她用了转坤丹,那么两两效果抵消,那孩子也许可以恢复正常。” “我表姐呢?她现在很虚弱,命不久矣了。” “这、这是中了丹毒的后果。毕竟、毕竟小道学艺不精,那丹药有那么一点副作用.....如果用解毒丸就可以了。” 王白闭了闭眼:“转坤丹和解毒丸给我。” 济世为难地道:“小道、小道没有啊.....等一下、姑奶奶别杀!我是真没有!我招摇撞骗这么多年,只看有人买转乾丹,从来没有人买转坤丹,就算是有人想要,我也炼不出来啊,我是真学艺不精啊!” 王白松开了他,一时之间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压了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济世也没有?那么表姐和孩子该怎么救?难道还要再找一个道士炼丹吗?如果找不到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表姐和孩子惨死? 那么她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她惶惶然之际,济世讨好一笑:“既然姑奶奶问完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王白收敛神情,一刀砍断他前路:“你不能走,我要报仇。” “报、报仇?报什么仇?您不是完好无损吗?” “报女童的仇,报被烧的仇,报王简的仇.....”她越说声音越小,济世也就越加不明白:“小道什么时候烧过……” 话音未落,他双目突然圆瞪,看着王白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王白后退一步,看到他背后有一个光滑的圆洞,鲜红的血汩汩地流出来,露出血肉模糊的半个心脏,仔细看那心脏竟然是黑的! 济世张着嘴想说什么,徒然地向前伸出手。但只能喷出一口血,最后不甘地气绝。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无数婴孩和女童的哭嚎,一股风从济世身上凝起,呼啸着冲向天空。 济世这样轻易地死去还是便宜了他。只是杀他的人是谁? 王白立刻起身查看,周围只余风声,没有旁人。 下意识地,她想到了胡力。 除了胡力,没有人会这样干脆利落地杀济世灭口。她想到对方刚才的神出鬼没,不由得不寒而栗。 她不是怕胡力,而是想到一个百年的妖怪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等她真的对上胡力或者行森,会有胜算吗? 王白心中沉重,将济世翻了过来,突然,对方的衣角里露出一点白。 她一愣,缓缓拿了出来。 火光下,上面的字体清晰可辨: 《道术大全》。 ———— 王家村乱了一夜,待王白把济世的尸体带回去后,妖物这事终于尘埃落定。 随着王金渐渐恢复正常,王家人妖怪的嫌疑也终于洗清了。只是经过昨夜的变故,一家五口(除了王简),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暗潮汹涌,一早上竟是谁也不说话。 王白不管这个,她去李家村接王简,顺便看看表姐。 经过昨天晚上的那一幕,表姐彻底病倒了。她“污蔑”济世,是为了救王白,但真知道济世是妖怪的时候,心里的支撑就崩塌了。因为济世是妖怪,就代表她受了骗,连孩子也白白地受了苦。 王白去的时候,郑老夫人因为济世的事被郑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躲在屋里不见客。郑家庄愁云惨淡,郑源也知道了孩子的“秘密”,虽然痛心但也必须要先照顾祝柔,可谓是焦头烂额。 王白去的时候,祝柔哭过刚睡着。她接过孩子,贴了贴她的脸蛋。郑源道:“这孩子虽然生得辛苦,但是一直乖巧,不哭不闹。若不是……” 王白道:“姐夫,你照顾好表姐。我会想办法。” 郑源下意识地想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但王白抬眼坚定地看着他,让他想到昨晚火光下王白的神情,他以为对方是茫然无措,其实是平静如水,成竹在胸。 莫名地,他信了这个人人视作痴傻的表妹:“好。我定会好好照顾柔儿。过两天,我带她搬出去住,我们一家三口,她的心情也能好点。” 王白有了一点笑意:“你是好姐夫。” 去往隔壁接王简的时候,李秀才两人都不在家。王简被保护得很好,对昨晚的事一概不知,但也隐隐察觉到自己的三姐经历了什么事情,紧抱着她不放。 李尘眠给她倒了一杯茶:“你若是再不来,小妹可就淹了我的书房。” 王简红了脸蛋,手里还拿着李尘眠给她的小纸鸢。 王白左右看了看:“伯父、伯母呢?” 李尘眠抿了一口茶:“去汴城上香去了。” 至于为什么,听到昨晚济世的事,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去变成找高僧,为李尘眠解毒。 他脸色平淡,似乎对一切明了但又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 王白垂下眸子道:“我没能得到解药。不过我已经想好方法解你的毒了。” 李尘眠问:“什么方法?” 王白道:“我自己炼丹。” 李尘眠被茶水呛到,差点咳得背过了气。王白等着他咳,半晌他脸上被咳出了红,倒有了那么一点血色:“王姑娘怎么想到炼丹?” 王白道:“我从济世那里得到了炼丹书。一时片刻找不到会炼丹的道士,想自己试试。” 她目光澄澈,直白地说出自己得到道书的事,却又不拿出来给他看。 不知到底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李尘眠抹去嘴角的茶滴,想了想道:“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只是你可能看懂炼丹书,可有炼丹炉?” 王白摇头:“表姐能看懂。炼丹炉会找表姐夫想办法。” 现成的读书人就在眼前,倒舍近求远。 李尘眠一笑,他沉吟道:“说是炼丹,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爹当年求子的那间道观,正好有一个闲置的炼丹炉。” 王白问:“没有人用吗?” “那道观早已废弃,许久无人用了。只有我爹偶尔去打扫。你去用也无人置喙。” 王白点头:“我知道了。” 临走之前,王白突然想起一件事,把李尘眠给她的书本拿出来,翻到志怪的那一页: “这上面都说妖怪怎么厉害,为什么没有说怎么对付它们呢?” 昨晚虽然没有看到胡力,但只是一个瞬间她就知道对方的厉害,未雨绸缪她必须要知道对付狐妖的方法。 李尘眠垂眸看了,微微一笑:“这只是志怪故事。若真记载如何对付妖怪,那就要正统的道书了。可惜那种书乃是玄门精妙,我这里收集不到。不过万物生灵,无论是人仙魔妖,还是神,都有其弱点。若是知道其弱点,重击七寸,便可降服。” “神?”王白见过仙魔妖,还是第一次听到“神”这个身份。 “那是什么?比仙还要厉害吗?” 李尘眠放下茶杯,指尖若白雪离玉芝,他缓缓抬眼,温润的眸子里似有荧光闪动:“天下生灵平等,神也只是比仙多活了一万年罢了。但是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神,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或是男或是女,或是长或是幼……但若是真见到他,也许他会完成你的祈愿……” “活了一万年?”王白摇头:“那也太久了。也许是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她带着王简站起来:“李公子,谢谢你照顾小妹。我改日再来拜访。” 李尘眠看着茶杯不动,待王白走后室内安静下来,这才缓缓皱眉: “一万年……久吗?” —— 王白把王简送回家,翻看了道书无果,决定先把炼丹炉找出来。 李尘眠说过的那个道观在后山,比她平时砍柴到地方更远一些,且山路难行,曲折弯绕,她一路拿着砍柴刀,走走停停竟是自己走出一条小路。 行了一个时辰,才看到一点破旧的屋檐。她微微吐了一口气,这间破庙看起来随时会倒塌,但里面看起来还算干净,应该是李秀才偶尔来此打扫的原因。 观内有一铜像,神态威严,王白看不出来是谁。王白拜了一拜: “仙人,小女王白前来借炉。若能救表姐和他人,定会日日烧香祷告。” 铜像威严地看着她,长发美髯,默不作声。 王白转过身,院子中央就是一个黝黑的炼丹炉,上面已经开始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那炉子一人多高,三个王白手拉手围起来都不一定围得住。 王白以为这庙里只能有一小小的炼丹炉,哪想到这么大? 她要怎么搬下山?还是直接在这里炼丹? 王白绕着炉子走了一圈,敲了一敲。 沉闷的声音一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是哪个凡人在此放肆,谁让你动我的炼丹炉?!” 王白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却是一怔。 在角落里的浑圆山石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背对着她的人。 那人一袭黑袍,身形瘦削却不瘦弱,一头白发迤逦散落到地面,似黑潭之上顺流而下的丝绦,随意又肆意地歪在石头上,隐隐可见黑袍之下白皙的脚踝,与零星的发丝勾缠着,日光耀目,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肤白还是发白。 似妖非妖、似仙非仙、似魔非魔。 所以,他、他是谁?《 》 15、第 15 章 王白下意识地一退。 那人背对着她,轻轻一哼:“既敢擅自动我丹炉,为何此时又心虚不敢回话?” 声音苍老而又低沉,一头华发,虽然没有回头,但定然是一个古稀老人。 王白顿了顿,神态郑重了些:“我没有偷。你是谁?为什么说丹炉是你的?” 老头微微偏了偏头,半张脸迎在日光下,晃得王白只能看到一片白:“我是这片道观的主人,这里不仅丹炉是我的,残垣断瓦也是我的,就连你脚下踩的野草砖石更是我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不问自取是为偷,好好想想拿什么赔罪吧。” 王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她脚下是被踩扁的杂草,退后一步又踩到了碎裂的砖石。真是手足无措,一时讶然。 然而经过济世一事,她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镇定地问:“这里荒废很久,从来没听说过有主人。” 老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脊背微微震动,一甩袖子发出深远的叹息:“你刚才进了道观,难道没有看到那座铜像吗?那个就是我。” 王白看向那座铜像,又看了看这个老头,对方一直没有回头,她只能从那几乎落地的长发上找到丁点相似。 \"我的道号为莫得。”他随手一指:“你可在丹炉下方找到那两字。这丹炉被铸于一百年前,是真正的炼丹炉,和那些欺世盗名的道士的丹炉有着云泥之别。炼丹百年,已有灵气,今日即使我不在这,你也是搬不走的。” 王白弯下腰。这丹炉为三足圆鼎,形状古朴、沉稳厚重,漆黑的铁壁上刻着狰狞可怖的怪物,中有一手腕粗细圆孔,隐隐可见里面早已沉淀的丹灰。 她顺着纹路向下摸,在炉底一圈抹到了“莫得”两个字,“道士莫得,摘星观第三十七代传人,铸此炉于天元两百六十五年。” 两百六十五念,正好距今一百年。难道这个老头说得是真的?可是为何李尘眠从来没有提过他,之前也没有听到村里人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而且一个人可以活一百多年吗?他到底是人?还是妖?这么半天不回头,难道又是和济世一样,弄虚作假、装模作样? 王白缓缓起身,看着莫得不说话。 莫得察觉出她的心思,“啧”了一声,摇头一笑:“这世上哪有不请自来者对主人起疑的?” 虽说是不满,但语气里并无多少怒气。 他换了一个坐姿,白发堆叠在臂弯处,似峡谷间波折的瀑布:“我云游四海多年,最近才回到王家村。这里荒废已久,有无家可归者在此借宿,有心有执念者在此祈愿,我皆可当芸芸众生放之任之。但你不请自来罢了,还觊觎我的东西。那可就不成了。”说着,微微偏了偏头:“你这小姑娘若还是不信,可试试能不能翘得动这丹炉,能不能引燃那丹火。“ 王白找了一根碗口粗细的棍子插在炉底,用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翘动半分。反倒是棍子啪地一声碎裂。这丹炉虽重,但王白常年干活力气也不算小,棍子都断了丹炉竟然没有离开分毫,就连炉底的石子都还原模原样。 她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莫得,又把棍子掰断从那个孔洞塞进去,拿出火折子点燃。半晌,别说是点燃,就连火星都没有。 莫得一笑,长袖一挥,那丹炉无风自动,瞬间一震,轰然一声炉底碎石四散,干柴被震了出来,洞口猛地窜出一道红,那丹炉里面竟然无柴自己燃了起来。 王白瞪大眼跌坐在地。她顾不上差点被烧焦的刘海,满眼里只有那丹炉里的火。 与济世不一样,无需用咒语,无需起势,只需要随手一挥就能引来的火..... 她沉默地起来,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莫得道长,是我唐突了。只是我家中有亲人中了丹毒,所以我想要来此借丹炉一用。” 莫得一顿,雪一样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我的丹炉可不是那么好借,你唐突在前,质疑在后,凭什么认为我会借给你?” 王白道:“我一无所有,但您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找来做交换。” 莫得一笑:“倒是直白。罢了,我年长你百年,不和你这个小娃娃计较。你若是能在三天之内完成三件事,我就把这丹炉借你一个月。” 王白一愣。 三件事,第一件事就是背十车柴上山。那车自然是家家常用的马车,马车虽不宽但拉柴高度不低,一车柴需人砍上一上午才能摆满。这还不算往来的时间。 十车柴,虽然后山就有树木少了许多麻烦,然而这座道观山路难行,最后还需要人力背上来。 王白二话不说,抽出身后的砍柴刀就下了山。 她走后,丹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莫得缓缓回头,纤细的下巴在阳光下凝结成一道光点,山风慢了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见鸟儿的脆鸣。 指尖缓缓缩回宽大的袖口,他低咳了两声:“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 砍柴对于王白来说是最熟悉不过的差事,但她以前只往山下背,从未往山上运。乍一开始有些不熟悉,待熟悉了路线砍柴也就熟练了起来,不一会就摆满了一个小角。 她热得出汗,再一抬头看莫得还在山石上,只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混不在意,咬着牙往山下跑。 就在王白忙着砍柴的时候,胡力的心情丝毫不比她轻松。 自从行森把让王白渡劫的任务教给他后,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一是王白是个傻子,就算他们再疏忽一个傻子也不能翻出什么天。 二是行森在走之前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给王白喝下的那碗血水,还是对济世的利用,都是为了让王白入局费的心力。为了万无一失,他还给王白家的母鸡注入了妖力,让对方附上了葛碧玉的身,就为了能时时监测王白,或者在关键时刻添一把火。 因此在行森走后,他指使济世按照计划将王白送上火架,只要不伤及性命怎样都行,到时候再等主上回来做决断,然后后就撒手不管。 一个傻子而已,为了让她顺其自然地渡过亲劫竟然让自己和妖王亲自出马,胡力早已不满。但为了能在行森面前邀功,自然要把事情做得漂亮。如今行森不在,他胸有成竹,也就放纵了一回。 让葛碧玉远远看着,自己在汴城里找个千金小姐,夜入闺房,用妖术迷惑对方,待和对方颠鸾倒凤后,再吸了对方的阴气,这种“一女二用”的修炼方法他一向自诩高明,和济世那种生食人血的低劣凡人有着云泥之别。 只是那天晚上,他刚踏入知府千金家的闺房,就突然察觉到自己留在济世体内的妖力不对劲。待他匆忙赶去,就看到济世跪在地上,还有王白举起的柴刀。 他大骇,怕济世会说出主上的秘密,赶紧了结济世。 他不知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连忙把那个鸡精召唤过来。鸡精脸色煞白,跪着说了发生的事。胡力大惊,竟不知道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王白喝了主上的血没有变成狼妖,反而是那个王金变成了狼妖。济世没能把王白指认成妖怪,反而自己被变成了狐狸精。 难道王白没有喝那碗汤?可是那是主上亲手递过去的,主上怎么可能会犯错? 王白又怎么知道济世是妖怪?而且还要杀了他? 他问为何王白没有乖乖受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鸡精小声道她最近一直监视着王白,王白除了经常去李家村找表姐之外,并无什么不同。 胡力想了一下,很自然地就地就想到那个道士曾经看过王白表姐的胎,猛地明白过来。 “是济世留了把柄。”他暗恨:“王白定然是知道了那胎的秘密,所以开始怀疑起了济世。只是她一个傻子,竟然会有这等心机,难道背后有什么高人指点?” 鸡精嗅了嗅身上的血腥气,想到那个公鸡的死状几欲作呕:“她哪里是心机,她就是傻得天不怕地不怕,这才瞎猫碰上死耗子让济世现了形。” 胡力也没有时间纠结这个。他更关心的是,这次渡劫的计划失败了,万一主上回来怪罪该怎么办? 想到行森的雷霆手段,他额上渐渐出了汗。暗道这一次失败千万不能让主上知道。 鸡精跌坐在地上,低头哭诉:“主子,既然这事儿不成了,我能不能离开这里啊。我在王家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一回到鸡窝,我就浑身战栗,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王金扯断公鸡脖子的样子……” 胡力一顿,他的视线渐渐地落在鸡精身上。鸡精上的是葛碧玉的身,葛碧玉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看起来比葛碧云年轻了五六岁,如今有了妖性更显风韵。 鸡精这一哭诉,倒让他想起一件事。 当初他告诉主上,让王白渡劫,有两个方法。一是攻心,二是伤身。既然第二个失败了,那选第一不就是顺理成章? 到时候安排“葛碧玉”在王家离间,让王大成把王白赶出去,他再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妖火就能把王白烧伤。届时等主上回来,王白既渡了劫,又与第二个计划的结果全无分别,主上也察觉不出来什么。 毕竟是狐狸,胡力的脑筋转得极快。他对鸡精一笑:”你还不能走,你的用处可大着呢。” 鸡精一愣,连脸上的泪都忘了收。 —— 王白花了一天的时间,才砍了五车的柴,从山上回去的时候手心通红、双腿发酸,缓了好一会才从山上下来。 到了家,王大成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树下嘬他的茶,看到王白的一瞬间下意识地就想呵斥她为何这么晚才回来,但话还没说出口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再看王白莫名地心慌发寒,喏喏地问: “怎么才回来。” “有事情耽搁了。”王白的态度一如往常,甚至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一点异样的情绪。 这让王大成的心里更不安,毕竟昨天晚上他差点把人家烧死,反倒是对方识破了济世的阴谋救下了一家。王大成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你娘给你留了饭,你赶紧进屋吃吧。” 王白点了一下头。进屋之前,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鸡窝里,一只母鸡悄悄地缩回了脖子。 吃过了饭,王白回到了自己的厢房。王简早已睡下,夜深人静,隐约能听到葛碧云叹了一口气: “他爹,你说……老三,会不会记恨咱们啊?” 王大成“啧”了一声:“哪能啊?她、她有什么可记恨的?” “记恨咱们冤枉她是妖呗。她当时一直让咱们信她,可是、可是咱们就没听啊。” 王大成翻过了身,声音大了起来:“怎、怎么就是冤枉她了呢?老子又没长那阴阳眼,哪里知道那济世才是妖?!再说、再说.....”他顿了顿,理直气壮起来:“咱们也生了她不是?咱们是她亲生父母,生了她养了她,不就是误会了她而已,她哪里来的资格记恨咱们?” 葛碧云松了一口气:“说得倒也是.....” 声音渐渐消了下去,王白看着窗前的月光,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跑上后山,花了小半天的时间砍完了剩下的五车柴。即使身体摇摇欲坠,她也挺直了身板:“道长,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莫得站在铜像之前,这两天似乎只要王白在山上,他也在山上,没有一刻离开过。只是这一次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扇子,清风送爽他的声音也徐徐而来: “这道观年久失修,如今你砍的柴已经摆满了后院。但这观中的井还是空的,不如你就挑五十桶水,把这井填上半满即可。” 五十桶水不多,但是取水的地方在山脚。王白一个来回下来需要花费一个时辰的时间,五十桶水不知道要提到明天什么时辰。 王白没说话,莫得道:“可是后悔了?” 她摇了摇头,从房后找来木桶和扁担,直接走下山去。 五十桶水,她挑到了半夜。她不知道第三个任务是什么,若是夜里休息,时间不够了怎么办?她只能牺牲休息的时间,一遍一遍地把倒进那个枯井里。 不知忙到了什么时辰,天边微微泛白的时候她终于挑完,坐在院子里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似乎还在挑水,只是挑完之后那个莫得缓缓回过身,对她一笑:“最后一个任务,将你砍的所有的柴劈了.....对了,你只剩下最后一个时辰。” 王白猛地惊醒,身上的落叶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她愣愣地捻起一片叶子,怪不得昨天晚上没有感觉到冷。 “是怕最后一个任务难做吗?你只睡了两个时辰。” 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莫得一手负在后,仰头看着那个铜像,少许长发堆叠在地上。 “到明天早上,还有六七个时辰,莫要着急。” 王白问:“道长,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 莫得指尖一挥,一个东西飞到她面前,她赶紧一接,原来是一本书,微微发黄破损,上面的书名已经看不清了。 “这书在观里发潮破损,你将它重新誊抄一份。明早鸡鸣之前给我送来,我就算你过关。” 王白道:“我的字不好看。” 莫得顿了一下:“无妨,我能看懂就好。” 王白点头。书她虽然没抄过,但照猫画虎应该不难。 只是她现在身边暂无纸笔,只能去找表姐。到了李家村,发现郑家乱成一团,原来是郑源坚持要带着表姐搬出去,郑老太太不依,于是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 王白拿着书本,刚想回转,身后突然响起木门的吱呀声。 “王姑娘?” 王白回头:“李伯父。” 李秀才一笑:“是来找你表姐的吧,看起来他们家……略有不便。如若不嫌弃,进来坐坐吧。” 王白看着书本:“伯父,我还有要事.....” 李老秀才看见她的书本,微微一笑:“可是跟读书有关的事?那正好,我一无所长,就是最善读书,你有什么难处可对我说。我也想求教你一件事。” 话已至此,王白不去不行了。 她一进屋,除了满屋子的药味,多了一点檀香。发现正厅内,新摆了一座佛,上面插着三炷香,檀香缭绕煞是好闻。 看来按李尘眠所说,李秀才为了他的身体,不信道士,改信了佛。 真是爱之深,“愚”之切。连饱读诗书的李秀才都不能免俗。 李秀才问王白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王白道想要空白纸张和笔墨。李秀才道这些他家里应有尽有,吩咐妻子去拿。 然后给王白倒杯茶,想了想问:“王姑娘,前两天你当众戳穿了那个妖道的真面目,然后就将他的尸体带了下来,他自尽之前可有说过自己送出的那些丹药,有无解法?” 因为济世死得十分突然,死法异常惨烈,伤口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王白只能说他是畏罪自杀。 王白摇了摇头:“他只会炼丹,不会解丹。除非找更加高深的道士解开他的丹毒。” 李秀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可是这附近哪有道法高深的道士,我昨日去汴城找了圣僧,谁知他说中了丹毒,已是回天乏力了。” 想到这都是自己引狼入室,让本来身体不好的儿子雪上加霜,他就更加内疚。 王白刚想说山上有一个莫得。但又一想这个莫得神出鬼没,又始终不肯现明正身,难保不是另一个济世。在摸透对方的底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垂下眸子:“表姐也深受其害,我会想办法。” 李秀才摆了摆手,只当她随口说的安慰之话。 王白转头看了看,竟然没看到李尘眠。李尘眠虽然脾气奇怪,甚是惫懒,但是家里来人他从不躲闲。今日怎么没出来? 李秀才道:“王姑娘莫怪,尘眠这几日不知怎的,足不出户也受了风寒,整日闷在屋里咳嗽,并非是不想见客。” “我明白。”王白点头:“请您替我转告,请李公子多保重身体。谢谢您的书本纸墨。” 王白刚想离开,李夫人就端着果盘出来:“王姑娘,且慢。我们尘眠听说你要抄书,说您家中略有不便。他特意把书房让了出来,你可随意使用。” 王白一愣:“那……他呢?” 李夫人一笑:“在房间里裹着被子,看着汤药皱眉呢。定然是晚上睡觉又忘了关窗,否则这回暖时节怎的又染上了风寒。” 王白想了想,表姐家不能去,家里有那个老母鸡看着更不能回去。看来只有李家是最好的去处了。 “麻烦您了。” 被李夫人引到后院,一路上嗅到芳草清香,还未靠近就听到了竹林的声响,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几日的疲乏微微有了缓解。 李夫人把木屋的门推开:“王姑娘,这屋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不用拘束。” 王白道谢。她大体能知道李家夫妇对她友好的原因。如果不是她当众揭下济世的假面,恐怕这两人还被蒙在鼓里,做着儿子好转的美梦。 如今虽然知道李尘眠已是强弩之末,但至少可以提前准备救上一救,总比全然无知要好。 这样想来,王白还算是李尘眠“半个”救命恩人。 放下果盘,李夫人轻轻地把门带上。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竹叶的哗啦作响。王白起身看了一圈,发现这屋里比她想象中还要简朴,墙上除了摆满的书籍与字画,再无其他。 唯一特别的,是窗前挂着的一只纸灯笼,小巧玲珑格外精致。让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李尘眠交给她的那盏纸灯。当时为了不被王金或者银芝抢走,被她藏在了床底下。 不仅有纸灯,还有几个纸鸢,两两相对挂在窗,略有童趣。上次他就给了王简一个。她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死读书的迂腐书生,没想到竟也有这点小心思。 察觉到自己想远了,王白马上回神。书必须要明天早上抄完,她不能耽误时间了。 王白以为只要她不眠不休就能抄完一本书,待一落笔的时候就知道了难处。 且不说这书本晦涩难懂、笔画甚多,就说自己砍了柴挑了水的手臂,微微一抬起就酸痛难忍,更何况是用长满水泡的手去握笔。 只写了两个字,冷汗瞬间就从额角下来。 她这才知道,为什么莫得只让她抄了一本书。她本以为简单,却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看着满屋的书本,想到生病的李尘眠,还有卧床不起的表姐,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写了下去。 说来也怪,虽然她看不大懂这无名书上的字,但细细抄下来,竟然也能静下心来。不知不觉抄到了下午,木窗微微打开,清风带走了所有的闷热,待晚霞爬上西边之时,她的眼前越来越花,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脸颊盖在未干的墨上,她发出了小小的鼾声。 半晌,木门被缓缓推开,一白色身影端着蜡烛缓缓而来。 李尘眠闷咳了两声,看到王白手心下的字迹,似是蟑爬,他挑了一下眉梢。还真是丑得不堪入目。 王白听到一点动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是身体的疲乏把她拽入更深沉的梦乡。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咬着牙低喃:“还有、还有一个时辰了……” 李尘眠一愣,看到她手心里的血泡,有几个已经被磨破,血水顺着笔杆滴在了纸上。 夕阳下,王白的脸蛋也微微发红,凌乱的发丝随着热汗黏在额头上,像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只是那紧拧的眉头却暴露了她深沉的心。 李尘眠顿了一下,他缓缓地把烛台放在桌子上,半晌,看着窗外的摇曳的竹林,竟是比风声还要沉默。 待王白换了一个姿势睡去时,他小心地把纸张抽出来,再打开无名书本,闷咳了两声后,无奈地提起笔—— “我莫不是自作自受……” —— 夜半,王白终于醒来。她身体强壮,这一个小觉就把她的疲惫补回了大半。 一转头,看到李尘眠在灯下作画,不由得一愣:“李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书房。”顿了顿,又解释:“晚上睡不着,来此作画。” 人与人不一样,有的人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有的人睡不着就会画画。 王白抹去脸上的热汗:“失礼了。”她低下头,突然一愣,她什么时候把书都抄完了? “李公子,这个.....” 李尘眠道:“既已抄完,那就先回去吧。拿好灯,天黑危险。” 王白低头看,发现那字体是她的字体,可是她明明记得还剩下一半未抄..... 李尘眠把纸灯递给她:“小心慢行。” 她只得点头:“谢谢。”只是想起什么:“李公子,能不能给一些纸张笔墨?我怕下次还会用得到。” “随意拿。” 李尘眠说着,从始至终都没有低过头。好像在做什么鬼斧神工的神画。 王白取了东西告辞。待房门关上后,他也撂了笔。 画了半天,一大张空纸,只有一根竹。这竹看似坚韧挺拔,实则不知道画多了多少竹叶。仿佛随着窗外的风声,一抖那叶子就能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李尘眠皱眉看着,把它收进画轴里,然后关上了木窗彻底隔绝了那恼人的声响。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王白就站在了道观里。明明上一刻道观只有她一人,一转眼那座山石上又多了个一个华发老头。 “莫得道长,我抄好了。” 莫得让她放在地上,书本无风自动到了莫得的手里。 “你倒是准时。” 说着,他随意一翻,突然指尖一停:“这都是你亲自抄的?” 王白道:“都是我亲自抄的。” “不曾假借他人之手?” “不曾。” 莫得沉默地眯起眼,苍白的指尖在纸上上那歪七扭八的字体上划过,这竟然真的是她抄的..... 王白问:“道长,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在王白看不见的地方,莫得掩去眼底的异样:“算你过关。这一个月,丹炉算是你的了。” 王白大喜:“多谢道长!” 她试探地往丹炉里扔进一根柴火,火折子刚一接近,那火就猛地窜起,丹炉开始微微发红起来。 丹炉暂时认了主,再也不会有点不燃的情况了。 王白松了一口气。 只是要炼丹,除了丹炉,还需要什么 王白翻开济世的那本《道术大全》,这里的丹方和传言的并没有多少不同,大体需要朱砂、人参等。只是“转乾丹”需要的更加奇怪,是男婴的胎发,还有女婴的泪水,母亲的血滴,父亲的涎水。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按照上面严格的火候才能炼制而成。 与其说是丹术,不如说是邪术。 王白不是不知道这书的古怪,只是为了救孩子与表姐,她不得不将错就错。 若是炼制“转坤丹”,需要把上面的材料男女调换过来即可。这几样东西好找,只是解毒丹…… 这上面说,寻常解毒丹只需要草药就好,但若是中了有妖性的丹毒,就必须要寻根溯源,把那只妖的妖丹挖出来,作为药引。所以她必须要杀死胡力,挖出他的内丹,才能救表姐与李尘眠? 王白神色凝重,上一次没有和胡力交手,对方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济世。如果自己和他正面对上,会有胜算吗? 她现在手里只有这□□书,连入门都没有,怎么对付一只百年的狐狸精? 王白并没有灰心,自从知道表姐的孩子遭受的痛苦罪魁祸首是这些妖的时候,她就不允许自己灰心。 她必须要想出办法,而且要以最小的力量四两拨千斤杀死胡力…… —— 这几天,王白虽然每天都回来,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葛碧云有些担心,但碍于前两天那么对王白,有些拉不下面子数落她。 王大成更是憋气,以前他在这个家说一不二,但是经过了济世一事。葛碧云说他关键时刻撑不起家,对他有些微词,王银芝还记得那个巴掌,对他更是翻白眼,唯一一个心肝儿子,因为妖性残留还躺在床上靠人伺候。 这也罢了,以前一看见他就战战兢兢的傻女儿,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他毫不在意,虽然态度一如既往,但他就是知道,王白从心里从眼里就没有他这个爹! 王大成憋了一肚子的火,没人说,晚上只能找人撒。 半夜,趁葛碧云睡着,他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一转身就把一个人抱个满怀。 “大晚上的吓死人了~”葛碧玉在他的怀里撒娇。 王大成笑道:“放心吧,他们都睡下了.....”说着,猴急地把她往鸡窝里拽。 “去鸡窝干嘛啊。”葛碧玉有些不满。 王大成连说这样更来劲。两人把鸡窝滚了个遍,出来的时候葛碧玉面色红润,王大成却觉得身体甚是疲乏,但碍于男人面子只得若无其事。 两人浓情惬意,葛碧玉眼珠一转,问起王白。不问还好,一问王大成就一肚子火。连连说王白这几天胆子肥了,不仅回来得晚,还从来都没主动给他请过安。 小门小户请个屁安,葛碧玉知道王大成这是借题发挥,赶紧把准备好的话说了:“我这几天常听李家村的人说,看见你家老三经常往后山跑。你说这三更半夜,一个女孩子家.....” 还未说完,王大成就猛地瞪圆了眼:“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葛碧玉道:“那李家村的李民看得真真的,不信你明天去问。不是我这个当姨母的说什么,王白还是太年轻,可能是、是被哪个野小子拐跑了,怕你生气,于是就跑到后山.....” “你别说了!”王大成气喘如牛,此时倒不是愤怒,而是兴奋。王白啊王白,他养了她那么多年,就只是误会了她一次,她就开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以后大了还得了? 他生气,不仅是因为王白的冷淡,还是因为这几天左邻右舍因为他替王金求情没有替王白求情的事戳他脊梁骨,说他偏心。 他呸!一个是命根一个是傻子,那能比吗?!就算那王白被烧死又如何,那也是他王大成给的命,该着! 想到这里,他都没问葛碧玉有没有看到别的男人,赶紧提上裤子:“我得赶紧回去,和你姐好好商量商量。到时候一定抓她个正着,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我看谁还敢说我王大成偏心!” 葛碧玉整理了一下领口,微微一笑。 ——— 王白对着书本比划,念念有词。 不知何时,莫得站在了观里。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有转过身,导致王白看着他的背影,几乎能数出他有多少根白头发。 这一次,他过来她没有抬头。 指尖微动,在地上的小草上胡划着。 莫得微微一瞥眼:“你尚未炼丹就已学术了?还是最简单的障眼法?” 障眼法王白曾看济世用过,当时他化作一棵树,还是被她嗅到了血腥味查了出来。 当时她只道这道士学艺不精,现在才知道一门最简单的道术有多难。 莫得提了提袖口:“你尚未掌握呼吸之法,丹田枯竭,没有灵气。即使咒语念得再熟,这障眼法也使不出来。” 王白充耳不闻,视线就没离开过书本。 莫得眯着眼看着她手中的《道术大全》,那目光似乎要力透纸背。 刚想张口,突然眉宇一动:“有人过来了。” 浩浩荡荡,大约有六七个人,且各个来势汹汹十分吵闹。 王白抬起头,并不意外:“是我的姨母到了,我去接她。” 说是“接人”,却把柴火上的柴刀拔了出来,塞在后腰上。 看王白下山,莫得眯了一下眼。他闲适地依靠在石头上,目光落在王白刚才划拉的小草上。指尖一勾,那小草就脱离泥土向他飞来。 在洁白的掌心里转了一个圈,平稳地落下。 莫得的指尖一捻,却突然一愣。 他缓缓坐起,张开手心。 手心里的那根草,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块碎石。 不,应该是它就是碎石,却被王白变成了草..... 莫得下意识地看向王白离开的方向。《 》 16-20 第16章 离家 天还没亮,一行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这一行人,除了王家的三口、葛碧玉以及左邻右舍的几个婶子叔伯之外,还有一个瘦得像是竹杆的男子,此人面色蜡黄神情呆滞,被两个叔伯架着脚尖划拉着勉强上了山。 此人姓王,名叫王渊,是王家村里有名的闲人,当初家境殷实,在村子里数一数二。但王家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了这么一个儿子。王渊好赌,不仅将家底输了个精光,还将他的老爹气个早死。没了家产,没了爹,这么多年下来就靠着偷鸡摸狗地苟活。 这小子能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葛碧玉。 凌晨,王大成正在酣睡,突然被葛碧玉叫醒,葛碧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王渊,推搡在地上,说刚才看见王白先去了后山,然后就看到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蹲在山脚,怀里鼓鼓囊囊藏着什么东西,一看这两人就有猫腻。 王大成本就对王白有芥蒂,不用葛碧玉提醒就往王渊的怀里一掏。 手一缩回来,指尖上赫然挂上了个白色的肚兜,王大成脸色涨红,质问王渊: “你鬼鬼祟祟躲在山脚干什么?” 王渊面上呆滞:“上山。” “上山找谁?” “王白。” “这肚兜是谁的?” “王白。” 王大成一听,大怒也大喜。好啊!他正愁揪不住王白的小辫子,没想到正好有人送上门了!王渊是谁,十里八乡有名的混账无赖,半夜孤男寡女不睡觉,偷偷地在后山幽会,这不是在偷情是在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王白什么时候和王渊认识的,但这根本不重要。这人半夜和王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还带着女儿家的肚兜,这就是确凿的证据!这就是人赃并获!他倒要看看,王白还能怎么抵赖? 想必现在王白还在山上等她的情郎,不知道她这个姘头早就在他的手里。 虚脱了几天的王大成像是打了鸡血,顿时有了力气。赶紧把葛碧云拍醒,把左邻右舍撺掇起来,一行人押着王渊浩浩荡荡地上山抓人。 以往若是谁家的老人要抓女儿的“奸”,都要顾忌“家丑”不可外扬小心再小心。但王大成不一样,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仅想扬,还得大扬特扬,最好让左邻右舍全知道,再让全村的人也知道! 他不怕丢人,比起丢人他更在意心口的那股气。 那天晚上他没能抓成妖,反倒差点把全家的命都送进去,跪地求饶的样子彻底成为了十里八乡的笑柄。特别是和他不对付的刘老六,每天得意洋洋地向别人模仿他被一脚蹬在心口的惨样,又道他被猪油蒙了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了自己的女儿是妖,倒是差点全家都被当成妖烧死。 更有明眼者,暗地里嘀咕他这个爹当得太过偏心,王白被当成妖,他恨不得自己亲自点火烧死她,王金被当成妖,他就恨不得自己以身作盾和他一起去了。 王大成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要面子。他被气得直哆嗦想要出门理论,但一出门就感觉别人看着他异样的的眼光异,还没等迈出大门口这腿就缩了回去。这几天不得不躲在家里生闷气。 他扪心自问,他什么时候偏过心?他是少了王白吃还是少了穿?不就是让她多干点活吗,家里那点活能累死人吗? 况且王白怎能和王金比?王金能帮着王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王白能吗?她只会给他丢人! 想到这里,迈向后山的步伐更加有力,恨不得一步登顶,疼了好几天的胸口也都不疼了。他得让所有人看看,不是他王大成偏心,实在是王白生来就是个赔钱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家不仅夜不归宿,还和这样一个烂泥搞在一起,与其让她出来丢人,还不如当初被那个火架一把火烧死算了! 而且还有一层原因他没有说出口。自从发生济世那件事后,他就一直莫名地有些怵王白。王白虽然一如既往地木讷寡言,但那双眼睛像是家里的那口井,一个不注意就能把人吸进去。 她不声不响,却让他觉得比汴城里的青天大老爷还要让人不寒而栗。他是她的爹,一个爹竟然会怕自己的傻闺女?王大成颇为恼怒,更何况王白不仅让他在捉妖的事上失了面子,她还知道自己的把柄—— 自己和小姨子搞在一起的事。 实话说,虽然和碧玉在一起很是快活,但碧云毕竟和他这么多年了,为他洗衣做饭,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媳妇他是舍不得扔的,况且若是被人知道他王大成和自己的小姨子搞在一起,谁不戳他脊梁骨啊。 有这几层顾虑,王白在他心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悬在他头顶的剑!只要一天不拿捏住她他就一天不舒服。 这不,一瞌睡就来了枕头。今晚,他抓奸抓双,最好让王白羞愧至极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看王大成气冲冲的模样,葛碧玉微微一笑。王渊当然是她特意找来的。前几天胡力上山打探,发现王白只是在山上砍柴挑水,不由得大失所望。 不过想来一个傻子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是既然她不会做,自有人“帮”她做。 这王渊就是正巧送上门来,本来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混子,被胡力施了一个咒就变得浑浑噩噩,变成了王白的“奸夫”,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王白。” 无论王大成问什么,他都会回答王白。只认王白,还拿着肚兜的男子,只要把这个人推到王白面前,到时候她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葛碧玉自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走路都轻快起来。 众人带着怒气冲上山,但本以为一鼓作气能把王白堵在山顶,哪想到走到一半就累得不行。这里山路本就难行,再加上怕被王白发现没带火把,没有光亮,甚至绕了好几个弯儿。 葛碧云瘫倒在地:“孩他爹,我实在是不行了。歇一会吧。” 王大成浑身都是劲,一把把葛碧云提起来:“歇什么歇?再歇太阳都升了,那王白的裤子都提好了,咱们还去什么?” 葛碧云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人前人后,你说什么呢?” “她能做得?我便说不得?现在奸夫都被抓住了,谁不知道咱们老王家出了个不孝女,藏着掖着干什么?”王大成呸了一口,把葛碧云放开,让众人接着走。 一转头却见葛碧玉一脑袋的香汗,倚在树上张着嘴伸脖喘息。 也不知是他的耳朵怎地,竟听碧玉那声音有些粗,竟似家里猪狗发出的呼噜声,王大成吓了一跳:“碧玉,你可是热得狠了?” 葛碧玉直愣愣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她闭上嘴勉强一笑:“没事,姐夫。只是累了一点。” 她虽然是一只鸡精,但是只是被胡力强行注入妖力的妖精,除了附身葛碧玉维持行动之外,没有丁点能耐。本来带着人类的身体行动就已经是勉强,还要爬山,真是差点要了她的鸡命。 王大成赶紧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喝一口、喝一口。” 喘着粗气的葛碧云看了,不知为何内心一动,竟感觉有些扎眼:“他爹,我口也干。” 王大成头也不回:“这点路不喝水死不了。” 葛碧云一愣,脸上有些不好看,看邻居婶子的表情有些奇异,赶紧挤出一个笑:“当家的说得对,我倒也没有多渴,我不喝了、不喝了……” 王银芝在前面走:“娘,你们还磨蹭什么啊,一会王白该下山了!” 几人继续向前,越往上这路越是难走,且薄雾弥漫。但几人分头找,竟也找到一个羊肠小道。葛碧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王渊那呆愣的表情,回头对王大成道: “一会你见到王白,不要生气。她年纪小,再加上心性单纯,总有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干出混事的时候。” “她还傻?”王大成揣着袖子呸了一口:“我看是老子傻,我一个爹被她耍得团团转!家里什么时候亏待过她,不愁吃不愁穿,她可倒好,这几天天天晚回不干活不做饭不说,还和和王渊在山上厮混,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葛碧玉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恐是被王渊骗了身心,不敢对你说,只好跑到后山私会。哪想到被咱们给堵上。” “姨娘,您还是别给王白求情了。”王银芝嫌弃地躲过树枝:“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还怕别人揭穿她?仗着揭穿济世有功劳就不把全家人放在眼里这次把王渊带到她面前,看她怎么说。” 葛碧云的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 葛碧玉忧心忡忡地道:“姐夫,念在王白是初犯,你若是抽她几鞭子就罢了,可别把她赶出去啊。” “赶出去?”王大成内心一动,倒还真有点意动 看王大成上了钩,葛碧玉微微一笑,这次的准备万无一失,她就不信王白这次还能翻身? 只要坐实了王白“**”的名头,她自然就能在胡力大王面前得到好处,到时候她也不用每天憋在鸡窝里当那只随时被人宰杀的鸡了。 虽然对喂了她这么多年的王白感到抱歉,但“妖”不为己,天诛地灭,王白自己命苦,就别怪她心狠了。 她还想再填两把火,还没张嘴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她愣了愣,缓缓低头。 这一看,只觉得头皮一炸,整个人软如面条,差点撅了过去。 原来她的脚下,竟然是一只无头的母鸡!鲜血在绣花鞋底蔓延,碎肉已经沾上了鞋面。 葛碧玉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指着母鸡尸体半晌说不出来话。 “碧玉,你怎么了?”王大成低头一看,顿时不在意一笑:“不就是个死鸡吗?”说着,小心地将碧玉的脚抬起,顺脚一踢。 那死鸡咕噜噜地滚到了草丛里,王大成却惨叫一声,捂着脚栽倒在地。 “哎呦呦!”他叫得比葛碧玉还要惨:“疼死老子了!” 葛碧玉想要扶起他,葛碧云急急忙忙地道:“我来我来!”说着,低头一看,王大成的鞋面都渗出了血:“哎呦,孩儿他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脚都踢伤了?!” 扒下鞋子一看,脚趾甲都翘起来了,鲜血淋漓。 王大成疼得骂都不成声:“这鸡他它、它妈的该不是吃了秤砣吧,怎么硬得跟石头一样!?这该死的鸡!” 葛碧玉面上有些不好看:“关鸡什么事啊……” 邻居婶子去看了:“确实是一只鸡啊,王大成,你该不会是眼瞎没看到,踢到了石头吧?” “石头和鸡我还能分不清吗?”他有些恼怒,让葛碧云扶他起来,葛碧云安慰他:“正好快到了。到山顶歇一下就好了。” 王大成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脚刚一沾地就疼得头皮发麻,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身后的两个叔伯有些为难:“大成,不是我们不想扶着你,只是这王渊像是喝醉了酒,我们也腾不出来手帮你啊!” 王大成坐在石头上:“要不,你们先去?我、我在这歇一会,你们把王白带下来也是行的。” 婶子面上不好看:“你一大早把我们叫起来,说是抓自己的亲闺女的奸,这本就是你们的家事,要不是你执意让我们来我们还不想掺和呢,怎么走到一半你自己就先撂挑子了?” 王大成还想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树叶的哗啦声,他猛地转头:“谁?是不是王白藏在那儿?” 却是没人,此时东方刚有了一些光亮,借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看到他们身后有两颗似是月明珠般明亮的珠子,人膝高的草丛一低,赫然有咆哮声轰然而来! 众人大惊,这一声吓得几乎魂离了体,纷纷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说不出来话。 其中葛碧玉反应最是大,她一个鸡精,最是怕这些猛禽野兽,听到这声兽吼,浑身都毛都炸了起来,嘴巴猛地嘬起险些现了原形! 还是葛碧云反应快:“老、老虎!这山上有老虎!”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那几个叔伯婶子反应快,把王渊往地上一扔就纷纷四散奔逃,王银芝跌坐在地上,当场被黄白之物浸湿了衣衫。 葛碧云来不及管女儿,只能拖着王大成先跑。只是王大成最近身体虚空,本就腿软,几乎是被力气大的葛碧云拖着走,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连鞋都丢了。 他本就没了一片指甲,再加上山上碎石众多,没走几步嚎叫得十分惨烈,鲜血流了一地。 葛碧玉慌乱之下和王大成他们走丢,战战兢兢地找了一棵大树躲着,周围没了动静,她咬着牙把自己尖利的嘴给按了回去。 缩在树下不由得后悔,怎么来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主子,让对方多给她一点妖力。也不至于她一个勉强能化形附身的鸡精被几声虎叫就吓得差点现了原形。 待周围只剩下风声,她猜老虎已经跑走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想起身,又觉得面上一凉,像是晨露滴到了脸上。她抬手沾了沾,看到指尖上的痕迹目眦尽裂,被吓得双眼猛地缩成了黄豆,成了鸡眼! 原来那不是什么晨露,而是血! 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正好和一只鸡头对上。 那只鸡脑袋没有身体,被人晃晃悠悠地挂在树上,拴着它的柳枝断成几节,欲断不断,那鸡头差一点就能掉进她大张的嘴里。 这一幕的惊悚对于鸡精来说,无异于凡人酣睡转醒,一翻身就看到一具无头女尸。 一声尖叫几乎响遍了整个山头。 葛碧玉的脸苍白如纸,妖魂差点离了体。 半晌,王大成和葛碧云听见声音,赶紧转回头去找她,看她跌坐在地上,手指呈鸡爪状胡乱抓挠着,不由得大惊: “碧玉啊,你怎么了?” 两人要制止她,却不防王大成被她尖利的指甲挠了个满脸开花。 这下可好,脚上的伤还没好,脸上又填了新伤。 王大成差点被挠瞎了眼,惨叫一声赶紧把葛碧玉给推了出去。 葛碧云只得撸起袖子,给葛碧玉两个耳光,葛碧玉缓缓回神,抬起头眼睛瞬间恢复原状: “大、姐夫,姐,这是怎么了?” 她恢复得快,但葛碧云还是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她暗道难道是自己眼花:“没、没什么。” 王大成咬着牙捂住脸:“你被吓疯了,挠得我一脸花。碧玉,你这指甲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葛碧玉赶紧把自己的鸡爪收回去,打着寒颤不说话,葛碧云问她怎么了。 葛碧玉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上面: “鸡、鸡头” 两人莫名地往上一看,顿时失笑。那哪里是什么鸡头,只是一颗老鼠头。 “是哪个野猫放在树干上的吧,半只老鼠就把你吓成这样?” “老鼠?”葛碧玉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抬头,还真看到了一颗老鼠头。 她摸了摸脸上,没有血,只是露珠。顿时打了个激灵,难道是她看错了? “妹子,你真是被老虎吓糊涂了,能把老鼠看成鸡。”葛碧云拉她起来。 葛碧玉愣愣点头,莫名地心里开始不安。 三人面面相觑,找到王银芝后开始商量怎么走。 葛碧云说这山上太危险,要不然就先回家。王大成有些不甘心,都走到这里了,还能被老虎吓回去?王白天天都上山,怎么她就没事? 葛碧玉也不想放弃,一是眼看胜利在望,二是上次济世的事已经失败了,这次再失败不知道主子会怎么责罚她。 王银芝抖了抖裙子,一脸恼怒:“都是王白害的!要不是她在这山上偷人,咱们能吃这么多的苦?看我抓到她不把她喂老虎嘴里,让她也尝尝被吓……被吓的滋味。” 那个字没说,几个人都心知肚明她是什么意思。葛碧玉有些嫌弃地离她远点,王银芝的脸颊更加涨红。 王银芝虽然出了丑,但话说得对。王大成下定决心,今天必须把王白给捉奸。只是他们到处找,没找到王渊,不由得纳闷,那小子不是醉得浑浑噩噩吗,怎么这么点功夫就不见了? 难道是之前一直装的,现在逃跑了? 几人在山路上打转,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 “爹、娘,你们在找什么呢?” 几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 见在山路尽头,王白挺拔地站在那里,背后的柴刀钝而冷,她垂眸看着他们,双眸比刀刃还要寒三分。 “王、王白?” “是在找我吗?” 王大成一看见王白,顿时来了劲,把塞在袖子里的藤条一抽就跑过来:“好啊王白!你个赔钱货,你还有脸” 他怒气冲冲,一副要教训王白的模样,但他忘了自己伤了脚,不仅脚尖鲜血淋漓,脚底板也被石子化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没了葛碧云的搀扶,一冲出来就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句话都没说完,脸颊就狰狞起来,“砰”地一声就栽倒在地。 一落在地上,那脸颊就自然贴了地面,本就伤痕累累的脸被石子这么一搓,犹如在伤口撒上盐和辣椒水,火辣辣地疼,钻心地痛。 王大成顿时就哀嚎起来,眼泪都被疼出来了,脚底板和脸颊沾满了碎石子,不知是先碰脚好还是先碰脸好。 他疼得撕心裂肺,差点在地上打滚。 葛碧云心疼得不行,刚想上前扶起王大成,葛碧玉就已经去了。 葛碧云顿时一怔。还是王银芝先反应过来:“王白,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来扶他?” 王白道:“有姨母扶。” 葛碧云面上更是难看,她把葛碧云挤开,把王大成扶起来,小心地拍去他脸上的灰。 王大成深喘一口气,这才接着问:“王白,我问你,你、你半夜不睡觉来后山干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肌肉被牵扯得流血,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好不凄惨。 王白道:“爹来又是为什么?” “我当然是”察觉到差点被王白绕进去了,王大成恼怒地指着她:“你管我来干什么,我、我是你爹!我管你是天经地义!你到底、为什么上山?” 爹?只因为对方是她的父母,她就得任劳任怨,对他们的偏心、欺骗、烧杀听之任之、毫无怨言吗? 上辈子行森告诉她,这都是亲情,在亲情下什么都可以原谅。并且还在她被大火熏瞎了之后让她放下一额,因为只有“放下”才能算彻底渡过亲劫。 然而王白放不下,因为放不下所以才不想死,因为放不下,才会有今生的王白。 王白的眼神有些奇异,她垂下眸子:“我来上香,跟我来。” 说着,转身就走。 四个人面面相觑,满肚子指责的话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咙,只是王白走得太快,几个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 来到山顶,发现这里的道观虽然还很残破,但并不脏乱。院中的杂草早已经被铲除,碎砖被换成了新的,木门被擦得晶亮,连墙角都摆满了干柴,水井边的水渍还是新的。 若不是太过破旧,还以为有人在此久居。 王大成并不在意这地方有多么新,实话说就算这里是那乞丐窝,在他眼里王白也能随便在甘草堆里和男人滚成一团。他刚想质问对方,突然看到那几个叔伯婶娘坐在石桌前,正悠闲地喝茶。 王大成一愣,葛碧云首先问:“她周叔、钱婶,你们怎么在这里?” 几人不紧不慢地把茶嘬了,这才道:“我们几个被那老虎吓得够呛,跑出去的时候慌不择路跑进了一片树林里,不知道出路。正巧这时候王白砍柴回来,就把我们领上了山。” 钱婶一笑:“以前就知道这里有个破道观,只有李秀才家把它当宝,没想到被收拾一下后竟然也像模像样。” 周叔道:“王白是个勤快孩子,我真没想到在山上还有茶喝。” 看几人相谈甚欢,王大成的眼皮一跳,他有种预感似乎一切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老三!你别以为你自己几杯茶就能收买你叔伯婶娘,你在山上干的什么勾当敢不敢当面告诉他们?” 王白道:“我在山上上香。” “你上个屁香!”王大成“呸”了一口,这一“呸”嘴角又扯出了血,不由得捂着脸叫了一声。 叔伯道:“大成,你别那么大的火气,有话和孩子好好说。要不然你先回去治治你脸上的伤,一脸的血像什么样子。” 王大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赶紧给葛碧云使眼色,葛碧云看向王白,对方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澄澈一如小时候不会说话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馍馍的模样。 葛碧云下意识地想起那天晚上,王白问如果没有王金,自己会不会喜欢她和王简。 葛碧云心脏一揪,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大成恨铁不成钢,还是葛碧玉反应过来,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赶紧道:“老三,你来后山可不知是为了上香吧。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男人了,你们俩是不是天天晚上在此私会?姨母理解你们年轻人,年纪小不懂事犯下错也是情有可原,但若是想要瞒着人不认错,那可就不对了。你若是如实说了,姨母就帮你求情可好?” “男人?”王白向旁边一退:“是不是他?” 众人定睛一看,那倚在门口的人可不正是王渊? “他、他怎么在你这里?” “王白砍柴一起捡回来的。”婶娘替她解释。 “她钱婶你别替她说话!王白,我问你,你认不认识这个男人?” 王白道:“不认识。” 葛碧玉冷笑一声:“阿白,你要是真这么嘴硬,那姨母可就帮不了你了。” 她走上前,把那个肚兜从王渊的怀里抽出来:“你若是真不认识他,他为何会躲在山脚下?为什么他会说这肚兜是你的?” 说完,就把那条肚兜放在王渊眼前晃了晃:“说,这条肚兜是谁的?” 王渊猛地打了个激灵,呆愣地开口:“王白” 叔伯婶娘都转过头来,惊讶地看向这里。 王大成当即大叫:“王白,人证物证具在,我看你还能狡辩出什么来?我说你为什么每天晚上不回家,原来你是大半夜与人私通!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娘吗?!” 当着所有人的面,王大成纠结起脸,捶胸顿足:“我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教出这么个不孝女。想我王大成对子女一视同仁,从来不短你吃喝、衣衫,你为何就这么没皮没脸和那姓王的赖子混在一处!你若是和他情投意合也就罢了,你竟然偷偷出去与他厮混!我王大成生下了你,真是家门不幸啊!” 葛碧云道:“你且听她” “王渊都亲口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大成怒瞪葛碧云:“她这样不听话,还不是你的错!若你没有娇惯她,她怎么会活也不干、饭也不做,就只会与男人在山上厮混?” 他这样指责,反倒让葛碧云委屈。扪心自问,她从来都没有娇惯过王白。一家四个孩子,她最喜欢银芝,最疼金儿,王简最小有时也能勉强照应到,只有一个王白,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还天生呆傻,她说是不嫌弃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王大成故意这么说是因为嫌恶王白,故意找个由头,但王大成越是这么说,她心中越是揪紧,尤其是看见王白沉静的眼睛,仿佛自己偷拿了隔壁的鸡蛋,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开始面红耳赤起来。 “他爹” “姐夫说得对。”葛碧玉拿着肚兜,痛心疾首:“阿白,不是姨母不想为你说话,实在是因为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你把王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王白伸出手:“肚兜给我看看。” 葛碧玉一愣,还是给她看了。这肚兜是她从王白的柜子里偷的,自然就是王白的,即使她否认,有王渊的“亲口”证明,她也否认不了。 这才是主子计划的高明之处,即使王白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只要王渊咬死不松口,那么这肚兜就只能是王白的。 这边,王大成已经被葛碧云扶着,指着王白痛心疾首:“她叔伯婶娘,你们也看到了。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她也否认不了了。我王家出了这么个闺女是我家门不幸。这几天谁都说我王大成偏心,我实在是冤枉啊,哪里是我偏心,实在是我看透了这赔钱货的真面目,我王大成岂能认这种不知羞耻的人做我的女儿!” “今天!就请你们做个见证”他深吸一口气,葛碧云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由得大惊。她只以为王大成会抽王白两鞭子就得了,哪想到他要赶她出家门! “他爹!” 话音未落,王白就抬头道:“这肚兜不是我的。” 王大成卡了壳,然后就是失笑:“我一个当爹的自然说不了什么,这是不是你的,你娘最是清楚。况且那王渊已经承认,你还狡辩什么?” 那肚兜葛碧云自然看过,所以来这么笃信王大成跟他上山,她有些为难地看向王白:“老三啊你放心,娘不会让你爹把你赶出去,只是这……” 王白道:“这上面绣了别人的名字。” 几人顿时一愣,王银芝赶紧把肚兜抢了过来,放在晨光下一照。在滚边处,还真看到绣了两个小小的字: “王柏。” “王、王柏是谁啊?”葛碧云懵了。 “我叫王白,不是王柏。所以不是我。” 葛碧云把肚兜抢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发现还真不是“王白”,此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又酸又喜:“不、不是就好。” “她说不是就不是了?”王大成一瞪眼:“那、那王渊说这是她的又怎么说?” 钱婶过来看了看,转头看王渊一脸呆愣,于是道:“我看这人喝醉了,许是大舌头胡说呢。这肚兜样式是最简单的,哪家的姑娘没有一条?况且王家村姓王的不知道有多少,这摆明了不是你家老三的东西。别是他哪个相好的,被你们发现不由分说地就给拽到山上了。” 王大成有些懵了,下意识地看向葛碧玉。 葛碧玉也没反应过来,这、这肚兜明明就是王白的啊,怎么可能是别人的?! “她、她王白,那姨母问你,你大晚上不睡觉,天天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王白道:“上香。” 王大成呸了一口:“你骗鬼呢,家里有活不干有床不睡,来这里没日没夜地上香?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汴城有那么多的寺庙你不去,来这个破地方上香?!”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苍老的怒斥: “谁说我这是破地方?!” 众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见一个形销骨立佝偻着身形的道姑缓缓从里面迈了出来,她满脸沟壑,身量只到王白的肩膀,但双目有神,薄唇紧抿,看起来格外地有威严。 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让人骇了一跳:“你、你是谁?” “我是守在这里的观主。”道姑端着一盆水,颤颤巍巍地走到王渊面前,往他脸上一泼: “这浑身的臭气!赶紧醒来!” 王渊打了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怎么回事?这、这是哪里?” 钱婶纳闷:“小子,你不记得这是哪里了?” 王渊丈二摸不着头脑:“我、我只记得在家喝完酒就、就睡着了,怎么在这里?钱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真喝多了啊”周叔感叹,随手指了指王白:“这个人你可认得?” 王渊摇摇晃晃地凑近,微微眯眼:“认得,这不王白吗?” 王大成跳起来道:“你们俩果然有私情!” “私情?”王渊打了个激灵,恨不得离王白八丈远。然后看着四周这一圈人,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就是一怒:“王大成,你别不是想着你自己的闺女嫁不出去,特意设计就陷害我吧?!” “什、什么?”王大成懵了。 “你个老不死的!老子是瞎了眼才能看上你的傻闺女!” 王银芝怔怔地把肚兜递过去:“那、那肚兜呢?你不是说这是王白的吗?” “什么肚兜?”王渊接过来眯眼看了:“这不是写着王柏吗?王家村里姓往的多了去了,谁知道老子从哪个娘们床上顺的,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说着,扔到王银芝的头上,走到她后面,却是一笑:“这肚兜给王大姑娘,恐怕得做成屁兜了。” 王银芝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身后,脸涨红如猪肝。 一行人没了话,似乎没反应过来,王渊已是认定这是王大成碰瓷他,上去就踢了他一脚:“你个老不死的,以后再敢讹诈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着,扬长而去。 王大成哎呦一声,痛得跪倒在地。 葛碧云急得不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葛碧玉被兜头一个肚兜,王银芝愤恨地看着她:“每次都出丑,你们在这里闹吧,我不奉陪了!”说着,捂住身后向山下冲去。 王大成也问:“碧玉,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不是说亲眼看着他在山脚吗?” 葛碧玉也有口难言,她哪里知道那个肚兜也不是王白的,而且主子亲手下的妖术竟然被一盆水给破了,她去哪里说理去啊!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又失败了,不知道主子还会怎么惩罚她 那道姑一脸严肃:“你们一大早的就全都挤在这里,实在扰人清静,既然话都说完了,还不赶紧给我滚!” 王大成还不死心:“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道观有观主而且王白,你到这里到底是来干什么来了?” 王白看向那个道姑,道姑道:“你活了多少岁,我活了多少岁,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这方圆八十里的道观都是我打扫,只是把这里忘了罢了。这丫头是我的人,前几天突然过来,说要上香。问我她弟弟身上的妖性和表姐的病能不能治好。我又不是治病的,怎么会知道?只让她每日上香祷告,等神仙开眼就好。她好心,帮我砍柴挑水,这才省了我好多力气,怎么,你们现在的俗人还不让给道观干活了?瞧不起我们道士?!” “不不不!”这道姑不怒自威,王大成见她自动怵了三分。 钱婶和周叔几人听了,无不触动:“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老三啊,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 与之相比,她那个只知道怀疑自己孩子,动不动就烧杀捉奸的父亲,简直是不配为父! 周叔站起来:“大成,你这下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大成没想到王白竟然是因为这个上山,他面色涨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上刚凝结的伤口又快崩裂开了。 亏欠是没有的,只是被几个邻居这么直白地看着,仿佛看着一个恶贯满盈即将被抄斩的人渣,王大成顿时觉得面子大失,好似被人扒光了一样放在太阳下烤一般。 此时,他有些怪罪碧玉。 上次是她为自己和济世牵线,说能够捉妖,谁想到自己一家差点被捉了。 这一次她信誓旦旦地说看见王白和王渊不清不楚,没想到两人清白无比,王白还是为了王金上山。现在当着所有的邻居的面,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这个当爹的,不仅三番几次地误会亲女,还主动烧她、抓她,你是怎么当这个爹的!?你竟然有脸让我们一起和你捉奸?!” “王大成啊王大成,你真是、你真是!哎我们都羞愧和你一起上山!”叔伯们无比失望,已经不屑瞅他。 王大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还好,这次事没像上一次发生在所有村民面前,如今只有几个人知道,只要他们不说,谁还能知道他王大成做的蠢事? 想到这里,赶紧讨好地抬头,但叔伯婶娘已经开始安慰王白了。 王白让几人留步,她想要说几句话。 道姑板着脸:“今日被你们吵得不能安眠,我只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说完了速速离去。还有你,王白,今天没有把柴砍完,罚你多砍一捆,打掌心三下。” 王白一愣,那道姑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地把手心亮出来。 道姑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个戒尺,在她手心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说完就回来读书。” 王白表示知道,待那道姑走进后院,她看了一眼手心,连红都没红。 叔伯婶娘心疼得不行,连说让王白回去,这道姑的脾气太奇怪了,在这里她会吃亏。 王白莫名地想要翘起嘴角,她让他们不要担心,她在这里读书学知识过得很好。 然后又有一件事请求: “叔伯婶娘,谢谢你们今天为我说话。爹娘已经疑我两次,王白即使再痴傻,心却不傻。今日,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不想做王家人,不想做王大成的女儿了。” 她这话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好久,但字字清晰有力,竟已是下定了决心了。 几人吃惊,却不意外。试问谁摊上王大成这样的父亲,别说上山上香祈福了,恨不得拿刀把他剁了才能解恨。 父母偏心并不奇怪,但偏心到恨不得先杀之而后快,污其清白,这就超出做人的道理了。如若不是邻居,他们恨不得如那王渊模样,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没了亲情人品的父母,不值得尊敬,也不值得奉养。 对于王白的这个决定,他们十分赞成:“今天我就回报村长,给你做个见证。” 王白道谢:“还请各位叔伯代我照顾我小妹。当初王大成为了把我这个‘妖物’烧死,不惜把小妹进献给妖道济世。我怕我不在他们会再次下手。七天之后,待我安顿下来,就会去接她。” 众人答应。 王大成听得一愣一愣,他上山之前就打算以偷情的罪名把王白赶出王家,怎么一转眼王白就自动离开了王家?虽然结果是一样的,只是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就如同自己想从家里扔了一条病狗,哪想到对方先嫌弃家穷跑了? 实在让人憋气。 葛碧玉也是一愣,王白要离开白家了?所以这个任务算是成功还是没成功? 想到胡力的手段,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事已至此,结果都一样,就先算她成功吧 葛碧云愣愣地看着王白,心中百感交集想要劝她留下来,却发现已经没有立场和理由,王大成这个父亲不像样子,她这个母亲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一切尘埃落定,待众人要下山的时候,王白对几位长辈嘱托:“因为分家之事十分重要,还请叔伯婶娘们帮我好好说一说前因后果。” 几位邻居摆了摆手:“放心吧孩子,我们回去后一定会和王家村的人好、好说说你的王大成干的‘好’事的。” 王大成的名声本就差,这次的事一旦说了出去,那么他在村子里就不能做人了。 王大成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就看到王白冷漠的双眼,他胸口憋的一口气猛地一顶,突然从嘴角溢出血,竟然被气得一个栽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大成!”葛碧云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要去追,然而葛碧玉早就追了上去。 “娘。”王白叫住葛碧云 葛碧云回头,王白目光沉静:“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葛碧云一顿,面色复杂地下了山。 —— 王白坐回桌前,上面还是那本《道术大全》,她竟然没想到,济世用来保命的障眼法能被她一个初学者运用到如此地步,无论是变成鸡的石头,还是变成鸡头的老鼠,又或者只有一双虎眼的大树,还有最重要的肚兜上的两个字,都是她用的道术。 只是运用得再精妙的道术,在看到那个道姑的一瞬间就相形见拙。她清楚地明白,那个道姑是莫得变的,比起她那些丝毫不能动的死物,莫得的道术能动、能说,仿佛真人。 这样的天壤之别,是她用多少心思都弥补不了的。 更何况济世的道术是旁门左道,她只是用了几次就心口闷痛 “你因为先天缺失了一魂一魄导致反应迟缓,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因痴傻,所以单纯。灵魂比一般凡人更加纯洁,也更容易修道入门。现在道门众人所学的障眼法——下乘是以物变物、以物变兽。中乘是以兽变物,以兽变物。至于上乘,是以兽变人,以人变人。” 不知何时,莫得又坐回了他那个圆石上面,他手中拿着王白给长辈泡的茶,宽大黑亮的袖子下,隐隐可见指尖的苍白。 王白缓缓抬眼,目光微微异动。 “你学的那些都是旁门左道,不仅容易露馅,还易受反噬。我学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道术,万般变化不露痕迹。怎么,你这样看着我,是也想学吗?” 王白抿了抿唇。今天莫得帮了她一次,她很感激。可是若为此交出信任,这岂不是和上辈子遇见行森一样,盲目信任对方了? 但王白的视线移到炼丹炉上。若莫得真有坏心,大可在炼丹炉上做手脚,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只要炼丹炉出了差错那么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信则全信。 不信,就不可迟疑。 她点头:“我想学。只是” 莫得打断她:“我知你要说什么,劝你死了这份心思。我是不会为人炼丹的,况且我若真是亲自炼丹,恐怕你也不会信我。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切不可操之过急。” 王白受教。 “您现在算我的师父吗?” “师父?”莫得念着这两个字:“我还没收你为徒,你算不得我的徒弟。我那三千道术,蕴涵世间无数哲理、万千力量,仅凭你一句话可是得不到的。就算你砍了三千车柴、挑了一千担水也无济于事。” 王白上前几步:“怎么才能成为你的徒弟,今晚三更来可以吗?” 莫得难得一顿:“何意?” 王白道:“你今天打了我手板三下,不是叫我三更来吗?我在一个人给我的志怪故事上看到的。那个猴子就这样拜了师。”【注】 莫得沉默了好久,突然发出闷笑声,这声音从胸腔发出,却不沉闷,听起来比他喉咙里发出的要年轻不少。 半晌,他的指尖在膝盖上一点:“好,你速去办完俗事。三更之时,我在这里等你来。” 王白起身拜退,莫得叫住她:“你为何说七天之后接你小妹?” 王白一顿,却是不答。 她两天道学入门,就能以最低级的障眼法毫无痕迹地反击。 如果学七天呢?还会不会以最简单的道术面对敌人? 那么七天之后就是她杀妖取丹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的! 下一本:《和龙傲天分手后,我成了他的情敌》 叶晚一睁眼,就看到林重拉着一清冷女子对她道: “晚晚,我和师姐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必须要对她负责。但我已经有了你,对不起,我谁都不想放弃……” 叶晚这才明白,自己重生了。上辈子死后,她才知道自己是一本起点文《仙途》里的角色。她是男主林重的正宫女友。她从小和林重一起长大,对林重情深义重,甚至将自己的传家秘籍都给了他。林重也发誓这辈子会对她一心一意。她本以为能和他长久相伴,没想到他在一次和师姐的肌肤之亲后,将师姐也收为了道侣。 上辈子的叶婉在世界意志下不仅不恼怒,还对林重的行为十分理解,甚至感动他的负责深情。之后更是在林重“不得已”带回来其他女子后,主动安抚起他的后宫。 她本以为自己能和林重一起飞升,却没想到在大结局时会替他挡了一招筋脉寸断而死。 她没想到,在她死后林重以复活她为借口去往其他世界,却还是又收了三个女人。 原来所有的情深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叶晚回神,拉过旁边的一个人就打了个啵:“巧了,我刚想告诉你,我也谁都不想放弃。” 马重:“?!” 旁边的弟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师、师妹,你刚才亲的是二师兄……” 二师兄白应昼,是书里最后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叶晚感受到身旁的冷气,猛地打了个哆嗦。 *** 和林重分手后,叶晚决定单干。在众人都觉得叶晚是负气出走早晚会回到林重身边时,修真界里却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宗门师姐:和林重有过夫妻之实就要嫁给他?荒谬!无极大道岂能困于私欲?对了叶晚,你说的象姑馆怎么走? 媚宫宫主:被林重救过一次就以身相许?这怎么可能?!叶晚可是救过我一百次了! 魔门宗主:林重对我不好奇就对他另眼相看?笑话!依叶晚所说,我乃魔门宗主,何须在意一个小子? 待众人回神后,发现“叶晚”再也不是林重的道侣,而是可以和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存在。 *** 一日,白应昼看着叶晚,意味深长地道: “最近大师姐不知为何行踪诡秘,还让小师妹帮她留意那块仙缘玉佩。” “媚宫的小宫主也频频往外跑,花重金买下了结缘石……” “魔宗的宗主更是一反常态,抢了师叔的留缘香囊……” “你说——到底是谁干的呢?” “我猜……”叶晚眼珠一转,“一定是林重死性不改,又来纠缠!” 将身后十来个叮当作响的饰物一藏,她无辜一笑。 第17章 变化 王白脱离白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事倒也好笑,上山之前王大成咬牙切齿地想怎么把王白赶出去,没想到就一个上午,反而是王白主动要离家,他不但摔得浑身是伤,脸皮都被人扯下来狠踩了一遍。 回到家后,还没等找大夫看伤,就听说王白在宗祠里等他,要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签了字据,承认王白不再是王家人。 若是这事在上山之前,他肯定撒欢似地去,但如今在山上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他恨不得把门口砌个墙把自己围起来,哪里再敢去丢人。 只是他不愿意去,邻居叔伯饶不了他,即使看他脸上敷着药,脚掌裹着布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毫不迟疑,直接找人拿来木板把人抬了过去。 王大成叫得像是杀猪,几次挣扎落在地上碰到伤口叫得更加凄惨,一路鲜血淋漓地去了。 葛碧云大为心疼,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但一想到会在宗祠里看到王白,这心就是一揪,蔫蔫地坐在床上不说话。 回暖的天,王金盖着被子往嘴里扔一颗花生米:“娘,那傻子走了,咱们家就少了一张嘴你愁什么啊?” 葛碧云一顿,看着又胖了一圈的王金微微叹一口气。 来到宗祠,王白挺直着身板站着,村长听了她的来意,大为意外:“你要分家?” 王白点头,她面色平静看起来很是坚决。此时听说王家的傻女要分家,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堵在门口看热闹。 王大成被人抬进来,一看见王白下意识地就要骂,但胸口胀痛脸上带伤,还没等开口就呲牙咧嘴地嚎。 村里人或多或少知道他今天早上出的洋相,捂着嘴闷笑起来。 村长让众人肃静,又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且他几次伤你都是因为误会。你身为女儿就应体谅,分家又是做什么呢?” 村长年迈,因为早些年认识王大成的爹,和王家有几分交情。听见王白要分家,这在村里是大事,事关到一家的面子因此不得不为王大成多说两句。 王白垂下眸子,斟酌道:“书上也说,虎毒不食子。他嫌我厌我、烧我辱我,不配为人父。我揭穿济世阴谋,救姐救兄救父母,已经还了情。与王家亲缘已断,村长不用再劝。” 这话在脑海里滚了不知道有多少天,说得缓慢却决绝。众人惊异王大成家人人知晓的傻女竟然有口齿伶俐的时候,看其神态,从容冷静,不由得感慨:想来那天能揭穿济世的阴谋也不是偶然,难道真如李老秀才所说,王白是个大智若愚的? 王大成挣扎着要坐起:“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管教管教你怎么了?没有老子,你还不会活在这世上呢?还敢嫌弃我?!村长、村长!”他颤巍巍地拽着村长的下摆:“你可别听这赔钱货瞎说,要分家也是我把她赶出去,这样对父母不恭敬的人,我还要她做女儿干什么?” 周叔怒气冲冲:“王大成!你还有脸说!你若是嫌弃王白痴傻也就罢了,你还故意想要折辱她!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周叔转头把在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说到愤怒处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山上发生的事周叔钱婶等人看得清清楚楚,叙述的时候也没有添油加醋,众人听罢又是感慨又是大惊,王家有如此为家里着想的女子,王大成这个当爹的不仅不珍惜,还千方百计地把人往外赶,即使是后爹也干不出这事啊! 一时间,外面人声如沸,纷纷让村长答应了王白的请求。 若是以前,听说王白一个傻子不自量力地要分家,村民定然不分由头站在王大成这一边,但经过济世一事,他们先是冤枉了王白不说,后又看王白亲手揭穿了济世的假面,救了多少有女童的人家,王白的地位在村里自然高了起来。 就算没有周叔等人的说情,站在王白这边的也是不少的。 村长让众人莫要吵闹,背过手走了半天,半晌看着王大成叹道:“事已至此,我也无力回天。大成,你这个爹当得实在是过分!以前没有女子分家的特例,但今天民意如此、公道在此,我不得不应了。” 说着,让村里的夫子写下前因后果,然后按着王大成的手画押。这就是昭告十里八乡,是王白不要他这个爹,不是他这个爹不要王白!自此以后,王白不是王大成家的人,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只是还有一个王简王白想到还在执迷不悟的葛碧云,微微垂下眸子。先不急,七天之后再说。 王大成不情不愿地按下了手印,活像是按上了认罪状。经此一事,他也算是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旁人家的父母偏心儿子的,顶多是对女儿少吃少穿,哪有他这样对女儿又打又杀,活像是对待仇人。 有那看不下去的,偷偷扔石头砸了他两下,王大成痛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各个都对他怒目而视,根本找不到人。 他放了两句狠话,觉得在这里实在没有容身之处,于是找周叔把他抬回去,但一转头,周叔等人早就没了身影。 王大成又气个半死,只好找了两个游手好闲的,用二十文钱求着他们把自己抬回去。只是那两人不知道轻重,一路上不知道又把王他摔了多少次。 王白把契纸放在怀里,一出宗祠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躲在树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简?”她把小妹放在怀里:“你不是在钱婶家吗,怎么在这里?” 王简看着她,突然红了眼眶:“三姐,你是不是不要小妹了?” “没有。”王白赶紧道:“我只是出去住。” 王简破涕而笑:“那三姐带我走吧。” 王白道:“七天之后,我再回来接你。” 王简乖乖地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要七天之后,只是伸出细细的手指:“三姐,说定了。” 王白勾住她瘦小的手:“说定了。七天之后,我会让小妹吃上肉,住上暖和的屋子。” 王简忍不住咧嘴一笑。 —— 解决完了王家的事,王白去了一趟李家村。只是这一次,郑家大门紧闭,正打算找人打听之时,被个丫鬟拍了肩膀。王白回头一看,原来是表姐的婢女。 丫鬟把她领到另一条街上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里,说郑源与表姐搬出来住了。因为和郑老爷、郑老夫人撕破了脸,所以离家时分文不带,只靠着祝柔的体己钱过活,因此这几天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点紧巴巴。但离了严肃的郑家老夫妻,像是没了笼子的鸟,自由多了。 因为看这几天王白的行踪不定,因此也没找人通知她。只让丫鬟没事多去看看,正巧把她给堵上了。 卧房里,祝柔抱着孩子坐在木床上,这床自然是比不得郑家的红木大床,但被垫了厚厚的几层被子,屋内几层帘子遮得严实,晚上回潮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冷。 王白仔细看着,发现祝柔的神色虽然蔫蔫的,但脸色已经好多了。 “我刚才才知道你离了王家。”祝柔叹口气:“阿白啊,表姐理解你的决定。但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这样冲动,以后一个人在世上漂泊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郑源道:“柔儿不用担心,咱们家后院还有一个小屋子,一会我把它收拾出来,让阿白住进去。” 王白摇头:“我这几天打算住道观。七天之后再说。而且我也早就找好了地方,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郑源道道观有什么好住的,他以为王白是在顾虑自己,直言他这几日打算去汴城应聘账房,王白大可放心住下,还能和祝柔有个伴。 但王白只说想好了去处,郑源只得作罢,低叹: “表妹离了王家,我也离了郑家。父母子女本是世上的至亲关系,为何会有芥蒂,走到这个地步呢?” 王白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 以前她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骨肉,为什么自己和王金就不一样。以前她也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女儿,王大成对银芝予给予求,但却厌她以至于想要她死。 后来听到祝柔生子的时葛碧云说的话后她隐约地明白,儿女,对有些人是延续的血脉,对有些人是珍重的希望,对有些人只是一团能用来换取利益的骨血。 上辈子她看不开,本就对父母言听计从,被行森洗脑后更加认为什么都是自己的错,“痴傻”、“呆愣”、“身为女子”都是她的不足。以至于被推上火架后,她才看清楚一切。 这世上,有王渊这种气死亲爹的人,也有王大成这种要杀死亲女的人,看得开了,她已经放下,看不开的,郑源还在为亲情忧心。 不过她不担心郑源,她担心的是祝柔。 祝柔一听到道观两个字,自然就想到“道士”,看着怀里酣睡的孩子,眼泪就要下来。 王白不敢说七天之后一定会把仙丹炼出来,怕到时候失败表姐更加伤心。于是问: “表姐,姨母呢?” 祝柔收了眼泪,一提到她母亲,脸上就带了歉意。可能或多或少听到了山上的事:“阿白,表姐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也不知道我娘这几天怎么了,许是脑袋糊涂了吧,竟然跟你爹一样对你” 王白摇头:“不怪姨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姨母虽然和王大成不清不楚,平时也爱和葛碧云较劲,但嫌弃自己只是为了气葛碧云,绝对没有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这都是家里的那只鸡在作怪。 早知道那只鸡会“叛变”,当初就该少喂它两顿。 祝柔以为王白在客套,把郑源支出去后,勉强一笑:“表妹,也不是我在为我娘开脱。我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贪恋钱财,为人小气,但前段日子知道我在郑家过得不开心,也勉强同意我们搬出来住。平时和姨母斗嘴比较,但当着外人对你们王家的事绝口不提。我娘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祝柔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就爱发呆,还爱胡言乱语。从不照看她的外孙,每日行踪不定。我与她说话,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表妹,我想着我娘到底和济世接触过,她是不是也像是王金一样,中了什么邪?或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可是济世已经死了啊” 王白道:“姨母会没事的。” 祝柔叹口气:“但愿。” 出了表姐家门,王白想到李尘眠染上了风寒,自己还没有向他借的纸墨道谢。 其实上一次她知道是李尘眠帮她抄完了那本无字道书。而且对他能够完美地模仿自己的笔迹很是意外。她只知道李尘眠无所不知,没想到还会模仿人的笔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本领她不知道的。 虽然书已抄完,李尘眠的笔迹完美得让人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她信守承诺,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因此回到家后还是贪黑抄完了下半本书。 虽然没有用上,但这谢还得道。敲响院门后,李夫人对她一笑,让她进来。她把纸墨还回去,问了一下李尘眠的近况。 李夫人刚才还笑意盈盈的眉眼立刻染上了愁绪:“前几天只当是小风寒,没想到这几天竟然越来越严重。每天早上给他送药,都发现他的手冰凉得紧,好似在外面待了一夜一样。今天竟然已经出不了屋了。还请王姑娘莫怪。” 王白让李尘眠好好养病,过几天来看他。 她暗道是否是济世的药开始反噬,否则李尘眠的病怎么来得这么蹊跷?不过他的底子本来就不好,可能是着凉染了风寒越来越严重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先好好学本领,先把胡力逮住炼丹救人才是正经。 晚上,二更时分,王白开始上山。 与此同时,葛碧玉左右看了看,从村子里偷偷地溜了出去。 来到山腰,看树影叠嶂之间有一宫廷似的小屋,推门进去。这庭院亭台楼谢、云烟雾罩,好似仙境。隐隐能听到丝竹、笑闹之声。 她又是羡慕又是佩服。知道这是胡力主子用妖术变的房屋,有妖术就是好,能腾云驾雾,还能心想事成。不像她,现在只能勉强维持人形,就连上个山也得累个半死。 她推开门,见胡力在小亭间与女人笑闹,那些女子燕肥环瘦、头顶钗环叮当作响。葛碧玉看了看自己深绿色的裙子,不由得暗恨。 凭什么作妖,别人都是花枝招展,她还得附身在一个半老徐娘的人身上? 胡力看见她,让众人退下,然后问她:“交代你的事可是成功了吗?” 葛碧玉跪在地上,眼珠转了转:“回主子,成功了。王白已经成功地被赶出了王家了。” 胡力看着她冷笑一声,葛碧玉顿时明白,这个主子是个狐狸精,狐狸精哪能骗得过去? 赶紧哆嗦着把在山上发生的事说了。说完,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不由得一愣:“主子,您怎么没生气?” 胡力道:“既然她主动离开了王家,那就和我想的结果差不多。一个低劣的痴傻女人,为何要主动离开家,不就是因为被伤透了心,心如死灰所以想要离开吗?所以这‘攻心之计’倒也不算失败。你这次虽然完成的不算圆满,但无功无过,我也就放你一马。” 葛碧玉大喜:“多谢主子开恩!主子真是聪明绝顶,一个计划就把那些凡人玩弄得团团转,我、我真是佩服!” “你一个鸡精也学会了拍马屁。”胡力一笑。 葛碧玉膝行了两步:“主子,您要是高兴,小精别说是马屁了,就算是虎屁股也拍得。只是小精还有一事相求。既然小精已经完成了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不能求您,再多给一点妖力呢?” 胡力一皱眉,葛碧玉就赶紧哭诉:“您看人家的妖精,都是容貌倾城、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小精不仅什么都不会,还得困在这个老壳子里,小精实在是委屈啊!” 胡力只好道:“罢了,给你十年的功力。” 说着,随手一指,葛碧玉受了,她抬起手,发现鸡爪可以伸缩自如,反而比以前更利。以前她只能把王大成挠个满脸花,现在几乎能把他掏出个窟窿,而且法力也精进不少,至少最简单的障眼法她已会了。 “多谢主子!”鸡精一拜,又讨好道:“主人,那王白已经离家,去往了后山。那后山除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道姑别无他人,您若是想要下手,现在正是好时候。” 胡力却皱眉:“不急。” 鸡精不解,胡力解释:“那后山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前几天去查看,除了查看王白的行踪外,也看到了那里面的道观。那道观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它最后一任观主——莫得。” “莫得?莫得是谁?” 胡力道:“一百年前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得道真人。这人降妖除魔,功力深厚。有人说他早就得道成仙,也有人说他成仙失败成了一培黄土。无论如何,这人的道观不能碰,我也不能在道观里杀人。” 他顿了顿,直起身体:“我并不是怕了他。而是因为听闻莫得的师父是一位下仙,那下仙的师祖是上仙慰生。慰生和我的主子有大仇,我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把他引来。更何况我们妖在世间行走并非全无顾忌,王家村出了济世一事本就惹人耳目,我如若再在道观杀人,惹到什么高人来,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鸡精听得似懂非懂:“王白说她会在七天之后下山,到时候您再去也不迟。” 胡力点头:“到时候我随意变作村民,把她一烧,待她半死就发卖了出去。等主上回来,自然可以交差了。” 鸡精道:“主子英明!” “只是”鸡精是一个从未出城的小妖精,听了胡力说的这么多秘密,不免有些神往:“既然有这么多师祖,主子是否知道,那慰生上仙的师祖……是谁啊?” 鸡精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胡力面色一变。他神色无比郑重,抿直了嘴巴,玄而又玄地指了指上面: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 —— “仙者,长生不死。魔者,人类恶念集合。妖者,禽兽鬼怪变化之物。这三种存在力量不同,但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力量本无分别,只看所持之人罢了。” 王白没有想到,她费尽力气上山的第一堂课,就是听莫得老头讲仙魔妖的分别。 而她一直好奇的“课本”,也就是莫得所说的无上的道法,竟然是她之前抄过的那本无名道书。 王白是一根筋的人,此时倒也没有懊恼当时为何不背下来,只是暗叹这个莫得心思太过莫测,如果对方真的是为了设计针对她,那也不知道是该说是她荣幸,还是说他无聊。 王白认真听着,只是突然想到一事:“那么‘神’呢?” 她想到李尘眠曾经说过,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神,那么神为什么只有一个,他又是什么变的呢? 莫得的声音突然一顿。虽说是“教书”,但他全集合程坐在石头上,从不看她。只有一个声音飘飘荡荡地,时而在王白的耳边,时而在天上盘旋。 他道:“神是与生俱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也许他的本体是一阵风,又或者是一根草,又或者……是所有力量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没藏住一声咳。黑袍与黑暗融在一起,只有那雪白的发随风而动。这咳嗽声没了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虽然只有一声,但王白听得也似乎闷痛起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蜡烛也随着夜风忽明忽灭。 王白问:“师父,您生病了吗?” “没有。”莫得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苍老低沉:“你现在才接触道术,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对你的道术暂无帮助,你且专心听。” 王白看着本子上晦涩的文字,认真地点头。 莫得停了听停,道:“这书本上的字我猜你大部分都不认得,以后你只要听我的口述即可。道术,分为咒术和丹术。你天生失了一魂一魄,心性比旁人更加单纯,因此学习道术更加得心应手。咒术也分上下乘。下乘障眼、傀儡、制符,中乘驭雷、控风、喷火、引水,上乘乃是道心合一,心外无物自可成就大道。我先从最简单的障眼法教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把从那本破书上学的杂术全部忘了。” 他说得低缓,唯独“破书”二字有些重,像是终于吐出什么一样。 王白点头。 “之前你学的那些都不过是把死物变作死物,是最下等的障眼法。障眼法不仅要迷惑人眼,还要栩栩如生。以人变人的那种上乘障眼法你学会至少需要半年,我现在教你下乘。我变给你看,你过来。” 王白站起身,一手拢着烛火缓缓向莫得靠近。烛光下,地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她的影子就在这光圈里跳跃,一抬头,莫得的影子映在摇曳的树影上,只有那一头华发微微闪着光。 走进了,能看到山石下面的溪流粼粼反光,一条小鱼被她吓得猛地一甩尾巴,水花浇在了她的鞋面上。那条小鱼也落在了地上。 王白小心地把它揽起,却猛地一怔。 烛光下,那条小鱼竟然变成了一片树叶,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这才是正统下乘障眼法。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只要你的道术精妙,万般变化、唾手可得。” 莫得指尖一点,那树叶竟然又化作一只萤火虫,从她的手心里飞走了。 王白站起来,看着萤火虫在夜色里明灭,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原来道术是这样玄妙的东西,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学道,想要成仙。 她伸出手,想要掌控这种力量,烛光的摇曳下,她指尖的阴影和莫得的合在一起,墙上的影子跳跃着,莫得的黑袍似乎与这虚无的影子不分彼此,虚实相映。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怔。 从无到有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认识莫得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没有看到他转过头,济世是行走也是化作道姑,又或者从不出这个道观。 所以,莫得真的存在吗?又或者,真正的莫得在什么地方,所以他今天的声音格外奇怪,眼前的这个飘渺的身影这是他的魂魄又或者是障眼法? 想到这里,王白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冲动——重生之后,她很少冲动。只是这一次,她真的想要知道,莫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 她抿直了嘴巴,看着墙上摇曳的影子,缓缓地、慢慢地向莫得的背后抬起了手。 “啪”地一声,她感到手腕一凉,似乎有一块在水里泡了一夜的冷玉落在手上,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一抬头,莫得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烛光下他手的苍白和自己的微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太凉了。 王白想。 “为何伸手?” 莫得问。 王白道:“看你是真是假。” 对于她的直白莫得又沉默了,他缓缓收回手:“那你看出我是真还是假?” 王白摇头:“看不清、听不真,摸不到。” 莫得笑了一声:“假亦真时真亦假。好好学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王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凉得发白的手腕,乖乖点头。 —— 因为祝柔和郑源搬出来住,葛碧玉无家可归,于是只能搬进了王大成家。 自从王白走后,家里好不容易少了一张嘴,王金和王银芝两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知道家里又来了一口,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虽然心疼姨母没人依靠,看小姨子住进姐夫家算是怎么一回事?说出去让人笑话! 可是以王大成现在在村里的名声,倒也不怕被别人再笑话了。 王金两人黑着脸,正想着怎么明着暗着把葛碧玉赶出去,对方直接把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王金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那匣子里,不仅满是金银首饰,匣底还垫了满满几层银票,真真是晃人眼,恐怕连杜十娘的百宝箱都比不上! 王银芝看着那箱子里的宝石簪子,喉咙顿时一动,脸上彻底笑开了花:“姨母!您愿意待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现在就把床铺让给您!” 葛碧玉十分受用:“我的好外甥女,姨母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王金生怕拉下了他,赶紧给葛碧玉端茶倒水,葛碧玉眯着眼享受着,看王大成放光的双眼和葛碧云吃惊的脸,格外得意。 “碧玉啊。”葛碧云吞。吞。吐吐:“你这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门口捡的叶子上变的。葛碧玉得了十年的功力,这点障眼法信手拈来。 她自然是不能说,只是抿嘴一笑:“祝柔和郑家分了家,郑老太太给的。不过大姐你可不能说出去,咱们财不外露。” 葛碧云喏喏点头:“那是当然,可是你有这么多的钱,来我们这破地方住干什么呢,自己买个宅子不好吗?” 葛碧玉还没等说话,王大成躺在床上就破口大骂:“你个混婆子,妹子来咱们家不好吗?她自己一个女人家,带着这么多东西一个人住,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这外道的话!” 葛碧玉笑道:“姐夫说得是。姐姐,以后我就在你们这住下了,我这辈子没儿子福,就等着金儿给我养老呢!” 葛碧云虽然心中略有不安,但想着和妹妹也算是个伴,于是勉强一笑:“你说得对。” 只是她以为葛碧玉搬进来,有个姐妹陪着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没想到碧玉自从进了家门,一次活都没有干过。她不仅要伺候一大家子,还要伺候自己的妹子。没有王白分担,没几天这腰就开始频繁作痛。 葛碧玉见她劳累,抚着耳后的玉簪一笑:“大姐,你说你这是忙什么呢,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钱,雇几个婆子就是了,你忙前忙后把自己都忙得糙了许多,你看姐夫是不是一看你都没了笑模样?” 葛碧云看看碧玉保养得当的手,再看看自己布满冻疮的手,呐呐地不说话。 屋内,王大成叫王金:“金儿,把那串新买的葡萄拿过来!” 王金穿上新买的绸衫,费力地把腰带围上:“爹,你让银芝去,我那几个哥们叫我去汴城的醉欢楼呢!” 说着,把挡在门口的葛碧云一推,跑出门外就上了马车。 银芝从门内出来,她让碧玉看了看自己的新鞋:“爹,我也没时间。我得去城里看看新到的料子,晚上和李员外家的小姐看花灯,你们就别等我吃饭了!” 说着,就要跑出去。葛碧云一把把她拉过来:“银芝啊,你上哪去,你可不能这么晚……” “哎呀娘!”王银芝打断她:“我只是出去玩一玩,那个料子你从来没有给我买,花灯你也从来都没有带我去看。我姨母给我的钱让我见见世面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回来。明早有木匠给我打的新床送来,娘你记得帮我收点啊” 说着,也跳上一辆马车。 葛碧云拦她不及:“银、银芝!” 王银芝早就走了,葛碧云怔怔地放下手,看着焕然一新已经看不出来原样的屋子,恍然说不出话。 葛碧玉用帕子挡了挡嘴角,笑着拉着她的手:“孩子们都还小,玩性大着呢,你且让他们玩两天腻了也就回来了。”说完,给王大成端了一盘葡萄:“要我说,就该再找个婆子来。不过我也知道大姐的性子,这么大的家让别人进来你也不放心不是。大姐,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大成张着嘴,让碧玉把葡萄送到嘴里,碧玉收回玉指,咬着唇一笑。 葛碧云心里一咯噔,刚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坐的都是碧玉新买的床铺,她马上闭紧了嘴巴,僵硬地一笑:“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 晚上,王金和银芝都不在家,葛碧云一个人住在屋里,看着精致的床顶辗转反侧。 她想不通,碧玉才来了三四天,家里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既然都过上了好日子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这么堵得慌呢? 是开始越来越不听话的儿女,还是看自己越来越不顺眼的丈夫? 不,都不是。但到底是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暂时的,她安慰自己。谁家突然有了这泼天的富贵,也得有点变化。时间长了就好了。 她默默念着,勉强闭上了眼睛。 只是刚有一点睡意,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声响。 她猛地坐起来,听那声音的来源好像是……鸡窝? 第18章 醒悟 自从葛碧玉来了王家之后,王大成第一次过上神仙日子。 不仅没有王白那个傻子在眼前碍眼,还有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即使身受重伤只能躺在床上修养,那也不耽误他胡吃海塞,美人在怀。 因为用葛碧玉的钱把家里修了修,于是自然地,他就和碧云分了房。但他每晚不觉得寂寞。每晚,碧玉会趁着夜色悄悄爬上来,两人在新买的红木大床上颠鸾倒凤。即使王大成浑身是伤,但也挡不住色欲熏心,更何况他的房间与碧云的只有一墙之隔,紧张加刺激,让他**,好几次都生出把葛碧云赶出去就这么和碧玉一起过下去的念头。 但提上裤子他就冷静下来,碧云为他洗衣做饭生孩子,好不容易生活好了就把她一脚踹开,确实有点不地道。更何况他现在在村子里已经抬不起头了,再让人知道他和小姨子在一起,那以后还能活吗? 况且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他娘子在隔壁,小姨子在自己的床上,吃喝不愁儿女孝顺,那些天天嘲笑他的村民哪一个有他舒坦? 王大成算盘打得精,和碧玉混得越久,这胆子就越大起来。渐渐地不满足在屋子里瞎搞,想到院子里那个鸡窝,王大成的心又痒痒起来。 碧玉非常不喜欢那个鸡窝,但拗不过王大成执意,只能随他去了。 这几天王大成和她背着碧云不知道搞了多少次,心里舒坦了但不知道怎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这会,王大成刚脱下裤子没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浑身一个激灵,眼前一黑好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可给葛碧玉吓了一跳,赶紧掐他的人中,把他掐醒。 “葛碧玉”虽然是个鸡精,但自从上了葛碧玉的身,多多少少受到原身性格的影,因此对王大成的担心也是自然而然的。当初葛碧玉能和王大成勾搭在一起,可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想着王大成的两个好处,一是面貌能看,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没老多少。二是会哄人,柔情蜜语张口就来,要不然也不会将碧云这个老实人哄到手。 至于这么多年对碧云没有好脸色,只不过是腻了懒了,把那心思放到别的女人身上了罢了。 鸡精一开始和王大成装模作样,时间长了倒也假戏真做,生出了两分真心。只是她知道自己妖性难除,和王大成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越想要吸食他身上的阳气,这是她控制不了的事。王大成本就受了重伤,这几天天天与她胡混,身体已经亏空,早上吃饭都要人喂,恐怕不出一个月就得翘辫子,碧玉不愿眼睁睁地看他就这么死了,几次推脱还是拗不过与他亲热。 大不了再求求胡力,给王大成两年妖力延长寿命好了。 想到这里,赶紧把王大成叫醒,王大成一口气勉强上过来,眼前的漆黑散去,又是羞恼又是恐惧: “老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才弄了一回就”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大门一响。王大成猛地闭上了嘴,从草棚缝隙向外望去,一盏灯笼摇摇晃晃,葛碧云披着衣服眯着眼往这看,两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是葛碧云被吵醒,出来看看情况。 看样子没两步就能走过来把他们俩堵个正着。王大成急得额头上出了汗,想逃逃不了,想动不敢动,不一会两股都颤抖起来。让碧云堵在鸡窝怎么办?第二天全村的人都唾沫不得把他给淹死啊! 王大成的冷汗快流成了河,就在葛碧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之时,葛碧玉把他往鸡窝里面一推,突然背过了身。 王大成还没等看清她再干什么,葛碧云的灯笼就探进了鸡窝里面:“大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鸡窝里做什么?” 王大成汗如雨下,下意识地就想挡在葛碧玉面前,却掌心一软,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吓了一跳。看到自己脚边竟然是那只经常失踪的老母鸡,顿时清醒过来,借口张口就来: “我这、我这晚上听见有鸡在叫,于是就、就出来看看” 说着,随脚把母鸡踢到一边:“打扰你睡觉了?” 葛碧云往里面看了看,果然看到那只仰躺在地的老母鸡。她莫名地放下了心:“你现在伤还没好,可不要瞎跑,有什么事叫我出来就行。”说着,就要扶着王大成回屋。 王大成心虚地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鸡窝里黑洞洞一片,看不到葛碧玉半个身影。也不知道她躲在哪里,不过幸亏碧玉反应快要不然今天晚上他可就真栽了。 只是葛碧玉刚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隔壁的墙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用灯笼一照:“王简?!” 王简穿着单薄的衣裳,直勾勾地看着这里。 王大成的反应比葛碧云还要大,下意识地踉跄上前:“老四,你不在你钱婶家睡觉,半夜跑这里干什么?” 这几天王简一直在钱婶家待着,村里人想到王大成差点把王简送到济世手里这个前情,倒也理解。王大成想着面子丢都丢了,王简在哪里睡觉他倒是不在乎,反正吃也吃不到他的头上,等王金娶媳妇没礼钱了,还不得王简这个妹妹帮衬? 隔壁那几个混账争当出头鸟,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他就不信他们能养王简到十八岁?!等时间一长还不是乖乖地给他还回来。 这几日他再家里过得舒坦,还少了两张嘴,早就把王简忘了。此时乍然看王简站在隔壁,有些惊讶不说,更多的是恐慌,王简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王简的眼睛在鸡窝上定了定,然后缓缓地摇头。 王大成松了一口气,上手就要掐她:“你不是跟你钱婶走了吗?大半夜的又回来干什么?” 葛碧云拦下他:“小孩子懂什么,她还不是听她三姐的。” “三姐个屁!王白从此以后都不是王家人了,她没三姐!” 说着,气冲冲地回到屋内。 葛碧云让王简回钱家,王简摇了摇头,然后缓缓把手指向鸡窝。 葛碧云纳闷,回头看了一看:“你指它干什么啊?想吃鸡肉了?娘明天给你做,然后给你送过去。你偷偷地,别让你爹知道啊。” 说着,推了她一把,让她回屋。 王简拽着她的袖子不走,半晌憋出一句话:“我看见姨母也在那里。” 葛碧云心里一个咯噔,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小孩子别瞎说,你姨母在屋里睡觉呢。你赶紧回去,想家了明天再回来。” 王简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地走了。 葛碧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头去照那鸡窝。看到窝里只有那只老母鸡,黑豆小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松了口气:“小孩子,就知道胡说。” 回到屋里,王大成躺在床上听着碧云在隔壁躺下,心有余悸地松口气。 今天晚上差点被发现了,下次可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要不然就那个偏房吧,王白不在了空出来倒也方便。 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暗道:那只总丢的老母鸡可真是骚啊,他手上都沾了味儿。要是明天它还在,干脆就宰了得了。 今天晚上,这又是累又是吓,顿时觉得心口发慌,但好歹还惦记着没回来的碧玉,于是扶桌下床,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等了一会,听到一点声响。他这心又痒痒起来,摸着黑爬上葛碧玉的床,还没等摸到她的腿,就被踹了一脚,顿时躺在地上打滚,怕吵醒了葛碧云不敢干嚎,一会就疼得脸色涨红。 葛碧玉坐在床上,黑色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以后若是让我看到你碰那只母鸡,你就别上我的床!” “为何啊?”王大成懵了。 “你听着就是了!”葛碧玉记得他那一脚,不由得憋气。但几句话又被王大成给哄好,不由得乐得咯咯直笑。 “不过你到底是躲哪儿了?碧云怎么怎么找都没看见你呢?连我也骗过去了。” “那鸡窝后有个洞,我钻出去了。” “你倒是机灵……” …… 隔壁,葛碧云睁开眼,隐约听到笑声,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但看着微微开着的门缝,窄窄的一条,像是吃人的血盆大口,她一个哆嗦,咬了咬牙还是闭上眼当做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王银芝和王金两人回来,王银芝坐在梳妆台上,把新买回来得珠钗一件一件往匣子里面摆。 葛碧云拘束地走进来:“银芝啊,你这、你这东西都是用你姨母的钱买的?” “倒也不是。”对着镜子,银芝往自己的头上插珠钗:“有的是顾家大公子给我买的,有的是钱员外家的二小姐送的。这几个是我自己买的。一会还有布庄里的伙计把布送过来。娘,我这屋装不下了,你把你那屋的箱子给我腾出来,反正你那里面装的也都是些破烂,没用的就扔了吧。” 葛碧云侧坐在她旁边,低头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斟酌道:“银芝,娘不是怪你花钱。只是这钱……到底是你姨娘的。你花了那么多,咱们早晚不是得还回去不是?” “姨母说了。”银芝往自己脸上扑了扑粉:“这钱就算是给我的了,以后我得供养她,又不用你还,急什么?” “可是你姨母到底是外” 话音未落,王银芝“啪”地就把钗子拍在桌上,不满道:“娘,不是我说你。姨母既然已经来到咱们家,那就是咱们家的人。一家人不分彼此,姨母还没有说什么呢你担心什么啊。难道你一直把姨母当成外人,想把她赶出去不成?” 葛碧云赶紧解释:“银芝,娘不是” 王银芝转过头,早就不想听了:“娘,你难道不知道经过济世的那件事,多少人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吗?咱们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舒坦,不还是都靠着姨母?如果只靠您,您会给我买这样贵重的镯子吗?会让王金在他的朋友面前抬得起头吗?会给爹找汴城的大夫看病吗?” 葛碧云哑口无言,只得呐呐离开。 来到客厅,看又换了一身新衣裳的王金在给葛碧玉捶肩揉腿,王大成躺在床上直打哈欠,眼袋几乎掉到了颧骨上,正低着头和葛碧玉说笑着什么,三个人其乐融融,倒比她更像是一家三口。 葛碧云的心里一提,活像是被一只鸡挠穿了心。 她下意识地就想起王白对她说过的话:“王大成和葛碧玉在一起了。” 还有昨天晚上王简说看见了姨母的神情,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有双手在她的胸膛里撕扯,她怎么都不愿相信,但昭然若揭的事实却又不得不让她相信。 王大成和葛碧玉说得正欢,视线一瞄到她,嘴角的笑猛地掉了下来: “你一大早上不做饭杵在这里做什么?” 葛碧云顿了顿,让王金和葛碧玉出去,然后小声地道:“大成,我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王大成一斜眼:“什么事?” 葛碧云看着他的脸,小声道:“我想着妹子在咱们家也待了好几天了,咱们家里人拿她当亲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外人可不这么想,人人都道她一个寡母,还没找到下家,就这么冒然地进了咱们家” 这一次,她又没说完,就被打断。 王大成皱着眉,脸上显而易见地不耐烦:“你这是说得什么话,那碧玉是你的亲妹子!她孤苦无依,无处容身,如果实在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投奔你这个亲姐姐?这才待了几天你就想要把她赶出去?” “不、不是!”葛碧云向来嘴笨,情急之下声音微微大了些,她回头看门关得好好的,深吸一口气道:“她是我亲妹妹,我能不心疼她吗?只是再心疼也得为她的名声着想。况且她为咱们家花了那么多的钱,万一花光了以后她无依无靠地可怎么好啊” “以后咱们就是她的依靠!”王大成虽然气虚,手却在桌子上拍得直响:“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妹子,我让王金给她养老,让银芝给她当闺女!在咱们家就这么过了!” 一听说要留碧玉永住,葛碧云眼前一黑,还是有些不甘心:“你想让她一直就这么在咱们家待着?还让自己的亲儿子认她做娘?” “什么娘不娘的。”王大成有些心虚地转过身:“金儿是你的儿子,能认别人做娘吗?我这不是、不是心疼你妹妹只有一个女儿,以后靠不住吗?” 葛碧云刚想说什么,突然在王大成的脖颈后发现一块红痕,这红痕就像是一把刀,狠狠的割向了她的眼睛,也割掉了眼前那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遮眼布。 这段时间,王大成以身体为由,很久都不和她同房了,她体谅他的身体,再加上个性内敛也就没说什么。但是现在,她竟然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发现了这种暧昧的痕迹。王大成因为身体原因根本出不了门,这家里三个女人,除了她和银芝,是谁弄的昭然若揭。 如果说刚才王大成的话似乎把她推入了火坑,那么现在她就像是掉进了悬崖。葛碧云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了下去。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的亲妹妹竟然和自己的丈夫搞在了一起! 而且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当着她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难道二十来年的付出都被王大成当个屁给扔到脑后了吗?葛碧云下意识地就想要把他拽起来质问他,但瞄到王金留在桌子上的衣服,硬生生地放下了手。 不,不行。她告诉自己要忍。为了金儿,为了银芝,为了这个家,她得忍。她就不信和王大成二十多年的情分比不上他和葛碧玉的几个月。 想到这里,僵硬地走了出去。 窗外,一只母鸡跳了下来。片刻,葛碧玉进了屋,问王大成:“大姐对你说什么了?” 王大成有些不耐烦:“年纪大了,胡说八道。” 葛碧玉眯起眼,看来葛碧云知道了什么。 她虽然有些看不上这个王家,但当妖精的,只有它们祸害别人的份,哪有别人算计她的份。她本来对王大成只有两三分情义,以后若是走人也不留恋,但葛碧云这么着急针对她,那可就别怪她心狠了。 接下来的两天,葛碧玉对王银芝和王金予给予求,院子里的石头树叶不消失,她匣子里的东西就永远都没有用光的那一天。 与之对比,葛碧云越来越爱发脾气,甚至开始干涉王金两人的出行,强行把他们新买的东西锁起来,甚至扔到井里。 王金二人只当葛碧云莫名其妙地发疯,转头再看貌美温柔的姨母,心中的天秤自然倾斜起来。 有时甚至会想,要是姨母是自己的娘亲就好了。 他们这么想,却没想到这一天会真的到来。 王白离开的第六天,一早,葛碧云去叫王大成起床,一掀床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原来王大成直挺挺地躺着,葛碧玉寸丝不挂像是一条蛇一样抱着他,听见声响不紧不慢地起身: “大姐,你也起床了?” 葛碧云一个闭气,被气了过去。 这天,王家人一反常态地没有贪图享乐,除了王白和王简,一家五口都坐在大堂里,门窗紧闭,气氛严肃。 葛碧云倚在桌上抚着心口,明知故问:“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时候混在一起的?” “这要说起可就早了。”葛碧云想了想:“从你生下金儿之后吧。” 葛碧云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她本以为这两人只是最近这几个月才有了关系,没想到竟然在金儿出生的时候,那岂不是已经快二十年了?! 王大成打了个哈欠,低下头掩饰自己尴尬:“碧云呐其实也没那么远。我和碧玉她也就是也就是偶、偶然” “你闭嘴!”葛碧云含泪看着他:“王大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你洗衣做饭、为你生儿育女,你不报答我也就罢了,你还和我的亲妹妹搞在一起,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 王大成咳了两声,缩着身体不说话。他只是图个新鲜,谁能想到和碧玉能勾搭了这么长时间,而且现在的碧玉越来越风韵犹存,碧云越来越年老色衰,男人选谁还是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而且他本来就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谁能想到碧玉晚上爬他的床,只是一晚忘了回屋就被抓到了呢? 葛碧云还想再骂,葛碧玉就笑道:“大姐,你也别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女人为男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那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况且你除了生下金儿和银芝,那两个生和没生有什么区别?你不能拿你的苦劳绑着大成,让他什么都听你的啊。” 葛碧云不仅嘴笨,反应还慢,被葛碧玉的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气血翻涌,半晌找不出话来反驳,顿时跌坐在地上呜咽不止: “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当初嫁给王家,不嫌他家穷也就罢了,到了老了竟然被人家嫌弃,还让自己的亲妹妹登堂入室!爹啊、娘啊!你们在天之灵可要睁开眼好好看看啊!” 王大成面上有些挂不住,当初他娶了碧云,确实有“骗”的事实,如今不仅嫌弃人家老丑,还把小姨子弄上床他刚想下地扶着葛碧云,却被葛碧玉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葛碧玉扶起葛碧云:“大姐,你也不用诉苦。你扪心自问,你这个妻子当好了吗?你要是当好了,为什么这个家还破成这样,为什么金儿被别人瞧不起,为什么银芝想要一个镯子都要看人脸色?为什么还需要我的体己钱救济?” 葛碧云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银芝王金二人,希望那两人替她说说话。别的不说,她这个当娘的怎么样,她是问心无愧的。毕竟家里穷,好吃的好玩的都可劲地让王金银芝先来,这么多年对两人的偏爱让她自己都对王白两人愧疚,要说家里谁最对得起一对儿女,除了她根本没有别人。 只是她的眼睛希冀地望过去,她最疼爱的儿女却都不约而同地偏移了视线。 她懵了:“银芝、金儿,你们说句话啊,难道娘对你们不好吗?这么多年娘有多疼你们,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银芝勉强一笑:“娘,您是对我们好。但是也就是多吃一块肉多盖一床被的事,咱们家就这个样子能好到哪里去?” 王金挠了挠腰带也绷不住的肚皮:“娘,不是儿子不为你说话。姨母才来了咱们家几天啊,咱们家就都过上了好日子,你看看对比,自己心里还没数吗?” 这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比王大成的背叛还要让葛碧云感到剜心。她没想到,她一直偏爱的儿女竟然是这么想她,二十多年的养育竟然让他们丝毫不念自己的好! 关键时刻,他们不仅不为了她说话,不去指责他们做了坏事的爹,反而和他们的姨母站在一起,这真的是从她肚子里生出的儿女吗?这真的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吗? 她那些付出,前几天的“忍辱负重”此时竟然全成了笑话! 此时,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另外一对女儿。王白虽然痴傻,但是能干听话,让对方去洗碗她能把衣服也顺便洗得干干净净。即使在被她误会之下还在提醒葛碧玉与王大成的不对劲。王简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能够心疼她,每当她从地里回来只有王简会给她捶捶背。前几天还不计前嫌告诉她葛碧玉有问题。 然而这样一对听话的女儿她都做了什么?王白被她冤枉是妖,差点烧死,而且还当着对方的面维护同样是妖的王金。 王简被她当做是早晚该卖的孩子,就为了帮王金筹备礼金。 如今想来,她看不上的、忽略的两个女儿,竟然是和她最贴心的 葛碧云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她好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被蒙了眼,为什么要偏爱王金和王银芝,让两个乖女活活受苦。 她捶胸顿足、泪如雨下。本以为生下了贴心棉袄,给王家生下了个命根,却没想到一个变成了黑心棉,一个变成了夺命根,她到最后一个都没留下,她这一辈子为什么这么苦啊! 葛碧玉道:“大姐,你也听见了吧。你这个妻子、这个娘当得都不行,还不允许大成偏心了?大成心善,这么多年没有休了你,那是顾及着你的苦劳!但你也不能把苦劳当功劳不是?他就是没事找我谈谈心、说说话,要是这点自由都被你反对,你这个当娘子的可就真不像话了。” 那是谈心说话吗?她亲眼看见他们已经滚到了床上! 葛碧玉这样颠倒黑白,葛碧云被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对方半晌说不出来话。 看葛碧云哭得如此伤心,王金有些焦躁地挠了挠头:“娘,你别哭了。再哭隔壁钱婶就听见了。” “你们还嫌丢人吗?”葛碧云瞪着猩红的眼:“我就是要哭,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们王家人对不起我!” 王大成这可急了,要是让全村人知道那还得了?和自己的小姨子通。奸搞不好得进猪笼啊! 葛碧玉让他稍安勿躁:“大姐,你现在哭有什么用,你觉得有人会听你的吗?” 葛碧云眼泪一收:“你什么意思?” “这屋里一共五口人,可就你一个人看见了我和大成在一起。银芝,你看见了吗?” 王银芝顿了顿,缓慢地摇了下头。 “金儿,你看见了吗?” 王金赶紧道:“我可没看见。也许是娘在发疯,她这几天天天发脾气,也许是中了那济世的妖术也说不定呢呢。” 葛碧云看着屋里一圈的人,明明在房内,竟觉得全身发冷。 葛碧玉起身,从匣子里掏出一快金元宝:“大姐,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没用。咱们得想想办法。我和大成在一起已经是事实了,以后也不会分开。这样吧,你要是能忍得下去,你就当没看见。咱们还是亲密的姐妹,以后有我的一张银票绝对分你半分。你若是忍不下去,就拿着这金元宝远走高飞。对外我们只说你暴毙,之后你逍遥快活,我们安度晚年,倒也两全其美。” 葛碧云看着碧玉手里的金元宝,抖着嘴唇说不出来话。 “娘,您就留下吧。”葛碧云到底是银芝的亲生母亲,银芝自然是不希望和她分开:“外面的人不都说,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吗,与其以后和不认识的女人分享我爹,倒不如和我姨母一起伺候我爹,咱们亲亲热热还是一家多好啊。” 王金也道:“大姐说得对。娘,您不是和姨母是亲姐妹吗,姨母都能容得下你怎么你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就算是为了我和银芝,就留下来吧。” 王大成赶紧道:“碧云啊,留下来吧。大不了以后……以后我多陪陪你?” 葛碧云直勾勾地看着金元宝,突然发了狠一把把它打落在地:“我不留下!我也不要她的一文钱!我走!我走!” 她踉跄地站起来,被气得头晕眼花,差点倒下。葛碧玉嘴角一勾,刚想把门给她打开,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娘!娘!”王简抱住葛碧云:“你们不要欺负我娘!” 葛碧云抱着王简瘦小的身体,摸到一把骨头,想到这么多年对她的偏心,眼泪更是汹涌:“老四、老四!是娘对不住你!” 葛碧玉眯起眼,阴冷地看着王简。她可没忘,前几天自己和王大成差点因为王简被捉奸,这个最小的人类,虽然默不作声,但是像她的三姐一样碍眼得紧。 她微微一笑:“没人欺负你娘。老四,乖,姨母送你出去,一会我们办完事就给你吃肉可好?” 说着,缓缓向她伸出手。 那微微尖利的指尖就在要够到王简脸蛋的一刹那,只听大门一响,日光顿时照进了屋内。 “不劳烦姨母。王简我自己带走就好。” 众人回头,看到门口的人影,那人面色冷漠,一手背在后紧紧地握着一把柴刀,声音似春寒般料峭。 “王白?!” 众人大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杀鸡 第19章 捕杀 王白逆着光站在门口,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在光里也变成了黑,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只有她背后那把磨得崭新的柴刀。 众人大惊,王白不是说要在道观里待七天吗?这才第六天,怎么就突然从山上回来了? 恐怕是山上的日子难过,回来打秋风了吧,葛碧玉思忖。不过看来王白的命还是不好,对方要是在山上待着,恐怕还能多活一天,如今现在就回来,等胡力大王知道了,恐怕对方活不过今天晚上。 想到这里,她不慌不忙地收回手,一笑:“老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在道观里待着明天再接老四吗?” 王白缓缓抬眼,竟然直勾勾地看着她。 葛碧玉下意识对上王白的眼睛。这一看只是自然,却像是被凉水浇头,从头到脚无一不冷,接近四月回暖的天,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看王白人还是那个人,模样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但总觉得身上隐隐有种压力传来,竟让葛碧玉想起自己面对胡力时的胆颤。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又暗笑一个痴傻的凡人而已自己莫名其妙地怕她做什么? 这么想着,又恢复镇静。 “这、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葛碧玉勾起微笑:“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你娘恐怕也想你了。” 王简最先看到王白,赶紧冲过去抱住她:“三姐!” 葛碧云也转过头,泪眼朦胧里看到王白回抱住了王简,两个女儿一大一小,站在门口的逆光处,瘦得像是两根相依的竹杆,葛碧云想到以前对这两女的忽略,又想到刚才王银芝和王金的背叛,一时间悲从中来,又是哭又是笑,千言万语只叫了一声王白的名字。 “阿白……” 王白让王简回钱婶家,但王简似乎隐隐知道要发生什么,跑到钱婶家后又跑了回来,躲在门缝里偷看。 王白把门关上,先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屋子,然后走到葛碧云旁边把她拉起。葛碧云踉跄地站起来,看着自己好久都没有好好看过的三女儿,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都觉得羞愧难当。 王白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指修长有力,稳稳地托起她,葛碧云本来羞愧难当,但现在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委屈顿时倾泻:“阿白”她嚎啕大哭:“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娘以前对你太过偏心,害你和老四吃不饱穿不暖,在娘三番两次误会你后你还提醒娘,是娘糊涂了,娘当初怎么就没信你啊!”她痛心疾首,又气又恨地指着王大成和葛碧玉:“娘今天才知道,你爹、你爹和你姨母他们、他们……” 葛碧云说不下去了,但王大成怎么能让她说下去? 他本就三番两次在王白身上栽了跟头,又因为在宗祠内出了大丑成了全村的笑柄,如今看到王白就不仅是眼中钉、肉中刺了,那是命中的煞星!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靠着碧玉过上了好日子,怎么可能让王白又来看他的笑话? “你给我住嘴!”王大成虽然在床上起不来,但也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跳下来:“王家的事关她什么事?她早就不是王家人了,没有资格进这个门!金儿,赶紧把这个赔钱货给老子赶出去!” 葛碧云挡在前面:“她虽然不是王家人,但是我葛碧云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来了?王大成,你别忘了我还没和你和离呢!” 王大成语塞,眼睛瞪如铜铃,还是王银芝走上前,先是打量了一下王白,然后抻了抻自己的绸缎袖子,腕子上的镯子叮当作响:“爹,你先别急。三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且听她说一说为什么而来。莫不是在山上的日子太苦,所以想回来讨点饭吃?” 说完,又一笑:“三妹来得倒也巧,正好前几天我们不吃的那点谷糠放在了柴房,我正想着喂鸡,既然你来了就拿回去,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垫补两天。” 自从碧玉来了之后,她们就换上了大米荤肉,自然看不上以前吃的谷糠野菜,放在柴房几天早就发了霉。 “她都不是王家人了怎么还有脸过来?”王金呸了一口:“别说说谷糠了,我连一口水都不给她!”王金松了松自己的腰带,上前就要把王白推走。 只是刚一抬手,就被王白轻易躲开,王金纳闷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刚才莫不是花了眼,怎么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王白就躲开了? 王大成被王银芝这么一提醒,倒也觉得有理。这个时候王白回来,定然是看他们家的日子过的好了打秋风,自己要是这么把她轰出去还怎么出这口恶气? 想到这里,老神在在地仰靠在床上:“还是银芝心地良善。金儿,你别和你三妹计较了,把那袋谷糠拿上,顺便把家里的剩菜也给她带上,别给村里人留下咱们王家苛待外人的名声。” 王金刚想动身,王白道:“我不是要东西,我来找姨母。” 葛碧玉一愣:“找我做什么?”说着,看到靠在王白身后的葛碧云,想到王白早就提醒过葛碧云的事,掩嘴一笑:“我知道了,老三是来给你娘撑腰的吧?老三,不是姨母说你,先不提你已经不是王家人的事实,就算你还是王家人,我们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你要是真有孝心,就劝你娘收了这金元宝一个人逍遥自在,要不然就让她顾念顾念姐妹情谊也别闹了,和我一起伺候大成不好吗?” 葛碧云气得脸色涨红:“你想得美!这是我家,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王银芝赶紧道:“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且姨母不说是你的亲妹妹,就说为咱们家花了这么多钱,您哪个没吃哪个没穿?怎么吃饱了穿暖了就想把人家赶出去呢?您这样不讲道理,怪不得爹不喜欢你。” 最后一句话扎了葛碧云的心,她捂着胸口哆嗦着指着王银芝说不出话。 王金也劝:“娘,你别闹了。赶紧去做饭吧,我都饿了。晚上我还要和赵公子去逛醉花楼呢,去晚了人家可不等我。” 王大成说了一会就累了,开始不耐烦:“碧云,这事就算是我错了。但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了,你也别揪着不放了。赶紧去给金儿做饭吧,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葛碧云嘴笨,明明知道他们说得不对,但指着他们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竟然觉得喉咙腥甜。 她瘫坐在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这一辈子为了老王家生儿育女,到老竟然被相公和亲妹子背叛,我上辈子是杀了什么人吗?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说着,泪眼婆娑地看着葛碧玉:“妹子,咱们俩是一起长大,从小就相依为命的亲姐妹啊,你背叛我不说,为何还要把我赶出去如此绝情啊?” 她没想到,自己的相公和小姨子勾搭在一起,本来是他们的错,但全家都站在葛碧玉的一边,葛碧玉不仅毫不羞愧反而还有恃无恐地想把她这个原配赶出去,这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葛碧玉面上毫无愧色,反而不屑一笑。 笑话,和葛碧云长大的是“葛碧玉”,又不是她鸡精。她一个妖精,屈居王家本就憋气,还能让葛碧云这个年老色衰的村妇骑在自己头上? 葛碧云哭得肝肠寸断,几人渐渐不耐。王白看着王大成几人,缓缓地问:“你们宁愿要葛碧玉也不要葛碧云吗?” 意思虽然是这么个意思,但话说明白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王银芝皱眉道:“王白,你可别血口喷人!我可是苦口婆心留下娘的,王金都让娘去做饭了还能是不要娘吗?是娘自己糊涂,王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哭天喊地地把邻居招来。我们、我们这不是都在劝她吗?” 王金哼道:“娘自己执迷不悟,我们怎么劝都没有用。要不然咱们也都别管了,她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走就走。反正不还有一个王白吗,让王白奉养,咱们分家不分心,两全其美。” 王大成一听也有道理:“这样吧,碧云。你和王白去山上住几天吧,等你想明白了我再让金儿把你接回来。” 去山上住?到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谁还记得她这个老太婆?葛碧云悲从中来,已然说不出话。 王白拉葛碧云起来:“娘,不用伤心。姨母若是清醒,定然不会这么待你。” 真正的葛碧云虽然也和王大成在一起,行事偏颇,但念在和葛碧云的情分断然不会如此绝情。 鸡精为了在这个家里活得舒坦,竟然想鸠占鹊巢把葛碧云赶出去。 葛碧云打了个哭嗝,有些纳闷:“老三,你什么意思?” 王白不答,突然抬起手。 葛碧云没反应过来,只见眼角前一道白光,形似闪电、快如惊雷,猛然划下,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砰”地一声角落里的桌子断成了两半,葛碧玉的放在桌上的那个宝贝匣子里的金银首饰顿时散落了一地。 这几天为了收揽王银芝与王金,这个匣子葛碧玉早就不藏起来,放在角落里谁若是想要花钱随意取用。 毕竟是些臭石烂木变的,她并不心疼。 王白侧回身,缓缓收了柴刀。 半晌,葛碧云吃惊地张大嘴,葛碧玉还没来得及尖叫,王银芝反而先尖叫出声:“王白!!”她疯了似地冲到箱子面前:“我的金子!我的手镯!我的珠钗!你要是打碎了你看你怎么赔!” 她心疼地往自己的怀里揽,王金也赶紧帮她捡,王大成从山上摔下来时两人都没有这么心疼过。 王白这一刀来得太突然,王大成惊坐起,眼若铜铃:“王白!你、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要杀人不成?!” 王白没回话,那边王银芝和王金揽着揽着,突然觉得不对劲。眼前的金银不仅光泽全无,而且还越来越粘腻,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一股怪味,两人收回手,指尖莫名地沾满了淤泥,仔细一嗅,还带着闷了好几天的鸡窝的骚臭味。 两人面面相觑,看到对方怀里的东西突然瞳孔一缩。然后缓缓地低头。 这一看,好悬没有撅过去! 他们怀里的东西,哪里是什么金银财宝,反而是一些黏着泥巴和黄绿之物的臭石烂木,混着变成烂叶子的“银票”稀烂地堆在胸口,不知道是什么污秽之物沾了一身,黄绿白黑染在鲜艳的绸缎上,煞是扎眼。 王银芝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又是惊讶又是干呕:“我的、我的金银首饰呢?我的银票呢?!怎么都变成泥巴了?” 她捂着胸口,突然想起什么对王白怒目而视:“王白!说!是不是你搞得鬼?!” 葛碧玉看着地面上现了原形的金银一惊,这些“金银”都是她从鸡窝里搜罗来的烂东西,她的障眼法太过下乘,当初想着糊弄凡人就够了,哪里想到会被突然发疯的王白给暴露? 她刚想找借口搪塞,突然听到了王银芝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顺着王银芝的话质问:“王白!这是不是你弄的?我的那些金银呢?你是不是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藏起来了?” 王金也急得不行,跳了起来:“金、金子呢?王白?!你把金子藏在哪里了?” 一听说金子没了,王大成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什么?金子没了?搜!赶紧给我搜!要是没了一块我扒了你们的皮!” 王银芝赶紧给王金一个眼神,王金马上把门锁上,落了好几道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打不开。他冷笑一声,回头得意地看向王白,没想到王白也看向门口,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奇异,如同看向一个径直跳进陷阱的傻子,王金被自己的猜测弄的浑身一个激灵,暗道王白肯定是怕了,于是挺起小山一般的身体挡在门口: “王白,说!你把金子藏在哪里了?再不说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王白摇头:“从来没有金子。这是妖术变的。” 金子怎么可能是妖术变的?王银芝下意识地就反驳:“这怎么可能?王白,别以为你揭穿了济世一回就还能用这一套糊弄我们,我看这就是你搞得鬼!你刚才把桌子砍断,那金子就变成了石头,要说妖术那肯定是你用的妖术!” 王金呸了一口:“王白,你自己傻还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傻吗?我看你就是小偷!你回来就是来偷东西了!赶紧把金子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白缓缓看向葛碧玉,葛碧玉看着王白平静的表情瞳孔一缩。她是怎么知道金子是假的?难道她开了天眼? 对方不仅知道金子是假的,还知道是用妖术变的,难道是知道了她是妖? 不可能,她一直附身在葛碧玉身上,葛碧玉是真实的人类,看着王白长大的,王白怎么怀疑别人是妖也怀疑不到葛碧玉头上来。 对方恐怕是想着揭穿了济世一回,又想用这一招“诬赖”自己,葛碧玉暗恨,都说王白是傻子,没想到傻子竟然也如此恶毒。 葛碧玉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外甥女,我看你是上次抓妖抓糊涂了吧,看什么都是妖术?你乖乖把金子交出来,姨母就不追究,否则我可送你去见官了。” 葛碧云有些犹豫地拽了一下王白的袖子:“阿白” 王白摇头:“你不是我姨母。不仅金子是假的,首饰也是假的、银票也是假的,连你也是假的,你是鸡窝里的鸡精。” 这话一出,葛碧玉的头皮顿时一炸。仿佛被人一锤敲进了天灵盖,又痛又麻,不仅脸上的笑挂不住,连腿都软了。 她没想到王白不仅知道她是妖精,还知道她是鸡精!!难道自己附身的时候被对方看到了吗?不可能,她一直很谨慎,对方一个凡人不可能看出来。 难不成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这次王白专门回来说找自己,就是针对她?想到这里,她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窗户跳出去。好在她想起自己虽然是一个小妖,但自己本就是鸡精,还附身在人类身上,什么鸡血人血根本对付不了她,况且王家人都站在她这一边,王白即使知道真相又如何,只要她不承认对方根本奈何不了她! 她咬着牙笑道:“王白,我看你是真的糊涂了。什么鸡精鸭精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姨母!你以为把我冤枉成是妖,你爹就会把我赶出去把你娘接回来吗?大成,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王大成气得恨不得拿鞭子抽王白,但身体虚弱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好啊你,你这个赔钱货!你把我害得这么惨不说,你又回来偷钱!你不仅回来偷钱,你还诬赖你姨母!我当初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畜生!金儿,把她绑起来,咱们送她去见官!我要让十里八乡看看,这孽女是怎么欺负她爹的!老子受了多少冤枉!” 不等王金撸起袖子,王银芝就猛地跳了出来:“王白!你凭什么说金银首饰是假的?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把东西给我还回来!” 王白躲过,王金又扑了过来,正好扑到她的刀刃上,堪堪停住,一低头离自己的胸口只有半寸之隔,但他肚子大腰带已然断了。王金两股战战,崩溃地大喊:“爹!王白要杀我!” 王白刚转身就被葛碧云拽住,葛碧云哭着喊:“阿白,你把金子还给她们吧,娘不要了。咱们走吧!” 王大成把床拍得砰砰响:“想走?哪那么容易!王白,你今天偷金在先,杀人在后,你要是能出这个门老子就不姓王!” 屋子里乱成一团,王白看着王大成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凹陷下去的脸颊,又看了看满地脏臭的泥泞,心中的话滚了千万遍,最后变成嘴角溢出的一声叹息。 她该知道,不该解释。 想到这里,看到站在床边葛碧玉得意的眼神,她一手按住硕大的王金,一手将袖子里的符纸一折,那符纸变成一个小人,趁众人不注意顺着墙角跑到葛碧玉的脚边,顺着她的裙摆爬了上去,然后化作一团小火球顿时落在她的发梢上。 这一招当初还是济世使的,最简单的御符之术,没想到有一天王白能用在葛碧玉身上。 葛碧玉正得意,突然嗅到一股怪味,像是腥臊混着肉腻的味道,一回头,竟然看到自己的发梢着了火而且很快就烧了上来。 动物就没有不怕火的,葛碧玉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快、快给我找水!”她一个修为最低的鸡精,哪里会什么引水之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被烧。 众人一惊,手忙脚乱地给她找水。但门被锁上,缸里只剩了一盆水,王金慌张地舀出来,刚想给葛碧玉浇过去,却发现根本抓不住她。 那火烧得太快,葛碧玉的头皮又烫又疼,边叫边把屋里撞得天翻地覆,想停也停不下来。 王大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葛碧玉头上的火星掉在床铺上,急得呲牙咧嘴:“你们几个干看着干什么啊!还不先给我灭火!” 王金刚想把水倒给王大成,葛碧玉又急道:“金儿!我的好金儿!快给姨母水!” 王金脚步一迟,左右为难。那火已经烧到了床幔,王大成又气又急:“小畜生!谁是你爹!赶紧把火给我灭了!” 葛碧玉边跳边喊:“我是你姨母!是谁供你吃喝供你享乐!王金!你别恩将仇报!” 王金正犹豫之时,还是葛碧云当机立断,拽住王大成的胳膊就把他掼到地上,接过水盆就往葛碧玉的头上浇去。 王大成摔在地上,碰到了伤口疼得鬼哭狼嚎,偏偏还不能咒骂葛碧云,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得闷气。只是回想刚才,自己结发妻子关键时刻救了自己,而葛碧玉却 王大成告诉自己不能多想,赶紧让王银芝扶自己起来,去看看碧玉怎么样了。 一盆水下去,这火终于灭了。屋内到处都是羽毛烧焦的腥臊和鸡肉的香味。众人注意力全都在火上,一时觉得这味熟悉,倒也没多想。 只有经常炖鸡的葛碧云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按捺下内心的不安,问葛碧玉:“妹子,你怎么样?” 虽然葛碧玉背叛了她,但毕竟身为姐姐,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妹被烧死。 火灭了,满头的青丝被烧得七七八八,但好歹留了一条命。葛碧玉又是委屈,又是松了一口气。想到是葛碧云救了自己,这么多人看着不好给坏脸色,只好含着泪抬起头: “谢谢大姐,大姐这次真是多亏了” 她话还没说完,葛碧云就倒退了两步,捂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葛碧玉纳闷:“大姐,你、你怎、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她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我头发被烧光,所以有点……” 说着说着,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不仅是葛碧云,就连王金、王银芝还有王大成,全都目瞪口呆骇然地看着自己,那样子活像是看到了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王大成抖着手,不可思议地指着她:“碧、碧玉你的脸?” 葛碧玉一顿,她知道是自己摸错了地方,于是试探地把手移到了脸上。 这一摸,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封住一样,脸上像是被一瞬间抽干了血惨白一片! 因为在她的手心下,不是光滑的美人脸,而是一个微微凸起,末尾带勾的鸡喙! 王银芝哆嗦着躲在了王金身后,做了和上辈子一样的动作,她把自己的镜子踢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对象从王白换成了葛碧玉。 葛碧玉颤巍巍地拿起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人脑鸡精的脸,那只喙太过突兀,像是扣在人的脸上一样,在喙的边缘密密麻麻地长着羽毛,直到被烧得枯乱的发丝。一张鸡脸,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是骇人又惹人发笑。 葛碧玉知道自己被吓出了原形,手中的镜子被她捏成了碎片,缓缓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我这是中了妖术你们别怕。”直到这个时候,她尤不死心地解释。 葛碧云这时如梦初醒,一屁股栽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我早就该知道,咱们家的老母鸡总是丢,你一来它就丢,你一走它就出来!上次在山上我就看到你眼睛变了模样,当时我以为自己眼花,如今看来果真如阿白说的那样,你是妖啊!你是鸡精!你是我们家鸡窝里那只老母鸡变的鸡精!” “不、不是!”葛碧玉挣扎地站起来:“大姐!你信我啊!我这真是中了妖术!当初济世就是这么诬陷你们的,你们忘了吗?我一定是中了妖术!” 说着,她拼命地想把自己的喙往回按,却怎么都按不回去。 王大成在地上,脸色惨白,有些回不过神,但还是下意识地给葛碧玉找理由:“对、对!碧玉一定是中了妖术!她、她怎么会是鸡精呢?!” 话音刚落,只见家里那些名贵的摆件,崭新的玉器还有各种用品全都变了模样,像是被一夕之间被加速了十几年一样变灰、变暗,腐烂成一坨坨淤泥。 王银芝的眼前一阵恶臭,她下意识地去摸,却摸到了满头的淤泥,顿时大叫一声:“簪子!我的簪子!” 王金看得干呕,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假的,不仅是金银玉器,连他们的亲亲姨母也是假的! “别摸了!那都是石头泥巴变的!这都是假的!姨母就是一个鸡精!” 王金的这一声惊叫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打破了虚假的平静,王大成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他猛地想起自己这么多天以来和葛碧玉的浓情蜜意,又想到鸡窝里那只老母鸡,不由得胃部翻搅,侧身吐了出来。 葛碧玉知道大势已去,她不再做出可怜之相,看着屋内众人慌得像是无头的苍蝇,不由得一笑。当初用她的钱不是用得很欢吗?怎么知道是泥巴变的就又嫌弃了? 她倒不在意王金和王银芝,因为她知道这两人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她在乎的是王大成。 “大成……” 此时,王大成萎靡在地上,看着她又惊又怕,看着她走过来脸色大变疯狂地想要往后退。 但他的伤还未痊愈,再加上这几天被吸得精气亏空,只挪了几下就气喘吁吁: “你、你别过来!你这只死鸡精,你离我远点!” 葛碧玉一笑,她的长喙导致她笑不出来,只有嘴角的鸡肉僵硬而又诡异地一扯:“你今天还和我浓情蜜意,怎么现在就叫我鸡精?” 说着,她蹲下身:“你忘了,每天晚上和你颠龙倒凤的都是谁了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王大成的就又想起来那些事,自己竟然和自家鸡窝里的鸡搞在了一起!这简直比扒光了他还要让人难受!当着葛碧玉的面,他面色青白,又吐了出来:“我、我都不记得了,你、你别过来!” 王大成的呕吐彻底激怒了葛碧玉,她没想到刚才和她浓情蜜意的男人,转眼就嫌弃她嫌弃到吐。她身为一个妖精,不嫌弃王大成又老又穷也就罢了,还想着为了他求胡力大王延续他的生命,然而他却嫌弃她妖精的身份!?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握住王大成的手,咬牙一笑:“大成,你看着我,你再对我说一遍,你是不是只是害怕,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 那双王大成以前爱怜的樱唇此时变成巨大的喙缓缓靠近,几乎贴到了王大成的面颊上,王大成转过头,几欲作呕: “你别过来!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我啊!!” 王金和王银芝不敢动,葛碧云刚想拿起扫帚,却突然想起什么放了下去。 葛碧玉看着王大成嫌弃的模样,突然嘲讽地笑出声。原来她自以为的浓情蜜意,全都是假象,王大成爱的,不过是她的钱财罢了! 既然他们花着她的钱,承着她的情,反过来还要嫌恶她,那她还要留什么情?! 想到这里,背对着阳光,她缓缓地张开嘴。 众人一惊,目眦尽裂地看着她本来就硕大的鸡喙又大了一圈,嘴角从脸颊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了形似蚯蚓的巨大舌头,皮肤一缩,紧紧地包裹着小巧的鸡头,那双眼睛也随之缩小,黝黑阴冷地镶嵌在凹陷下去的眼眶。 浑身的体型暴涨,羽毛刺破衣裙露了出来,手指变成了鸡爪,锋利的爪子黝黑尖细,在地上刨出一个坑后,她对着目瞪口呆的王家人一笑: “既然你们知道了我的真身,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率先扑向王大成,王大成一惊,下意识地把王金扯到身前。 葛碧玉的指甲奇长,直接就刺入他的肉里。王金惨叫一声,回头看自己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又怕又怒,也不伪装了:“王大成!你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拿我挡着!” 葛碧玉冷笑:“抓住你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吃我吗,这次我就先把你吞下肚子!” 王金痛哭流涕:“姨母!姨母我错了!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你!你放过我吧!你不是要找我爹吗?我爹都快跑了!” 王大成被王银芝架着慌慌张张地想往外跑,听见声音不由得大怒:“你这个畜生!” “爹!你不是说我是王家的命根吗?你得救我啊!” 葛碧玉看完了父子反目,收回爪子,缓缓一笑:“他的命根从来都是他自己,此时哪里管得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忘不了你爹的。” 说着,瞬间冲了出去。 王大成被王银芝架着走跑到门口,却发现门被落了好几道锁,他又气又急:“这他妈谁锁的!” 王银芝赶紧道:“王金锁的!王金锁的!我亲眼看见他锁的!” 王大成一个巴掌就抽过来:“你看着他锁门你还不拦着?!” 王银芝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瞪着他,正巧看到葛碧玉追过来,直接把他向地上一扔,自己跑了。王大成懵了。正要破口大骂,突然脚腕一疼,一转头葛碧玉正裂开喙对着他“笑”:“你还想去哪儿?今天都别想出这个门!” 说着,指甲硬生生地刺入王大成的腿,把他拖了过去,王大成惨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被翻了出来,露出雪白的骨头,鲜血流了一地。 此时他想要晕过去,却又被疼痛激得清醒,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成,我要是吃了你,以后咱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说着,葛碧玉舔了一口指甲上的血。 王大成此时是肝胆俱裂。万分后悔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会和葛碧玉搞在一起,又怎么会上了这个鸡精的当,不仅把自己的妻子给气跑了,还眼瞅着要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去了! 他不死心地用仅剩的那条腿还要再跑,葛碧玉干脆把他另一条腿也刺伤,王大成痛得难忍,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葛碧玉不屑一笑。转眼看正安顿葛碧云的王白,顿时冷笑一声。这傻子仗着有人撑腰就敢招惹自己,虽然听主子的命令不能杀了她,但让她尝尝苦头知道些天高地厚也是好的。 想着,嘴里发出利啸,猛地冲了过去。葛碧云大惊,下意识地挡住脸,却只听一声铿锵作响。 她抬眼,发现王白挡在眼前,一脚踹开葛碧玉,然后将门锁砍断:“你先出去。” 葛碧云还待等她,但是看到了门外瑟瑟发抖的王简,顿时一惊:“老四,你怎么在这里?” 王简看着里面,脸色苍白:“姨母是鸡精……” 葛碧玉听见声音,看见王简顿时瞪大眼。这个小孩三番四次地坏了她的事,事到如今一起收拾了为好,听说济世经常用女童的血滋补,今天她正好试试! 想到这里,挣开王白的柴刀,猛地向外窜去。 王简吓得呆愣,一动不动地看着。 王白一愣,快速追了上去,她一把抓住葛碧玉的衣服,指尖一旋那柴刀转了一圈,刀柄向内,重重地击向葛碧玉的脖颈。 葛碧玉闷哼一声,痛得眼珠几乎要掉出来。她凶狠地想要转身,却被王白压在后背动弹不得。王白下手一下比一下重,最后一击让葛碧玉吐了一口血,眼睛一瞪僵直地跪倒在地。 在她的头顶,突然冒出一股血烟,化作一只斑驳的母鸡,疯狂地向后山跑去。 王白对葛碧云道:“照顾好王简。” 说完,追了出去。 鸡精漫山遍野地跑,她知道胡力就在这后山里,只要她跑到胡力那里就得救了。 只是她以为自己没了人体的束缚,肯定很快就能摆脱王白。却没想到对方紧追不舍,而且越跑,眼前越是陌生,出现了很多挡路的砖石,她七拐八拐,察觉到自己已经跑得太久了,这样下去早晚会被王白抓住不可。她正待要回转找胡力时,一转头,发现自己不知已经到了何处,这里陌生得很。 再一转头,眼前突然一花,凭空出现了一道石壁。 鸡精大惊,硬生生地停住,再看身后王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不记得这里有一道石壁,试探地向前伸出爪子,却没想到直接穿了过去,不由得骇然。难道这是障眼法? 除了妖之外谁还会障眼法? 难道是王白吗? 只是这障眼法实在是太过小儿科,她轻易就能破解。就算是王白用的又能怎样,这样下乘的障眼法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想到这里,她内心不屑。猛地冲过去。这一冲,瞬间就感觉眼前一黑,再一动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束缚起来。 她拼命挣扎,王白把袋子拉下来,露出她的鸡头。 “王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快放了我!” 一只鸡说人话,在青天白日之下十分诡异可怖,但王白面不改色: “我来找你报仇。” “报仇?!”鸡精绿豆大小的眼珠一转:“为什么报仇?难道是因为你娘吗?你娘当初为了王金抛弃你,你为什么还要为了她找我报仇??” 王白顿了顿,道:“报你勾结济世烧我之仇,报你恩将仇报诬我之仇。” 说完,缓缓抬起柴刀。 鸡精大骇,拼命挣扎着但王白的手卡住她的脖子,纹丝不动。鸡精拼命地尖叫,王白道:“这里不是后山,没有人会救你。” 鸡精一愣,不是后山?她明明往后山跑去的啊。突然,她想到一路上那些看似普通的石头树木,不寒而栗。 原来,她自从出了王家村就中了障眼法,一路上是障眼法把她引到这里,而那个轻易就窥破的“石壁“只是抓她的一个幌子。 所以,到底是谁使用的障眼法?竟然能把障眼法用得炉火纯青,是王白吗? 对方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道术?胡力大王知道吗? 她越想越骇然,越想越疑惑,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向王白。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鸡精?为什么会道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白从不解释,只是道:“上次济世我没有动手,这一次我要亲手了结。” 说着,目光渐渐冷然。鸡精预感到王白是真的要下手,不由得肝胆俱裂,赶紧道:“你不能杀我!” 王白看她,鸡精赶紧道:“我毕竟是你养大的鸡,你不能就这么杀了我!” 王白道:“你恩将仇报,该杀!烧我辱我,该杀!吸食人气,该杀!挑拨离间,该杀!欲杀王简,最该杀!” 每说一句,鸡精就胆战心惊,最后全身的毛一炸:“可是我都是迫不得已的!我、我是受人指使的!” “连他一起杀。” 鸡精顿时一笑:“恐怕你杀不了。我只是一个成精不到几个月的鸡精,你还可以用障眼法对付我,他可是百年的妖精,到时候你的障眼法根本没有用!你要是杀了我,恐怕会得罪他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鸡精得意的眼睛,王白一愣。 下山之前,莫得对她说:“你现在的障眼法已经用得炉火存青,对付寻常小妖易如反掌,若是遇上百年的妖……” 他顿了顿,语气里莫名的情绪突然一收,随手指了指墙角的原木:“这些柴还要等你来劈,早去早回。” 莫得曾对她说,障眼法是最基础的术法,通常是一些道士迷惑众人或者保命的手段,和那些中乘吞云吐雾、喷火引水的道术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对于王白来说,七天之内,她只能学这么多。她无法用中乘法术对付敌人,就只能靠计划。她反应慢,因此每一步是她彻夜不眠想了千百遍才推算出来的结果。 障眼法,对王白来说不止是基础,而是她赖以为生的武器。 鸡精看她失神,以为被自己吓到,不由得得意。却看王白眼珠一动,看着她缓缓地道: “你是说胡力?正巧我在等他。” “你、你……”鸡精心神俱骇,还没等话说完,王白就举起了柴刀。 回到王家村,看到王家的门口乱成一团。 王大成和王金的惨叫声几乎响遍了整个村子,大夫手忙脚乱地给二人止血,村民们都站在门口看热闹。王白仔细听了,原来王大成早就找好了理由,没说鸡精的事,只是说有歹徒进屋抢东西又暴起伤人。 刘老六呸了一口:“心术不正,恶有恶报!” 王白进院,葛碧云抱着王简有些呆愣,看见王白这才缓过神来:“阿白,回来了?” 门内,王大成和王金左右两个,还在哀嚎。王银芝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看样子受到惊吓很久都回不了神了。 王白点头,葛碧云叹气:“你没事就好。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王家怎么总是摊上这样对事,先是济世,又是你姨母……对了,你姨母醒了,浑浑噩噩的想必也想到不少事,刚才看见我哭了一场,跑到祝柔家去了。” 说着,又嘀咕:“别是招惹了什么吧,哪天找个道士”话音未落,看着王白的目光讪讪一笑:“不找了、不找了。” 说完,看王白手里拿着袋子,葛碧云问:“这是什么?” “鸡精。” 葛碧云吓了一跳,她被鸡精吓得有了阴影,下意识地蹦起来,恨不得离它八丈远。 王白道:“它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不扔了啊?”葛碧云有些嫌弃。 王白道:“我留着它还有用。” 说着,蹲下来看乖巧的王简:“四妹,我去看咱们一会要住的房子,你在这里和娘乖乖等着,谁来都不要跟着走。” 一听王白要和王简走,葛碧云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但抿直了嘴巴,道:“你们两个一起过也好,最起码有个伴。老四在王家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卖了……” 说着,抹了抹眼角的湿意,自顾自地说:“你们不用管我,我这么大岁数了挺好。我打算自己去汴城找份活干,王大成王金他们都靠不住,以后我得为自己活了……” 日光下,王白第一次发现葛碧云的肩膀有些瘦小。 她的手几次抬了又抬,最后还是没有放上去。 她虽然已经放下恩怨,但这并不代表原谅。剩下的,以后就交给时间吧。 临走之前,她看远处有一群衣着鲜亮的人跑过啦,将村民们推搡开,怒气冲冲地就把尚在床上的王金王大成两人拽起来: “王金!王大成!好啊你们两个骗子,竟然敢骗到你爷爷的头上!你们说,给我的金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上去就糊了王大成一脸,王大成抖着手打开,一股恶臭扑鼻,他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绝望地道: “碧玉啊碧玉,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说着,竟逃不过打击,又撅了过去。 王金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手臂受伤丝毫不能还手,不由得嚎啕大哭:“那么多的钱,我们用什么还啊!?” 由此可以预见,未来的下半生,王氏父子都会在还债中渡过,这比砍下他们一条腿还要让他们难受。 王白到了李家村外,一座小山丘的破宅处。这里本就是上辈子自己被烧伤后行森带她来的地方,后来也是在这附近自己“捡”到了隐峰。 没想到这辈子,自己竟然会主动来这里。 推开大门,她看着手中的袋子,缓缓地抿直了唇。 ———— 想到明天就要完成主上交给自己的任务,胡力难得放纵一把。正和几个黄鼠狼精颠鸾倒凤之时,突然内心一动,他感受到了自己放在鸡精体内的妖力有了异动。 难道是鸡精出事了? 他倒是不在乎一个鸡精,只是鸡精毕竟是他派出去看守王白的,如果鸡精出了问题,万一王白渡劫之事有差错,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这里,瞬间飞掠而出。 寻着自己的力量,来到李家村外,看到一个破落的小院,他不由得纳闷,鸡精来这里干什么? 谨慎地把房门推开个缝,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袋子,他内心一紧,知道了鸡精已死,还没等着急,就又看到床上紧闭双目生死不知的王白。 胡力头皮一炸,瞬间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这一冲,却被眼前的人差点吓出了三魂七魄! 眼前之人,眉骨高耸,身穿蓝衣,正慢条斯理地在布满灰尘的桌子上喝茶,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是眉头一皱: “胡力,你可知因为你的疏忽,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胡力膝盖一软:“主、主上?!” 第20章 挖丹 明明是四月临近回暖的天,但跪在地上的胡力却像是身置寒冰,从头凉到了脚。 他没有想到主上会这么快就回来,毕竟以他在妖鸦那听到的消息,推算主上和魔尊隐峰打了三天三夜,此时应该正在养伤,不可能会在这么危急的时刻拖着伤千里迢迢地跑来。 所以他才会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那只鸡精去做,毕竟要弄残一个人类,对于他们妖精来说易如反掌。 只是转而一想,以主上对重缘仙子的执着,这么着急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糟糕的是,主上说自己坏了他的大事,难道是知道了他第一个任务失败?还有地上躺着的那只死鸡精和床上的王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斑驳的地面和行森精致的靴子,行森只质问了他一句,他的汗就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他知此时说得越多就暴露得越多,只好先听主子发落,再行辩解。 半晌,在极致的安静中,他的喉咙动了动:“主上您是什么时候到的?” 清脆的声音一响,行森放下茶杯:“刚到。一到王家村,就看到这只鸡精被王家人杀死,还有王白和王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景象。怎么,难道在本王不在的时候她没有被烧伤,没有被王大成赶出去?”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如同惊雷一样劈在胡力的脑门上,他膝盖一软顿时跪倒在地:“主上!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属下没想到那济世如此不中用,被别人一点鸡血就激出了妖性!王白没有被认作妖精,反倒在村子里提高了地位。属下迫不得已,想着千万不能坏了主子的大事,只好、只好用了别的方法” 看到行森之前胡力可以随意地使用小聪明,然而真的面对这个有着一千年修为的妖王,他顿时不敢有半点隐瞒。但胡力毕竟是狐狸,一件事在他的嘴里,他的“无能”就变成了“迫不得已。” “什么方法?”行森缓缓动了动眼睛,眉骨一压视线就落在袋子上:“用这个鸡精?” “是”胡力汗如雨下,喉咙干哑:“属下想着,伤身不行,就、就攻王白的心。于是就用鸡精挑拨王大成,让他以为王白和无赖有染,再以‘**’为由把王白赶出去,到时候王白定然会在村里抬不起头,也会受到亲人带来的锥心之痛。本来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王白被迫分家,只要等到您回来救她就好,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看向地面的袋子:“今天突然出了意外,属下感受到了放在鸡精体内妖力的异动,赶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您。” 说完,他屏息等着行森的发落。 行森的视线从那袋子移到胡力的头顶,茶杯一放,突然轻笑一声:“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饶是聪明的胡力也拿不准行森这声笑的意味,但他觉得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行森应该只会怪他大意,不能会怪他无能。这个时候他只要认罪平息对方的怒气就好,顿时深深一拜:“是属下愚钝,请主上恕罪!” “你哪里是愚钝。你就是太过聪明,但反被聪明误。”行森站了起来,绕着他缓缓而行:“第一个计划失败后,没有想着通知本王。反而自作主张用一个强行成精的鸡精插入计划。你以为用一个鸡精就可以迷惑住王大成,自己就可以万事大吉。但是你没想到鸡精妖性难除,今天在王家现了形,反而让王白戳穿了她,赢得了王大成的信任!王家与王白的关系反而破了冰。若不是我把她迷晕带了出来,她若是再与王家人相处下去,那么以后还怎么只依赖我?!” 胡力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行森:“您是说……这鸡精是王白杀死的?” “一只鸡精而已。”行森看向床上昏睡的王白,嘴角一勾:“连中乘妖术都不会妖精,王家人乱拳之下也能打死她。” 胡力的瞳孔震颤,鸡精是被王家人打死的,王白和王家的关系缓和了?那、那亲劫到底算不算过了? 行森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将袋子踢到他的身边:“亲劫,是要让王白饱受亲情之苦。然而第一次你诬陷她是妖失败,第二次离间她和王大成又失败,你说……这亲劫到底过还是……没过?” 胡力汗如雨下,被行森轻飘飘的语气吓得差点现了原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回、回主上的话,属下也不知。只是、只是王大成两次误会她,王白即使是傻子,也、也应该会感到伤心。属下猜这亲劫可能、可能早就过了……” 傻子也会伤心 行森捏着茶杯,眸中像是藏着深潭,晦暗不明。 “可能?”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你可知现在隐峰追本王追得有多紧?本王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躲过他的眼线来到这里?隐峰随时会来抢走重缘,这个时候你却告诉我……‘可能’?” 胡力浑身早已被汗湿透,他伏在地上涕泪泗流,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主、主上!是属下错了!是属下无能!请主上饶属下这一次吧!” 他膝行两步,揪住行森的衣摆:“属下保证决不再犯!以后定然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您若是怕王白无法对您交心,属下立刻就去安排,大不了这次我亲自附身到王大成身上,定然会把王白发卖出去,到时候您再出现,肯定可以抢在那个隐峰前面得到王白!” 行森眯着眼看他,突然一脚踹到胡力的心窝。 “愚蠢!你难道还嫌自己的动静不够大,引不来隐峰吗?本王一直不出手就是为了不引起天界和魔界的注意,让你用济世也是看在他是人类的份上闹不出什么来,没想到你不仅用了鸡精,还想亲自动手,真是愚不可及!” 胡力滚在地上,发现这一脚并不疼,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又跪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由得大悔,行森特意扮作富家公子就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没想到自己急于求成却忘了这一点。想到这里,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是属下愚钝!是属下错了!请主上责罚!” 行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坏了我的大事,自作主张、知情不报会是什么下场” 想到被行森拆分得只剩下一条脊骨的那只黑熊精,胡力不寒而栗、脸色煞白。他是知道行森的手段的,行森身为妖王,一向唯我独尊,旁人不能有半点忤逆他的意思。而这次自己不仅坏了对方的大事,还在对方不在的时候自作主张,这在妖界里不用行森开口,自然有妖众一拥而上将他蚕食殆尽。 胡力瑟瑟发抖。他根本就不想死,但是行森的怒火他根本承受不住,想来想去只有先自己动手,虽然惨烈但好歹也能留下一条命。 想到这里,他狠狠地一咬牙,一头磕在地上:“是属下无能,属下愿受任何责罚!但是主上您现在有伤在身,属下就不脏了您的手了。” 说着,他抬起头,撸起左边的袖子,脸上的肌肉一抽,右手一个用力就将左手硬生生地扯下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胡力惨叫出声抱着左膀栽倒在地。 那条胳膊在地上滚了两圈,变成了一只狐腿。 胡力这么多年跟在行森身边,一向养尊处优,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躺在地上疼得几乎昏厥,但到底还记得行森的威势,即使痛得要死也要挣扎着跪起来,颤抖地说:“属下自、自断一臂,不知道主上可满意。” 行森的目光缓缓地从茶杯上移了回来,落在胡力身上:“很好。只不过本王现在受了些伤,无法替你疗伤。你这断臂该如何愈合?” 胡力扯着惨白的嘴唇一笑:“多谢主上关心,属下、属下这只是轻伤到时候去变成随便找两个女子吸一下生气即可。” 行森捏着茶杯,日光下面色比金属还要冷硬,半晌,他笑道: “真不愧是本王最信任的属下,连自断一臂的事情也能做得出。你对本王的忠心真令本王感动。” 这意思是……饶他一命了?胡力大喜,颤巍巍地拜倒在地,鲜血洒了一地他毫不在意。毕竟在行森的这些属下中,能办砸了事情还能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人,只要他的命在,废一条胳膊算什么? 到时候若是痛得狠了,大不了学那济世先吸两个女童暂时缓解,再去找现成的女人也不迟。 想来想去,这附近的女童婴孩只有一个王简和王白表姐刚生下的那个孩子,离这里不远还可以缓解他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心神大定,赶紧道:“多谢主上饶命之恩!主上,这次是属下办事不力,但属下已经想到了弥补的方法。既然在王大成身上做文章已经没有用了,咱们还有一个葛碧云。葛碧云身为王白的娘,母女关系肯定比王大成更加亲近。若是怕妖气引来旁人,属下现在就可杀了葛碧云,再把她制成傀儡,届时她的言行皆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外人根本看不出丁点痕迹,属下保证绝对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行森看着他,道:“胡力,你真不愧是本王最得力的属下,竟然能想到这么精妙的方法。” 胡力颤抖着嘴唇,激动道:“为主上分忧,是属下的荣幸!主上饶属下一命,属下感激不尽,愿为主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行森放下茶杯,道:“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你说的事暂且不急。在那之前,本王要先确认一件事。正好,这件事非你不可。” 胡力膝行两步,目露希冀:“主上请说,属下这次定当尽心竭力!” “想要把王白发卖出去之前,必须要确认她是否过了亲劫。然而确认凡人命数劫难的寿元谱却在地界。我要你去一趟地界,替本王把寿元谱拿过来。” 地界与天界相对,无论是仙凡魔妖,一旦身死都会化作一缕孤魂去往地界。 若是想要在生前进入,必须需要强大的法力或者天界的法令才能推开地界的大门。因此,胡力这等百年的小妖,去往地界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死。 胡力的嘴唇颤抖着:“地界?您说的什么意思,属下有些……不明白。” 行森看着他:“你当然明白。身为最聪明的狐狸精怎么会不明白。本王要你身死,前往地界拿来寿元谱,届时本王再把你的魂魄招回来,帮你还阳。” 然而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即使是强大的妖王也不可能吧。 胡力此时汗流浃背,却浑身发冷。以他的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行森是要他死,只有死后才能进入地界找到寿元谱,然而到时候能不能还阳,可就是另一件事了。 “主上……”他的喉咙一动,声音嘶哑:“您自己不是可以……” 行森怒道:“本王本就受伤,难道还要冒着被天上地下发现的风险去抢寿元谱吗?被天界发现了怎么办?岂不是坏了重缘渡劫的大事!你刚刚不是说愿为本王肝脑涂地吗?如今又推三阻四,难道刚才所说的话都是在诓骗本王吗?” “主上息怒!” 胡力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脑海中疯狂地想着解决之法,然而怎么想他都发现眼前的事无解,因为行森是妖王,妖王让谁死谁就得死。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行森能念在这百年来的陪伴,对他有一丝恻隐之情想办法让他还阳了。 想到这里,他全身颤抖,缓缓地抬起头:“属下、属下愿意为主上赴死……” 行森终于满意地点头,他从背后掏出一把刀:“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最后一程本王就亲自送你下去吧。” 胡力眼睁睁地看着行森走过来,那柄长刀在日光下格外冰冷,想到它会砍断自己脖子的样子不由得肝胆俱裂,跪坐在地上摇摇欲坠。 “主上属下愿为您赴死。请主上记得属下的忠心,千万别忘了属下……” 行森抬起刀,对准了他的脖子:“放心,本王不会忘记。毕竟这么多年,只有你对本王这么忠心了。” 话音刚落,这一刀猛地砍下。胡力感受到颈边的寒意,紧紧地闭上眼。只是那刀刚挨上他的脖子,他就突然想起一件事:虽说寿元谱在地界,可是地界如此之大,各殿地君也各不相同,寿元谱在谁的手里?他具体去哪里找? 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手一挡:“主上,等一下!” 铿锵一声,刀刃与他的爪子相接冒出了火花,他抬眼一看却看到刀刃缺了一角,行森微微退后了半步。 下意识地,胡力就感觉到不对劲。且不说妖王的佩刀乃是无数妖骨人血淬炼而成,别说他一个百年妖精的脖子了,就算是魔尊隐峰的手也能砍出个口子,怎么可能他轻轻一挡就缺了刃?再说行森是什么人?他是妖王!即使是身受重伤,被一个百年小妖一挡怎么可能会后退半步? 胡力马上就想到刚才行森踹自己的那一脚,也是柔软无力。刚才他胆战心惊没有放下心上,如今一联想不由得浑身一凛。 主上即使身受重伤也不会弱成这样,难不成对方是……假的? 想到这里,他的鼻子一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终于嗅出一点不对劲。这一下,无穷的怒火与羞恼袭上了脑袋,他没想到自己跪了半天的主上竟然是假的,而且自己还被对方三言两语骗得自断一臂还差点送了性命! 想到这里,他突然暴起抽出长刀将“行森”击退半步,咬着牙怒问:“你到底是谁?” “行森”不慌不忙:“我是你的主子。” “我呸!”胡力右手握着刀:“你是哪里来的冒牌货,竟敢冒充我主子,还想取我性命,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这人的障眼法天衣无缝,连他都骗了过去,可惜对方的力量太过弱小,让他发现了破绽。 胡力冷冷一笑,待他将对方一刀穿膛,再来看看对方到底是谁? 想到这里,拎起大刀就攻上去,“行森”刚才还有模有样,一快动起来身体就格外僵硬,应了几招就不敌,胡力瞅准机会,一刀就扎进了对方的胸膛。 “行森”一顿,眼前渐渐涣散,踉跄了两步。 胡力大笑:“这点能耐还想杀我?下辈子吧!待我看看你是谁?”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他,哪想到手刚碰上对方的胸膛,“行森”的脸就突然燃烧起来,火光中露出了三个窟窿,两个圆的一个弯的,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嘲讽。 胡力大惊,他本以为“行森”背后是一个道行不高的人,哪想到竟是一人多高的大号黄符纸人! 这背后之人竟用了傀儡和障眼法两套法术! 傀儡术和障眼法无论在哪一届都是最低微的法术,他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运用至此,而且仅凭着最低微的法术要了他一条胳膊! 符火顺着他仅剩的右手焚烧而来,他一惊手忙脚乱地引水灭火,看着手心上的几个水泡和地上的灰烬,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在此戏弄他,不由得又气又怕: “你是谁?!你给老子出来!” 他踉踉跄跄把桌子上的茶杯撞得碎裂:“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冒充我的主上?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想到刚才“行森”说得那些话,不由得不寒而栗。这人冒充是小,知道那么多的秘密是大,不仅对他和主上本人的行为习惯和幕后背景十分熟悉,甚至还将他们这次的渡劫计划说得巨细无遗! 这人到底是谁?难道是魔尊隐峰? 不、不可能。魔尊隐峰法力那么高深,与主上不相上下,要是想杀他只是弹指一挥的事,哪里会耗费这么大的力气。 难道是妖界里那几个看他不顺眼的妖精?! 胡力惶然四顾,挥刀乱砍,差点把整个房子都砍成废墟。他然而他喊了半天,屋内除了他与王白还有地上的鸡精,没有半点生息。 突然,他一顿,看向地面的那个袋子。 从进门到现在,那个袋子一直没有打开,他就一直以为里面是鸡精。现在想来,里面会不会是…… 想到这里,他谨慎地走过去。 眼看离那个袋子越来越近,他的额头上的汗也就越多,就在他的指尖要沾到袋子之时,身后突然一寒,然后就是脖颈的剧痛,他下意识地向左一滚,寒意与皮肉硬生生地摩擦分离,胡力倒在地上惨嚎不止,他摸着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伤口深得几乎可以摸得到骨头。 幸好他是妖精,有妖丹撑着,只要脖颈没有全然断裂他就不会死。 然而这种疼痛让胡力生不如死,他捂着脖子颤巍巍地抬眼,这一抬眼不由得大骇: “王、王白?!” 王白擦了擦有些卷刃的柴刀。没想到狐狸精的脖子比鸡精硬这么多,这刀看起来用不了多久了。 她垂眸看着他:“是我!” 说着,抬起柴刀猛地冲来,胡力还没有从被王白砍了一刀回过神来,堪堪躲过:“你为什么要杀我?!你可是忘了我对你们王家的恩惠?!” 王白看着他:“你刚才不是在找我?” “谁在找……”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白:“你、你就是……” 王白不愿解释,她直接掏出符纸,指尖一屈符纸无火自燃,她也就瞬间在胡力面前隐去了身形。胡力大惊,终于承认王白就是那个在背后使道术之人。 虽然十分惊讶对方什么时候学的这些道术,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保命要紧。 王白的障眼法很是精妙,连他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但他身为妖精,鼻子很是灵敏,瞬间就嗅到了王白的气息,伸手挡住柴刀轻松就把她踹了出去。 哪想到王白并不恋战,直接隐去了身形招招向他断了一半的脖颈招呼,胡力歪着脖子,一边要捂住脖颈,一边还要应招,只剩下一只手顿时手忙脚乱,他内心发了狠,王白恐怕以为他是鸡精一样,仅靠乱拳就能打死,那还是太小看他了。 且不提他百年的道行,就说行森也已经不知道给了他多少法力,对付一个有道行的凡人易如反掌。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一口狐火顿时喷涌而出,这火蕴藏着他百年的功力,不是济世那半吊子的喷火咒能够媲美的。狐火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涌来,持续不断地对屋内进行焚烧,就是为了逼王白出来。 王白用刀抵挡,还是抵不住这灼烧,从空中现了身形顿时跌倒在地。 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她低头,自己的手臂已经焦黑,隐隐散发出糊味。 胡力歪着脖子,一路鲜血淋漓地过来,神情狰狞格外骇人。 “你竟然学了道法?!”他上前扔了刀,用仅剩的一只手抓起王白的头发:“是谁教你的?你怎么会知道主上是妖王,你怎么会知道渡劫?你为什么要杀我?” 王白被迫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胡力冷笑:“你竟然不说?!”他咬牙,双目猩红竟然隐隐露出了獠牙:“虽然主上让我不能杀你,但渡劫而已,只要你不死就行。既然你废了我一条胳膊,我也废你一条手臂!” 说着,视线落在王白发黑的右手上:“你要是不说,这条手臂可就被我活生生地扯下了。我是妖精能忍住,你一个人类确定不会生不如死吗?” 王白看着他,半晌道:“我说。” 胡力眯眼:“一个傻子倒挺识时务……不,不应该叫你傻子。不知道是谁教了你这些道术,确实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是那人应该没有告诉你,人是这世上最低劣的生灵,根本无法与我们妖族相比。你承认你的道术使用得炉火纯青,但想要杀我……下辈子吧。” 说着,紧紧地抓住她的头发,晃了晃:“告诉我,谁教你的道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 王白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他皱眉:“你说什么?” 王白道:“去问那些地界的女孩子吧。” 话音刚落,胡力大感不妙。他下意识地要推开王白躲开,却是晚了。背后传来无法忽视的寒意,然后就是颈部的伤口一痛,“嘎达”一声,是颈骨折断的声音,他的视线一歪,竟然飞了起来。 不,是他的头飞了起来。 视线里天旋地转,头颅滚了滚,最后落在了地上。 视线里,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了头,颈部的鲜血汩汩流出,仅剩的一只手还在地上微微抽搐,身体晃了两下就倒在地上。而他抓住的那个“王白“也有了变化,身形缓缓燃烧,变成了一个黄色的巨大符人,三个孔洞——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像是在嘲讽他。 之后,真正的王白从阴影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胡力缓缓眨了眨眼,他胡力聪明一世却没想到会栽在同一招两次面,而且是在他最看不上的人类的傻女身上。 他想要愤怒地大叫,惊恐地离开,然而他此时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的存在,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疼痛。 他有太多不甘,还有太多疑问。 他想要知道,王白到底什么时候学的道术,又到底知道了多少,难道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和他们装模作样吗? 最关键的是,这样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通知主上。 不过还好,主上应该能感受到他的死亡,只要到时候主上把他的灵魂招回,那么王白所有的秘密都会暴露的…… 这么想着,他安心的闭上眼。却在灵魂即将飘出的一瞬间,看到地面上冒出了无数的黑烟,像是一朵朵喷涌的毒菇,然后他看到了各种纤细的、脆弱的手指,一点点地扣在草地上,有什么东西从地界里爬了上来。 是女人,是他曾经害过的那些女人! 胡力目眦尽裂,他想要逃,却丝毫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女人的亡魂爬向他,张开猩红的嘴…… “不!!!” 一个百年的狐狸精,死后连灵魂都没有留下。被他伤害过的人啃噬得灰飞烟灭,也是咎由自取。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火势渐渐熄灭。 王白扔掉了断成两半的柴刀,摇摇晃晃地走到胡力大身边挖出了他的内丹。 妖丹是橙色,在别人眼里是力量,在王白眼里却是救命的希望。 她看着辽远的天空,踉跄地倒在院子地上。雨滴落在她的脸上,焦黑的手紧紧地握住那枚妖丹,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她以一个凡人之躯杀了一个百年狐妖,还成功地得到了他的妖丹。 这就说明,面对仙魔妖人类并不是无能为力。只要她努力学术,就能一点一点讨回公道。 所以接下来,行森,你又什么时候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血腥,谨慎观看《 》 20-25 第21章 炼丹(小修) 雨晴之后,王白勉强站起来回王家村。 此时晚霞初上,把她灰扑扑的衣衫上染上橙红的色彩,影子和断刀磕磕碰碰地合一起,在湿润的山路上被拉得修长。 到王家门口时天已擦黑,葛碧云抱着王简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顿时就大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才回来……”说到一半,面色就是一变:“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模样?活像是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 王简从葛碧云的怀里跑出来,摸了摸王白冰凉的右手。 王白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小地皱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道:“娘,小妹。今天恐怕不能去那个房子住了,我刚才烧火一个不注意,把房子烧了。” “哎呦!”葛碧云吓了一跳:“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有没有被烧到?” 王白摇了摇头,她抬眼看王家除了葛碧云和王简之外,竟然没有别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葛碧云一叹:“我刚刚才知道你大……王金当初用了鸡精的那些金银去送给曹员外家的公子与他交好,又花了许多银票包下醉花楼,这几日挥金如土、奢侈无度。没想到那些金银银票都变成了淤泥树叶,让这些老板又惊又怒,特别是那个曹公子,在王金的身上吃了两次亏,这次怎么可能放过他,让他还钱,要不然就把他浑身都骨头给拆了。” “只是……”葛碧云神色复杂地接着说:“只是他们两个就只剩下半条命,哪有闲钱,于是就被那个曹公子给带走,明天这房子可能就被卖了抵账了。” 然而这个破房子能值多少钱,恐怕曹公子在王家父子身上榨不出什么东西,这两人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银芝呢?” 葛碧云道:“她怕那个曹公子把她卖了,匆匆忙忙地就收拾东西跑了。又说是要去找张公子。张公子对她那么好,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去找张森?那不就是等于找行森吗? “她找不到的。”王白摇了摇头。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一个能救她们于水火的“张公子”,只有一个不断把她们推入火坑的“妖王行森”。 “娘,明天去找找银芝吧。她一个人,不安全。” 即使她和银芝的关系不好,但在这妖魔鬼怪坏人横行的世道,她也不希望看到对方一个女孩子出事。 葛碧云点点头:“明天我去汴城找活儿干,正好找她。” “对了。”葛碧云想起一件事:“既然你新找的那个房子不能住,晚上就先住在这里吧,明天再搬出去也不迟。” 王白道:“咱们去表姐家。” 葛碧云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就摇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躺一晚就好。”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顾忌那里的葛碧玉。虽然葛碧玉是被鸡精附身才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但也掩盖不了对方当初和王大成扯在一起的事实。 王白道:“娘,你还没有听到姨母亲口道歉,不该躲避。” 葛碧云想了想,只得答应了。 一家三口去了李家村,晚上热腾腾地吃了一顿饭。葛碧玉因为头发被烧光,躲在屋里不出门,葛碧云虽吃着,但也忍不住把眼睛频频往屋里瞥。 待众人睡下,葛碧云偷偷地去了葛碧玉的屋子,等了一会王白就听到低低的哭声传来,一高一低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她睁着眼,看着结实的房顶毫无睡意。 她不知道葛碧云是否会原谅葛碧玉,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原谅葛碧云一样。在王白眼里,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葛碧云和祝柔都是一样,虽为女子但也都受到丈夫的影响。葛碧云的犹豫摇摆是真的,对自己的伤害也是真的。如今虽然幡然醒悟,但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暂时的态度。 到底该怎样对待这个“改邪归正”的娘,王白一时想不明白,也许时间会告诉她答案。但是她知道最好的关系恐怕也就是和葛碧云做回不远不近的“亲人”罢了。 王简在她的身边睡得正香,吃得浑圆的肚皮缓缓起伏。她对于王简王白有些愧疚。上辈子因为王大成的狠心王简被济世带走,这辈子她为了不重蹈覆辙尽可能地把王简和王家隔离,因此也导致王简颠沛流离,不是在李家就是在表姐家,要不然就是在钱婶家。 上辈子的事发生得太过离奇,她无法解释王简恐怕也听不懂,因此向来沉默地安排王简的住处。偏偏这个小妹太过乖巧,对她的安排毫无怨言,甚至没有质问一句。 这反而让王白更加愧疚。这次说好要带她去新家吃肉,但因为胡力又被耽误。更何况,接下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她绕过王简悄悄地起了床。 表姐的屋子里没有了浓重的草药味,变成了婴孩才有的奶香。月色下,祝柔的脸色和霜一样惨白。孩子躺在她的身边,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猛地睁开眼。 小孩醒后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一双大眼好奇地看着王白。 王白伸手碰了一下小孩的脸颊,感受到柔软的弧度。那是属于新生的柔软和力量。但如果不是靠上辈子的记忆,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乖巧的婴孩,在还未知事时就随她母亲去了…… 王白抿直了嘴唇,转过身刚想走,却发现后窗开了一条小缝。凉气缓缓滑了进来,她走过去关窗,发现对面的木窗紧闭,暗得只有泄在屋檐上的月光微微发亮。 以前这个时候李尘眠应该在挑灯夜读,今天倒是睡得早。 悄悄关上了后窗,她踏着月色进了后山。 山路难行,但走得多了倒也顺畅。这次,王白花了半个时辰就上了山。 山上静谧幽暗,推开道观的门时,似乎整个山头都回荡着吱呀的声音。 她抬眼,微微一愣。 山上虽然昏暗,但道观中央有一盏小小的莲花烛台,灯芯在山风中摇曳,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灭。 而放着烛台的小石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袍,发丝在烛光下像是潋滟在山涧里的湖水。烛光摇晃,却只能到他修长的脖颈,半张脸像是吸走了所有的,远远地,王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王白不由得一愣,莫得竟然转过了身! 她顿了一下,低着头走到莫得对面坐下。瞬间就感到对方身上露重的寒气: “师父,久等了。” 莫得倒了一杯茶:“我刚到。你这么晚了上山做什么?” 王白道:“学炼丹。” 说完,又补充:“我刚杀死了一只狐狸精,必须用它的妖丹救人。”上次她离开,只说自己有私事,但她总觉得莫得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莫得抿了一口茶,似乎对她的事情不予理会,又似乎什么都成竹在胸。他道:“炼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想要炼出一枚丹药,比学一门中乘的咒法还难。你现在连中乘道术都没有接触,急于求成恐会遭到反噬。” 王白还是道:“我要学炼丹。” 莫得一顿:“罢了,你跟我过来。” 他缓缓起身,长袖似流水一般从桌前抽走,两人来到那座炼丹炉前。莫得道:“你现在试试,不用薪柴就把它点燃。” 王白一顿。这怎么点?用喷火术?可是莫得还没教她中乘的道术。 她想了想,指尖一屈就把符纸投进了炼丹炉,符纸无火自燃,然而这点火苗如同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一个摇晃就能随时覆灭。 莫得一笑:“倒是聪颖。你且把火势加大。” 王白一愣,不动了。 莫得道:“这才是我让你暂且先学咒术的原因。寻常道士炼丹只用薪柴,炼出的丹自然事倍功半。而道法中正统炼丹术,必须要随时用法力调节火候的大小。况且想要炼化那颗妖丹,必须要用咒法引来的灵火。没有根基何来顶峰?急于求成的炼丹只会适得其反。明日你再过来,我再教你中乘的法术。” 王白问:“中乘法术和下乘有什么不同?” 莫得道:“下乘法术,只要你掌握了呼吸之法,引气入体后就可依靠咒语随意施法。但是中乘法术,不仅需要丹窍灵气充盈,还需要以灵为引,以气为御,精通五行操控,待达到天人合一,自然可以学会上乘法术。以你的资质,学成中乘只需半年。” 若是旁人知道一人学会中乘法术只需半年定会惊掉下巴。但是王白听此却毫无反应。 她想了一下,突然对着丹炉席地而坐。 这是她独有的思考问题的姿势。 半年,她能等得起,表姐和孩子等不起。上辈子的她这个时候被抛弃,爬进了那座小屋。因为被熏瞎了眼睛,又怕被村民打杀因此很少出门,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表姐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要不是听路过的人偶然提起,她还以为表姐在郑家过着悠闲的日子。 如今,表姐和孩子的结局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剑,她不敢有一刻分心偷懒。 即使会反噬又如何,只要能救人她在所不惜。 她把莫得给她的那本无字道书放在膝头,陷入冥想。 莫得站在她身后,难得深邃了眉眼。他知道自己先前只是为了看她能走多远所以才教她道术,此时若为了看个笑话,观个结果,就该不提醒她,到时候她是否会遭到反噬,炼丹是否成功和他全无干系。 但是……莫得负手而立,看着天上的弯月。 莫得莫得,从来就没有的人,此时若论从来没有之心,实在是可笑。 他转过头,王白已经入定,眉眼安静似乎这世间万物无论风雨冷暖都不在本心。 他微微一愣,坐回桌子前,看墙角摇曳的树影恍惚变成一片片飘忽的竹叶,不由得失神片刻。 王白的呼吸平缓,他以手拄头也缓缓闭上了眼。 早上,他微微睁开眼。 王白背对着他站在炼丹炉前,炼丹炉里红彤彤一片,猩红的火苗跳跃着,像是渴了很久的鱼儿吮吸着铁壁。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去。王白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却似乎想到什么一样猛地又转了回去:“师父,我能随意控制灵火了。” 她似乎顾忌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不敢看他。 莫得从露珠中看到自己的脸,有些恍然。原来王白一直躲着他,是因为以为自己怕被别人看到样貌。这姑娘有时候“善解人意”得让人无奈,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王白转过头的时间很是短暂,但脸上的黑灰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看来她研究了这座丹炉很久了。 莫得感受了一下丹炉:“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白伸出手,那是满满一沓的符纸:“只要控制符纸,火大就多扔进去几个,火小就熄灭两个。” “……” 莫得也不知道是被呛到还是怎样,微微咳嗽了一声。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言。 王白总能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方法虽然笨,却还算是一个取巧,符纸的火也算是灵火,谁说用细沙做的根基不是根基呢?只需要短暂地欺骗一下顶峰来到楼阁已然足够。 他抬眼,刚想说话,就看王白缓缓伸出手,炉中的丹火凝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探出头的蛇,缓缓地沾上王白的指尖。 王白屏住呼吸,轻声问:“这是什么?” 莫得顿了顿:“这是真正的灵火。你误打误撞掌握了它,它已经认主了。” 那就证明可以炼丹了?王白大喜:“多谢师父教诲!” “你且转过头来吧。”王白转过头,晶亮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十分苍老的脸。长眉长须,面上覆满沟壑,和济世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百岁老人。 “其实我没有教你什么。”莫得看着她,明明是普通的眉眼,却似乎格外幽远:“你的道心比我想得更加坚固。王白,大道至简,得失由你。你定要好好把握。” 他只是教了她最简单的道法,给了她一本无名道书,怎么运用、何时运用全都在她。在他以为对方试探地迈出一只脚时,对方早已打破束缚大步向前了。 王白边认真点头,边不自觉地想要扶着他。 莫得一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若有似无地一叹。 此后三天,她在莫得的教导下学习如何炼丹。 这三天,王白终于知道莫得为什么要说炼丹是不亚于中乘咒术的丹术。因为时时刻刻地记住每一个步骤的火力以及用药分量,她丹田没有那么多的灵气,每次都要耗干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支撑灵火。 一次炼丹下来,比和胡力打完三次架还要累。 不过好在灵火不同于寻常的火,对炼丹十分有用。王白坐了三天三夜,成功地把妖丹炼化,然后炼出了一个解毒丹。又按照济世那本道术上的丹方炼出了转坤丹。 最后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妖丹,王白已经筋疲力尽了。 然而她还是咬着牙,将灵火注入丹炉。 莫得把从小溪里钓上来的小鱼放生,回头看她一眼:“既已力竭,不可强行炼丹。” 王白的右手本就烧伤,如今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筋脉鼓起尤为可怖。 她咬着牙摇头:“不行。我答应朋友的,不能耽误。” 说着,加上了左手。 “朋友……” 莫得顿时一愣,那只被放生的小鱼怀了恨,不轻不重地咬了他的指尖一口,十指连心他的心脏不由得一抽,猛地收了回了指尖。 “罢了,随你去吧……” 王白的灵力枯竭,然而眼看着解毒丹就差最后一点就能练成,她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她的指尖都渗出血之时,只觉得丹田一痛骤然一缩,周围灵气一停,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王白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丹炉火焰顿时大盛。 只听一声嗡鸣,丹炉发出兽类才有的低鸣。整座后山飞禽走兽受到惊吓,猛然奔逃。一道波动向王白涌来,她被击中顿时向后飞去,莫得伸手揽住了她的后背。刚想呵斥,一低头却看她早就昏了过去。 他无奈地敛了眉眼,一抬头,炼丹炉金光大盛,一颗圆溜溜的解毒丹停在空中。他抬起手,那丹药飞到他手中。 王白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放弃,没想到因祸得福,丹田充盈了一圈,灵力也大增了。 他将解毒丹放在王白的手心里,刚打开她的手心,就发现她指尖上的血迹,血水染红了丹药。从被挽起的袖口里,看到藏了不知多少天的粗略包扎的麻布,此时还有深深浅浅的血渗了出来。 莫得不由得一愣。 他只知道王白杀那一只狐狸精打得惨烈,但没想到她的烧伤这么严重,而且她还混不在意从未精心处理,当天晚上就这么就上了山 所以说,这几天她不仅要忍耐身体的疲劳,静脉枯竭之苦,还有烧伤之痛…… 莫得看着她手心里的丹药,定了一瞬。 似乎那丹药不再是丹药,又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想要把王白带回屋里时,突然神色微妙,骤然看向天空。 穿过参天的古树、来到轻薄的云层,长风猎猎,在九重天上是云烟雾罩、莹白一片的天界。 此时在天宫正北方,鉴星宫内。 鉴命星君捋了一把胡子,老神在在地躺在摇椅上喝茶。在他的身后,一面一人多高的华丽镜子悬浮在空中,里面云影重重交替着闪回人间的画面。 这就是专门监视人间的鉴凡镜。 鉴凡镜是由一块北荒神石打造而成,以前被用来窥视凡间,寻找为非作歹的妖或者魔,再派仙人下凡诛杀。只是这么多年来妖魔力量壮大,到处作祟。就算是看也看不过来,因此这鉴凡镜就被用作仙人身上,专门去看那些转世渡劫的仙人如何。 如今转世渡劫成了仙界的香饽饽,不管是犯了错的被贬下凡,还是遇到瓶颈需要提升修为,又或者是升职提拔,都要下凡走一遭。 只是下凡容易渡劫难,多少神仙毁在渡劫上面回不了天界。为防止天上的神仙下凡偷偷帮助同僚渡劫,这鉴凡镜就是个好工具,一旦发现哪个神仙旁边有大的灵力波动,会马上发出预警。 鉴命星君已经看这面镜子看了数百年,镜子上有多少花纹他都清楚,为防止自己瞎了眼特意找了一个小徒弟帮替他看着。 此时,他闭着眼问:“徒儿,卜为仙长的三劫渡了吗?” 仙童道:“回师父的话,尚未。卜为仙长和他的父亲关系向来不好,父亲死后就算是过了亲劫。如今他家道中落,正是借酒消愁的时候。他若是要过情劫,还需要等个小半年。” “不到半年的时间……”鉴命星君咂了咂嘴:“倒也不远。卜为是陛下看重的仙长,来日回归天庭必将成为上仙为陛下效力,因此对他的劫难的监管大可不必那么苛责……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心中有数即可。” 道童乖乖点头。 下凡的神仙那么多,每日看都看不完,因此他们只着重看那些上仙或者即将成为上仙的仙君,那些下仙,如果不是鉴凡镜出现明显动静就根本不在他们注意之内。 正看着,突然发现鉴凡镜一阵波动,远远看去出现了一座山。道童赶紧道:“师父,镜子出现了状况。” “何事?”星君抬眼。 道童赶紧道:“好像是那个重缘下仙的转世,她所在的地方出现了灵力波动。” “重缘?”鉴命星君很快就想起这个名字,神色有些复杂。 重缘本是百花斋的一个小小的下仙,声名自然入不得他这个星君的耳。但是快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让重缘这个名字彻底在天界传开了。 重缘身为花斋的仙子,当初被特许下凡采摘凡花,却没想到她竟然和魔尊隐峰与妖王行森相遇相识,不顾时限在人间流连多天,她一个小小的下仙违背天规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巧就巧在此时慰生上仙奉天帝之命,下凡降妖伏魔。 那妖王魔尊自相残杀时身受重伤,不敌慰生。就在慰生要诛杀二“人”时,重缘突然跑了出来挡在这两个妖孽身前,令慰生上仙分心,白白地放走了这两人。 慰生回来后,将所有事情背下,天帝念他不是故意,将他幽禁于主宫,重缘也被罚下凡历劫,需渡三劫才可回到天界。 妖王和魔尊是天界的心腹大患,如此不知轻重的小仙最是入不得鉴命星君的眼。 算来算去,重缘在人间应该已快十八载,如今有了灵力波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他皱着眉看往鉴凡镜,刚要抬头道童就又道:“师父,莫得下仙来了。” 鉴命星君一愣,赶紧转头。 一回头,一个身形佝偻但面容中年模样的男子对他一拜:“见过鉴命星君。” 这人就是莫得。莫得虽然身体年迈,但也只是个成仙不过百年的小仙,鉴命星君成仙千年自然可受他一拜,只是想到他背后之人,又请他快起来。 “莫得,你这次来所为何事?” 莫得左右看了看,迟迟不说。 鉴命星君了然,让道童退下,莫得这才小声道:“小仙奉太上师祖之命,想来问问……重缘仙子历劫之事……怎样了?” 莫得的太上师祖就是慰生上仙。 说来莫得的成仙也算是机缘巧合,他一生除魔卫道,积劳成疾身死道消。但没想到在临死之时会受到下凡的一个下仙的点化,顿时羽化成仙。本以为跟着那个下仙能如同传说的仙人一样,在天界呼风唤雨、欢乐享之不尽。但哪里知道这个下仙在凡间能呼风唤雨在天上就是个看大门的。 要不是看在其师祖是天上人人仰慕的慰生上仙的份上,恐怕这看门的活都不会给他。 虽说是慰生门下,但神仙寿命绵长,慰生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收过多少徒弟,恐怕连他师门的祖上都忘了是谁。这么多的慰生徒孙,能在天界捞到一个看门的差事已经算是好的,莫得这种自己羽化的下仙中的下仙,想做门口的石墩子旁人看了也都碍眼。 莫得在实在是受不了这打击,再加上这么大年纪才成仙,来到天界之后模样不能改变——一脸沟壑的样子与那些俊秀挺拔的仙长相比,实在是可笑。时间长了在天界逐渐郁郁。但没想到时来运转,短短百年,慰生的徒孙们不是仙命已尽,就是渡劫失败,他竟然成为了明面上慰生的为数不多一个曾徒孙,由于他寡言老实,自然而然地就被派到慰生身边伺候。 慰生被幽禁之后,他更成为了对方唯一的“口舌”,受到格外的重用。慰生虽被幽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帝的法外开恩,因此并不当真,对莫得也就格外礼遇。常有稀罕宝物送予他,莫得得了一味改颜丹,又恢复了中年时的模样。 但脸能改身体不能改,全天界的人一见到一个佝偻着身影面容却年轻的下仙,就知道莫得来了。 此时听莫得专门在为这事跑一趟,鉴命星君心中复杂:“正好,我正在看她的转世。” 一回头,见那鉴凡镜上迷雾重重,半晌云层分化不开,像是在遮掩着什么,他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那云层勉强分开,再看下去山上平静得很,只有树影摇曳。 他松口气道:“许是道童看错了。最近凡间多有妖魔作乱,但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你回去告诉上仙,重缘一切无碍。” 莫得躬身:“多谢星君。” 看着莫得微微佝偻离去的背影,鉴命星君半是感慨半是嘲讽:“没想到英明一世的慰生上仙也会为情所困,在被幽禁的时候都不忘打听消息。” “我听说慰生上仙快要被放出来了。以往那些神仙犯错都要关上上百年的,这一次竟然不到二十年……”道童从柱子后探出头,声音变小:“师父,陛下对上仙如此偏爱,是不是因为上仙的师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S……” “shen”字未说出口,就被鉴命星君捂住了嘴巴:“休要胡说!” 道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有些不解。 鉴命星君无法与他直说。“那一位”岂是能编排的吗,恐怕他们天帝都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慰生的师父辻逞还在的时候,却是有传他们的师祖是那一位。毕竟辻逞本是一个小小的下仙,突然有一天的法力突飞猛进,且拥有法宝无数不似仙界宝物,一跃飞升成为上仙,自诩为那位在几界之内唯一的传人,自然就成了天帝的左膀右臂。 他当初也眼红过辻逞的际遇,但一想成为那位的徒弟,恐怕是千年都修不来的福气,他就算是眼红得滴出血也无用,倒不如和辻逞打好关系。 只是没想到他这礼刚送出去,辻逞就在神魔大战的时候没了踪迹。如今慰生接替了辻逞的位子,在天界的地位也隐隐压他一头了。 他虽不满,但想到那位是天帝见了都要战栗的人物,便是一个徒孙在天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一个小小的星君有何资格抱怨?如今争斗的心思没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日子,顺便提点提点自己随时有可能犯了忌讳的小徒罢了。 “慰生师祖的来历岂是你能置喙的?你只当不知,听到没有?还有,既然莫得提醒,看来慰生解除幽禁是迟早的事,你最近也要多多关注这个重缘转世,莫要出了岔子。” 道童乖乖应承:“是,师父。” —— 晚上,王白来到郑家。 表姐和孩子已经睡下,她拿出丹药,将它们用火炼化化作丹气缓缓送入两人口中。她本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丹药送给表姐,但想到表姐对济世的害怕,恐怕不会轻易地吃下丹药。 更何况她现在在表姐心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傻女,平白地送来两枚丹药即使再信任她也得犹豫。 王白心中清楚,就不做无用之功。 表姐吸了丹气,紧拧的眉头舒展,面颊又红润了许多。王白又拉开婴孩的襁褓,看到对方的腿间,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夜半,月黑风高。王白来到李尘眠的后院,竹影绰绰,今晚窗里的烛光比月色多了一份暖意。 她站在外面,沉默握紧了装丹药的匣子。 李尘眠的身体在木窗上映成一道修长的影子:“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吹风。” 说着,木窗打开,他站在烛光中对她道:“进来吧。” 王白不懂什么男女大防,从善如流跳了进去。 桌上,李尘眠在画竹子,王白看不出来什么,只觉得这竹子修长坚韧,很是好看。 她自从进了屋就不说话,李尘眠把茶水倒上:“可是给我拿了什么东西?” 王白把匣子放在桌子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李尘眠看了她一眼,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圆溜溜的丹药。 王白道:“解毒的。” 李尘眠径直将它放入了口中,然后抿了一口茶水压下:“倒是不苦。” 王白微微瞠大了眼,不敢相信他连问都不问就这么直接吃了。 “朋友之间,无需解释。” 王白连点了两下头。她伸出手取回匣子,李尘眠的目光一定,似乎发出了若有似无的叹息。他转过身,拿出放在桌边的白布和药膏:“可是烫伤了?我给你换药。” 第22章 来客 王白愣了一下,坐在书桌对面乖乖地伸出手臂。 经过几天的摸爬滚打,手臂上的麻布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炉灰和血色混在一起像是被抹上泥泞的石壁。 王白自己看了都有些嫌弃,她抬眼看李尘眠,对方面上没有异样,侧脸在烛光下明灭,只有那双眸子比夜色还沉静。 王白问:“听李夫人说,你最近的身体很不好。” 李尘眠咳了两声,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受了些风寒。” 麻布被扔在地上,露出早已结了血痂的手臂。李尘眠用清水帮她擦拭了一下边缘,然后用竹片小心地把药膏涂在她的手臂上。 王白被凉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抽回,但看着李尘眠帮她包扎伤口的动作比他平时作画还要认真,马上忍耐下这种莫名的冰凉麻痒,僵硬得像是一块木头。 李尘眠看了她一眼,嘴角若有似无地一翘:“可是疼了?” 王白摇头:“有些痒。” 李尘眠道:“看你的伤口这烧伤已经好几天了吧,为什么处理得如此草率。” 王白道:“有别的事要忙,然后忘了。” 伤口竟然能忘了……李尘眠在她的手臂上打个结:“这么严重的烧伤,恐怕疼起来也是撕心裂肺,你的忍功倒是了得。” 王白道:“也不怎么疼”最起码比上辈子熏瞎她的那场火轻微多了。 李尘眠放下她的袖口:“若是再耽误下去,这条手臂恐怕会离你而去了。” 王白道:“我会注意的。” 说完,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越来越觉得李尘眠就像是村里那个古板的老夫子,说话一股子奇奇怪怪古板的味,连关心人都话都要拐弯抹角地带着刺说。 偏偏她还不由自主地听对方训,真是奇了怪。 李尘眠把药膏给她:“三天涂抹一次。记得换药。” 王白点头,她把袖子放下。 室内陷入安静,她看对方在收拾纸笔,便站起来道:“李公子,天太晚,我不打扰了。” 李尘眠也没留她。帮她开门,看她要走的时候从墙上摘下一盏纸灯: “王姑娘,夜黑路远,有了它快些前行吧。” 王白接过灯,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她发现,对方手指的温度比这夜色还凉,她道:“那丹药虽然能解毒,但并不能治病。你受了风寒也不要吹风。” 她难得说出这样关心人的话,连李尘眠都惊讶了一下。 她一手拿着灯,一手帮他关了房门。 转过身,小小的纸灯在她的脚下照出一个光圈,身后烛光未灭,笔直的光辉一直照到竹林小径,王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第二天一早,祝柔起床时自然地下地、穿衣。 待看到进屋的丫鬟看着她愣神时,还有些莫名:“怎么了?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丫鬟手中的脸盆掀翻在地:“少夫人,您能下地了?!” 祝柔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今天身体无比轻快,堵在心口的多日的憋闷也一扫而空,像是重新活了一般。郑源听见声音跑了进来,看见祝柔脸色红润不由得大喜,赶紧让丫鬟请大夫过来。 祝柔不敢相信自己的病突然就这么好了,但想到什么脸色突然惨白,跌坐在床上:“相公,我这、我这别不是回光返照吧” 郑源心下一坠,赶紧抱着她安慰。正好大夫急急忙忙赶来,为祝柔把了脉,然后笑意盈盈地道:“恭喜郑夫人,恭喜郑少爷,夫人的身体虽有些虚弱,但已经无大碍了。” 祝柔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对郑源道是老天保佑,神佛眷顾才突然让她痊愈。 但郑源却想到了什么,走到床边把孩子的襁褓拉下,看到孩子的下。身顿时一愣。祝柔也看了一眼,不由得大惊:“这是、这是……” 郑源道:“这是天意,也是人为。也许咱们得好好感谢表妹了……” 祝柔不明所以,但也顺着郑源的意思点头:“孩儿本就是女娃,她变回原样也许就是天意。往后,我再也不给自己平添烦恼了,忧前思后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郑源抱着她安慰,说根本不是她的错。 王白说得对,错不在母亲,也不在祝柔。而是他这个毫无作为的丈夫。不过幸好一切还来得及,他还有机会弥补。 正巧两个女儿听见声音推门进来,吵着要看弟弟,祝柔破涕为笑:“你们两个今后要记住,她是妹妹……” —— 王白又回到了山上。 这一次,她开始专心学习中乘法术。 之前她学过傀儡术和障眼法,凭借两个术法的结合成功地杀死了胡力。然而在凡人眼里神乎其技的障眼法和中乘法术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中乘法术,喷火、引水、驭雷,控风,皆是调动天地之能,随便一个法术施出去都会引起凡人惊动甚至会被三拜九叩连呼仙人。 能修习到中乘的,不是惊世天才就是隐士高人。王白能够操控丹火,已经是意外,如果想要在行森来之前将中乘法术练得炉火纯青,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一次,莫得并没有给她定下时限,只是把书上中乘法术的口诀都讲给了她,然后很少出现在她的面前,也很少给她做示范。 他只交给她一个方法:“悟”。 王白每日如同老僧入定,膝上放着那本无名道书。虽然道书上文字晦涩,但她似乎与这本书天生就有缘,第一次誊抄的时候虽然一字未记,但只要下了笔内心就无比安定。 也许正如莫得所说,她生下来缺少一魂一魄,是天生的修道之体。 虽有此便利,但她也清楚地明白凡人拼了命学得的中乘法术,对于行森这些千年大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的事。她即使幸运地全部练成,面对行森也会毫无胜算。 然而她有一个最大的有点:执拗。 力量不够,就用计策弥补。心智迟钝,那就花上百倍甚至千倍的时间去想办法。 只要她不放弃,她就不信人类对付这些妖魔会毫无还手之力。 学道术期间,李家村附近的那个年久失修的小房子被郑源找人修好了。王白和王简住进去时,墙壁已经加厚,小院平整,比她们以前住过的那个四面漏风的偏房不知道好了多少。 王白在山上逮了只兔子回来,中午做给王简吃,王简终于过上白日随意吃肉,晚上睡得暖的日子,短短几天脸就圆了一圈。 晚上,王简和她挤在一起。明明已经住了几天,但还是兴奋得睡不着:“三姐,这里真好。比家还要好。” 王白道:“以后这就是我和你的家。” 王简抱着她点头,王白问:“小妹,你想不想……爹和娘他们?” 王简沉默了一会,小声道:“想,也不想。” 她看王白看过来,赶紧道:“其实爹对三姐做的事我都知道,爹不喜欢我们我也知道。但是知道他们被别人带走后,我还是有点担心。三姐,我这么想是不是不对啊” “没有对错。”王白摸摸她的头:“你怎么想都好。” 王简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的事,她不希望对方这辈子都在仇恨里活着。 王简放了心,她躺了回去:“虽然担心,但是要是让我回去我是万万不会回去的。三姐,以后我要永远跟你住在一起。” 王白一笑。 这几天王家村阴雨连绵,尤其是后山,大雾弥漫,除了王白偶尔去道观以外,鲜少有人上山了。 这日,王白把王简送到表姐家,自己坐在炼丹炉前练习喷火术。符纸一折,有一簇火光突然从指尖窜出,如同火蛇一样游走在炉壁上,这火猛烈,连雨滴也浇不灭。 丹炉嗡鸣一声,又有灵力震荡开来。 躲在屋檐下的鸟雀吓得一叫,但碍于淅沥的小雨无处容身只能期期艾艾地挤在一处。 王白马上收回了手,停下来时指尖微微颤抖。 以她现在的能力完全驾驭中乘法术还是勉强,但最起码已经开始入门,能窥探其中奥妙了。 只是刚才…… 王白缓缓站起,看着头顶的阴云,似乎能穿透重重云层来到至高无上的天宫。 她的力量越强,所造成的灵力波动就越大。如果行森在这里,恐怕早就找上了她。但行森不在,她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因为她知道还有一双眼睛在无时无刻不在天上看着她——慰生。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死前慰生曾经说过,在那个“鉴凡镜”里能看到凡间的一切,知道行森和隐峰强行改变了她的命数,死劫有了差错这才下凡强行“帮”她渡死劫。 那个鉴凡镜她没有见过,也没有听慰生在她面前单独提起过,因此她根本不知道它到底能看到什么,又或者看了多少。 此时,它就像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了下来。 “师父。” 她对着无人的道观喊了一声。 这几天莫得经常不在,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会出现,王白最开始有些不适应,这几天入定的时间越长,也就有些习惯了。 她很少主动找他,这一次回答她的只有零星的鸟叫,她又叫了几声,然后走到那个莫得经常坐的圆石旁转了一圈 听见声响刚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站在丹炉前。莫得背对着她,华发染上点点湿润,像是树梢上晶莹的雪。 王白走过去:“师父。我有事找您。” 莫得回答:“何事?” 他的声音本就沧桑,不知为何今天又多了一分沙哑。 王白抹去颊边的水珠:“您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躲避鉴凡镜的窥探吗?” 即使莫得什么都没有说过,但王白就是莫名其妙地认定对方肯定什么都知道。 莫得看着她:“鉴凡镜?一块天界窥探凡间的镜子罢了,只要你的灵力波动不是太大,它就不会主动窥视你。但如果……”莫得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面镜子落在有心之人的手里,即使你毫无灵力,变成蝼蚁,它也会将你看得一清二楚。你怎么忽然问起它?” 王白瞳孔一缩。 她现在最忌惮的就是慰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如果对方把自己练术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那么以后对付他不知道会增添多少困难。 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拳头。 但转而一想便是被对方知道也不怕,她不能因噎废食不敢修术,到时候还是被人鱼肉的下场。 镇定下来,道:“话本上见的,我想知道有什么解决办法?” 莫得道:“打破它或者迷惑它。这块镜子远在天界,又是北荒神石所铸,寻常仙人根本无法打破。若是迷惑,倒也好办,在头顶增添些乌云迷雾即可,阻上几息也就够了。” 王白看了一下头顶的乌云和山顶的雾气,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运气好,练术这几天凑巧赶上了阴雨天。不过她不可能永远都会这么好运气,必须妖找个方法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练习术法束手束脚,如何熟练操纵中乘法术? 莫得看她又陷入沉思,转身就要离去。王白回过神,赶紧道: “多谢师父。” 莫得背对着她点了点头。王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莫得微微倾斜的身体猛然绷直,突然把她推到一边。 “无礼!” 王白吓了一跳,她看了一下手掌,虽然在雨中站久了她的手心已经冰凉,但是刚才和莫得的手臂一触即离,她确认对方身体的热度绝对不是寻常温度。 “师父,您生病了。” “无碍。”莫得顿了一下,他转过头,脸上布满沟壑也藏不住苍白。 “年老体弱,这几日细雨连绵,生病是正常。” 王白道:“我扶您进里面休息。” 莫得抬起手制止她:“不用,我自己走。你好好学术,莫要偷懒。” 说着,瞬间化为一缕白烟消失了。 王白拿着道书,有些失神。她很少看到莫得这么失态过,刚才只是碰了对方的手臂一下他的反应就这么大,被烫到的反倒像是对方。难不成是怕自己的粗手粗脚碰碎了对方的一把老骨头所以才把她推开? 而且,她以为以对方的修为,应该到了铜皮铁骨的境界,原来还是会生病啊。 想到莫得在生病的时候也要出来为她解惑,王白内心一动,决心以后要更加敬重爱护师父,把他当做普通的老人对待了。 —— 四月中旬的时候,草长莺飞。 王家村终于告别阴雨连绵的日子,这几日倒是迎来了几只乌鸦。 王白出门打水,看了一眼盘旋在村外的乌鸦,转过身对王简道:“小妹,这几日我把你送到表姐家,七天之内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好不好?” 王简还是像以前一样乖乖点头。但这一段时间和王白单独生活,已经对这个小房子有了感情,骤然听闻自己又要去表姐家睡,还是有些不开心。 王白抱着她,小声道:“七天之后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再然后咱们就能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了,三姐保证。” 王简点头,和她拉了勾勾。 将王简送走后,王白把屋子打扫一遍。 该迎不速之客了。 ———— 山丘之上,夜风习习,树影绰绰。 行森刚下了马车,那马随风而散化作一缕青烟就消失了。 夜色之下,他的脸有些青白,看着远处静谧的山村,骤然受了一点冷风微微咳了两声。 想他一届妖王,竟然会因为凡世的冷风感到不适,行森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更何况这病痛的身体还是自己的死对头隐峰带给他的,他的眸光就更加冷冽。 还好,他自己受了重伤,对方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他们两个打了七天七夜,从南海打到西丘,最后他用半个城人类的生命献祭,这才困住隐峰。 刚养伤了两三天,他就马不停蹄地来到王家村。 在和隐峰交手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放在胡力体内的妖力出现了异动,胡力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然而他当时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分出心神来寻找胡力。 如今终于脱身,定然要把他找出来好好询问才好。胡力出了事不要紧,要紧的是重缘,在和隐峰决战这么重要的时刻,重缘绝对不能出问题。 来之前他用妖鸦打听消息,似乎在王家村外隐约看到了胡力的身影,于是他刚到王家村就来这里搜寻对方的妖气。 刚一闭眼,就听到旁边传来声响,他眉头一皱: “谁?!” “是我,主上。” 草丛缓缓分开,一个面色青白的窄脸男子缓缓过来,然后对着行森一拜: “属下胡力,恭迎主上到来。”—— 作者有话说:男主变化—— 以前:你太弱小了,慢点走。 现在:你成长了,快些走吧。 猜猜阿白这次又用了什么计划。 PS:明天可能要搬个家,更新时间还会很晚。 第23章 杀妖 月色下,胡力伏在地上,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抖,像是害怕极了。 行森眯着眼看他:“胡力,本王以为你已经身死,没想到你还在。既然无碍为何不回妖鸦的消息?” 胡力马上道:“回主上,不是属下不回。而是属下在完成任务后遇到了一个长眉道士,那道士心狠手辣擅长偷袭,属下被他打得措手不及,身受重伤。不得已只能藏起来养伤。今天才能勉强行动。让主上担心,是属下之过,还请主上责罚。” “道士?”听到这里,行森的眉头一皱:“这附近竟然还有道士能伤你?” 且不提自己给了胡力那么多的功力,就说胡力一只百年的妖精,还能被一个凡人所伤? 胡力痛苦地咳了两声:“那道士看似慈眉善目,实则善于迷障大法,十分狡诈,属下不敌,被他算计。是属下无能。主上若是遇见了他,定然要小心。” 一个凡人道士而已,让他一个妖王小心?行森心中微微恼怒,但看胡力青白的面孔,知道他这是受了不轻的伤,谈虎色变也是情有可原。这么想着紧拧的眉头微微松开,却没让胡力起身:“那么本王交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胡力僵硬的肩膀猛地松弛,马上道:“属下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了!” 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加快:“属下用济世污蔑王白是狼妖,王大成果然上当,联合了济世和村民将王白架到了火架上。在您的妖血的威力下王白果然现了‘原型’。济世当众点燃了火架,成功逼得王白万念俱灰。不过您放心,王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被烧伤了而已。如今她被王家村的村民赶了出去,躲在李家村外的破屋里。您要是想要看她,属下现在就可以为您带路。” 行森嘴角这才微微有了笑意:“她的烧伤怎么样?可有伤到脸?” 胡力道:“属下谨遵指令,时刻坚守。王白的脸没有大碍,只是烧伤了手。且被王家人赶出去后心如死灰,如今已然是废人一个。如果这个时候您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定然会感恩戴德、千依百顺!” “好!”行森主动拉胡力起来:“胡力,你做得很好,真不愧是我最得力的属下!” 说着,感觉胡力身体冷硬如冰,不由得眉头一皱:“那道士竟然伤你这么重?本王几乎感受不到你的妖力。” 胡力顿了一下,低头道:“是属下无能,养了这么多天还重伤未愈、妖力殆尽,让主上担心了。” 行森道:“你做得不错,本王该祝你养伤,但本王现在……” 胡力马上道:“主上每一分妖力都是无上至宝,属下不敢奢求。这点伤再养养就好,定然不会耽误您的大事!” 行森满意一笑,看向东方微白的天际线,道: “走吧,带我去见王白。” 行森率先前行,蓝色的背影在晨曦中缓缓消散。 身后,胡力收敛了脸上的谄媚,像是舞台上偃旗息鼓的皮影终于合上他夸张的嘴,成为了一片死气沉沉的驴皮。 他僵硬地左右动了动脖子,跟着行森前行。 “嘎达”一声,这声音在逐渐醒来的山野中如此轻微,却带着筋骨错断般的头皮发麻感。 胡力停下了脚步,原来是他的左肩突然掉下来,软塌塌地荡在身侧。他面无表情地接上,看着行森的背影嘴角扯起一个夸张的笑:“主上,让属下为您带路。” 去李家村要先路过王家村。看到王大成家的院子,里面空无一人,行森问:“王大成他们为何不在呢?” 胡力道:“王大成帮助村民抓‘妖’,得了不少好处,已经带着全家人搬到汴城去了。” 行森哼了一声:“狡猾低劣的凡人。” 行森最是看不起人类的利欲熏心、贪婪无厌。但给了王大成这个贪婪机会的,恰恰正是他。 胡力黝黑无神的眸子一动,轻声道:“主上说得对。” 两人一路向李家村行进,当初行森的马车进王家村十分高调,即使有人不认识他也都记得他的马车,他一进村,看他眼熟的人突然想起了他是谁,许是知道他身份高贵,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为他让开了路。 一群蝼蚁罢了,有什么资格直视他?行森忍着被这些低劣人类注视的不适来到李家村外。 隔得很远,看到一个隐藏在山丘之间的破屋。若不是胡力特意指出,寻常人见了恐怕会以为是一处荒废多年的残垣断壁。 胡力道:“王白自从从王家村出来后,所有村民避之不及,她无处容身只能藏在这里。” 再仔细看时,房顶的瓦片摇摇欲坠,还未抽芽的枯枝像是妖族的利爪张牙舞爪地伸进了破旧的窗棂内。这样四面透风、近乎废墟的屋子是王白唯一能找到的容身之处。也正因为如此破旧,想来那些村民也不会想到王白会躲在这里。 行森眯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这间屋子。 此时心中浮起的不是怜爱,也不是愤怒。而是激动。 他似乎可以想象得到王白瑟瑟发抖躲在屋子里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到她默默流泪的模样。待他推开这道门,定然会看到她期待震惊的脸。 那样木然呆愣的神情,也定然会因为他的怜爱浮起感激和依恋,他会让她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能救她,只有自己,只有他妖王行森! 想到这里,心中越发鼓动。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枉他当初费尽心机忍着恶心假扮凡人接近王白,不枉他殚精竭虑为王白选择最好的渡劫方式。眼前的这座破旧的屋子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隐峰啊隐峰,即使你再厉害又如何,即使你毁了他大半个宫殿又如何?重缘不还是他的? 想到这里,心口的疼痛一扫而空,他让胡力在外面等着,然后小心地推开院门。 院门也是年久失修,除了蹭到一手的灰之外,还能感受到轴承的颤动。 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清凌凌的水声传来,他瞬间就看到了王白。 对方站在井边打水,还是那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袖子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腕上的包扎的白布就格外显眼,可能是因为在屋子里躲了几天,皮肤白了些,双眼沉静,汗水划过毛茸茸的胎发,落在挺翘的鼻尖。 朝阳升起,枯黄的发丝都像是金黄的麦芒,散乱地迎合着春风。 行森内心一动。 在他的印象里王白就像是晚霞边的一朵阴云,阴沉又毫不起眼,和重缘的纯白高洁相比更是相形见绌。若她不是重缘的转世,自己恐怕不会多看她一眼。 但现在,王白在他的眼里焕发出了从来都没有过的光彩,这种新鲜感和对对方惨烈现状的怜爱让他的心脏鼓动着,竟不自觉上前一步。 “阿白!” 王白一顿,转过头看他。 幽深的眼睛里毫无情绪,木然得毫无反应。 看样子已经被济世吓坏了,所以才这么戒备。但是面对这样满含戒备的人类,打开她坚硬的外壳时,得到的信任才更加完美。 行森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勉强压下情绪,快步上前: “阿白,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张森。” 王白这才放下水桶:“张公子。” 行森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房子,大皱了下眉头:“你怎么住在这里,你爹呢?你娘呢?我今天刚回来,去你家找你发现你们都不在,我找了好久都遍寻不见。还是有人告诉我看见你在这附近出现所以我才来亲自找你。你消失了这么久,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说完,这“才”看见她手腕上的伤,脸上纠结成一团赶紧跑过去:“这是怎么弄的?谁伤的你?” 王白的手腕被他捏得发白,她的指尖一颤:“是烧伤。” 说着,把袖子放下来。行森痛心疾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在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白不说话,行森眼睛一斜,胡力主动上前,把王白的遭遇说了。行森大惊失色,看着王白痛心不已:“怎么会这样?!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仅凭济世的一面之词就诬陷你是妖,太没有王法了!当初我要是晚点离开就好了,要不然怎么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王白摇了摇头,不说话。 她垂着眸子,面上没有表情。然而站在破败的房屋前,手腕上隐隐露出的伤疤就是最好的悲苦。 行森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微微颤抖:“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让你受这么多的苦……” 说着,对身后的胡力道:“你赶紧找大夫过来给阿白看伤,顺便再买些被褥回来,这样破落的屋子怎么能住得?” 王白抬头:“不用了。” 行森一顿,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面露懊恼:“是我太过着急。忘了你现在的处境。那些人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就危险了。”说着,拉王白坐下:“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我定然不会让那些人接近你一步。” 他给胡力示意,胡力马上道:“属下去买些药粉。您放心,定然不会让别人发现。” 王白坐在石凳上,左手盖在右臂上:“谢谢。” “你我之间还说这个干什么?” 行森痛心地看着她的手臂:“那些人竟然把你伤成这样实在是太可恨!可是阿白,你既然被赶了出来,为什么不去汴城找我?” 王白看着他不说话,但那双黑黝黝的眸子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行森马上明白过来:“你是怕我也怀疑你是妖?” 王白点头。 行森内心一喜,看来王白心里真的有他。要不然不会怕被他误会就躲着他。想到这里,几乎压不住挑起的眉梢。 想到这里,又对王白全心的信任和自卑有些悲悯。王白到底是不是妖,他这个妖王最是心知肚明,他是把她送上火架的罪魁祸首,然而如今她却怕他怕自己而战战兢兢。 这种能稳稳掌控人心又收获信任的得意与喜悦让他不自觉眯起眼,声音越发轻飘:“阿白,我怎么会怀疑你呢?即使你的父母会怀疑你我也不会怀疑你。你那么单纯,怎么可能是妖?定然是那个道士看错了!待我找到他,一定会为你报仇!” 第一次,王白对着他微微勾起一边的嘴角。 虽然知道王白会为他几句话而动容,但看到王白此时的笑,行森也不由得大喜。 人类的信任,就是这么唾手可得。 接下来,他就该把她带回妖界了。 他心疼地看了一圈屋子:“阿白,既然这里没有人相信你,你爹娘也不在王家村,你自己在这里生活太危险了。不如就和我回家吧。” 王白抿着唇,看起来有些踟蹰。 行森皱眉,这和他想象中对方一口答应下来的情况有些出入,难道是他提出的条件不够诱人? “阿白,我保证。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你和我回我的家乡,我会让你吃饱穿暖、会让你无忧无虑,让你把这里所有的烦恼都忘掉,好不好?” 王白眸光一闪,她转过头:“让我再想想,明天早上,给你回复。” 行森松了一口气,如今隐峰被他封印,他也不差这一晚上,他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下午,行森简单修缮了一下房屋,和胡力在这屋子里住下。 买了新鲜的菜和肉,王白做了一顿饭。 热气在湿冷的屋子里滚成白烟,昏黄的灯光下,饭菜都被染上了暖黄。王白坐在桌子对面,眸光澄澈,神色木然,看起来有些不像是真人。 行森眨了一下眼,暗笑自己眼花。他向来是不吃这些凡人的食物的,但不知为何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觉得勉强吃两口也未尝不可。 这一尝,发现味道还不错。 和重缘相比,王白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有些粗糙了些,但是重缘从来都没有为他做过饭。重缘嫌弃人间的谷物污秽,也没有和他坐在一起吃饭过。 如今和王白坐在一起,行森倒是勉强了解人类为何如此沉迷这市井的气息。也许把王白带回去和她过一段人类日子也不错。若是和她“扮家酒”的游戏玩腻了,再找个由头结束她的生命也不迟,到时候重缘自会回到他身边。 至于她的情劫…… 行森眯了眯眼,既然把她带回去,就不怕隐峰破坏,届时骗她一骗,只要过了情劫再哄回来也就行了。王白心智不全,没有旁人影响他帮她过一个情劫还不是易如反掌? 千言万语,只要王白能和他回妖界,怎么掌控还不是他说得算? 想到这里,眉梢一挑,轻声问:“阿白,你可还恨你爹娘?” 王白抿着唇不说话。看样子还耿耿于怀,行森叹了一口气:“记不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是家中独子,父母早逝,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亲情,因此很羡慕你父母俱在,兄妹健全。他们误会你,都是受人的蒙蔽,不一定是真对你绝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况且你现在性命无忧,只是被烧伤了手臂,与其每日活在仇恨里劳伤心神,不如就放下,忘掉这一切不好吗?” 王白看着他,没说好还是不好。 只是道:“如果是你,被误会是妖,险些被烧死。你会原谅吗?” 行森一怔,笑话,谁敢污蔑他是妖?他本就是妖中之王,哪里会理会这些卑劣凡人的污蔑? 心中虽这么想,但面上已经严肃:“当然会原谅!毕竟不知者无罪。更何况对方是我的生身父母,我岂能因为一点误会就对他们怀恨在心?既然有误会,解释就好,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王白道:“你说得对。” 说着,她一笑。 就是这么一点笑,又让行森心神一荡。与王白相处得越久,他越觉得凡人的妙处。弱小、脆弱,且十分易受迷惑。他只是随便的两句话,就能让对方十分柔顺、唯命是从。这种掌控如同他屠杀半城之人只为了封印隐峰时一样,那些弱小的人类跪地求饶、涕泪泗流,只为了求他饶他们一命。 人类的命在他眼里比蝼蚁还卑贱,他当然不会如他们所愿。 但王白不一样,王白这样单纯,如果有一天自己要杀她,只需要说上两句谎话她定然会主动赴死,不仅如此恐怕还会为了他把心都掏出来。 早知如此,他就更该早一些把王白找到。 想到这里,他看着烛光下王白的脸,不由得缓缓伸出手。 “我吃完了。” 王白缓缓起身,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行森的指尖在空中搓了搓,虽然王白对他交付了信任,然而两人的关系到底还差了一步,他不由得有些焦躁。但想到明天把王白带回去,整个妖界只有对方一个人类,他就不用再在对方面前装模作样,对方也会任他予取予求,心里又安定下来。 回头,看躲在暗处的胡力,吩咐道:“明天准备马车,我要带重缘回妖界。” 胡力低声应是,暗处的侧脸青白得像是窗外的石。 晚上,王白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房间内突然出现一阵无声波动,行森的身影缓缓在暗中浮现。他看着王白的睡颜,眯着眼上前,手指刚伸出去,突然眉头一皱。 外面突然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火光像是跳跃的火烛,明灭地映在残破的窗纸上。 行森脸色一变,转过身就打开了房门。 一瞬间,满院子的人和火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星星点点几乎占据了半个山丘。人人都举着火把,火光下脸庞明灭,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嫌恶。 他眉头大皱:“你们是什么人?” 众人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还是为首一穿着蓝衣的长眉老叟眯着眼一笑:“你可是张森?” 行森不知这些凡人的来意,忍住心中的不耐道:“正是。你是何人?” 老叟捋着胡子道:“在下是道士,法号幻虚真人。听闻此地有妖,特来降妖。” 行森眯着眼看去,他向来不屑观察凡人,但也在这些人之中看到王家村的几人还有今天在李家村外躲避他的几人。 降妖?难道是找王白? 这倒是正好,不知这道士是哪里来的骗子,但若是能在王白面前做一场戏,不仅能让对方对自己深信不疑,还能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马上挡在门前,极力镇定地道:“这里没有妖,你们擅闯民居没有王法,还不速速离去!” 幻虚真人一笑:“张公子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找你们屋子里那个人,而是要找你。” 行森一顿:“找我?” “对。”幻虚真人拿出拂尘,脸上的笑容一收:“因为你就是妖!”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一静,只有火焰摇曳的噼啪声,众人似乎对这个消息毫不意外,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是阴冷地看向行森。 这道士竟然说他是妖?行森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意外。他很少来人间走动,但以他对人类的了解,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出他的真身。 难道这道士和济世一样,以招摇撞骗污蔑人为生? 怕被慰生和天界发现,他自然不能在这里动手,但是对付一个愚昧的凡人他还是有些手段的。 想到这里,他面不改色:“你竟敢说我是妖?道士,你可有什么凭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也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幻虚道:“贫道岂会无的放矢?张公子,你且看这是什么?” 说着,让众人从后面抬出一个袋子,那袋子恶臭难闻,有深红的液体缓缓流下,淋漓了一地。 袋子被扔在行森的脚下,袋口松开露出一团毛线似的白色乱麻。仔细一看,竟然是人的头发! 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尸体! 行森眯起眼,有人把袋口打开:“张公子,这人你肯定认得吧?” 行森低头,顿时一惊。虽然这尸体已经腐烂大半,但还是能看出这人的基本面貌,这不是济世又是谁? 济世死了?他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行森皱紧眉头,心中微有疑问但面上不显:“这人我不认识,道士恐怕是问错了人。” 道士不紧不慢地道:“张公子不认识他,他可是认识你。济世在临死之前曾经和贫道说过,一直以来他贩售毒药、残害女童、污人是妖,都是由你指使!你才是妖,而且还是一个修为不浅的狼妖!” 行森眼角一抽,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济世。济世竟然死了,而且在死前还供出了他?胡力怎么没有说过? 想到这里,他沉声叫胡力出来:“胡力!” 胡力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过来:“主上,这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打伤我的道士!” 竟然是他? 行森这才认真地看向那个幻虚真人,对方身形瘦削,略微矮小,但慈眉善目一副良善模样,虽没有满头华发,但看举手投足之间不像寻常人。 原来就是这个人伤了胡力。看来有几分真本事,难道是这个人杀了济世? 可是为何胡力今天对他一字未提? 胡力道:“属下!属下一直养伤,什么都不知道啊。” 幻虚道:“张公子,你的属下哪里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那日济世装模作样要烧死王白,贫道路过看他妖气冲天早已没有了人类模样,于是决心为道门除害,于是当场戳穿了他,你的属下看事情败露,于是杀人灭口。许是怕你怪罪,所以隐瞒不报,所以你当然一无所知。” 行森咬着牙看向胡力,胡力低着头似乎瑟瑟发抖。 要不是眼前事出突然,他几乎想要当场给胡力一掌。 “等我回去收拾你!” 幻虚接着道:“那妖道临死之前为了活命,爆出了幕后指使。他说他做这一切都是受你们二人指使,你们一个狼妖。一个狐妖,装模作样来到王家村,不仅纵容妖道作恶,还要污蔑他人是妖,实在是罪该万死!” 行森面上一片冷凝:“一派胡言!” 幻虚一笑:“你若是还不承认,贫道也有物证!” 说着,让几人又拿出几个袋子,那袋子无比精致,里面却是恶臭难闻。散在地上,倒出一片碎石烂叶: “你一个狼妖,竟敢使用障眼法欺骗凡人,用这些破东西换取奢侈之物。你可知你用这些碎石烂木换来的是多少人生计,多少商人的心血!” 幻虚真人怒指他:“身为妖不在你的妖界好好待着,竟敢来人世间作乱,贫道岂能容你!” 行森的额上青筋一跳,险些露出了爪子。若不是忌惮天界还有慰生,他怎么会在这里受这些凡人的气?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亲手把眼前的人撕碎,但想到房内还有王白,千万不能让对方知道他是妖,他只能暂且忍下。 他看出来这道士有点本事,但对方以为他只是普通的狼妖,却没想到他是妖王。虽然不能当众杀他,但却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眯着眼对胡力使了个眼色,冷笑道:“道士,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这些肮脏的东西到处都是,平白安在我的头上,本公子可不认。况且那济世本就污蔑王白是妖,他的话怎能取信?” “能不能信不是你说了算。还得是被济世戕害之人说了算——王白,你出来吧。” 行森眼角一抽,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身后的门一响,王白的身影缓缓出现。她低着头,木然地走到众人身前。 行森看她的表情,竟似对这一切都毫不意外,不由得大惊,紧紧地盯着她的身影。 幻虚一把把王白拉到身边:“你利用济世污蔑她是妖,害她被架上火架、被亲人叛离。却没想到贫道将济世杀死后,王家人看到济世黑色的心肠知道了真相,当场就与王白和好,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行森目眦尽裂,一抬手就把王白吸了过来,死死地卡住她的脖子:“你竟然与王家和好了?” 王白的脸色涨红,无力地抓挠着他的手腕。 “是……” 行森的额头青筋爆出,火光之下面如恶鬼:“为什么、为什么和好?你已经原谅他们了!?” 渡劫,是要王白遭受亲劫之苦,再从内心超脱一切放下。但是王家人当场就知道了真相主动化解了王白的怨气,那么王白的亲劫是渡了还是没渡? 若是渡了还好,若是没渡那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白咳嗽着,被掐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森情急之下将王白吸了过来,就算不暴露他是妖也显露出自己绝不是凡人,众人大惊,幻虚得意一笑: “张森!你这身手如此邪气,还说你不是妖!贫道劝你放开王白,否则贫道现在就替天行道!” 行森已经听不进去幻虚的话,他咬着牙看着王白:“你、你若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王白奄奄一息,几乎有进气没出气,幻虚道:“狼妖,你还看不出来吗?王姑娘是为了帮助贫道降妖除魔,这才忍辱在这里等着你。她装作已经被烧伤,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这一句对行森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白,没想到对方竟然从一开始就装模作样地骗他,什么只信任他,要和他走,全都是谎言。 王白,看似单纯善良,竟然如此狠毒! 他松开对方的脖颈,狠狠地握住她的右臂:“说!你为何相信这个道士的话认定我是妖?还特意联合这个道士抓我。我一直都相信你不是妖,你反倒恩将仇报,王白,你好狠的心!” 一瞬间,王白的右臂就被他伸出的指甲抓得鲜血淋漓,她咬着牙不说话。 幻虚道:“张森,事到如今莫要花言巧语迷惑凡人了。你相信她不是妖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出的把戏,王白是不是妖你最是清楚明白!若说‘恩将仇报’,你哪里对她有恩?妖邪之物,事到如今还大言不惭倒打一耙,实在是可耻!” 行森一顿,缓缓地看向幻虚。 今日既然已经暴露,那么他多说无益。王白的事暂且放在一边,毕竟王大成与葛碧玉还在,大不了他重新再来一次。但是眼前这个幻虚,实在是可恶,他不得不除! 想到这里,爪子缓缓伸出。若不想惊动天界,只需不动用妖力即可,他要让这些愚蠢的凡人知道,他妖王行森即使一只利爪,也可将他们挫骨扬灰! 将王白甩到一边,他看向众人。 “道士,你说得对,我就是妖。” 众人大惊,不由得把火把对向他,他不屑一笑:“不过你今天算是看走了眼,我可不是什么寻常狼妖,我乃是妖中之王!” 话音一落,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妖王? 他们连普通的妖都没有看到过,今天竟然看到了妖王?! 看到众人大惊失色的模样,行森又是得意又是不屑地一笑:“我本来想要偷偷带人就走,但你们非要触本王霉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其他人我会给你们留个全尸,至于这个幻虚本王会拧掉你的头颅,再抽出你的魂魄碾成碎末,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大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只有幻虚面不改色: “各位不用害怕,即使他是妖王又如何,贫道相信邪不压正!” 刘老六把火把抖得快要散了架,听见幻虚这样说顿时有了底气: “乡亲们不用害怕!妖又什么好害怕的,道长曾经说过妖就是禽兽幻化而来的,说白了就是咱们平常看到的畜生!一个成了精的畜生,还是你们在后山经常捕杀的狼,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即使成了王那也是畜生!” 行森不由得大怒,这些低劣的凡人竟然把他称作畜生?!妖的力量比人强,天生就凌驾于人类一样,以前哪个人类看见他不战战兢兢跪地求饶,这些人竟然不知道天高地厚看低他们妖族?! 不只刘老六,后面的人也都渐渐大了胆子: “就是!什么妖王,说到底就是个畜生!他瞧不起咱们,咱们还瞧不起他们呢!妖要真是那么厉害,为什么又要化作人形,怎么不四肢着地吃它们的生食去,来咱们人间做什么!” “呸!畜生有胆在村里叫嚣!要是让我们逮到了,非得扒了你的皮拿到集市上去卖!” “一只狼竟敢自称妖王,真是大言不惭!” “道长,快快收了他,我们也好拆了他的骨头回去炖汤喝!” 一声声一句句像是针一样扎进行森的耳朵。他自诞生以来,就被告知人类是最低劣的生物,不仅力量不如他们,还狡诈狡猾,妖族生来就是凌驾在人类之上的。 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今天在这一个小小的山村,这些低劣的凡人面前,他堂堂一个妖王竟然被说得如此不堪,这让他如何能忍? 一瞬间,他心口的内伤又开始翻涌,险些呕出血来。 他咬着牙,眉骨更加高耸,两只手的利爪都刺了出来,他定要把这些凡人挫骨扬灰! 幻虚道:“各位稍安勿躁,生灵没有高低。但若是倚强凌弱、心术不正,即使是仙人也要受咱们唾弃。既然上天无法惩罚这个狼妖,那咱们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上千根火把向行森飞来,火光连成一片,这熊熊大火恍惚和烧王白那一日重合。 只不过行森并没有被帮助手脚动弹不得,也没有亲人亲手送他上火架。 寻常之火耐他不得,他几步移到幻虚的面前,利爪直取他的心脏。 “肮脏的凡人,受死吧!” 但幻虚仿佛早有准备,“呛”地一声,利爪碰到了大刀,那刀竟然隐隐出现了裂痕。 “倒还有两下子。”行森邪狞一笑,但是这点本事对他根本没用。行森将幻虚的刀挡开,利爪抓上他面门。幻虚脸色微变,微微退后一步,指尖一动一张符纸出现,无火自燃。 一瞬间,就有一道火喷向行森,这火似灵蛇,内里发蓝边缘是红,竟然把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行森稍微有点认真,没想到这个幻虚竟然会中乘法术,不过能喷出的火也不过如此,他快速躲过,利爪直接击穿了幻虚的肩膀,幻虚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左手又捏出一道符,一阵旋风出现,席卷着灵火回扑向行森。 行森一个不察被烧到了头发,不由得大怒,反手就往幻虚的脖颈上划去。 幻虚瞪大眼,踉跄地退后两步,然后一个仰头冲天的血光喷涌,他嘴角溢出了大股大股的血,然而都没有脖颈处的多,指着行森想说什么,最后不甘地倒地。 众人大惊,试了试他的鼻息:“幻、幻虚道长……死了?!” 顿时,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看幻虚被行森两三招就解决,不由得肝胆俱裂,所有人扔了火把四散奔逃。 行森踢了踢幻虚的尸体,不屑一笑:“凡人即使会中乘的法术又如何,面对妖还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况且本王身受重伤,还未使用妖术。敢和我作对,真是不自量力。” 说着,眯着眼看向慌张逃窜的众人,挥手将院门关上。然后缓缓伸出了利爪。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像是被血覆盖了一层,血流成河。 到处都是凡人的残肢断臂,行森踩在一人的断手上,缓缓走向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白。 “阿白,你莫怕。”他微笑着说,声音很是和缓:“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保证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王白低着头不说话。 他眯了眯眼,不悦地把手伸向她。 就在他的指尖要触到她脸颊的一瞬间,突然一顿。 先是看到自己微微鼓起的胸膛,然后缓缓地望向身后。 再然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他身后,胡力缓缓转动狐爪,面无表情地脸上咧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主上,为了不回去受罚,属下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这里面谁是王白,猜对了明天的更新给奖励大红包。 第24章 取丹 胡力这一爪又快又狠,狠到身为妖王的行森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鲜血顺着胡力的手臂缓缓流下,淋漓地洒了一地。 但是行森到底还是千年的狼妖,胡力的手只进入了他胸腔的一半,就被层层叠叠的妖力禁锢住,离他的妖丹还有半寸之隔。 胡力面无表情地挣扎,然而直到指骨传来碎裂声,也不能前进一点。 行森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属下,他本以为收拾这些低劣的凡人之后就可以万事大吉,但是没想到给他最重一击的竟然是胡力。 “你……” 行森大怒,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掏去,胡力猛地后退一步,左臂传来撕裂的声响竟然把手臂硬生生地留在行森的体内,左臂露出森然的白骨,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盛怒之下的行森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被背叛的事实。这么多年那些属下哪一个不是对自己忠心耿耿,他没想到胡力竟然是第一个对自己动手的妖。 行森咬牙切齿,刚才骤然知道自己给王白安排的渡劫计划失败本就恼火,再加上又被凡人鄙视再度盛怒,如今又被最信任的手下背叛顿时变得怒不可遏,妖性占据了理性,已然不顾天界的威势下意识地用上了妖力。 “敢背叛本王?你找死!” 说着,把胡力吸了过来然后一道妖力瞬间打了出去,胡力的胸口被击得凹进去一个坑,然而对方就像是丝毫不知痛一样,用仅剩的那一只手借力向行森飞来,直接向行森的胸口掏去。 行森眉头一皱,指尖一偏一股无形的外力就将胡力的右臂扯断,然而胡力已然飞到身前,他冷笑一声伸出狼爪瞬间就洞穿了胡力的胸口。 行森身为妖王,力量比胡力这个百年的狐狸不知道高了多少,只是轻轻一击就瞬间把胡力打了个对穿。然而这一爪下去,却比他想得格外地轻松,轻松得像是胡力的胸口早就有一个洞一样 行森的鼻尖一动,嗅出一点微乎其微的臭味,他看向胡力青白的面孔,突然明白了什么猛然一惊。 不好,这不是真正的胡力,而是胡力尸体做的傀儡! 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胡力胸口的伤口里露出一点黄色的纸,仔细看时对方的身体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塞满符纸! 一瞬间,这些符纸无火自燃,轰然一声有千百条火蛇从胡力的身体里盘旋而出,狰狞着尖叫着疯狂地顺着行森的手臂爬向他心口。 如果说一条火蛇行森可以不放在眼里,那么千百条的威力就如同一条火龙,只一出现胡力的身体就被烧成灰,如此庞大的能量饶是行森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那灵火来得又快又急,威力也是凡火不可比,行森的手臂颤抖着,瞬间变成一片焦黑,残存的血肉变成一块块残渣寸寸落下,露出狰狞的白骨来。 他惨叫一声连退三步,火蛇绕过他的手臂向他的胸口钻去,他疼得额上青筋绽出,抖着唇施个咒用妖力护住心脉,那火蛇钻不进去向他四肢游去,行森咬着牙用妖力震开,待火蛇散去大吐了一口血,倒在地上久久回不过来神。 地面上,胡力的尸体只剩下一团焦黑的土,行森抬起变成白骨的右手,心口的愤怒以及不可置信让他气血翻涌,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竟然被耍了! 而且在这短短半盏茶的时间自己竟然被耍弄了两次! 第一次是发现今天一直跟着自己的属下竟然早已被人杀害,而且还被炼成了傀儡给了自己一击。 第二次是他堂堂妖王竟然被自己看不上眼的中乘法术废了一只手,还险些让人破开胸膛把妖丹暴露! 如果对方用搬山填海的招式将他打伤,他定然不会如此懊恼,但他没想到自己是被最普通的火灵烧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行森用左手拉开衣袍,看到胸口的焦黑更加恼恨。 谁?到底是谁敢这么暗算他?! 想到中乘法术,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面上被他杀死的幻虚,刚想走过去只觉得地面一震,忽然之间地动山摇,天空电闪雷鸣,乌云如同幕布一瞬间遮住了正片星空。 有闪电将天幕撕出一道口子,行森正警惕时,突然听到苍穹之上传来一道高高在上的声音: “行森!你身为妖王偷偷接近下仙转世,不仅扰乱她的亲劫,还为非作歹杀了村民百余人,实在是罪不可赦!天界下令马上对你进行诛杀!” 行森猛然一惊。 这声音是天界的人?! 他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用了妖力,又杀了这么多的人,定然是被天界所察觉,不由得十分懊恼。若是天界的那些虚伪的仙人也就罢了,就怕慰生也发现他在这里。 他倒不是怕慰生,而是忌惮。如果自己和慰生对战,也只是稍差一筹,自可保命。但是现在他本就和隐峰相斗身受重伤,刚才还被人暗算差点破了胸膛,如今正对上慰生还有几分胜算? 况且如果慰生发现自己在这里,那岂不是也被对方发现了重缘?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王白。 王白木然地缩在墙角,看起来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无论如何,他今天都不能与慰生正面对上,必须先把重缘带走再说。 他一咬牙,猛然向王白飞去,却在指尖堪堪碰到她的衣角时,只听轰隆一声,天空猛然一声炸响,一道天雷轰然而下,正劈到行森的眼前。 妖物对火与雷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源于他们的祖先在奔行在山野的时候就被人类用火对付过,且在化形渡劫的时候也要承受百来道天雷,因此一听到这雷声行森的瞳孔就是一缩。 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然而身后又有一道惊雷等着他,一瞬间天雷如雨点般落下,雷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再度陷入火海。 这点雷对于行森来说本可轻易躲过,但他现在身受重伤又受了两次打击,心神皆乱不防备被击中了几次,妖丹一个震颤体内的妖力差点停止运转。 行森吐了一口血,暗恨这些天界的人多管闲事,但在雷雨火海中,他也知道此地不能就留,待天界的人和慰生下凡来,那他的性命可就真的堪忧了。 想到这里,看到王白强行将她吸过来,刚一抬手就感到脚腕一紧,一低头就看到只剩下半个身体的刘老六抬起头,抓住他的脚腕狰狞一笑。 行森眉头一皱,刚想一脚把他踢开,刘老六就是一松手,化作一缕白烟飘荡起来落在他面前。 那人拂尘一挥:“张公子,你作恶多端,有天雷劈你可是老天开眼了!” 行森瞳孔一缩:“幻虚?!你没死?!” 幻虚哈哈一笑:“老夫岂会那么容易就死?!” 说着,甩起拂尘向他攻来,行森一边躲着天雷一边应付幻虚的攻势。看着幻虚冰冷的神情,他猛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这个道士的把戏! 胡力定然是被他杀害的,那灵火也是对方引来的! 看着自己化成白骨的右手,行森大恨,竟不在乎劈在身上的天雷,形似恶鬼招招要将幻虚挫骨扬灰。 幻虚虽招式诡谲,但抵不过行森的法力高超,被他一道法力打在胸口,顿时化作一张黄符在空中燃烧起来。 行森一惊:“竟然是障眼法!?” 看来那个真正的幻虚肯定藏在哪里,等着对他偷袭。行森被激起了怒气,他在走之前定然要把这个臭道士抓起来碾成肉泥! 既然看不见对方,他就把他逼出来。想到这里,伸出爪子用妖力四处破坏。 “出来!” “幻虚你给我出来!” “有种不要躲,你给本王滚出来!” 天雷地火之下,他双目赤红、神态癫狂,鲜血和乱发纠缠在一起,边施法边有血淋漓地从伤口滴下。他本就心高气傲,再加上几经被戏弄,隐隐有了走火入魔之势。 若是妖界的妖物过来,定然不会认出来眼前这个疯狂狼狈的人就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妖王。 刚破坏到一半,他就感觉身后一寒,下意识地一躲,一把冰凉的柴刀就砍在了他的肩膀上,离他的脖颈堪堪只有一寸。 看来这个臭道士黔驴技穷只会偷袭,根本不足为惧。想到这里行森猛地回头,刚想一刀解决了对方。但看到身后的人时猛然一顿,瞳孔几乎缩到了极致。 灰衣、木然、柴刀。 ——不是王白又是谁?! “王白!?怎么会是你?!”他心神俱颤之下,一瞬间几乎站立不住。 王白为什么要杀他,难道是听到了天界之人的话,知道了真相?! 王白握着柴刀,眉眼比刀刃还要冰冷:“你不是在找我?” “我在找……”忽然,行森的话停住了,一个构想让他不寒而栗,王白是幻虚?不不不,这不可能,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心智未全的傻子,怎么可能会中乘的法术,把他逼到如此的地步? 正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时,突然看到屋前那个瑟瑟发抖的“王白”,心中大定,如同一块巨石猛然落下,不知为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认定眼前的这个一脸冷漠的王白是假的,而那个楚楚可怜的王白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露出嘲讽的神色: “幻虚,你以为你化作王白的模样就能逃脱一死吗?你简直太天真了!” 王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从不解释,将柴刀抽出来再度砍向他的脖颈。 行森咬着牙,幻化出妖刀与她相对。这一短兵相接,直接觉察出了不同,如果说刚才的幻虚用的大多是道法,那么现在的“幻虚”用的就是大开大合的招式。但毕竟是凡人力有不足,几招之下被他的利爪和刀伤得浑身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 然而幻虚就像是感受不到身上的伤一般,招招砍向他的脖颈,似乎不把他的脖颈砍断誓不罢休。 他被这种执着与毫无感情的冰冷震惊,竟不自觉问: “幻虚,本王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王白看了他一眼,夜空雷声阵阵,闪电之下她的眉眼有一瞬间耀目的白,她嘴角溢出一丝血,勉强举起刀,声音冰冷: “你装模作样蒙骗凡人,该杀!” “你擅自插手凡人命数,该杀!” “你放纵属下作恶,该杀!” “残害生灵,该杀!!” 一句一刀,一刀一步,混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不似一字字的质问,竟似雷霆万钧般的审判! 既然上天对妖物作祟充耳不闻,那她就替天。行道,自己讨回公道! 惊雷之下,行森被她所震慑,竟有种沦为蝼蚁被其俯视,肝胆俱裂的错觉。 笑话! 他一个妖王,凭什么被人类所审判!?天上地下,胜者为王、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那些只知道求饶的人杀了就杀了,谁敢向他妖王讨公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恼怒,正想用最后一点妖力一招解决了他(她),突然感到背后一寒,见幻虚嘴角微勾,突然明白过来这肯定又是幻虚的诡计。 这道士擅长用障眼法骗人,对方以王白的模样为引,恐怕真人早就等在自己身后准备给自己致命一击。 行森对对方的低劣的手段表示不屑,本以为对方会用出什么大招,没想到又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他这点小伎俩耍弄半天,行森不觉有些恼怒。 这次他可不会再上当,想到这里不顾眼前的柴刀瞬间转过身去,利爪凝聚妖力猛然向后击去。 利爪瞬间击穿对方,但行森一顿,只觉得指尖毫无**的穿刺感,只有轻飘飘的触感。 再一抬头,心神大骇,因为等待他的,不是幻虚,也不是旁人,而是一个一人来高的巨大符纸人! 那纸人脸上三个窟窿,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咧得几乎将脑袋一分为二,似乎在嘲讽他的自作聪明。明明障眼法是最简单的法术,而他身为一个妖王却和他的属下一样,栽在这里两次。 行森的脑袋轰然一声,觉得有什么崩塌了。那是对现实的不可置信,还有又被耍弄的恼怒,再然后,就是无尽的恐慌传来。 如果身后的幻虚是假的,那么身前的幻虚就是…… 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身后巨大的寒意袭来,这一次这股寒意比隐峰给他的更甚,竟有种自己的妖丹握在别人手里摇摇欲坠的惊悚感。 他全身上下的寒毛站立,惊恐之下獠牙伸了出来,瞳孔缩到了极致。 他第一次有种自己即将被杀死的崩溃和恐慌,他此时来不及回头,千钧一发之际只能聚起全身的妖力凝聚在妖丹周围。 只要他的妖丹不灭,那么他就算只剩下一颗头颅,也可重生! 身后被胡力洞穿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在鲜红的血肉中间一颗金灿灿的妖丹散发着光芒。 瞬间就有妖力包裹住它,王白眯起眼,她面上毫无表情,内心也毫无失望,只是咬紧牙关单手一屈,一张符纸无火自燃。 “驭、雷!” 轻得不能再轻的两个字吐出,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一瞬间天空电闪雷鸣,似有无数顾雷电交织,化成一树粗细的雷电击中她的柴刀。 这雷电即使没有击在她身上,但她本是凡人肉,体被仅波及一点也觉得全身剧痛,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来不及抹血,王白瞬间就将带着雷电的柴刀插入行森身后的伤口。 只是一瞬间,行森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上有千万条细小的雷电游走,似有千万条针涌入身体,全身经脉无一处不在痛,这雷电的力量几乎将他撕裂。 行森想要惨叫,一张嘴却是大口的血涌了出来。 只一瞬间,妖力的运转就是一滞,包裹着妖丹的妖力裂开了一道缝。 行森心中一凉,暗道一声完了。 “不!!” 王白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里面再插一寸,只听一声轻微的“嘎达”声,这声音虽小却让行森如坠深渊。 是妖丹的碎裂声。 行森大骇,发了疯似地将王白击退,王白的柴刀已然将他穿胸而过,刀身一偏瞬间将妖丹分成两半,她被行森的妖力击退,柴刀一抽那半枚妖丹被带出,直接到了她的掌心。 行森捂着胸口巨咳,满手的血都不如他心口的大洞来得让人痛心。他的妖丹、他的妖丹 他堂堂一届妖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只会中乘法术的道士洞穿了胸膛,挖出了妖丹! 不知道是怒极还是痛极,他狂吐出一口血,颤抖着看向幻虚。 王白笔直地站立,垂眸看他。手上的柴刀已然变成了碎片,然而只剩下一点刀刃,冰寒丝毫未减。 她全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行森的,左手金握着半枚妖丹,虽说不说一个字,但那就是对行森最好的嘲讽。 她微微抬眼,行森捂住心口,仅剩的妖丹下意识地震颤一下。 他为自己的惧怕感到恼怒,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臭道士真的将自己打败,一个凡人竟然会把他一个妖王伤成这样。自己活了一千年了,一千年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和隐峰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也没有沦落至此! 这种失败对于把人类看作是蝼蚁的他来说,比死亡更让他难受。 “你、你一个只会中乘法术的道士,为何会……” 王白道:“修道深浅在于各人,你不会明白。”法术,没有高低,只有深浅。运用得当,即使是最低微的法术也会杀人。 这是她从莫得给她的道书上悟出来的,也是自己运用道术反击时理解出来的。 这种毫无波动的神情比高高在上更让人恼火,行森有种自己因为是“畜类”被人类俯视的感觉,他想起那些村民们对自己妖族身份的鄙夷,此时心神俱颤,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又恼又怒之下,一瞬间想要和幻虚同归于尽。但是天空一声闷响,隐约又有几道惊雷要落下,他面色一白,回过神后觉得自己不该命丧于此,只好不甘地向王白低吼: “幻虚,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妖!” 说着,再度看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白”,一咬牙转身化作一道黑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王白这才收回了视线,此时晨曦初现,天穹乌云退散,露出一点青白来。 院子中到处都是的残肢断臂,还有几乎成河的鲜血,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下全都化作青烟消失不见,这间破落的房屋就像是被人抹去灰烬,缓缓地露出本来的面目。 但被修补得完好的墙壁,被整理得崭新的庭院,即使被障眼法所蒙盖,但也被行森的利爪毁得摇摇欲坠、四分五裂。 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王白”转过头来,对着王白微微一拜,变成一张一人来高的符纸,无火自燃。 王白这才闭上眼,猛地栽倒在地。 ——如果对方刚才再上前一步,定然会发现她是强弩之末。只需要轻轻一击,就能结束她的生命。 只可惜行森被她的术法耍弄得战战兢兢,又怕天界来人,这才失去了杀死她的机会 不过行森输得也不冤。 在她身下翻卷的泥土里,露出层层叠叠被灵火烧得破碎的符纸——为了让行森相信,又为了躲避天界的窥探,王白在整个房子下、村里甚至村外,都埋下了密密麻麻的符纸。 胡力是她用傀儡术操纵的,幻虚是假的,刘老六是假的,村民也是假的,“天界的人”更是假的,那只是为了让行森忌惮的障眼法罢了。 这场局里,只有她和行森是真的。 她本想着用障眼法攻其心,再用道法伤其身。为了这场战斗里,她算得殚精竭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行森的妖力居然这么强大,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砍掉了对方妖丹的一半。 不过…… 看着手中闪闪发光的半颗妖丹。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真的杀死他,以他强大的灵魂,地界若是不收,很有可能会化作厉鬼逃脱。 若是他自己主动入轮回,届时自己还如何报仇?既然他现在逃了,自己就先留他一命,毕竟自己暂时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死去。 她吐出一口血,眼前渐渐灰暗。 这一次让他跑了,下一次,她就会让对方知道“幻虚”到底是谁,等待行森的,可就不只是天雷地火了。 身心剧痛,她安心地昏过去。视线的最后一秒,她看到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青色瘦削的身影缓缓而来……——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答案:谁都不是女主,谁也都是女主。 答“全是”或者“都不是”的给红包奖励! 《亲情篇》写完了,下一章开启《爱情篇》 第25章 转醒 王白刚转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蛛网密布的房梁。 虽然破旧,但房梁是上好的杉木做的。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在后山的道观里。 一转头,就看到莫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垂着眸子看着她。察觉到她的视线,这才不紧不慢地移开视线:“醒了?” 王白点头,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无比干哑,想抬手却又发现全身疼得连指尖都动不了。 莫得道:“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与以往相比,莫得苍老的声音里也添了一份沙哑,“你身上除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伤之外,还有无数细小的伤痕。连经脉也被雷电所伤,能这么快转醒已经是大幸,在七天之内不能随意乱动。” 王白微微动了动眼珠,勉强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感觉全身的束缚想必自己已然被包成粽子。她嗅到自己身上浓重的药味,想了想道: “谢谢师父为我包扎疗伤。” 莫得起身:“莫要多想。我用的黄符纸人给你换衣擦药。” 王白咳了两声:“师父费心了。”不过她倒真没多想,一是自己向来不太注重男女之防,二是莫得已经算是年近将百的老头,能当她祖辈的人了,非常时期她也不会多心。 莫得一挥手,门外一个一人来高的黄符纸人从门缝里挤进来,端起桌上的碗给王白喂药。虽然是纸人,药碗却拿得稳稳的,喂药也是滴水不漏,行动稳妥得比真人还要更胜一分。 王白喝着苦药,不由得感慨,师傅就是师傅,对灵力的掌控如此精准。她若是操纵纸人,也就是能打个水劈个柴,当初能够骗到行森也有自己隐身在旁边帮助的原因。若是想要操纵纸人做出熬药喂药这样精细的动作,还得练上好几年。这么想着,看莫得坐在桌前的背影,不由得一呛。 原来莫得背过身去,几乎及地的华发有一缕发梢微微卷起,黑得十分明显——一看就是熬药的时候只顾着火没顾着自己的长发。 莫得抿了一口茶,听见声音撇来视线:“怎么,嫌苦?” 王白忍着笑摇头:“没有。”她想了想,问:“师父,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昏倒在那间小破屋里,怎么一睁眼就来到了道观?而且在昏倒之前似乎有一个青色的身影走了过来 莫得捏着茶杯:“是一个叫李尘眠的小子。” “李公子?”她不由得惊讶。怎么会是李尘眠?如果是对方把自己送上道观的话,是知道这里有人能救她吗?一般人看见别人受伤难道不是先把人送到医馆吗? “他……怎么说的,您见到他了吗?” 莫得道:“我化作了道姑见他。他说你伤势极重,且伤口十分古怪,怕你小妹担心,所以只能暂且将你送到山上来。至于为什么会送你来山上,你自可问他。” “哦。” 王白想了想。之前自己学习炼丹和拿了济世的道书的事从来都没有瞒过对方,自己又用丹药化解了对方的丹毒。以李尘眠的聪明肯定猜到自己在学术,只是从来不说。而且莫得以前曾化作道姑吓唬过王大成,这山上有道姑并不是一个秘密,对方情急之下把她送到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她道:“回去后我一定要谢谢他。” 莫得看他:“你不是炼丹救过他一命吗?为了那枚解毒丹险些导致灵窍崩溃。他救你也算是理所当然。” 王白摇头:“这不是一件事。”王白虽然读书读得不算多,但知道有恩报恩、有仇必报的道理。不说李尘眠救了她一命,就说对方为她隐瞒了这么多的事,她也该好好感谢。 莫得似乎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也罢,你愿意谢就谢。” 提到“炼丹”王白猛地就想到了自己从行森身上挖出的那半块妖丹,昏迷之前还握在手里,现在放到哪里去了? 她艰难地左右抬头:“师父,我握在手里的妖丹呢?” 莫得道:“在你手边,微微抬手就能碰到。” 王白艰难地抬起手指,在床上胡乱地摸了摸,终于摸到那半枚妖丹。妖王的妖丹自然是寻常妖丹不能比,王白挖出胡力的妖丹时,只觉得对方的妖丹和寻常珠子没什么分别,但行森的半颗妖丹到手,微微一碰就觉得里面蕴涵的妖力甚是汹涌。 她松了一口气,有了这枚妖丹,她的功力就能更精进一步,以后面对魔尊隐峰也就更有底气了。 “师父……”她看向莫得,对方已经喝完了茶,长袖一挥桌上的茶具缓缓消失。此时正是中午,他照看了王白三天,身心俱疲到了小憩的时候了,刚想出去,听到呼唤微微一顿。王白叫了一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妖王的妖丹对于凡人来说,那还不如一颗玉珠子,但对于她们这些修道的人来说,无异于乞丐面前的金山、流浪者面前的大餐。然而莫得却是问都不问,对她身上的伤也毫无兴趣的样子。 她似有所感,莫得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经历过济世和行森一事,王白很少向别人付出信任,但是她知道既然选择在莫得手下学道,就不能干出利用别人还要“三心二意”的事。 莫得看她的指尖在妖丹上蹭了蹭,垂眸道:“你现在伤势过重,要行走自如也要一个月。炼化金丹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王白道:“……哦。” 见莫得要出去,突然道:“师父,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莫得差点被绊个跟头,他扶住门框咳了两声,拧眉道:“不用,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 王白不由得一笑。 王白又在床上躺了四天。 七天的时间一到,一早王简就被祝柔送回了李家村外的那间小房子里,刚一开门,就看到王白站在院子里打水。王简咧开嘴一乐:“三姐!” 说着,冲向王白的怀里,王白大退了几步,摸着王简的脑袋:“莫要闹。” 祝柔一进屋,就看到满院子的残垣断壁,不由得一愣:“这几天你把老四放在我那里,我还以为你在忙什么呢,没想到是在这里偷偷拆家。” 自从吃了丹药之后,祝柔的身体大好,这几天已经可以走着出远门了。 王白也没解释:“是我不小心” 祝柔知道自己的表妹有些奇奇怪怪,但想到丈夫郑源语气里的含糊,知道表妹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痴傻,因此也不多问:“一会我让你姐夫再找人帮你修缮修缮。” 王白道:“表姐,不用麻烦了。这房子还能住。我自己可以收拾。” 郑源一个人在汴城当账房养家,哪里有那么多的闲钱为她接二连三地修缮屋子。况且这间屋子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以后恐怕还要毁坏…… 祝柔也不强求,见王简冲进了屋里,叹了一口气把王白拉到一边:“阿白,以后你就这样和阿简一起过了?” 王白道:“只有我和小妹。” 祝柔一叹:“你还是个孩子呢,两个孩子在一起可怎么好呢?” 王白道:“我能照顾好小妹。” 祝柔道:“可是姐姐到底是和父母不一样的。你自己孤身一人,有时候不知道忙什么还要把阿简送到我这里,怎么能照顾好妹妹呢?” 王白还是道:“我能照顾好小妹。” 祝柔知道劝不了她,只能叹道:“我知道你的难处。毕竟姨母和姨夫两人实在是太……把阿简交给他们我也不放心。只是你们两个单独住在这山丘里我更不放心。你们两个要小心,有什么难处随时和我说,我再和你表姐夫商量商量。” 王白脸上的笑意未变:“谢谢表姐。” 将表姐送出去,王白回头问王简饿不饿,然后带她上山打了两只野兔。回去的路上,王简还笑话王白: “三姐,你今天好慢哦,兔子跑到你脚边你都没抓住,还是我眼疾手快揪住了它的尾巴!” 王白道:“小妹厉害。”快到家里的时候,又带着她拐了弯,来到李家村。 村里人都认识王白,一看见她就想起了她揭穿济世的事,济世残害了不少女童,还骗了不少钱财,因此村民对她不说敬重,也十分礼貌。 王白走到李家门口,敲响了大门。 她敲得缓慢而有力,不一会就有人开门,原来是李秀才。看见王白未语先笑: “王姑娘,好久不见你了,快快进来。” 王白摇头,说送了东西就走,然后把兔子提起来。李秀才接过,让王白等一下,然后转头喊: “夫人,把尘眠叫出来。告诉他王姑娘来了!” 里面一声清脆地应,等了半晌才有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接过大门。 李尘眠垂眸看她:“王姑娘。” 李秀才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皆偷偷地转身回屋。 王白抬眼,视线里李尘眠比她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削,但比以前有了一些精气神,虽然神情平淡,但还是能看出走来得急,发尾散乱地搭在肩上。 王白道:“之前多谢你。我来给你送兔子。” “我已经看到了。”李尘眠回答,又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王白道:“我现在能跑能跳,很好。” 李尘眠眯了一下眼,点了点头道:“很好。能帮你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王白道:“书上说有恩必报,况且你也帮了我很多。一只兔子不够,一个月后我会再来的。” 李尘眠倒也没问她为什么要一个月,直接从地上拎起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准备了好久的: “大病初愈需要进补。这是我娘给我熬的鸡汤,我喝不完就送给你。” 王白抬起手,李尘眠把食盒放在她的手心上,她稳稳地拿着,但还是让肉陷进去了一块。 王白道:“多谢。” 说着,一手拎着食盒,一手领着王简往回走。 李尘眠也要关上门,王白微微回头,脸上的表情突然一顿,那双幽深的眼睛微微发直,然后木然地向下一撇。 李尘眠站在门内,逐渐狭小的门缝把光夹成一条线扫过他的脸颊,落在肩头的长发微微飞扬,仔细看时似有几缕微微发卷……再仔细看时,对方早就关上了门。 王白梗着脖子回头,木然的眼睛又有了神采,她不在意地眨了眨眼。 远在后山的道观内,观里除了风声、鸟叫声、树叶声一片寂静。 卧房里,檀香袅袅。 王白端坐在床上,猛地收回了心神。 刚才她把心神放在黄符纸人上,好像发现了李尘眠身上的一点不同,但想到对方晚上读书写字时发丝也会被烛火烧焦,也就没多想。 她伤得极重,修养了两三天也只能勉强坐起,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很费力,为了不让王简和表姐担心,只能用黄符纸人代替自己下山。好在虽然纸人僵硬了一些,但到底没有出现纰漏。 不一会,门被敲响。自己的另一张脸出现在外面,“王白”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一碗温热的鸡汤。 王白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总觉得有哪里别扭,动了一动手指“王白”就又变回了一张大纸人。纸人把汤从篮子里端出来,由于她自己现在灵力欠缺,而且还操控不了这么精细的动作,对方的手颤颤巍巍的,一小碗鸡汤还未送到她的嘴里就快洒了一半。 鸡汤自然是李尘眠给她的,在家里她操控纸人让王简喝了一大半,这一小碗是王简再三说让她喝才留下来的。如今看来她要是能喝到嘴里,就能算是好运了。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莫得抬腿进来,指尖随意一动,那纸人的动作就稳健起来,缓慢地把鸡汤送到王白的嘴里。 王白抿了一口,发现李夫人的手艺真是好,这鸡汤闻之馨香却毫不油腻。怪不得今天看到李尘眠的气色这么好。 莫得坐在桌前,问她:“好喝吗?” 王白连连点头:“好喝。” 她以前从没喝过鸡汤,但也觉得这鸡汤最是好喝。 莫得捋了捋胡子:“那小子送你的?怎么就这么一小碗。” 王白道:“我喝不了那么多,剩下的都给小妹喝了。” 莫得一顿,视线从那一只小碗上收回来,又道:“你现在无法精细地操作纸人,是因为你运用灵力只会放,不会收。待你伤好吸收妖丹之后,我再教你如何精准控制灵力,只是这可比中乘法术还要难得多,你要做好准备。” 精准控制? 王白想到自己每次修炼都要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刚开始还可以用障眼法骗骗天界,但是天界上的人又不是傻子,一旦这一招不好使自己又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如果学会了精准控制,那么以后对付敌人就会容易得多。 她握了握无力的拳头:“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 之后的几天,李尘眠会偶尔松来一些鸡汤和补药,当然都是送到王白模样的纸人里,有了补品王白的伤口好得很快,再加上她自己身强体壮,一个月的时候已经可以下地自由行走了。 只是走山路的时候还有些困难,时间长了难免歪歪扭扭、气喘吁吁。 五月中旬,此地开始多雨,但草长莺飞,是万物茁壮生长的好时候。王白每次在雨后都神色匆匆地离开,又满身泥泞地回来,莫得垂着眸子看着,倒也从不问她折腾什么。 到了中下旬,已经能自由下山了。下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亲自去一趟李家。她去的时候李秀才和李夫人就和她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把李尘眠叫了出来。她虽不太懂男女大防,但也知道读书多的人家规矩也多,这两人如此不防备她,难道是真把她当朋友看? 又等了半天,李尘眠从后院过来,他微微咳了声:“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王白回神:“这次是特地来感谢你的。”她神态郑重:“不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是感谢你什么都没有说。” 李尘眠笑着看着她:“李某什么都不知,该说什么?” 王白知道读书人爱打哑谜,也不和他辩解。只是把东西交给他:“这是给你的。” 李尘眠打开一看,原来是山上的山珍。 这些山珍看起来比别处的更大更为鲜艳。那是因为王白灵气的滋养,道观周围的山珍也与众不同。 “他们说这些东西可以滋补身体……你的身体好了吗?我听你咳嗽不像以前严重了。” 李尘眠看着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山珍,半晌微微勾起嘴角:“好多了。母亲还以为是汴城的佛祖显灵,过一段时日要带我去还愿。” 王白道:“那就好。” 说着,她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尘眠第一次没有送她——以前都是亲自把她送到门口,细细交代很是妥帖。这一次头也不回,只是道:“小心慢行。” 王白见李秀才和李夫人都没出来,也就熄了告辞的心思,和李尘眠说了一声就出了李家的大门。 待王白走后,李秀才和李夫人这才偷偷从后面探出了头,见自家对什么都淡淡的儿子第一次看见一袋子山珍发呆,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怎么,嫌弃人家姑娘送的东西不好?” 李尘眠回神:“娘,您最是知道情义无价的道理,莫要说反话了。” 李秀才笑道:“那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情’还是因为‘义’啊。” 李尘眠将东西收起来,沉甸甸的一兜子,险些拎不住。半晌,他若有似无地呢喃: “早夭薄命,承不住‘情’,也载不住‘义’……” ———— 王白回到山上,再度学起了术法。 在莫得的指导下,她将那半颗妖丹炼化,成功吸收,干涸了好久的灵窍终于充盈。王白深吸一口气,觉得不用细听,也能感受万物的灵气波动。 莫得告诉她,吸收了妖王的妖丹她的能力提升了一大截,但是如何控制好这些能量是一个大问题。现在她就像是怀抱着一湖水而不知怎样精细使用,如果一旦擅自动用灵力,就会有洪水崩袭的效果。别说是妖精,就说是神出鬼没的魔族也会注意到她。 这段时间,她必须要韬光养晦,在完全控制这股力量以前,不能随意出手。 王白也怕天界的人找上来,因此想在魔尊隐峰来之前好好掌控这股力量。 只是对于“魔”…… “师父,魔是怎么来的?它的力量又是什么?” “魔是世间万种‘恶’的化身。这种‘恶’的情绪在佛教又称‘三毒’,分为‘贪嗔痴’,是恶之根源。【注】嫉妒、懒惰等都是其化身。当这种情绪达到顶点,就会汇集成为魔。魔和仙、人、妖、鬼不同,没有灵魂,只有‘魔核’,你要是遇上它们,定然要击碎他们的魔核,否则它们即使没了躯体,也会重新聚集。不过以你现在的能力,遇上他们恐怕也没有胜算——魔与妖不同,妖攻身,魔攻心,心智不坚者难逃魔掌。” 王白认真听了,半晌道:“即使是再难,我也要试试。” 莫得但笑不语。 也许吧,以前他只以为王白能对付个寻常妖精,没想到她能杀死个百年狐狸。以前他以为王白杀死狐狸已是幸运,没想到她却能重伤妖王。 不知不觉,王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每一次都创造了奇迹,也许这一次也不例外呢? 在王白“进修”期间,葛碧云回来过一次,看她和王简住的院子窄小破旧,又怔怔地落下泪来,直说自己这个当娘的没有用。王白任她哭着,王简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一看见葛碧云,王简就怕葛碧云把自己带走,因此黏着王白不撒手。 葛碧云哭过之后,又道已经找到了银芝,她在做工的时候看见街上有孩子拿石子砸人,见那被砸的姑娘有些眼熟,下意识地就跑过去,没想到那穿得破破烂烂的竟然是自己的宝贝大女儿银芝! 葛碧云大惊,赶紧把银芝带回去洗涮干净。银芝任她摆弄,哭哭啼啼地把这段日子的遭遇说了。原来当初她去找张公子,只以为会投奔一个好前程,却没想到汴城太大怎么打听都没有人认识一个叫张森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说是认识张森,没想到却是个骗子。 那骗子把她骗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在她询问时马上就要暴露了真面目,竟然是个人贩子就把她给卖进妓院,!幸亏她关键时刻醒悟过来逃跑,回来的路上跑得太急细软全都丢了。她身无分文,还没脸回家只能露宿街头。 要不是碰上葛碧云,恐怕就得饿死。葛碧云说着,用袖子抹了抹脸,说现在带着银芝住在汴城的巷子里,地方虽然不大,但环境幽静,邻里也都还不错。王白若是在乡下待不下去了,随时带着老四去找她们。 说了半天,王大成父子怎么样一个字也没有提。但是他们的下场王白可以预见,也就没有多问。 在这里吃过了饭,葛碧云看着清冷的屋子,又看王白越来越抽条的身形,突然内心一动: “阿白,最近你表姐可有和你说起什么?” 王白摇头。 葛碧云道:“你表姐也是,就只知道给你送些吃喝,关键的事情怎么不知道办呢?”说着,看王简睡着了,把王白招呼过来小声问:“你现在在村子里有没有相中的男子?” 王白还是摇头。葛碧云看她那一脸平静的样,又是气又是急,这还是没开窍啊! “你倒是着急啊!”葛碧云忍不住拍大腿:“你表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都生了!况且我可听说了,你不是和那个李秀才家的公子走得很近吗,他虽然是个病秧子,但……” “娘。”王白打断她:“我暂时不想。” 葛碧云刚想说什么,但看王白幽深的眸子,猛然想起对方决绝执拗的性子,讪讪地笑了笑: “我这、我这又多管闲事了。阿白,你别往心里去。” 王白摇头。 转眼三月过去。八月时艳阳高照,王简跟着王白每日在山上跑,身形抽长了些许,人也晒黑了。但和以往那个瘦柴的小孩相比,格外精神健康了不少。 王白算了算日子,看着越来越高的王简,拧了拧眉头。 随着葛碧云回来的次数越多,王简虽然不说但心里越来越紧张,生怕王白把她给送回去,因此越来越黏着王白。 王白也在纠结,她有信心能照顾好王简,但并不代表是在那些坏蛋前…… 然而时间容不得她做出选择,一早,她上山砍柴刚回来,王简就一脸煞白地冲进她怀里: “三、三姐!咱们家的后山上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王白猛地握紧了砍柴刀—— 作者有话说:大纲太难打了,《爱情篇》来啦! 【注】关于贪嗔痴解释都来自百度百科。剩下的都是自设。《 》 25-30 第26章 魔尊(大修) 王白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即使王简不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双眼被熏瞎,但还是迷迷蒙蒙勉强能看到个亮,每日躲在这间小破房子里苟且偷生。魔尊隐峰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他装作身受重伤的样子倒在门前,待自己救起他后又以被追杀的名义赖着不走。 王白上辈子不懂得男女之情,只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就把人留了下来。没想到这一留就是引狼入室。 隐峰的戏演得比行森还要好,只是微微使了几个苦肉计,再嘘寒问暖就成功地让王白“爱”上了他。隐峰对她海誓山盟,说非卿不娶。那一段时间,王白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重燃了对生的渴望。 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男子,那男人只是微微看了自己一眼就让她目眩神迷。她刚倒在床铺上,“正巧”就被外出回来的隐峰“捉奸在床”。 隐峰指责她水性杨花,王白有口难辩。正僵持的时候,家里又来了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说她是隐峰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发现隐峰失踪后特来寻找。隐峰承认,又说本以为能和她长相厮守,所以才准备退掉婚约,没想到她如此朝三暮四,不值得他倾心。于是突然带着那名女子消失了。 王白满心的委屈无处诉,只能惶惶然地去找。大雨倾盆中山路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满眼都是雾蒙蒙。 直到她似乎“看到”远处的山丘上有两个黑点,刚想张口突然被一阵风吹倒,顺着山丘滚了下去。她滚得满身泥泞,醒来时全身剧痛,尤其是左腿,痛得她浑身颤抖,哭都哭不出来。 颤着手去摸,先摸到大腿上突兀“长”出来的一根枯枝,从腿后穿到腿前,一手的湿润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后又摸到被折到几乎贴到大腿里侧的小腿,有什么东西顶着皮肉几乎要鼓出来,半晌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骨头…… ——这就是王白为了这段“爱情”付出的代价。 现在想来,什么陌生的男人,什么白衣女子,全都是隐峰做出的假象——即使是“帮”自己渡情劫,他也万万不会把脏水泼到他自己身上。 如今他如上辈子一样又来到这里,且没有选择在门前而是在后山,定然是已经把自己现在的情况打探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只是烧伤了胳膊,所以特意选在后山降低她的警惕。 也不知道隐峰到底打听了多少她的事,不过就算他问遍了所有村子的人,恐怕也不知道现在的王白已经不是以前的王白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砍柴刀。 半晌,道:“没事,你先回屋。” 王简一愣:“可是三姐,他、他留了好多血……” 王白摇头:“他不会死的。” 王简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三姐没有看到那人却能知道那人死不了,难道是有了千里眼不成? 王白不想让王简接触这些血腥的东西,只好道:“我先去看看,你不要出来。” 王简乖乖点头,抬头看了一眼王白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三姐的脸毫无波动,她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说是去看看,王白倒也没急,把柴火放下后又收拾了院子,待一切妥当后这才顺着小路去往后面。 她走得不紧不慢,但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后山等得心急如焚。 隐峰趴在地上,感受自己大腿和后背的疼痛,很是不耐地皱着眉头。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一盏茶的时间了。为了能够让王白相信自己是真的受伤,他特意用魔刀砍了自己两刀,就为了做出被追杀的效果。 这样做是为了降低王白的警惕心,也是为了更好地接近她。 想来重缘的转世王白是一个心智不全的人,他若是接近大可不必废这么大的力气,但是这就是他和行森的不同。 行森到底只是一个畜生进化而来的妖精,哪里懂得人心。他身为世间万种恶念之集合,最是懂得人性。 要想让一个女人对自己倾心,像行森那样用“恩情”来束缚对方自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但如果想让一个女人对自己死心塌地,就必须要让女人觉得她是你生命中的独一无二,只有她才能救赎你。 “被需要”永远是让女人付出一切甚至甘之如饴的最佳的软肋。【注】 所以他才会躺在这里,就是为了让王白发现他,并且把他救回去。只要他登堂入室,攻破对方的心房指日可待。 话说回来,他现在才找到重缘,这期间花费了他无数的心思。 他和行森素来相争,兴起的时候打得天昏地暗,把周边屠得血流成河已经是家常便饭。 三月之时,正当自己想和行森争夺一座城池之时,突然就没了对方的消息,人间妖界突然消失匿迹了般。于是他折磨行森的手下,得知了对方是去了人间,但具体的地点无人可知。想到行森和自己相斗多年,且心高气傲,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万万不会躲起来,且还躲去了人间…… 在人间能让行森重视的事情,一是争人间的所有权,二就是……重缘。 他知道行森和他一样,对重缘念念不忘,即使是重缘的转世也不想落入对方之手。现在行森的行踪这么隐秘,如果不是找到了重缘的消息根本不会这么小心。 一想到重缘现在已经落入行森的怀抱,他就猛地捏断了扶手。虽然找不到行森,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为了逼行森回来,他特意将妖界毁了大半。 本以为会把重缘的行踪逼问出来,但他没有想到行森不仅一字未提,还用半个城的人来封印他。他倒不是可惜那些人类的命,而是惊奇于行森的决心,即使顶着被天界的人惩罚的风险也要封印他,看来确实是找到了重缘的转世。 可以想象,如果现在重缘的转世落入行森之手,那么日后重缘回归仙界的时候恐怕会更加倾心于对方。 想到这里,特别是想到重缘和行森卿卿我我的样子,隐峰心中冰寒至极,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冲破封印。 行森能用半个城的人封印他,他就可以用半个城的人冲破封印。 魔与妖不同,魔的最厉害之处不是法力的高深,而是对于心智的迷惑,在几个属下的帮助下,剩下的半个城的城民自愿献祭,用鲜血打破了封印。 在冲破了封印的一瞬间,他就疯狂地寻找行森和重缘的踪迹。但是出他意料的是,无论是人间还是妖界,行森一直没有出现,像是彻底消失了踪迹。 不得已,他只好先进入了漫长的养伤期。妖王所造成的伤非比寻常,这一养就是四个月,才堪堪养好了外伤。在这四个月内,他也不忘让属下帮自己寻找行森的行踪。 他虽不在意行森的去向,但他在意重缘的存在。他怕是行森彻底得到了重缘,然后带着她躲了起来。 就在他急得几欲发疯时,还是在汴城的属下魅魔传来消息,说曾经看到过有乌鸦常盘旋在王家村,现在想来可能是行森的妖鸦,重缘的转世也许就在这里。 一听到这个消息,隐峰不顾还未痊愈的伤,几乎立刻飞到汴城。他顺着魅魔的指认来到王家村,找遍了整个村子的女人但根本找不到重缘的身影。辗转打听,这才知道前段时间确实有一个陌生男人经常出入王家村,且经常住宿在王大成家。 想来那个陌生男人就是行森,而重缘就转生在王家。 但王大成家有三个女儿,两个已经成人。他再去找时,发现王大成家房子被人收走,妻离子散,王家已经彻底没了。 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家的两个大女在哪里,机灵貌美的那个在汴城,痴傻呆愣的那个在李家村外。 隐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飞去汴城。正是凑巧,他找的那个姑娘就住在魅魔的隔壁。他含着无比的激动潜入对方的家里,待看到那个貌美机灵的女子时,顿时心下一沉。 虽然那女子和重缘的眉宇有些相像,但不是重缘。 难道是他打听错了?这时魅魔提醒他,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他想到村里人的描述。王家一共四个孩子,老三痴傻呆愣,虽然近来状况有所好转,但到底还是与常人有异。 他心中万般抵触,不愿相信重缘竟然转世成为一个傻女,但魅魔劝他暂且看上一看,若不是再找也来得及。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隐峰来到了李家村,然后看到了山丘之上的王白。 彼时对方正带着一个小女孩穿山入林,灵活地打猎。高挑的身形,微黄的肤色,木讷的眉眼,和安静灵秀的重缘相比,犹如天壤之别。 他即使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粗鲁的女子就是重缘的转世。 因为除了五官略微粗糙了外,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隐峰不由得恼怒,在自己心目中,重缘一直是高高在上、纯洁无瑕的仙子。虽说要渡劫转世,但怎么会转世成为如此愚钝丑陋的凡人?!重缘为何要受如此的屈辱? 魅魔劝他,就当是重缘换了一副皮囊,灵魂还是那个灵魂,到时候重缘仙子渡劫成功,谁还在乎人间这短短几十年的臭皮囊? 隐峰心下稍安,魅魔说得对。王白既然是重缘的转世,那么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面貌有所不同罢了。况且王白这一世就是为了渡劫而生,除此之外毫无意义。只要自己在对方渡完了劫之后帮她了断,重缘的仙姿自然会回来。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只要他稍作忍耐,还怕等不到重缘回来? 他胸有成竹,再让魅魔仔细打听一下王白的过去。 魔向来会蛊惑人心,更何况是以“魅”惑人的魅魔,不到一天的时间,隐峰就知道王白这段时间为何离家的来龙去脉。 原来她只身在李家村,是因为被家人误会是妖且被厌弃所以才被赶了出来。这事远近皆知,因此传闻也是五花八门。有人说王白是被弃,也有人还说是王白主动分家,还误打误撞抓住了一个妖道。隐峰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只在意“妖”这个字,一听到“妖”马上就猜到是行森的手笔。 看来行森可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插手了重缘的亲劫。 以他对行森的了解,对方如此上心,恐怕是要让王白对他感恩戴德。至于王白为什么没有和他走,那就要归咎于行森太过天真,只以为用恩情就可以拴住一个女人的心。 想来王白的亲劫已过,自己不用操心这个,只需要关心王白的“情劫”就可以了。 但一想到重缘还要和另一个男人渡情劫,和别人谈情说爱,他就怫然不悦。重缘注定是他的,即使是转世他也不容被别人染指。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杀光所有王家村和李家村的适龄男子。 关键时刻魅魔劝住了他。好在对于“情劫”,善于在情场作浪的魅魔知道得多:要想让转世的仙人渡过情劫,必须要让他(她)受情伤,无论是被背叛还是被误会,饱受爱情之苦就可渡过情劫。 和“亲劫”不同,亲劫之苦必须是由亲人带来苦难,“情人”对于世人来说,只是一个名头,到底是谁并无分别。 他对魅魔的多识很是满意。心中骤然生出一计:既然情劫不分对象,那么他就来充当那个男人。这样既得到了重缘又帮助对方渡了劫岂不是一举两得? 至于让王白如何爱上他,那也不足为虑。 虽然王白心性愚钝,但到底也是个女人。能让对方对自己倾心甚至死心塌地,他有千百种方法,断不会像是行森一样如此愚蠢,费了半天的力气竟然连人都没有带走。 于是他做出了万全的准备,装作被人追杀躺在这里,就等着王白发现。 但如今日头高照,他的血都已经染红了半条溪流、洇湿了身下的土地,还是没有听见脚步的声响。 难道是那个最小的人类没有通知到王白? 又或者是王白太过愚钝,所以没有找到地方? 他心中烦乱,思索了半天,感觉自己的血都要流干了。又十分后悔,如果知道王白这么蠢笨,自己倒不如直接倒在她家的门口。 半晌,他才听到一点脚步声。 他顿时放下了心。只要王白过来发现了他,自己就可以登堂入室。与重缘的情劫相比,出这点血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屏息等待对方把自己翻过身。 然而等了半晌,却久久没有听见声响。 他正欲装作转醒,却突然感受到一丝寒意,用魔识一扫,顿时一惊。 王白正站在他旁边,没有扶起他,而是面无表情地举起一把砍柴刀,对准他的后背猛地刺下!—— 作者有话说:阿白:砍死你! 【注】隐峰自以为是的屁话,女孩子不要听,永远都要爱自己。 第27章 勾引(小修) 隐峰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白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对他举起了柴刀! 柴刀虽然是凡物,但刀刃的冰冷却让他这个魔尊不寒而栗,感受那柴刀就快落在自己的后背,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咳了两声,勉强抬起头做出刚转醒的模样:“姑、姑娘……” 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一副气欲断绝的模样,但视线却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柴刀。 王白停下了手,微微退后一步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的警惕十分明显。 原来是把他当成了坏人,隐峰心中暗笑,怜爱生了些许。 虽然对方一开始就对他这么谨慎不利于他接近,不过她越是戒备,就越说明她害怕。这种被包裹在尖刺之下的脆弱的人性才更加美味,隐峰开始期待起自己一层一层扒开对方戒备露出痴情的过程了。 想到这里,他颤抖地向她伸出手:“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我被、被人追杀,救、救我……” 日光下,他指尖沾满了血,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和腿上的伤深可见骨,即使是最多疑的行森见了,也定然会认为他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王白的目光果然一动,视线落在他手边的长剑和背后的伤口上。 隐峰的指尖再一动,远处的山丘上平地起风,模糊的人影和凶狠的低语传出,做出仇人寻找不到恼怒离开的假象,做完这一切,他很是时候地“昏”了过去。 等了半晌,终于感受到自己衣服被扯了扯,他心下一松,看来自己的计策成功了。用苦肉计降低对方的警惕,再用仇杀的假象让她取信,他就不信王白不心软。 看来即使王白再木讷,那也是个女人,女人就没有不心软的。 正当他准备闭上眼好好感受王白温柔的搀扶时,下一秒,自己受伤的那条右腿猛地被抬起,然后被狠狠地一拽! 一瞬间,腥臭的污泥倒灌了他满鼻,从胸口一直糊到了额头,他差点呛咳出声。但为了保持“昏迷”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身后,王白似乎怕拽不动他,又一个用力,他被突然甩出了好大一截。上半身在地上划了个圆,右脸擦过污泥狠狠地撞在了凸起的石头上。 隐峰:“” 他只以为王白的愚笨让她很好骗,却没想到王白太过愚蠢以至于受伤的竟然是他自己。 就这样,王白拽着他的一条腿,走走停停,“艰难”地把他拽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路上磕磕绊绊,如果隐峰真的是身受重伤的凡人,恐怕没有痛死也会被撞死。 王简躲在门口探出头,看到一路上的鲜血淋漓,吓得脸都白了:“三、三姐!?” 王白让她进屋,不要看。王简捂着眼睛慌张地进屋,却还是忍不住把眼睛凑在木门的缝隙内。她看王白把隐峰拖进屋内——确实是拖,拖着右腿,而且脑袋还撞在了门槛上。“砰”地一声听着就疼。 王白把隐峰放在蒲草编织成的席子上,看着他不说话。 王简捂着嘴瞅着,小孩子心善,虽然不懂得照顾病人但经常伺候王大成,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只看着不动,于是赶紧打来一盆水:“三、三姐,他流了好多血,给他擦擦吧。” 王白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去找大夫。” 王简点点头,赶紧跑了出去。 王白用水洗了洗手,看了一眼隐峰背后的伤。原来没有灵魂的魔血也是红色的,她想起莫得说过的话,魔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力量,而在于对心智的迷惑。它们能利用生灵最阴暗的情绪,使人陷入癫狂,若是没有足够的对战经验,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她缓缓收回了放在刀柄上的手。 片刻,李家村的李大夫急匆匆地跑过来,看隐峰就这么躺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不由得大惊:“哎呦,这是什么人啊,怎么伤成这样?” 王白道:“不知道,后山捡的。” 王白笨手笨脚,王简年纪还小,大夫只能亲手帮隐峰擦洗了伤口换了药。折腾了一通后,日头早已偏西了。 送李大夫出门的时候,李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两个药包: “阿白,他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若是能挺过去,这是给他的伤药,记住,三天换一次药。” 王白道:“他不会死的。” 李大夫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只以为她很在意屋里的那个人,于是又拿出一包药粉:“这是我自制的止疼药,他要是疼得狠了你就给他冲了水灌进去,这样也能让他少受点罪。” 王白垂眸看着大夫手里的那包药,默默把背后的两只兔子扔了一只:“李大夫,我钱不够。” 李大夫刚想说免费送她,王白就把他送出了门外:“多谢大夫,我现在没有钱,这只兔子你拿着,以后我会补上。” 大夫拎着兔子,不明所以,只好边走边道:“那人身份不明,阿白你还是要小心啊!” 送李大夫出门回来时天色渐晚,黑云欲摧。 她进了屋,点上了油灯。王简趴在床上睡着了,胖了好多的脸颊鼓了出来,格外安静。 隐峰躺在墙角的矮塌上,伤口早已包扎好,看起来“昏”得很沉。王白拿出砍柴刀,一寸寸地擦干净。这把刀是新买的,上一把砍行森的时候断成了碎片,这一次不知道能再坚持几个回合…… ———— 晚上,风雨来得很急。 王白和王简早早地在床上睡下,寒风从窗缝里透了进来,全都浇灌在窗下的矮塌上。一直“昏迷”的隐峰突然睁开眼。他缓缓起身,看自己身上只盖了一层的草席,额上青筋一跳,将它甩在地上化作一道黑烟飘出了窗外。 后山的山丘之上,早已有一道黑黝黝的影子等着他。远远地望过去,像是只有一件斗篷空荡荡地在雨中摇晃。 他飘了过去化成人形落下,长靴不沾半点泥土。 那黑影马上跪下: “尊上。” 这人便就是魅魔。不似隐峰这样是万千恶念化身,它以“痴”化生,本体飘忽不定,声音似男似女,雌雄难辨。 “甄芜。”隐峰让它起来:“让你打听的事可打听清楚了?” 甄芜恭敬地低头:“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山头适龄的男性有三十二个,但和王白有交集的只有两三个。一个是曾经被传和王白私会的无赖王渊,还有一个是和王白相亲无果的病秧子李尘眠,剩下一个就是经常收王白山货的吴泗。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是王白的情劫对象。” 隐峰缓缓眯了一下眼。 三个男人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和王白渡情劫?” 甄芜低下头,仔细想了想:“王渊与王白接触得不多,虽说是被王大成诬陷,但既然能传出来他与王白有染那就说明有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李尘眠虽与王白接触得多,但属下看着,那个病秧子饱读诗书不像是能倾心于王白的样子……至于吴泗,与王白的接触是最多的,但这村子的人经常看着,反倒没传出什么闲话,属下看着也不可能。” 隐峰一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有可能是王渊?” “属下不敢确定。属下虽然常年在汴城居住,但在此之前确实没来过王家村。对王渊等人知之不深。况且‘情’字莫测,那人也许是从未出现的人也未可知。所以情劫对象一事,还需要长久地观察……” 隐峰一眯眼:“废物!” 甄芜一抖,瞬间跪了下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上责罚。” 隐峰的胸膛缓缓起伏。虽说他现在已经接近了王白,但那个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情劫男人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悬在头上的一把剑,即使日后得到了王白他也不会全然放心。 其实要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倒也好办,只需要强行冲入地界夺走寿元谱查看即可。但是他若是大张旗鼓地冲入地界,难保不会惊动天界,届时慰生下凡来那可就麻烦了。 若是不在乎那人是谁,将所有人都杀掉那也十分麻烦,且不说能不能全都杀光,即使是杀光了,被王白知道以她被诬为妖的经历,定然也会怀疑。 他狭长的眼睛冷光波动,半晌已然想好了对策:“这次暂且不罚你。在本尊想出拿到寿元谱的方法之前,你先好好看着这三人,有任何异动就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莫要让人发现,知道了吗?” 甄芜马上道:“属下明白。” 甄芜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 隐峰皱眉:“还有何事?” 甄芜试探地问:“尊上,您接近王白之事……还顺利吗?” 提到王白,隐峰的眉头松了松。虽然王白木讷蠢笨,但一切都如他所料对方将他带回了家。只要事情发展得顺利,他相信王白的心早晚会是他的。 “还算顺利。只是她到底是个凡人,太过蠢钝。本尊看着她的脸总有些不习惯。不过你说得对,待她渡了劫,重缘早晚会回来,我忍受一段时间也无妨。” 重缘……重缘…… 甄芜低下头,声音平稳:“无事了,属下祝愿尊上能得偿所愿,早日抱得美人归。” 隐峰一笑:“有你这么个得力的属下,本尊当然会得偿所愿。只是本尊还需要你去办一件事……既然王白把本尊带了回去那么本尊就不仅要获得她的信任,还要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里,尤其是那个李大夫,我不想从他嘴里听见任何有关我‘来路不明’的话。” 甄芜马上道:“放心吧尊上,属下虽然不能杀人,但身为魅魔,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噩梦连连、疾病缠身,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隐峰满意地点头。 王白被家人所弃,无家可归且穷困潦倒,只有让她彻底孤立无援,她才会真正地对他交心。一个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女人想要找寻生的希望时,不是向别人求救,而是拯救另一个人。 只有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她才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抓住他。 此时,他莫名地生出一些怨言,不是对王白,而是对行森。对方还是妇人之仁,如果当初对方下手再狠一点,让王白瞎了眼,或者瘸了腿,恐怕这个时候王白早就环抱着他在破屋中取暖了。 不过那个多余的小孩子也是一个问题…… 隐峰眯了眯眼,王白太过愚钝,那孩子倒是心善,日后可以留作胁制王白的工具也未可知,暂且就留她一命吧。 远处,乌云缓缓散去,清晨的微光从云尾泄出了一线。 他一笑:“本尊该回去了,今天要演的戏还有很多呢。”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看到草丛里微微一动,一只小小的黄符纸人偷偷地趴了下去。 早上,隐峰终于幽幽地“转醒”。他咳了一声,转头看这个破败且狭小的屋子,一台眼就看到王白和王简在桌前吃饭。 他沙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了?” 王简被吓了一跳,看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却不说话的王白,刚想回答王白就道: “你受伤了,我在后山发现的你。” 隐峰思索了半天,面上恍然:“我想起来了。我本来要赶往梁城,没想到路上遇见了仇家被他们偷袭,一个不防滚下了山坡。”他咳了一声,艰难地接下去:“若不是姑娘相救,恐怕赵某早已命丧黄泉。”他颤颤巍巍地想要起来,却几次都跌了回去。 似是疼得狠了,连咳带喘地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没有姑娘的伤药,我恐怕不能挺过这一关。赵峰日后愿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说完,缓缓抬眼看向王白。那双向来看凡人似看蝼蚁的双眸竟然也有发出诚恳的光芒的一天。 王白顿了一下,她放下馍馍:“不用。” 接着从窗台上拿下一包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隐峰不由得一愣,王白道:“李大夫说你该换药了。” 隐峰下意识地想说不是三天一换吗,但是还没等他质疑,王白猛地就撕开他腿上的纱布。 隐峰身上的伤并不是小伤,寻常的兵器伤不了他,只有魔刀或者大能的兵器才能在他身上砍出个血痕,为了令王白取信,甚至心疼他,他不惜在身上真切地砍了两刀,因此那伤也是真的。 王白这么没轻没重地用手撕开纱布,相当于活生生地揭开他伤口的一层皮,隐峰额上的青筋一跳,这还没完,王白又把伤药随意撒上,这伤药很是刺激伤口,一瞬间隐峰几乎要跳起来,下意识地要抬手去拍她,但王白抬起眼,木讷的双眸在日光下有了些许澄澈,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瞬间就让隐峰清醒过来,他马上收回手,咬牙挤出一个笑: “姑娘,你、你可有止痛散?” 王白摇头:“我没钱,买不起。” 隐峰:“……” 包扎完了大腿,又包扎了后背。伤口被包扎好了之后,隐峰几乎没了半条命。他侧躺在床上,准备推心置腹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连卖惨的心情都没了。 反倒是王白主动介绍自己,短短两句话: “我叫王白,她叫王简,她是我妹妹。” 隐峰有气无力地点头:“王姑娘……” 王简站在王白的背后,有些好奇地看向隐峰放在地上的长剑:“你、你是大侠吗?三姐说有人追杀你。” “是。”隐峰就知道留着这个小孩有用处,他咳了两声开始说起自己设计了好久的身世:他叫赵峰,本是行走江湖一名无名侠客,上个月劫富济贫的时候得罪了那个富商,对方派人追杀他,他一个不小心中了暗算,这才从山丘上滚了下来。 隐峰知道王白从小就在王家村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汴城。这些山野女子对江湖之事十分向往,特别是对劫富济贫的侠客十分崇敬。他用这个身份换取对方的信任再好不过。 果然,王简的双眼放光:“三姐,他竟然是侠客哎。” 王白摸着王简的头,没说话。 隐峰艰难地侧过身,苍白的嘴唇一扯:“不过你们放心,等我的腿伤一好我就会走,赵某不会连累你们的。” 王白道:“你走不了。” 从来都没有人能听出王白的反话,连隐峰也不例外。他惨然地笑笑:“我知道王姑娘是好意让我留下,但是我已经麻烦你们许多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又怎么好意思再连累你们呢?王姑娘,你且放心,等我的伤好我一定会主动消失的。” 王简不由得看向王白,王白按了按王简的肩膀:“等你伤好再说。”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隐峰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苦肉计真没白费。 接下来的三天,隐峰一直在这座屋子里养伤,期间王白亲自给他换药,这对于隐峰来说本来是一件“暧昧香。艳”的事,但不知道王白是太过愚蠢还是记性不好,本来三天换一次药,被她记成了一天换三次药。 他本可让伤口自行愈合,但王白经常换药让他无法做手脚,更糟糕的是没有止痛药,他只能硬生生地挺着。 第三天,隐峰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只好让王白把自己的佩剑变卖了,去拿钱买药。先不提那药能不能对他管用,把王白支出去半天让他喘口气也好。 此时他有些后悔,为何为了让王白心疼而编造这样一个穷困侠客的背景,但此时事已至此,他也就不得不接着演下去了。 王白把剑卖给了李家村的钱铁匠,钱铁匠一看这剑两眼放光,但面上做出嫌弃状:“这剑的剑柄早已生锈,我看也就是个破铜烂铁,给你两百文吧。” 王白道:“这剑已经被人用过了,我不占你便宜。只要一百文。” 钱铁匠:“……” 王白拿着一百文去李大夫家,却听说李大夫这几日惊悸,已经卧床不起了。王白留下了四十文作为上次的药钱,然后对王简道:“咱们去汴城吧。” 王白是不放心王简在家里的,因此走到哪里都要带到哪里。 “汴城?!”一听到汴城的名字,王简的两眼就放光。王简从小在王家村长大,去汴城的次数比王简还要少,即使是去过,那也是跟着葛碧云在最外城的街边卖菜,每次只能顶着烈日,蹲在菜篮边看着行走的驴马拉粪蛋。 一听说王白要带她去汴城,王简乐不可支,但小孩子心善,下意识地就想起家里那个躺着的伤者。 “放赵大哥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短短几日,王简已经叫隐峰赵大哥了。 王白道:“去给他买药,马上回来。” 王简这才安心。一路快步行走,不到中午就到了汴城。一进城,就看到车水马龙,喧闹不止,以前的汴城虽然也是这么繁华,但并没有今日这么喧闹,仔细嗅闻还能嗅到空气中漂浮的檀香味。 这是汴城一年一度的佛陀日。汴城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佛寺,传说在今日祈福或者还愿,佛陀会保佑信徒心想事成大吉大利。 王白紧紧地拉着王简,本想找个药铺,但却被人流推着走。大街上摩肩擦踵,不一会两人就被簇拥着来到佛寺的不远处。 王白抱起王简,刚想往回走突然肩膀被一拍,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李伯父、李伯母。” 原来是李尘眠的父母。 李夫人今日穿得十分隆重,向来朴素的她头上插满了绢花,对着王白盈盈一笑:“王姑娘,你也来还愿?” 王白道:“没有,来城里买东西。” 李夫人一笑:“那倒是巧了。今天我还想着怎么让家里那个小子跟过来还愿,没想到他早就等在了门口。看来这是佛祖的安排,让咱们在这里相遇。” 顺着李夫人的目光看过去,远远地看到李尘眠背对着他们站在湖边,清风送爽青色的衣衫翩然欲飞,他微微转过头来对王白点了一下头。 李夫人对李秀才挤眉弄眼示意了一下,李秀才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上道:“相逢即是有缘,这样吧,还愿什么时候都可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吃一顿便饭如何?” 王白摇头,李夫人一把把李尘眠扯了过来:“王姑娘莫要见怪,这汴城虽说我们很熟,但若是论起吃来,我们家的尘眠说是第二,无人敢说是第一。他虽然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东西,但对这些吃食如数家珍。这次就让他带咱们去逛逛可好?” 李夫人本来是一个内秀收敛的人,这一次难得这么多的话,脸上的肉都要笑僵了。 李尘眠没说话,但已经转过身领路了。王白再不去那就有点不识好歹。 她带着王简跟在对方后面,走着走着,王简牵住了李夫人的手,再走着走着,李家夫妇就和王简不见了,只剩她和李尘眠两人。 李尘眠停住脚步,微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日光下,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有精神多了,现在竟然能在汴城行走自如,看来身体已然大好。 王白不放心王简:“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他们。” “莫要着急。”李尘眠拦住她:“小妹定然是被我父母带着上香去了,佛寺正是人多的时候,你想找也找不到。倒不如和先吃一顿饭,稍后我和你一起找。” 王白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这样。她从怀里掏出自己卖山货攒的那点铜板,问:“你要吃什么?” 李尘眠忍不住一笑:“那就吃面吧,清汤面。” 两人坐在面摊上,王白点了两碗面,李尘眠点了两道甜点。看那盛着甜点的碗都精致无比,恐怕只是喝上一口就不知能买下多少碗面。 王简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点,被冰得打了个激灵,仔细一咂嘴又咂摸出甜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道点心叫‘砂糖冰雪冷元子’【注】,是店家用藏在地窖里的冰碾碎,淋上牛乳、甜水等制成。这甜点微凉,莫要贪甜。” 李尘眠笑着说。 “这位公子倒是懂得多。”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王白一转头,看到一面色微白的貌美妇人对她一笑:“只是你们夫妻俩用最便宜的清汤面配这最昂贵的冷元子,倒是奇怪。” 美妇人带着两个丫鬟过来,其中一个似乎还大着肚子。 王白被她话里的“夫妻”一惊,说话就慢了些许。 桌对面李尘眠已经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只是朋友。” 李尘眠气质沉静,不说话便不容易让人注意到他,这一开口几人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相貌顿时脸颊一红。 美妇人赶紧道:“原来是误会,是妾身失礼了,公子、姑娘莫怪。” 王白摇头表示不在意,妇人买好东西,让丫鬟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食盒往回走,大致一扫,能看到那些丫鬟手里拿着的除了吃食,都是些男人用的东西,且都价值不菲。 大着肚子的丫鬟微蹙双眉:“池姐姐,相公知道你买这些东西又会生气了。” 美妇人额上带汗,微白的嘴唇一扯:“生气只是一时的,他会喜欢的。” 说完,主仆三人走入人群,往来之人似乎都认识她,眼含奇异。 “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想着买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金贵玩意儿,有这女人当家,什么家不会败落?!” 面摊老板把白面倒扣进碗里,撇了撇嘴。 老板娘把面板揉得咯吱咯吱响,闻言有些不满意:“杜家能破落还不是杜公子烂赌的原因,关杜夫人什么事啊。虽然杜老爷死后杜家家道中落,但即使再困难,杜夫人也不忘惦记着她相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方设法地买来讨他相公开心,这样好的妻子去哪里找?你又不是杜公子你报什么屈?男人就是永远不知足!” 许是觉得自己惹了妻子不开心,老板赶紧赔笑。 王白对别人家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只是看着人群皱眉。 李尘眠随意地问:“老板,您认识这位夫人?” 老板道:“她就是杜家少夫人池心,想当初是汴城里有名的富家媳妇,谁不认识啊。”老板察觉到声音微高,低下头来小声道:“当初杜老爷还在的时候,杜家是汴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连曹员外家都得望其项背。杜公子杜晋每日吟诗作画,杜夫人每日赏花聚会,好不快活,多少人羡慕杜家的日子呢。” “从天界到地府也不过短短半年的时光。”老板娘唏嘘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杜公子每日只想着诗作画,不想从商,杜老爷怎样逼迫都没用,这两个父子的关系就势同水火。本想着有杜老爷在,也能保杜公子一世富贵,哪想到有一天杜老爷突然病重……” 老板娘袖子一抹头上的汗,叹了一口气:“偌大的家业没人能打理,杜老爷躺在床上都不忘骂杜少爷是个窝囊废,死也不瞑目。本以为杜老爷死后,杜少爷能迷途知返、振作起来,没想到他破罐子破摔,酗酒烂赌,偌大的家业就败空了。要不是杜夫人不离不弃,接手杜家,拿嫁妆填补,杜公子早就流落街头了。” 说着,老板娘看着老板哼了一声:“杜夫人对杜晋痴心,不仅没与他和离,还对他不离不弃。侍弄婆婆、操持家里,年纪轻轻就留下了病根。不仅如此,还念着多年无所出,几个月前主动给丈夫纳了个妾--就是刚才那个大着肚子跟在后面的姑娘。妻子貌美贤惠,小妾乖巧听话,也不知道杜晋修了几辈子的福哦。我看男人得懂得珍惜才对。” 面摊老板冷汗津津,赶紧给老板娘捶背。 王白听着,眼睛还落在几人的背影上。 李尘眠道:“莫要看了,面都凉了。” 王白回过神,低下头仔细吃面。 随意一抬眼,突然一愣。 按理来说,一个人对美食的做法如数家珍,应该是吃过或者爱吃。但王白看李尘眠长睫微垂,咀嚼的时候毫无表情,似如嚼蜡。他吃饭不像是在“吃饭”,反倒像是“进食”,似乎天下所有的盛宴摆在他面前,都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不好吃吗?” 王白真心地问。 “怎么会不好吃?”李尘眠抬起头,勾了一下嘴角:“这面虽然是清汤面,但口感柔韧,面汤清爽,老板很下功夫。为何会以为我认为它不好吃?” 王白摇头道:“我就是觉得你……吃它和喝水没有什么分别。” 好像是一个人在书画上看遍了名山大川,猛然进入这美景却还是与这世间繁华隔了一层薄膜,虽身在红尘,却怎么都融入不进去。 李尘眠不由得一愣,看着王白失语。 吃什么对他来说确实和喝水毫无分别。但他已经如常人一样作息行动多年,本以为融入人世融入得天衣无缝,但没想到还是被眼前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王白道:“要我帮你换一碗吗?” 李尘眠回过神:“不用了。” 王白点头,拿起筷子:“那我先吃了。”她吃饭也不快,但每一口都要嚼得十分用心。还在王家的时候,来一趟汴城已经是奢侈,更别提吃一碗清汤面了。因此每次她都吃得格外仔细,似乎心里可以长久地记住这个味道。 如今虽已离家,且能带着小妹自力更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毕竟她听慰生说过自己的寿命刚过十八,算一算日子差不多只有半年了。 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奢侈,因此每一种能让她感受世间美好的事物都让她无比珍惜。 日光下,她额头上黏着汗,微黄的脸颊一鼓一鼓,垂着眸子时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乖巧而又专注的暗影。湖边的微风和煦,带着远处炸肉的油脂香和面汤的清新,裹挟着水汽滚滚而来。 这一刻,时间似乎开始停滞,然而远处的摊子前的吵闹声,戏台上的咿咿呀呀声还有勾栏里的调,笑声却又格外清晰。 李尘眠看着她,不自觉鼻子似乎嗅到一点味道,这香气好像在他的鼻端徘徊了好久,被一层薄膜抗拒着,今天终于找到了缝隙猛地钻了进去。这一丝气味突然化作翻涌的海浪,一瞬间席卷了他空荡的胸腔。 他低下头,也学着王白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吃完了面。 那些毫无感情的溢美之词,终于化作了唇舌上真切的味道。 也许,吃的不是味道,但那又是什么呢? 吃完,两人各自付了账,来到了佛寺前。 此时人流渐渐稀疏,王白一眼就看到了和李夫人站在一起的王简。此时王简肚子鼓鼓,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满足。 一看见王白就扑了过来:“三姐!” 王白按住她:“刚才离开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李夫人主动过来,笑着道:“是我突然想到还有东西没买,于是就带着阿简回去转了一圈,哪想到一回头你和尘眠早就不见了。这才吃了饭在这里等你们。” 这话说得真切,若王白真是个傻的,恐怕已经信了。 王白面上没有异样,道:“麻烦李夫人了。” 李夫人神色有些讪讪,拍了拍王白的手臂:“好孩子。今天你好不容易进城,我们身为长辈的得好好照顾你。这样吧,你和我们一起去上香如何?” 王白道:“我不信佛。” 她既然修了道,就想一心为道。 “佛道本是一家。”李尘眠走到她身边,声音微低:“听说新来的一个高僧能看前世困苦,能解今生业障。若能知心中所困,道心稳固对心性也有益。” 王白也对李尘眠小声说:“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尘眠看着她一笑:“我可有说什么?” 王白看着他不说话。 李夫人赶紧道:“莫要吵闹了,赶紧上来吧。” 一行人上了寺庙,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王白和李尘眠。那高僧一脸严肃,和话本上的“高僧”并无什么区别,李夫人道: “圣僧,上次在您这算了一签,如今我儿已经大好,特地带他来还愿。” 高僧看了一眼李尘眠,又算了一算,眉头微皱:“如果贫僧算得没错,令公子上辈子乃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为补前世过错才会体弱多病。不过李夫人不必担忧,佛说如果积德行善,上天会网开一面。李公子也会有个善终。” 李夫人大喜,赶紧对高僧一拜,又把王白拉了过来:“这是我同村的姑娘,这孩子命苦但心地善良,还请高僧再看一看。” 和尚要了王白的生辰八字,算了一算,突然脸色一变。 王白怕他会像是济世一样胡说八道地讹人,不由得警惕地抬眼,但和尚竖起右掌:“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虽算得不清,但算出你前世不凡,今世含恨而生。你心中戾气太重,若不早日化解,恐反伤自身啊。” 王白问:“大师,我前世可有犯错?” “似有大错。” “那为什么不惩罚她,而要我来还呢?” “佛曰,前世因今生果、因果轮回。这是施主投生一回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王白又问:“我又该怎么做?” “行善积德,可解困苦。” 王白道:“她非我、我非她。前生苦我来还,今生行善来生承德,但来生又不是我。我又该如何?” 圣僧不由得一怔,然后道:“是或不是,何必执着?施主,您有早夭之相,戾气太重恐伤自身,望好自为之吧。” 然而王白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个执着。 王白对僧人一拜:“多谢大师指教。王白若没有胸口的这一口气,恐怕早就为人鱼肉了。即使早夭,也要活得明白。” 出了大门,外面艳阳高照。 李尘眠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也是奇怪,那么多的人摩肩擦踵,她偏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 李夫人见她一脸平静,赶紧问:“圣僧可有说什么?” 王白道:“他说我一生平安顺遂。” 李夫人笑道:“这个圣僧一向看人很准,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阿白,你以前吃了好多苦,以后这日子就能好过了。” 王白点头。 和李尘眠往回走的时候,她问:“为什么济世和这个大师都说你上辈子是坏蛋,你上辈子真的是坏蛋吗?” 李尘眠道:“也许吧。此生体弱多病,乃是前世带来的因果。” 王白道:“如果真要惩罚,应该把你放在十八层地狱里折磨上一百年再让你投胎。” 李尘眠哭笑不得,不知道这是在安慰还是在落井下石,只好道:“既来之则安之,上天既要惩罚我,我就暂且受着。况且我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已是十分幸运了。” 王白摇头:“本不该这样。” 然而该怎样,她一时还没有头绪。 她只好把这事先放到一边,往城外走得时候,指尖一捏放出去一只小小的纸人,疯狂地向城外跑去。 如今她体内的灵气充沛,但有满溢出来的趋势,不敢随意使用大招,生怕一个不注意招来灵力波动,如今只能勉强驾驭最简单的傀儡术。 在村子里有隐峰看着,她无法上道观,只好出了村再想办法联系师父。 昨天晚上她用黄符人偷听隐峰和他的属下谈话,知道了那个属下是一个“魅魔”。上辈子这个魅魔没有出现,但王白猜自己这个“情劫”渡过背后这只魔没少出力。 她觉得想要知道如何对付隐峰之前,这个魅魔就是一个突破口,因此只得先联系师父。 然而行走如风的小人放出去了半天,也没有回信。 难道师父睡着了?还是觉得自己好几天没有去找他生气了? 可是她总觉得莫得无所不知,应该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啊。 见王白一路上皱着眉不说话,李尘眠问:“怎么了,这么愁眉不展?” 王白摇头:“无事。” 李尘眠眯了一下眼,没说话。 王白顿了顿,只好道:“不是不想说,是无法说。” 李尘眠毕竟是凡人,知道多了也不好。 李尘眠舒展了眉头,笑道:“那倒也罢。我倒没有非知不可。” 王白:“……” 快要出汴城时,李秀才让王白上车和他们一起回去,王白摇头说还有东西没有买。李夫人诧异,逛了这么半天还差什么没有买? 躺在王白肩头,困得迷迷糊糊的王简下意识地回答:“给的伤药……” “药?”李夫人只听了一半就吓了一跳:“阿白,你可是生病了?” 王白弹了一下王简的脑袋,抿直嘴唇摇头。 李尘眠侧过身,视线落在王白的眼睛上,然后对李夫人道:“娘,王姑娘和小妹居住偏远,家中常备药也是情有可原。莫要耽搁她们了。” 李夫人只好和王白道别。 看着李家的马车消失在管道,王白这才去药铺。 拿出六十文,要最好的止痛散。那药铺伙计打了个哈欠:“六十文?六十文就敢要我们店铺最好的伤药?!我们这有刚没了药效的你要吗?” 王白:“要。” 伙计:“?!” 回去的路上,王白突然感到裤脚一紧,低下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放出去的那只小人。她把小人捡起来,自然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 “魅魔,生于‘痴’,长于‘痴’,以天下生灵痴心为食。其中男子的色。欲痴心最是易得,所以常常化作美女缠其左右。本体雌雄莫辩,双眼迷离,一旦与其对视易丢失心神,受其控制。法力低微,修为高深者可灭,但心智不坚者,易被其激起心中恶念。遇其慎之。” 魅魔可以用眼睛操控人的身体和心智? 王白下意识地想起上辈子突然来到小屋里的那个男子。 看来如她所料,这一切都是隐峰的计划。当初那个人就是魅魔幻化的,就是为了让她认了“水性杨花”这个名头,再光明正大地把她抛弃。去渡那个所谓的“情劫”。 只是魅魔行踪不定,她到底藏在了汴城的哪里? ———— 回到家后,不提隐峰换药又受了一次罪。 晚上,趁着王白和王简休息,魅魔将隐峰请了出来。 隐峰在后山一落定,甄芜就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尊上,您的伤……” “无事。”隐峰声音沙哑,主动抬起手制止她的疑问:“找我来有什么事。” 甄芜道:“今天属下在汴城看见了王白。” “是本尊让她去的。” “……和李尘眠。” 甄芜这才说完。 隐峰的脸色猛地一变:“和李尘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对本尊说!”他今天趁着王白不在,抓紧时间疗自己的内伤,竟然不知道王白和李尘眠走在了一起。看来下次他定然要小心地跟在对方身后了。 “尊上稍安勿躁。应该是她和李家一家人碰到了一起,然后吃了个饭。我见两人同坐一桌,虽言语不多,但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熟稔,因此特意来向尊上报备,请尊上示下。” 隐峰的脸在月光下格外冷峻,他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不允许他留在这个世上。甄芜,你知道该怎么办。” “属下明白。”甄芜转了转眼珠:“只是尊上。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属下有一个不打草惊蛇也能绝了这苗头的办法。” “哦?”隐峰来了兴趣:“你有什么办法?” 甄芜舔着唇一笑:“您忘了,属下的老本行是干什么的了吗?” ———— 这夜,大雨倾盆。 李尘眠打着伞,从书斋里走回来。 雨滴打湿了他的袖袍,冰冷的水从莹白的皓腕上落下,但臂弯中的书籍没有被沾湿半点。 快到家门口时,他的脚步一顿。 离得很远,看到树下一个朦胧的白色影子。大雨将她打得格外狼狈,但青衫湿透也格外地惹人爱怜…… 那白影听见声音,睁开眼呛咳了两下,长睫在雨中艰难地抬起:“公子,救、救命……”—— 作者有话说:【注】这道甜点名字在《东京梦华录》里《州桥夜市》篇看到,做法是百度而来的简略版。 猜甄芜到底是谁。 第28章 演戏 那女子伏在地上无助地看着李尘眠,纤细的腰肢悬空,看起来摇摇欲坠。 “公子”她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救救我。” 雨滴顺着伞沿蜿蜒而下,李尘眠缓缓抬眼: “姑娘,你怎么了?” 女子抱住肩膀,瑟瑟发抖地回答:“公子,奴家姓甄,本是梁城人。我是逃婚出来的,没想到跑到一半迷了路,还丢了细软。如今、如今三天滴水未进、浑身无力,只求公子垂怜,给奴家一个馒头也好……” 雨天、弱女子,还是一个逃婚的弱女子,任何男人遇见这样的情况,都不会没有触动。 这女子就是魅魔甄芜。 自前几日在汴城看到李尘眠之后,她便一直念念不忘。魅魔虽然以生灵的“痴”气为食,但也并不是来者不拒。这世间男子多为痴,却是靠着“色。欲”,甄芜便有些挑剔,若是能碰到心仪的,再把他(她)勾到手,让其对自己从心痴迷,自然一举两得。 这次,她为了完成监视里李尘眠的任务,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特意效仿隐峰化作逃婚的女子等在这里。 若李尘眠是王白的情劫男人,她正好可以给勾过来拆了他们两个,若不是,那正好。她吸了那么多人的“痴”气,也不差他一个,把他慢慢勾过来养着,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想到这里,她期盼地望过去,果然看着李尘眠缓缓靠近,微微低下头嘴角刚要抬起,就听李尘眠道: “一个馒头怎么能解燃眉之急,姑娘稍等,我去为你报官。” 说着,径直路过她。 怎么就这么走了?难道看见她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躺在这里,他竟然不先爱怜地把她扶起来吗? 甄芜愕然。 眼看着李尘眠就要走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对方的裤腿。 李尘眠一顿,垂眸看她,明明毫无表情却让甄芜莫名地打了个哆嗦,她小心地缩回手,哽咽地说:“奴家知道公子是好意,但是若您要是报官,奴家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还会被抓回去成婚。与其和不爱的人在一起,奴家倒不如一死了之……” 说着,她摇摇欲坠地起身,就要往树上撞。 这一撞,却是弱柳扶风,一只眼睛瞅着,一条腿歪着,还没等挨到大树随时都能被风刮跑了。 李尘眠退后一步,雨天风寒,他咳了两声,脸色比甄芜还要苍白:“姑娘,你既然有力气站起来何必寻死,我这里有一些碎银,你拿着它在天黑之前还能赶到汴城找到客栈住下。” 甄芜心中一梗,踉跄地倒下。 暗道这个李尘眠真是油盐不进,不愧是个书呆子。但这样迂腐老成的人更让人有挑战欲。甄芜缓缓抬眼,眼中微微发出红光: “公子,奴家现在冷得紧饿得很,即使有力气站起来也没力气撑到汴城。还请公子垂怜,帮奴家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暂且歇息……” 说是“遮风挡雨”,但她倒在李家门前,用意不言而喻。 魅魔的双瞳微微闪动,眸光里似有红海在翻涌,几乎要把人都灵魂吸进去。 李尘眠正要垂眸的一瞬间,突然抬起头。原来是李家的大门开了,李夫人拿着伞一脸担忧: “尘眠,怎么站在外面……”话音未落,猛地对上甄芜的视线,一瞬间就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中了天灵盖,踉跄了两下便呆愣地向甄芜走来: “这位姑娘是……” 甄芜有些懊恼,差一点就成功了,竟然会让李尘眠的母亲上钩。不过转而一想,迷惑了李尘眠的娘也好,这种书呆子最是愚孝,只要拿捏住他的父母,还怕他不上就犯? 想到这里,泪盈于睫,把对李尘眠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李夫人爱怜地扶她起来:“好姑娘,真是受苦了。”然后又皱眉对李尘眠道:“尘眠,你也太失礼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甄姑娘在这里淋雨?” 说着,就将甄芜扶进屋内。 “莫怕,你先安心住下来,你家里人找不到这里的……” 见两人进了李宅,李尘眠看着阴沉的天空,缓缓眯起了眼。 ———— 隐峰在王白家养了七天的伤,伤口不仅没有丝毫变好,而且变得愈发严重,随着天气变热,竟隐隐开始溃烂。隐峰刚开始以为是王白反复揭开纱布换药所至,后来他自己换药竟然也无法好转,连用法力强行痊愈也只是让伤口不再流血。 他不懂医理,只能归咎于自己幻化的血肉之躯不适合凡间的药物。 他哪里知道王白给他的药粉是放在药铺压箱底的,王白花了六十文要了十大包,六十分买的伤药本就低劣,再加上要得那么多更是劣上加劣。最重要的是,王白早已在药中混入一点灵力。这点灵力非常细微,隐峰大意之下根本察觉不出来。但只是一丝灵力,却如同游走在血脉里的银针,屡次破坏他的躯体。伤口溃烂已经是好的,不坏死已经算是幸运了。 但他虽身残,但也知道此时是争取王白信任的最好时机。 因此他即使拖着残腿也要帮助王白修缮房屋,每日帮她打水砍柴,做饭洗衣,无微不至。 明明“痛”得要死,还要硬撑帮忙干活,被王简问及伤势时只会抹去额头上的汗默默一笑,如若不是知道自己此举目的,恐怕隐峰也会被自己感动。 然而他感动了自己,感动了王简,就是没有感动王白。 隐峰以为,即使对方再木讷,自己表现得如此真挚,对方应该有一点动容。然而他这几天观察下来,王白对他的态度很是平常,从那双木然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 隐峰看着王白的背影眯起眼。不,不可能,他不相信自己努力了这么多王白没有一点触动。对方即使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他动心,也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王白还没有开窍。 对方毕竟是足不出户的村女,再加上心智不全,也许从未尝过情爱滋味。对于一个突然出现在她们家里的男人无所适从,只能木然相待。 隐峰想到这里,心下稍安。在自己的“伤”好之前,他必须要让王白对他动心。至于让对方开窍……他缓缓眯起眼,深谙人性的他觉得毫无难度。 夜晚,黑云欲摧。 隐峰站在山坡之上,身边跪着魅魔。 “你已经在李家住下了?倒是有些手段。” 甄芜面露难色:“属下通过迷惑李尘眠的娘亲成功在李家住下。但属下看着,那个李尘眠是个十足的书呆子,对属下的示好无动于衷。” 自从她住进李家,受到李父李母的礼遇,她几次想要借此接近李尘眠,但对方要么是在书房读书画画,要么是身体不适大门不出,这让她十分懊恼,偏偏李尘眠的身体是真的不好,即使她迷惑李父李母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那是你没有用心罢了。”虽说这么说,但是隐峰想到王白的油盐不进,不由得皱了下眉: “李尘眠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三天后,本尊让你帮我演一场戏。” 让甄芜凑近,把计划说了。甄芜的眼睛猛地瞪大,小声问:“尊上,这……有点冒险。如果不成功的话,您受伤了怎么办?更何况只是为了让一个凡人对您倾心,这样做值得吗?” “她不只是凡人,还是重缘的转世。”隐峰狭长的眸子冷然:“人类虽然狡诈,但有句话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计划顺利,即使王白的心是一块石头,我就不信她不会为我开裂。” 甄芜面色复杂,低下头勉强一笑:“只要是尊上的吩咐,属下定然照办。只是尊上,有一个问题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隐峰斜了一下眼珠,甄芜马上磕绊地开口:“属下记得您当初为了表示对重缘仙子的情义,当着她的面服下了情蛊。如今、如今又接近一个凡人,为了让她倾心绞尽脑汁,若是……有个一念之差,让情蛊犯了……” 话音未落,隐峰就猛地一挥手:“放肆!” 甄芜被法力击得滚到了石壁上,心口一阵绞痛,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这血落在地上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她来不及疗伤赶紧跪在隐峰的脚下认错: “请尊上息怒,是属下多嘴!是属下说话是了分寸,请尊上息怒!” 隐峰眯起眼:“别以为你用半个魔核为我炼成情蛊,本尊就会对你高看一眼。你永远都要记住,我是魔尊,是只是一个小小的魅魔,本尊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隐峰吃下的情蛊自然不是寻常的情蛊,能对魔尊起作用的情蛊,非魔界之物不可。而万千痴男怨女“痴气”化身的魅魔魔核就是最好的炼蛊之物。当初为了帮隐峰追爱,魅魔不惜用自己一半的魔核和重缘的血炼成情蛊。 它只剩下一半的魔核,才导致原形濒临溃散,时男时女,无法成形。 魅魔汗如雨下,险些溃散了身形:“是!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隐峰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魅魔的话虽然逾越,但也不无道理。一旦吃下魅魔魔核炼成的情蛊,就代表要对倾心之人忠贞不二,无论是心还是身,任何一个背叛了对方都会受到锥心之痛。轻者心脏会受到蛊虫的啃噬之苦,重者心脉断裂,修为倒退。 当初若不是为了在妖王和慰生面前搏出位,他何苦吃下这东西。更可气的事还未等重缘做出选择,对方就被天界贬下凡间。 如今情蛊还在他体内,魅魔怕他对王白太过在意而移情,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他对重缘的真心,根本不可能移情,就算他移情,在他心里王白就是重缘,重缘就是王白,他爱的不还是重缘吗? 想到这里,冷然开口:“念你是初犯,本尊这就饶你一次。不过你不必担心,本尊自始至终爱的只有重缘,自然不会受锥心之苦。你要将本尊的计划牢牢记住,剩下的不该你管的事不要多管。” 魅魔大松了一口气,跪地拜谢。 天际隐隐发白,隐峰正要回去,突然感到右腿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溃烂流脓的右腿,若是痊愈也势必会留疤,他一咬牙干脆抽出魔刀砍断,鲜血顿时迸发出来,落在地上右腿化成烟雾消失在空中,疼痛使他闷哼出声。 没想到用苦肉计接近王白,人还没到手自己先失去了一条腿。 魅魔见状很是习惯地凑了上去。 隐峰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张开嘴鲸吞一般地吸食。 魅魔的半个魔核隐隐发光,大量的魔气从她的嘴里涌出被吸进他的体内,不到片刻他的右腿重新长了出来——这是他最常用的疗伤方法。 被吸走了大部分的魔气,魅魔的身形渐渐变得虚幻,隐峰放开她,她颤抖倒地:“能、能为尊上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即使被吸得身形快要溃散,她也不忘了对隐峰一笑。 隐峰闭上眼,感受新的能量融入到身体里,满意地深吸一口气。 “你为本尊付出这么多,待本尊得到重缘之时,定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他随口说着。 但魅魔十分认真:“多谢尊上。” ———— 在隐峰不解王白为什么没有对他动心之时,王白也在奇怪自己上辈子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对对方动心。 想来隐峰说的“人性”倒也没错。 当初她眼睛算是半瞎,身边没有王简没有表姐,只有自己。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捡”到了隐峰,以为自己这个被万人嫌的“妖物”终于有了活着的意义,于是尽心竭力地四处找草药治好了他。 正如隐峰所说,她被自己的“好心”蒙蔽了双眼,自以为救回一个救命稻草,却没想到自己带回来的是一个恶魔。 隐峰被救下后,说他自己是个被人追杀的侠客。虽然身残但对她无微不至,将整个屋子修缮,帮她打水劈柴,又从不信外面的人对她的流言。他完美得就像是一个侠客,不露丝毫破绽。 隐峰常道他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把隐峰化作的“赵峰”当做自己的同类,付出全部的信任。 然而她毕竟未接触情事,对男女之情还未开窍,对赵峰只有信任并无爱意。 许是看她不开窍。隐峰直接演了一场戏。 那日她在家,突然闯进来一群暴徒,拿着刀剑将房屋大肆破坏,然后将两人抓了起来,直言他们是被金主雇佣寻仇,只找赵峰,逼他交出那些黄金。 王白听赵峰说那些黄金早已给了灾民。又听他大喊:“你们这些畜生,有什么事冲我来!莫要伤了王姑娘!” 王白仓皇之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再然后就是赵峰的惨叫和冲天的血气。她惶惶然地向前,摸到了一手的血,赵峰痛苦地喘息着,还安慰她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不打紧。 就是那一刻,王白“爱”上了这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赵峰”。 若不是在破庙里听到一切,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真假。 现在想来,对方的计划天衣无缝。无论是“劫富济贫”的“大义”,还是甘愿为她赴死的“大情”,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张细密的网,她根本无法逃脱。 与其说她是“爱”上了赵峰,倒不如说是她输给了人性。 身为魔界之主,隐峰玩弄人心的手段让人自愧不如。 只是现在…… 王白看向自己手边的砍柴刀。如今她早已不是上辈子的阿白,她的双目也没有失明,那么隐峰到底还要向自己身上砍多少刀才能演完这场戏? ———— 三天后,王白把王简送到表姐家,回去时刚一踏进家门,就看到隐峰慌张地把身上的东西一塞,最后尴尬地一笑: “王姑娘,你回来了?” 说着,拍了拍身上的包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赵某在你这里打扰了太多天,实在是过意不去。虽然伤口尚未痊愈,但也能勉强走动了。所以赵某决定今天就走。本想着悄悄离开不给你添麻烦,却没想到你突然回来……” 说完,诚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王白道:“一路走好。” 隐峰:“……” 他拎起行李勉强一笑:“那你保重,帮我对阿简说一声,说赵大哥欠她的糖葫芦日后再还,若过了风头我会很快就回来看你们。” 王白侧过身体给他让路。 隐峰一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正要错过王白的身体时,突然面色一变猛地把她拉到身后:“有人来了,小心!” 话音刚落,小屋的大门突然被人踹开—— 作者有话说:阿白:该配合你演出的我视而不见。 第29章 假戏 大门如同腐朽的枯木般一瞬间被破开。 一群穿着拼接袍子手握大刀面戴黑巾的人破门而入,为首之人一抬手就砍断了一张桌子,凶狠的眸子一扫,视线顿时落在王白上:“谁是赵峰?!” 这人声如洪钟,目若铜铃,手上大刀穿着七个铁环,微微一动声若招魂铃,若是寻常人见了定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肝胆俱裂。 王白没开口,隐峰突然把她挡在身后:“我就是赵峰,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民宅?!” 为首之人狞笑一声:“赵峰?找的就是你!”说着,一个眼神斜过去,手下自动将两人包起来:“你既然已经逃到这里,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找你吗?” 隐峰的表情很是惊讶:“你们是孙员外找来的人?” “你还不算蠢笨。上次大意让你跑了,这次老子带够了人,你即使插翅也难飞!”匪首说完,一挥手:“上!” 一瞬间,十多个手下一拥而上,隐峰转过头,对王白道:“王姑娘,这里有我顶着,你快逃!” 王白被他推了一把,匪首哈哈大笑:“想逃?做梦!你们两个就作老子刀下的一对鸳鸯鬼吧!”笑完面色一变:“把门关上,把他们两个都拿下!” 隐峰一边挡在王白身前一边拿着刀抵抗。那几个蒙面人十分凶狠,一刀向王白身后劈来,隐峰眸光一闪,猛地冲到她的身后替她挨了这一刀,右臂顿时涌出了鲜血。 他在王白的耳边闷哼了一声,当着王白的面张开手心,指尖全是血。 几个手下不怀好意地一笑:“你小子倒是深情!都自顾不暇了还帮女人挡刀!” 迎着王白的目光,隐峰脸色苍白,生硬地把手背过去,挤出一个微笑:“王姑娘,你没事吧?” 王白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没事。” 隐峰面带愧疚:“别担心,这只是小伤。是赵某连累你了。如果不是赵某把这些人带来,你也不会置于危险之中。你放心,赵某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伤的。” 说着,他抿着苍白的唇,格外动容地看着王白。 王白点头:“你说得对。” 隐峰梗了一下。 身后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冷然地眯起眼睛:“赵峰,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和女人卿卿我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隐峰捂住右臂,大义凛然:“让赵某向你们这些助纣为虐、杀人如麻的无耻之徒投降,下辈子吧!” 说着,他让王白躲起来,夺过蒙面人的长刀再度迎了上去。 只是他每动一下腿上和手臂都会涌出大量的鲜血,挡上一招就回头担忧地回头看王白两眼,不一会就被几个黑衣人拿下,双手被缚压在地上。 王白也很快被抓起来,膝盖被重重地磕在地上,脖子左右被架着两把大砍刀,一抬头就看到隐峰对她投来担心的目光: “王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白道:“没有。” 她的视线再度在他的身上一转,隐峰以为她在担心,立刻咳出一口血,抖着唇一笑:“我没事,这点伤死不了人。” 他脸色煞白,血流了一地,手臂的伤深可见骨,然而却首先对王白表达关心,若是旁人看了定然会又敬又怜地叹一声真是铁汉柔情。 然而王白垂下视线,明明院子里到处血滴,但空气却中没有一丝血腥气。 是根本没被砍到还是只是障眼法?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知道隐峰的身体是魔气凝聚而成,寻常刀剑对其造不成分毫的伤害。若隐峰真的用魔刀伤害他自己用来取信她,付出的代价必然很大。所以用这种障眼法既不用受伤又可以唬住她这个毫无见识到村女,倒是一举两得。 她缓缓地道:“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隐峰的瞳孔一缩,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暗道这点苦真是没白受,终于让王白心软了。然而这点软化距离他期望的程度还远远不够,他隐晦地看了为首之人一眼。 匪首目光一直,然后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心口:“赵峰,你现在已经身受重伤、插翅难逃。若是把藏黄金的地点交代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命!” 隐峰猛地倒在地上,他即使倒在地上,面上也傲然:“那些金子早让我扔了,你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你倒是嘴硬。”匪首一眯眼,猛地抽出长刀把刀尖指向王白的脸:“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若是把这一刀砍向她,你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话音刚落,一刀就要对王白砍下。 “且慢!” 刀尖堪堪斩断王白的一根头发,王白低头脸颊上渗出了一丝血丝。 隐峰露出惊慌的神色,对匪首大声呵斥道:“你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道理?要动手就冲我来,还不快放了她!” 老大收回手,冷笑一声:“你让我放我就放?” 隐峰遥遥地向王白看来,目光殷切:“只要你放了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王白没说话,但是目光澄澈,日光下,她深邃的眸子恍然有了晃动的神采。 隐峰以为她内心触动。心下微喜,他就知道这个办法有效。王白这种没有见识的村女,一定第一次见到这种惊险的场面,也肯定第一次遇到有人护着她。 她之前被家人诬陷过、抛弃过,此时定然是心智脆弱之时,他在这种危险之下保毅然护对方还受了伤,就不信对方不会动容?想必经过此事日后王白定会更加信任他、依赖他。 然而现在还不够,离他心中的期望还远远不够! 他不仅要让她动容、让她感激,还要撬开她的心,让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视他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行森那个只知道用钱收买人心的妖怪,哪里懂得人心的脆弱。只有他这个深谙人性的魔尊,才会懂得怎么真真正正地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隐峰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对蒙面老大眯了一下眼,老大马上冷笑:“做什么都可以?那好,你将金子的埋藏地点说出来,我保证不伤她一根毫毛。” 隐峰的嘴巴抿得直直的,愤恨地看着对方。 老大眼神一狠:“你不说?我这就砍掉她一根胳膊!” 说着,就让手下抬起王白的一根手臂。隐峰面上纠结,终于开口:“莫要动手!我说!那金子被我送给了别人!” “送给了别人?给了谁?!” “都给了灾民。”隐峰看着王白,面上露出怆然之色:“梁城前段时间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灾民食不果腹,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我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将黄金分给他们。” 说完,悲愤交加:“你们这些只懂得草菅人命的畜生,哪里会知道灾民之苦!” 老大顿时冷笑:“你说那么多的黄金你一分没要,反倒是全给了别人?你骗鬼呢!” 隐峰咬牙:“你愿信就信,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身上分文没有,要命只有一条,你要杀要剐随便。只是我只有一个条件,放了王姑娘!” 老大看起来有些恼怒:“你竟然分文没有,竟敢与我谈条件?” 隐峰看向王白,对她安抚一笑:“赵某说过,赵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只要你放了王姑娘,赵某这一身的皮肉,随你怎么处置!” 说完,屏住呼吸看向王白。 此时日光变得火辣,远处树影摇曳,王白跪得腿有些发麻,她缓缓动了动手腕,微微动了下嘴巴。 隐峰只当她是感动,虽然这幅度小了些——但王白本身就是木讷,自己不能对她过多强求。隐峰心中微定,既然王白有所触动,那么成或者不成,就要看接下来的动作了。 他就不信鲜血淋漓面前,她还会这么木讷,还会这么迟钝? 恐怕会疼得梨花带雨,痛哭流涕地求匪首饶了他一命吧。 想到这里,微微勾了下嘴角。 老大马上接话:“你果真愿为了这姑娘去死?” “赵某既然连累了王姑娘,就不会做出让她死去自己苟且偷生的事!” “如果老子将你大卸八块呢?” 隐峰看着王白,一字一顿:“那赵某也甘之如饴。” “好!这可是你说的!”匪首将砍刀落在地上,故意在王白面前划过。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凹痕:“既然黄金没找到,我们也交不了差,不如就把你大卸八块还能让孙员外消消怒火。” 隐峰大声道:“只要你放了王姑娘,就算你把赵某凌迟,赵某的眉头也不会动一下。” 老大哈哈一笑:“好一条真汉子,看来你是真的怜香惜玉,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承不承你的情……” 说着,向王白看来。 王白垂下眸子道:“你伤不了他的。” 她说的是实话,然而没人能听懂王白的实话。老大眯起眼:“怎么,你心疼了?想替他受罪?” 隐峰赶紧道:“王姑娘!赵某不值得你如此!你放心,赵某已经把金子给了需要的人,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如果能在死之前看到你无恙,赵某就算是下了黄泉也能无憾了。” 魔是没有灵魂的,也不会下黄泉。 王白盯着地上的蚂蚁,被日头晒得一滴汗落在眼角,她抬起肩膀擦了擦。 这落在隐峰眼里,就是她情难自抑落泪的表现,不由得一喜。暗道这才到哪里,若是等那个匪首下手,血光一出现王白就不仅会心疼,流泪,还会涕泪泗流、惊慌失措。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她痛哭流涕地求那些人留自己一命的场面了。 凡间的女人就是这样,她们面对危险时只会流泪,更何况一个没有见识到村女。隐峰不奢求王白为自己挡刀,只要她为自己流泪、替自己求饶,证明她在意自己这就足够了。 当然,那刀不会伤自己一点,一切都是障眼法罢了。他会在合适的时机把官兵引来,待一切尘埃落定,默默享受王白的眼泪和感激就好。 想到这里,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鼓动,赶紧向匪首,也就是幕后的甄芜下达了指令。 那匪首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将刀落在王白面前:“姑娘,我看你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在这里待着吧,也许老子心情好还能留你一命。可是他就不是那么好运了,一会儿我先卸了他的肩膀,再卸了他一条大腿,等他的血快流干了,再把他的头砍下来。” 那刀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匪首绕着王白转了一圈:“不过他既然愿意为你死,老子也愿意成全他,到时候给你留一块骨头,让你给他落个衣冠冢,也算是祭奠他一片痴心。” 王白缓缓抬眼,眼角被粗糙的布料搓得有些发红,在日光下像是哭过的潋滟,她在众人的目光下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抿成一条直线。 隐峰暗道难道是哽咽得无法言语?这样正好,王白寡言,能为他哭就证明这招有奇效,就等着匪首落刀了。 匪首当着王白的面,让手下把隐峰的手臂抬起来,然后缓缓抬起自己那柄九环大刀,叮铃铃的响声像是夺命的金铃,猛地落下。 一瞬间,血光冲天,长刀砍在了隐峰的肩膀,他顿时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王姑娘,别怕,这点伤一点都不痛!” “刀落在身上哪有不疼的?我看你是为了安她的心故意这样说的吧!” 匪首把刀拔出来,上面是淋漓的鲜血,把那刀在王白的面前亮了亮:“看到了没,这就是赵峰的血,这就是他为你流的血!这还只是第一刀,接下来还有无数刀!” 王白的视线落在隐峰的身上,对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鲜血从他的肩膀处流出来,流到王白的膝边。 匪首再度举起了刀,冷光照在王白的眼角—— 恍惚中,眼前的景象与上辈子重合。 只是上辈子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血腥气,听到隐峰的惨叫声和土匪们的狂笑声。在气味和声音的冲击下,她的世界天翻地覆,仿佛回到了自己被架上火架的时候,所有人指着鼻子骂她是扫把精、拖油瓶,是带来灾祸的妖怪,无论是谁和她在一起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着隐峰的惨叫,她惊慌失措,惶然地向前爬行,摸到了土匪们掉在地上的刀刃也全然无觉,待碰到隐峰时,早已不知手心下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她听着隐峰对她的关心,听着隐峰说出那些坚定的话,只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隐峰是送给她最好的救赎,她要十倍、百倍、千倍地回报给对方。 现在想来,那满鼻的血腥气到底是什么血? 那满耳朵狂笑有没有隐峰的得意之笑? 她在惶然、痛苦、感激之下动了心,那是一颗破碎的沾了血的心。 如今她双眼没有瞎,但眼前的画面比上辈子真不了多少。 演了一场戏、看了一场戏,是该结束了。 隐峰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痛哼声,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王白,看她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开始动了动手臂,心下一喜。 王白她,终于动心了! 他已经想象得到她趴在他身上痛哭的样子,或者是诉说爱意的神情。无论是哪种,只要王白起了身,那就代表她已经动了心!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看着王白站起来。 王白一个用力就挣脱了绳子,许是为了让她冲出去,看着她的手下力道也很虚,她一起身两把刀就落了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她快步走过去。 隐峰倒在地上,对她露出一个安抚而又担忧的笑: “王姑娘,你不用过来,我没……” 王白道:“这样太慢了。” “……”隐峰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匪首下意识地问:“什、什么?” 王白看向匪首:“只要他死了我就可以活下来吗?那我来杀他,你们走吧。” 隐峰:“……” 这话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操纵匪首的甄芜都没有反应过来,匪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甄芜尚且如此,地上的隐峰更甚,他在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王、王姑娘……” 是他听错了吗?王白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竟然要杀他?! 不是为了救他而冲出来,而是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才走过来?! 一瞬间,隐峰真的胸口窒闷,几欲呕血。不,他不相信自己做了这么多,王白不仅对他丝毫感情没有,反而要把他扔到一边! 更何况在他心中重缘是最美好善良的仙子,当初捡到与行森争斗受伤的他,在知道他是魔族的情况下也要为他疗伤,这样纯真美好的仙子转世又怎么会变成如此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人?! 难道是因为王白本就是凡人,所以才染上了凡人那些低劣的人性? 一瞬间,隐峰心中翻江倒海,连指使甄芜做事也忘了。 王白直接夺过匪首的九环大刀:“我记得接下来要砍大腿。” 话音刚落,竖起大刀猛地对隐峰的大腿落下。 只是那大刀本就是凡刀,落在隐峰的魔体之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王白皱眉看了隐峰一眼,隐峰咬牙暗道这戏不做也得做下去,他必须要知道王白到底是何意。 想到这里,只好不情不愿地用法力将大腿撕出一道伤口。 一瞬间,那刀刃落在伤口内,狠狠地搅了下去。 隐峰脸色一白,这一次是真的发出了惨叫声,他本以为王白一介女流毫无力量,没想到那凡人的刀竟然直接将他的大腿一穿而过! 他额上青筋爆出,下意识就要将王白挥倒在地。 “王白!你……” 但王白很快就抽出长刀,日光下,那长刀划出冰冷的弧度,一瞬间就架在了匪首的脖子上。 这两刀来得太快,几乎没有停顿,让背后的甄芜和隐峰又是一惊。 王白用大刀压住匪首的脖颈,道:“你的命在我手上,退下吧。” 她的手很稳,面上也无多少表情,但额上粘着的汗,还有在日光下如同麦芒迎风招展的发丝,都像是展示着她蓬勃的生命力还有看似绵软但暗藏锋芒的气势。 隐峰躺在地上,在一瞬间内内心大起大落两次,久久回不过来神。 他没想到王白刚才伤他,竟然只是一个幌子,其实是为了救他。他本以为、本以为对方会抱着他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地跪求匪首,然而她却…… 王白的身影落在他的瞳孔里,她脸上还沾着自己的鲜血,唇不红、面不白,但双眸的沉稳以及静谧,恍惚间与那个白色的纯洁的身影有了些许区别…… 突然,隐峰感到心脏一痛,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不知道自己这莫名的心痛是为何,但顾到眼下的情景,他暗中提醒甄芜莫要发呆。 片刻,匪首大怒:“你一个女人,竟敢威胁我?” 王白没说话,只是大刀向下压了压。 只是一瞬间,她看到那匪首脖颈上的一条细细的伤疤,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匪首被人操控,这疼痛也没唤醒他,反而反手向王白击来:“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一手来得十分迅速,连隐峰也没有意料到,不由得暗斥甄芜在搞什么,面上担忧:“王姑娘,小心!” 王白低头躲过,伸手扯开匪首的腰带,几下将他束缚住,一拳砸向他后颈,匪首眼睛一瞪,彻底闭上了眼睛。 剩下的几个手下跃跃欲试,但外面已经响起了喧闹声。王白虽然住得偏僻,但王家村和李家村的人都知道她的情况,也都很是照顾她,因此一听到一点动静就呼朋唤友、拿枪带棒地跑过来。 一进院,看见满院的血和人,顿时懵了:“阿、阿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白道:“他们来抢钱。” 抢钱?!王白都这么穷了还抢钱?村里人顿时不干了,这些人虽然是悍匪,但甄芜看大势已去不再操控,变得虚弱无力,两三下就被村民们绑起来押送衙门。 昏倒的匪首也被人像是抬猪一样四肢绑在棍子上抬走了。 王白这才走到隐峰面前:“为了抓人,迫不得已。你……” 话音未落,隐峰马上道:“我不会怪你!” 即使伤口疼得要死,但隐峰看着王白,轻声道:“王姑娘我能叫你阿白吗?阿白,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我一命。” 王白道:“举手之劳。” 隐峰一梗:“我没想到,你能主动反击。确实和我想得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王白问。 隐峰一顿,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王白垂着眸子,即使面无表情但也能看到眼底的幽静。 这一看,心口又是一痛。他赶紧转移话题,咬着牙摸着腿:“我的腿有些痛,阿白,你能扶我起来吗?” 王白将他扶到屋里,让他自己包扎,然后转身就走。 隐峰下意识地就问:“阿白,你去哪里?” 王白回头:“去官府处理坏人。去表姐家接王简。” 隐峰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莫名,讪讪地道:“早去早回。” 待王白走后,他马上阴沉了下面孔。片刻,给甄芜传消息,让她尽快过来,一缕黑烟回信,说有事走不开,望尊上恕罪。 魅魔很少回绝他的命令,隐峰面色冷凝,冷哼了一声,难道是在李尘眠那小子那里乐不思蜀?怪不得今天办事不力,差点伤了王白。 只是想到刚才的事,隐峰的视线再度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没想到王白竟然会主动反击,这与他想象中对方痛哭流涕的样子大相径庭,然而他此时有些遗憾,却并无多少恼怒。 也许对方伤他也只是为了救他,这也是动了心吧。 他按住心口,只好这么想。 ———— 从官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天黑,远处黑云欲摧,温度骤降。 凉风掀起王白的衣摆,去表姐新家要路过之前的郑家,郑家门前是一条小河,远远地,看到一道青色的身影坐在岸边,像是一片探水的荷叶。 王白走过去,抹去脸上的丝丝雨滴: “李公子。” 李尘眠没有回头,直接一指让她随便坐。 王白浑身疲乏,但还有王简要接,只想着略略站站就走。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在钓鱼。 “很冷,你为什么不回屋?” 李尘眠抬头看向天空上的乌云,道:“在这里,心静。” 难道屋里还有让他不静的东西吗? 王白想起他那一片竹林,风起只能听到竹叶的响动,她想不到哪里有比那里更清静的地方了。 但她知道读书人想得多,特别是李尘眠这个博览天下书的人,她没多问,点头道:“我走了。” 刚一迈步,突然听到身后大门一响:“尘眠……” 是李夫人。王白转过身,与李夫人问好。 李夫人只看了她一眼,略略一笑就对李尘眠道:“外面天冷,快回来。小珍煲好了汤,等你来喝呢。” 李尘眠没有作声,李夫人有些恼怒:“怎么养成了孩子脾气,小珍好心好意为你煲汤,你个时候在外面钓什么鱼?!” 李尘眠还是没说话。 李夫人面色变了变,“砰”地关上了门。 王白顿时一愣。 不提李夫人对自己的态度,就说李尘眠穿着如此单薄的衣服坐在岸边,李夫人不仅视而不见,还只在意那一碗汤?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太确定。 李尘眠咳了两声,道:“天冷,你速速回家吧。” 王白回神,回头看他,见李尘眠的衣袂翻飞,单薄的身体像是一叶扁舟,随时会随着风流翩跹而去。她想了想,把自己灰扑扑几乎不分男女的外袍脱下来放下地上,然后走入了冷风里。 在她身后,李尘眠缓缓回头,视线从她的背影落在地上的外袍上,然后叹口气—— 作者有话说:“赵岩”改成“赵峰”,以后好记。 关于苦肉计: 隐峰:我受伤了!我中刀了! 王白: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李尘眠:我只是在钓鱼。 王白:他应该很冷,给他加件衣服。 第30章 嫉妒 深夜,汴城县衙监牢之内。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待安静时能看到蟑螂和老鼠鬼祟地窜到墙角,听到小兽在啃噬腐肉的声音。 衙役们倚在墙上,鼾声和囚犯的痛哼声此起彼伏。 烛火摇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内,匪首身缚铁链,面无表情地看着墙面。他身上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一只老鼠嗅到生肉的气味,凑到他脚边咬了一口。 这一**生生地撕下来一块肉来,然而他就像是毫无感觉一样,除了眼角一抽,竟然一声未吭。 但仔细观察,可见他额上青筋爆出,全身已经被汗浸湿了。 外面两个喝酒的衙役把花生一扔:“孙三,你说奇不奇怪,这个山贼头真是块硬骨头,他那些属下只被抽了一鞭子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全招了,反倒是他,快被抽筋拔骨了,除了说自己叫刘叩之外,愣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些小喽啰能开口有什么用啊。”名叫孙三的衙役一哼:“那些王八蛋全都推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仅装疯卖傻还都语无伦次,老爷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来。要想定罪,还得等这老大开口。我看不把他扒一层皮,他是不会招的了。” 墙上的烛影一闪,一阵凉风吹过。两个衙役打了个冷颤,两手一揣挤在一起睡着了。 片刻,烛火猛地一跳,有一点黑影缓缓爬上了匪首面前的墙面,这黑影越来越大,隐约能看到两颗孔洞和几乎将黑影分割的狰狞巨口。 那黑影入了匪首的视线,缓缓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似乎一口就能将他吞下肚子。 影子都这么大,不知道站在他身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寒风从匪首的脖颈灌入,匪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看到眼前的一切眼皮一跳,但嘴唇哆嗦着半晌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叩这辈子杀人如麻,不怕人不怕官,但坏事做尽难免心虚,最怕鬼神索命,一看这墙上鬼影顿时肝胆俱裂,却苦于全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 “刘叩。”一个飘忽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后,像是夜里无孔不入的风,毫无痕迹。 “你可知错?” 刘叩的牙咬得咯吱作响,却偏偏动也动不了。 似乎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那声音又道:“你不识我。我乃是地界鬼差,听汴城鬼魂哭诉,知道你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杀了方圆百里三百口村民。地府怨声载道,我拿钱办事,特地来此向你索命。” 说着,墙上的黑影一变,伸出五个利爪,狰狞地探向他的脑袋。 刘叩的嘴巴剧烈震颤着,浑身打着摆子,片刻脸就憋得通红。 就在那利爪要碰到他的脑袋时,他被吓得终于冲破了禁锢,猛地窜起来下意识地就回头:“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虽怕鬼神,但多年收割人命下来还有三分血性。遇见这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吓唬他。 但他一转身,看身后空无一人,只除了墙上的烛影摇曳。 刘叩的额上缓缓渗出一丝冷汗,为何没人?难道是真遇见鬼了? 下一刻,他的脖颈一痛,像是有什么在上划了一刀,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抖着手一摸,烛火下满手的鲜血。 “无知小人,竟敢不敬鬼差!” 这声音犹如洪钟,正当他惊恐之时,双膝一痛莫名跪倒在地,像是有谁压着他一样半晌起不来,但用余光去看,身后空无一人。刘叩大惊,知道自己遇上了真的鬼魅,肝胆俱裂、磕头求饶:“鬼差爷爷!鬼差爷爷!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我是女子。” 刘叩一愣:“鬼、鬼差奶奶?鬼差奶奶!”他改口倒改得快:“您、您若是放了我,无论那些鬼魂给您多少钱,我愿意出十倍,不!百倍的价格!只求您能留小的一命!” 鬼差的声音飘忽:“莫要蒙骗我。你的钱不还是那些鬼魂的钱吗?” 刘叩把头嗑得哐哐作响。 “鬼差奶奶,您不可听那些村民的一面之词啊!” 鬼差道:“莫要惊动他人,你若是肯分辩,本差可听你之言,酌情审判。” 刘叩喉咙里的哭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身下早已腥臊,但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求情:“鬼差奶奶!小的这辈子是杀了很多人,但我是迫不得已啊。若是生活过得下去谁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人?您也知道梁城周边瘟疫横行,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身后还跟着那么多的弟兄。小的要是、要是不干这一勾当,早就被饿死了!” “借口!如若遭遇天灾就要杀人越货,这世上岂不是生灵涂炭?若是为了活命,你为何残杀婴儿,屠戮弱小?” 刘叩呐呐,勉强回答:“那都是他们不长眼,撞到小的刀上的” 鬼差一笑,不知喜怒:“那你今日为何要闯入村民家中,持刀行凶?你可知她家家徒四壁,根本没有钱财?” “今日?”刘叩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喊冤:“鬼差奶奶冤枉啊!小的真不是有意要去那个破地方,都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房里突然来了个女人,那女子面相柔弱,只是微微看了我一眼,小就人事不知了,在这期间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监牢,不仅遭受了许多毒打,却是动也不能动啊!” 鬼差道:“口说无凭,我怎会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天地良心啊鬼差奶奶!”刘叩痛哭流涕:“那女子来时悄无声息,小的贪图了美色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她迷惑。只是一瞬间就没了意识。但小的依稀记得她看我时候,眼睛冒有红光,形似红灯笼十分骇人!这女子实在妖异,小的是被她所迷惑这才犯下大错啊!” 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赶紧一抹脸上的鼻涕:“小的还想起一件事。三月份的时候我也遇见这样的怪事。那天我正是和兄弟们喝酒,没想到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王家村。还莫名其妙被一个村女给打了,您看,那疤现在还在小的的脖子上呢!” 刘叩把脖子露出来,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疤。他找到借口,越说越激动:“依小人看,是小人明犯邪祟,那、那些被杀的村民可能都不是小人杀的,小人定然是被邪祟所迷惑才杀人,小人根本无罪,小人是冤枉的!望鬼差奶奶明察!” 鬼差没有再说话,但衙役被他的大呼小叫吵醒,拿起棍子就打他,刘叩双手被铁链锁着,躲也躲不及,半晌等不到回话,只能眼巴巴地大喊:“鬼差奶奶?鬼差奶奶您听见了吗?” “我是你衙差爷爷!”两个衙役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 ———— 这夜,隐峰第一次没有召唤甄芜责问。他躺在厨房里的矮塌上,听着王白的平缓的呼吸声,莫名地夜不能寐。今天他的苦肉计,说成功算是成功,说是失败也是失败。 王白确实有所反应,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白能主动反击,而且还格外镇定地威胁匪首。她的反应大大地超出他的预料,隐峰不由得想到如果是重缘,遇见了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重缘从小便在天界长大,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肯定见不了血腥。当初对方下凡的时候,看见他伤口的第一眼就差点晕了过去。那么柔弱的一个仙子,若是此时看见他的伤口定然会哭得梨花带雨,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但是王白微微有些不一样,她虽然哭,却一声未吭,不仅站了起来,还用刀反击了…… 心口的骤然一痛让隐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会拿王白和重缘比?重缘就是王白,王白就是重缘。这两个根本就是一个人,毫无比较之必要!若说差异,也就是一个是真正的重缘,一个是暂时还没有脱离凡人躯壳的重缘罢了。 他按了按胸口,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痛,此时月朗星稀,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他内心一动缓缓起身,推开了房门。 屋内,王白背对着他睡得正香,能看到背影缓缓起伏。 他看了一会,莫名地勾了一下嘴角,又关上了房门。 门内,王白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里的纸符,松了一口气。 今天白天她在威胁匪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她在对方的脖颈上看到了一条伤疤,而那个伤口的位置正是自己在三月时反击被行森迷惑的山贼留下的。 她猜测隐峰他么在附近找不到威胁她的工具,只好把梁城附近的山贼搬来。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招行森早已用过。可恨她上辈子先是被这几个人吓唬过,又瞎了眼没有认出,否则怎么会让这两个男人两次都成功设计她。 她刚才用纸符人试探,发现果然如此。她猜这一次这几个人是被魔气所迷惑。魔气与妖气不同,魅惑人心更胜一筹。若想要知道如何对付魔族,接触过魔的匪首是最好的人选。 若想撬开刘叩的嘴,她有很多的方法,但妖丹炼化的灵力太过充沛,她现在还未完全消化,一旦使用法术就有可能会造成灵力波动,引来天界和隐峰的注意。因此只能使用这种最简单傀儡术吓唬对方。 好在刘叩虽然杀人如麻,心性残忍,但也对鬼神之说十分敬畏,否则她还真诈不出什么来。 从刘叩的话里她能听出来,魅魔先是以女子的身份接近别人,再以双眼施法,施法时双眼发红,且来无影去无踪。 虽然诈出了魅魔的特征,但这点线索对王白来说还是太少,她还想再问时突然察觉到了隐峰的脚步声。要不是她即使收手,恐怕自己会使用道术的秘密会被他发现。 之前她怕打草惊蛇,对隐峰和甄芜的对话并没有过多地偷听,但是今天她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冒这一次险,没想到还是差点被隐峰发现。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精进自己对法术的控制了。 想到师父说过的精准控制,她缓缓捏紧了符纸。 ———— 第二天,县衙传来消息,刘叩突然在监牢里暴毙,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吃了。有人惊奇,那匪首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十分凶悍,怎么说死就死?有那信息精通的,悄悄地把真相说了。原来那是匪首刘叩在监牢里不服管,口口声声说自己认识鬼差,谁若是敢伤他定然会让鬼差拘了他们的命,那两个衙役大怒,恼怒之下乱棍就把他打死了。 两个衙役失职,这事本该见官,但县老爷护短,且看刘叩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于是悄悄把这事压下了,只罚了这两个衙役两个月的俸禄也就罢了。 村里人闻言皆感叹,他们的县老爷是个糊涂的,唯独这件事做得对。希望刘叩在地府能为那些被他杀死的百姓赎罪吧。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表姐祝柔同在李家村,即使郑源瞒得再好这事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说要把王白接到自己家住,王白摇头道在别人家住不惯。祝柔又试探她家里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王白只道对方受伤,只借住两天。 这话骗别人可,骗心思细腻的祝柔不可。 王白无法言说,搪塞无果,只能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王白的眉头微拧,她不在意表姐说关于隐峰的重话,她只觉得表姐有一句话说得对,王简渐渐长大,她不能让王简再置于危险之中,也不能让对方再这样往来奔波。 这样不仅会引起隐峰的怀疑,迟早也会出问题。 只是若是把她交给葛碧云,她也不放心。 王简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想到是王白想要把她送到葛碧云那里去,想要说什么却不敢说,蔫蔫地低着头。 王白垂下眸子,把手放在王简的头上。 她虽然改变了王简的命运,但她似乎把王简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现在的王简不谙世事,对谁都交付信任,且比上辈子还要依赖她。 如果哪一天她不在了……不,是她半年以后不在了,那么只剩下王简一个人该怎么办? 快要到家时,王简突然道:“三姐,赵大哥又受了伤,咱们是不是该多留他几住天啊。” 王白回神,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王简道:“赵大哥是大侠,会武功,还救了好多人。对三姐和我都很好,他是个好人。” 王白道:“好人、坏人。不能轻易判断。” 王简有些懵懵懂懂:“那该怎么判断?” 王白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摸了摸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意味深长:“以后你就会知道。” 经历了匪首一事,隐峰又以养伤的借口留了下来。虽然他认为王白已经对自己动心,但她的表现一如往常,丝毫没有女人陷入爱河的娇羞躲闪,隐峰不解,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精心的布置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另想办法。 此时甄芜跪在他面前,为前几日自作主张操纵匪首抓王白的事谢罪,她只道是事发突然,乱了方寸。隐峰谅她没有出现大错,也就让她自行受罚。 甄芜咬着牙,交出了一部分魔气。隐峰闭上眼吸食,腿上的伤痕自动愈合。这几日王白从不给他换药,因此伤口只需要障眼法就可蒙混过关。 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多的伤还换不来王白的浓情蜜意,他就有些不甘心。 他没看到地上的甄芜痴迷地看着他,脸上隐隐露出满足的神采。 隐峰一睁眼,看甄芜脸色苍白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跪着,心里微微消了气:“起来吧,那几个土匪的事善后得怎么样了?” 甄芜收敛神情,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回尊上,属下的魅术水平请您放心,即使用最下乘的法术对付这些低等的凡人也足够了。属下保证即使他们即使清醒过来也不会说出什么来。只是那个匪首刘叩……” 甄芜想了想,不在意一笑:“属下察觉放到他身上的魔气被破,但当日便得知他暴毙于牢中,应由于此,不必在意。” 隐峰点头:“你办事本尊放心。魔族的魅惑岂是这些凡人能破的。只是你在李家这么久,为何久久不魅惑那个李尘眠?” 甄芜脸色变了变:“属下、属下确实是没找到机会。再有就是魅惑过的痴气确实没多大的用处,属下想着是否能用自身的魅力彻底让他倾心,届时再吸食他的痴气也不迟……” 魅魔也不是什么痴气都吸食的,用魅惑之术吸取别人的痴迷是最下等的办法,只有源自人心真正的痴心才对她的修行大有裨益。 “只是你没想到,他根本没给你机会……”隐峰冷笑。 甄芜脸色一变,冷汗津津:“他毕竟是个新奇玩意,还请尊上再给属下一段时间。属下会时刻监看李尘眠,必要之时不会手软,也定然不会让他坏了尊上的大事。” 她虽然喜欢李尘眠,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猎物,如今这个猎物总是从她手里溜走,她十分不甘心。只要她和李尘眠玩够了,待隐峰一声令下她自然会取了对方的性命。 隐峰觉得甄芜办事可靠,所以随意地道:“一个凡人而已,在查出他是否是王白的情劫之前,你可随意处置。” 说完,看向远处的小房子,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王白她……不知为何对本尊的态度毫无转变。” 甄芜也有些意外,根据她常在人间走动的经验,即使王白再木讷,那也是一个女人。她就不信再木讷的女人遇见昨天的事心里会没有触动,想来想去应该是王白太过内敛,接触的男人太少,根本不知道如何与爱慕之人相处。 听出隐峰话里的烦恼,她刚想提醒隐峰,但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神一闪没有开口。 只是对于人性,隐峰这个魔尊比她更加深谙。 他眯了眯眼,突然问道:“王白是不是有一个姐姐?” 甄芜想了想,道:“是。说来也巧,王白的姐姐就住在属下的隔壁。如今与她们的母亲住在一起,在汴城做工。尊上问这个……。是何意?” 隐峰看着远处的小院,缓缓地勾起嘴角:“如果她意识不到对本尊的感情,那么本尊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你把她的姐姐引来,本尊不介意再演上一出戏——女人的嫉妒可以让她丑陋,也可以让她做出不可能做的事。本尊不信,王白若是看到别的女人对本尊献殷勤,还会这么无动于衷?” 甄芜本该和隐峰一起得意微笑,然而此时她面色微变,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沉默却也控制不住向下的嘴角。 隐峰虽不察觉,她这个做属下的却最先察觉,不知不觉间隐峰为了得到王白的心花费了太多的心思了…… 半晌,她只能复杂地苦笑:“您说得对,嫉妒是最低劣的人性之一,哪怕是一个傻子,都有可能做出超出常理之事……” ———— 夜半,竹影曳曳。小巧的木屋内灯火通明。 李尘眠将毛笔轻轻放在一边,刚把画拿起来,突然门被敲响。 他没动:“谁?” “李公子。”外面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是我,小珍。” “夜深了。可有事?” 门外的小珍——甄芜一顿,暗道这书生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但过了今晚可就不同了。她敛去眼中的冷光,微微一笑:“伯母让奴家送来一碗鸡汤,您喝了就早点睡下吧。” 李尘眠修长的身影落在窗上,他道:“放在门前,我自己去取。” 甄芜咬了咬牙,声音更加甜腻:“您每天晚上都要作画,待您想起来这汤早就凉了。李公子,伯母让奴家亲眼看你喝完了再走。” 李尘眠没说话,甄芜深吸一口气,眼中红光暗生,声音也如同夏夜的凉气,缓缓从门缝里溢了进去:“李公子,奴家承蒙李家照顾,感激不尽。想着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才舔颜住下。但奴家也知道李公子不喜奴家,日日避着,事事躲着。若是奴家让李公子如此烦忧,那真是难辞其咎。李公子,你若是不想见奴家,这鸡汤就放在窗前,奴家马上就走。只是您……莫要等放凉了再喝。” 说着,就要抬起脚。这脚却也只抬一半,果然,等了片刻那门就打开。 李尘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形瘦削,面色微白,看起来比她这个魅魔还要让人心颤三分。 即使是见识过这世间无数的生灵,甄芜也不得不承认,李尘眠是她见过的最有风骨的男人。 可惜了。 一是可惜他只是一个寿命不足百年的凡人。 二是可惜这样优秀的男人却不能自然地对她倾心,如同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明珠,实在是让人遗憾。 李尘眠默默接过鸡汤,行动顺畅只是不知为何目光僵直。 甄芜微微一笑,眼中的红光更甚:“我就知道李公子怜惜奴家快喝了这碗汤吧。以后奴家会好好地报答李公子,让你知道有些事比读书还要快活……” 这一次,她用了最高乘的魅术,李尘眠中了此招,此生定然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魅术越高,被破解的反噬就越重。但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就没有能破除她魅术的人。 甄芜眯起眼,重缘啊重缘,你既然在上辈子就抢走了尊上,这辈子就该成为凡人过完这庸碌的一生。没想到你尤不满足,竟然又一次夺走了尊上所有的心神。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你也别想得到任何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甄芜得意地看着李尘眠木然的脸。 李尘眠默默地喝完了鸡汤,甄芜刚想让他过来,他就把碗放在窗口,又默然地关上了门熄灯歇下了。 甄芜胸口一窒,没想到这个书呆子即使是中了魅术也这么不解风情。不过她不急,来日方长对方早晚会有上钩的时候。 她拿起空碗,脚步轻快地走出竹林。 门内,木然的李尘眠站在月光下,眸中清冷澄澈。 突然,长睫如竹影扑簌簌地一颤,他垂眸,从袖口抽出一条沾满汤汁的手帕扔在地上。 然后拧着眉“啧”了一声。 看来他这个凡夫俗子,只能等别人来救了—— 作者有话说:李尘眠:柔弱、等救。 王白:待我学会大招。《 》 30-35 第31章 觊觎(小修) 汴城。 做工忙了一天的葛碧云扶着门框进屋,一抬眼就看到王银芝坐在梳妆镜前将匣子里的铜簪摔得噼里啪啦作响。 她不由得微拧了一下眉头,微微叹一口气。 自从把银芝找回来后,对方就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只是她每日起早贪黑地上工,银芝却以受到惊吓为由整日赖在家里。她虽然生气,但也不好把对方赶出去。 毕竟鸡精那件事过去了那么久,心里的再重的埋怨也早就淡了。况且王大成和王金下落不明,王白和王简和她离了心,她身边只剩下一个银芝。她独自一人在汴城,就算银芝什么都不干在她旁边做个伴儿也算是个安慰。 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模样:“银芝啊,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不开心?” 王银芝一转头见她,破天荒地主动起身扶她:“娘,没人惹我生气,我气的是王白。” “阿白?”葛碧云端水的动作一停:“她怎么了?她不是在村里吗,怎么惹到你了?” 王银芝哼了一声:“她是没惹到我。她是给咱家丢了大人了。我今天听隔壁杜家的丫鬟说,在梁城附近的那一伙山贼被抓了,您猜在哪儿?就在王白的家里!” 葛碧云吓了一跳:“山贼?还在阿白的家里?!那她” “您听我说完啊。”王银芝不紧不慢地对着镜子插着铜簪:“山贼是抓到了,但是也被人发现她屋里藏了个男人!那男人和她同住一屋,同进同出,说是一个侠客来养伤,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这两人有什么猫腻?” 葛碧云一听,又是气又是急,但在地上转了半天,半晌这脸上的气就消了,蔫蔫地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且不提阿白已经跟咱们分家了,就说先前出了那档子事,我这个当娘的以后还能不能被她认下都不一定,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去教训她呢?” 王银芝眼珠一转,走上前握住葛碧云的手:“娘,您是不能教训王白,但您得想着王简啊。王简老大不小了,和王白住在一起咱们是没话说,但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算什么事啊。” 葛碧云猛地回神,对啊。她教训不了王白,但她能管王简啊。毕竟王简对她还有点感情,她这个当母亲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自家的闺女平白没了清白? 这么想着,水舀一放,拉着王银芝就要走:“走,赶紧和我去李家村一趟。” 王银芝抿唇一笑,赶紧道:“娘,慢点,等我插完这支钗!” 这天,万里无云。 王简在屋里用王白削好的炭笔练字,窗外王白将井水倒入木盆,清凌凌的水珠在阳光下如同跳跃的珍珠。隐峰砍了两下柴,回头一看,王白并不白皙的脸上沾了一点水珠,流到尖细的下巴上。她微微垂眸,澄澈的眼里也有清凌凌的一点白。 隐峰内心一动,突然感到胸口一疼。他缓缓起身,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胸口疼得莫名其妙,难道是行森造成的内伤复发? 正失神时,大门突然被敲响。 王白放下水桶,出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到王银芝叉着腰看着她。 王白:“银芝?” 王银对她一笑,微微抬起下巴。 “王白,是不是没想到我们会突然回来?” 葛碧云在旁边道:“阿、阿白啊,娘这次来是来看看你。” 王白没说话。 “娘,别和她废话了。”王银芝不耐烦,干脆把王白推到一边挤了进去:“别挡在门口,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男人在家里!” 她刚挤得太过用力以至于踉跄了两下,刚一抬头就看到隐峰的脸。 顿时一顿。 葛碧云诧异地走进来:“银芝,你” 话音未落,就看见了隐峰的眼睛。隐峰狭长的眸子闪过妖异的光,微微一笑:“王姑娘,看来这就是伯母和令姐了……” 王白看到银芝痴迷的眼神,再看隐峰看似憨厚却得意的笑容,微微垂下眸子。 上辈子这个时候银芝并没有出现。当时的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狼妖,银芝避之不及哪里会主动找她。隐峰只用一招就得到了她的心,哪里还用得着把别人找来。 这辈子不仅银芝来了,连母亲也过来了,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隐峰的手段。想必不是用母亲来压她就是用银芝来激她。只是他不知道,亲情对她来说,以前是荒漠里的一瓢水,现在却是水缸边的一滴露。 想到这里,她缓缓关上了房门。 葛碧云和银芝客气一笑。 母女俩听隐峰讲述他的来历后,更是一反之前的态度,对他格外客气,话里话外都是敬重他劫富济贫、行善除恶的行为。 葛碧云道:“既然是赵公子受伤不得不借住在这里,那我也就放了心。有你在这里,想必没人敢欺负阿白了。” 隐峰道:“伯母这是哪里的话,赵某这段日子还要多谢王姑娘的照顾。” 王银芝捂着嘴一笑:“你既然救了她一命,她照顾你是应该的。只是王白是我妹妹,赵公子救了我妹妹我这个当姐姐的一点表示都没有也说不过去。”说着,看向葛碧云:“娘,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不管。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帮王白的忙,也顺便照顾赵公子几天。” 葛碧云先是一愣,接着点头:“对,你在这里也好。”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抿直了嘴巴。 隐峰看向王白,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于是王银芝“顺理成章”地住下来,银芝一转在汴城对隐峰鄙夷的态度,主动接下了照顾隐峰的活。不大的屋子住4个人,再加上一个男人,打地铺都不方便。隐峰只好住在外面的仓房里。 仓房雨天漏雨,晴天漏风,晚上蚊虫飞舞爬行,格外热闹。隐峰自然不会真住,但到底气闷。 住在王白家的这几天,银芝就像是变了个人,不仅改了脾气,对王白更是温柔以待、嘘寒问暖。还彻底改了习惯,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事事亲为,不仅王简看得惊奇,就连王白都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妖精附了身。 王银芝只道是自己突然懂事,想弥补王白也是想为她分担,若是真如此倒也情有可原。只是她对王白的态度可就让耐人寻味了。 这天,王白给王简倒温水洗脸,王银芝正好在院子里陪隐峰砍柴,看见热气从窗口飘了出来,眼珠一转赶紧跑了过去: “阿白,这点活你交给我就行了,玩意烫到你怎么办?” 说着,把水盆抢了过来,但里面的温水一荡,瞬间溢了出来。银芝嘴巴一咧,张口就叫:“哎呦!” 话音未落,水盆就掉在了地上。 王简被吓了一跳,举着湿淋淋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隐峰走过来,先是看了王白一眼,再看向银芝,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银芝一笑:“没什么,就是三妹她不小心……” 王简刚想说话,王白就拉住了她,然后把水盆端起来。 隐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王姑娘太着急吧。我那里还有一点伤药,银芝,我带你去涂一下。” 银芝勾了勾嘴角,看了王白一眼握着手腕走了。 隐峰也回头看了王白一眼,看她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不由得生出一点隐秘的兴奋。 王白,嫉妒吗?生气吗?那就对了。他就不信在这样明显的刺激下,王白还会和他漠然以对? 王简抬起头,小心地看向王白:“三姐,刚才明明是大姐她……” 王白道:“我都知道。” 王简不解:“三姐都知道?那三姐不生气吗?我看赵大哥都误会你了” 王白道:“不值得,不生气。” 王简似懂非懂,不知道这个“不值得”到底指的是谁。 王白看向王银芝的背影。她倒是不在意银芝的针对,她担心的是如果王银芝再这样陷下去,届时隐峰消失了银芝若还要像找行森一样去找,那可就要了葛碧云的命了。 晚上,王白将银芝叫醒。 银芝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她坐在床头,面容木然不由得骇了一跳:“要死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 王白道:“我有话跟你说。” 银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懒散地坐起来:“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这几天看我天天和赵公子黏在一起,心里不舒服想让我离赵公子远点嘛,怎么,你吃醋了?” 此时月朗星稀,空气一时安静,连外面的虫鸣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王白收回在木窗上的视线,摇了摇头:“你不该喜欢他。” “妹妹这说的哪儿的话?”银芝掀开眼皮看她:“我什么时候说喜欢赵公子了?” 王白沉默地看着她。 看王白沉默执拗的侧脸,王银芝这才明白自己的软刀子对这块硬木头没用,于是干脆承认: “我喜欢他怎么了?难不成因为是你先救下的他,所以就不想让我接近吧。王白啊王白,我从前也没见你这么自私啊。” 王白道:“他很快就会走。” “那就让他留下来。”王银芝有些不耐烦,扯起被子就要睡觉:“王白,你要是嫉妒我就直接说。莫要做出这清高模样。你不就是觉得这几天赵公子和我走得近所以拈酸吃醋了吗?” 王白道:“不是。” 王银芝冷笑了一声:“嘴硬。”看她还坐在这里不动,就要把她推下去:“怎么还不走?我知道了,想着今天我拿温水诬赖你的事吧。” 她挑了挑眉梢:“我以前就说你是个榆木脑袋,你还不承认。那抢男人不就是得用点心眼嘛,女人要是不用点心机怎么能栓牢男人的心?况且被烫伤的是我,又不是你,跑到这里装什么可怜。” 她翻过身,撇了撇嘴:“好男人放在你屋里好几天你都不下手,这个时候反倒是后悔了。我告诉你,这几天你别来碍眼,否则下次那热水我就直接泼你身上了!” 王白沉默了一会:“好吧。”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王银芝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听了她的话还是认命了? 不过一个傻丫头,还是一个对情没开过窍的傻丫头能翻出什么风浪? 想到自己用一点温水就得到了赵峰的浓情蜜意,王银芝得意地勾起嘴角:“赶紧回你的屋去,明早我还得起来给赵公子熬粥呢。” 门外,隐峰收回法力,听到两人谈话微微安了心。 王白能深夜找她姐姐谈话,就证明她内心也是有起伏的,如果他再添一把火,想必王白定会控制不住自己主动向他表明心计。 想到这里,他又暗暗有了计划。既然王白看不得他和王银芝亲密,那他就和那个女人再亲密一些又如何? ———— 王银芝赖着不走,王白大可以冷眼看对方每日和隐峰虚情假意在她面前做戏,但她和银芝和恩怨与隐峰的恩怨不同,一码归一码。当初她不能看葛碧云与鸡精相争,如今就不能看银芝又一次深陷情障。 虽说王银芝不听劝告,但这并不代表王白拿她没办法。 一早,隐峰说要上山打猎,准备给王银芝熬点汤补补,多谢她这几天的照顾。 王白不知道隐峰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他不在正好。 中午的时候,艳阳高照。 王银芝坐在院里喝茶,看王白收拾院子。隐峰不在她自然不必装模作样。 王简帮王白拔角落的草,看王银芝坐在旁边歇息,有些愤愤不平,但王简不是个外向的性子,只能默默地跟着王白收拾。 王白从破旧的仓房里掏出一大堆东西,灰尘扬了出来。 王银芝喝了一嘴的土,呸了两口:“王白!你弄什么呢?” 王白把东西整理出来,道:“收拾以前的人留下的东西。”她仔细地把东西整理好,放到一个小盒子里。 王银芝打眼一看,王白收拾的不过是几块破布头,还有几个已经断掉的绣绷,唯一显眼的就是手里拿着刀一只已经脏得发黑的红色绣花鞋。 王白把灰掸了,仔仔细细地和绣绷放在一起。 不知为何,一看见那只绣花鞋,王银芝莫名地不寒而栗。 “你留着它做什么,这里以前住的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放在这里晦气得很,还不快点把它扔掉。” 王白摇了摇头:“这个不能扔。” 她抬起头,看向王银芝:“这些都是上一任房主的。我听李家村的村长说,这里以前住的是一位老妇人。她年幼丧父,未婚丧母。好不容易在李家村找了一个依靠,却没想到相公也是个靠不住的。没两年就有了二心,和隔壁的寡妇在外面成了家。她辛辛苦苦把儿女拉扯长大,但是她身患重病,被子女抛弃,扔在了这座小屋内。挣扎了不到半年,就死在这座房子里了。” 王银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主屋。 王白摸了摸绣花鞋上已经开线的绣花,接着道:“在她死之前还紧紧地抱着这双鞋子——因为这双鞋是她和相公成婚那天穿的。她死后儿女不给她收尸,还是李家村的村民发现,找个席子把她卷起来埋了。这鞋子当时就在她的手里,村里人怕红鞋下葬不吉利,于是想尽办法要把她的手掰开,但她的手却僵硬无比,村里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抢下来一只,想要随手烧了。却在一转身就发现不见了。” “我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就看见这只鞋,想到也许是那位妇人的——她生前就不喜别人靠近她的院子,死后就更不能看别人扔她的东西了,所以我得收起来。” 王白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说话一如既往地缓慢,但这种不紧不慢带出来的平淡,却如同无孔不入的寒风,让人从骨子里渗出来悚然。 王银芝被王白说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怕她做什么?但想起鸡精那件事才刚过去没多久,她心下一跳,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那你也别在我眼前弄这些,晦气!” 说着,缓缓站起身就要迈过去。 “快要到她的忌日了。”王白缓缓地道:“既然借住在这里,就该守她的规矩。我想在她忌日的时候烧给她,在那之前必须要好好保存。” 王白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王银芝:“银芝,你也要小心,不要碰坏她的东西。” 王银芝被她看着,后背莫名一凉。 一个踉跄从绣花鞋上踩了过去,不由得头皮一炸蹦了起来,赶紧一退三尺选:“那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她捂住鼻子:“晦气得很,真是碍眼。” 中午,隐峰回来。随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并不在意。他出去当然不是真的打猎,这几天胸口经常作痛,在王白面前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养伤,因此这种外出的时候正是疗伤的好时机。 随手将用法力打死的兔子扔在地上,一抬眼见王银芝躲在房里不出来,不由得疑惑,走到王白面前问:“王姑娘,银芝怎么了?是否是身体有恙,怎么中午了还不出来?” 王白道:“许是身体不舒服。” 隐峰把兔子给她:“那正好,这只兔子就炖了补补身体。阿白……”他对着王白微微一笑:“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等赵某的伤好了,定会找机会报答你。” 他声音低沉,表情诚恳。任哪个姑娘都逃不过他狭长的眸光。 对付女人,他最知道欲擒故纵、软硬皆施的道理。 王白这几天受了他的冷落,心中定然不平。此时他微微给她一点温柔,想必她会如获至宝。 王白拎起兔子,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厨房。 隐峰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距离山贼的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愈发的焦躁,每日在王白到底喜没喜欢上他患得患失。理智告诉他,王白即使再木讷,现在也应该对他有所反应。但是感情上,他感受不到王白对他明显的爱意。 若是重缘,若是重缘看见他接近另一个女人,定然会咬着唇又爱又恨地看着他,定然不会这样…… 他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又是一痛。隐峰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该死的行森,伤他这么深,以至于他的内伤到现在还没有痊愈。若是等王白的情劫过了,自己定要把对方揪出来,让对方亲眼看到他和重缘恩爱再被他挫骨扬灰! 隐峰本想着设计个意外和王银芝靠近再刺激一下,哪像到王银芝今天一整天都闷在屋里,这事只能作罢。 这一顿饭王白和王简吃得满足,王银芝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她躺在房里唯一的床上,感觉僵硬的木板垫在后背,眼前是破旧的床围。 那个老太太在死之前是不是也躺在这张床上? 是不是也看过同样的床围? 她在死之前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吗?在地府里还惦记着她那些破烂东西吗? 最重要的是,剩下的那一只绣花鞋,对方还要吗?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耳边响起王白的话,一会眼前出现那双绣花鞋。夜深人静,实在坚持不住刚有点睡意,突然觉得脊背一寒。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向后看去,身后空无一物。 王银芝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是多想。刚一回头,突然头皮一炸,猛地僵在了床上。 原来她的枕边,放了一只绣花鞋。 那绣花鞋颜色发黑,只有鞋尖露出一点红,却散发着无比清晰的臭味,和王银芝脸贴着脸,差一点就挨到了她的鼻子。 王银芝心脏一顿,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刚想大喊,眼睛一眨却发现床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慌张地去摸,只能摸到粗硬的枕头。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一人粗。重的呼吸声,王银芝瞪大眼,难道是她眼花了? 她揉了揉眼睛,慌张地缩在墙角,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顶着一双黑眼圈出来,看王白在做饭,也不急着抢活干了,凑过去犹豫地问: “阿白,你昨天说的那个老太太的事,是真的是假的?” 王白道:“是村长说的,我不知。” “哦……”那也许是假的,王银芝想。看着院子里金灿灿的阳光,心里好受了些许。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看花了眼也说不定呢。 这么想着,回头看隐峰正在打水,赶紧过去帮忙。 隐峰回头看王白在烧火,脸上沾了些许炉灰,于是把水桶放下:“银芝,辛苦了。” 王银芝刚想说不辛苦,却见隐峰已经向王白走过去了,不由得气闷。刚想把水桶扔下,一低头突然见水底一阵荡漾,像是有什么在翻涌。王银芝下意识地靠近查看,却猛地见一张黄色纸人对她咧开嘴微笑。 她头皮一炸,一个激灵栽倒在地。 隐峰赶紧扶起她,“水、水里有东西!”说着,往他怀里挤去。 隐峰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不由得眉头一皱。他虽然有利用王银芝刺激王白的心思,但这几天他发现王银芝是个能装模作样的,而且比他还会用苦肉计,还黏人得紧,不仅让他没有机会接近王白,连让他暗地疗伤的时间都没有。 若是看对方有用,他倒是能暂且忍一忍,但事到如今王白没有明显反应,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刚想把她推开,但见王白看过来又把她拥进怀里:“莫怕,桶里什么都没有。” 隐峰的安慰并不能让王银芝好过,她心有余悸勉强一笑。 这夜,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王银芝好不容易入睡,突然被雷声震醒。 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床边,顿时吓得瞠目结舌:“谁、谁?!” 黑影回头,声音很是熟悉:“银芝。” 原来是王白,王银芝大松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滔天的怒气涌了出来:“王白!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你要死啊?!” 王白道:“今天是房主的忌日,我想给她烧东西,但是一只鞋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就找不到。”王银芝有些不耐烦:“来我房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王白微微抬起手:“但是我在你的脚上看见了它。” …… 轰隆一声,天际猛地出现一道炸雷,一瞬间的光亮中,王白毫无表情的侧脸分割了阴阳,成了最不寒而栗的利器。 王银芝抖着唇看向自己的右脚,上面一只绣花鞋十分显眼,又看了看王白无比木然的双眼,嘴唇抖了半晌,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珠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窗棂被雨打得噼啪作响,王白给王银芝盖好被子,拿上一只绣花鞋随手扔进了角落里。 这个房子里当然没有什么老妇人,它只是村长以前的仓房罢了。编这个故事不仅是为了吓唬王银芝,也是让对方知难而退。 也许以后,雨夜的这一幕会永远留在对方的记忆力,王银芝也再不敢来找她的麻烦了。 王白难得叹一口气。 若是以前,她什么都不怕,术法都不懂,用一把砍柴刀就能将王银芝赶出去。 但是此时的她,学会了很多的术法,读了更多的书,做事反而更加谨慎了。为了使计划影响得更加长远,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做一件事就要在心里演算无数遍。但因此也似乎成长了许多。 推开院门,看仓房里空无一人。 不知道隐峰和魅魔又在商量什么事。她困于灵力波动无法探听,但她知道这都是暂时的。 王白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滴。 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对上隐峰,用自己真正的力量,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 第二天一早,王银芝甚至早饭都没吃,就想要回汴城。 隐峰很是意外,但看王白一脸平淡,王银芝嘴巴抿得死紧的状况,只得压下疑惑。 临走前,王白把王简也送上了马车。 王简知道王白要把她送到葛碧云的身边去,因此神情落寞隐忍着没哭。 王白低声道:“我已经和娘讲好了,这次让你去汴城,是要送你去上学。” 王简红着眼眶看着她,王白摸了摸王简的头:“阿简,你不能以后只依赖我。是非曲直、善恶公道,你必须要自己分辨。读书,能帮助你掌握道理。” “可是娘曾经说过,读书只有家里的男孩子才有资格……” 王白道:“男子女子都一样。但你学得晚,要付出比他们更多的努力。阿简,你……”她看着王简,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快些长大吧……” 王简哽咽地点头:“那三姐,你要经常来看我。” 王白一个荷包放在她手心里,用力握了握:“这是我给你做的荷包,无论何时都要带在身上。记住了?” 王简力点头:“记住了。” “莫要耽误时间了,还不赶快……”王银芝有些不耐烦,一看见王白的脸突然想起什么,剩下的话马上咽回了肚子里:“阿、阿白,你们也别太伤心。汴城离这里近得很,有时间来家里玩啊!” 王白看向王银芝:“麻烦你了。” 王银芝最怕她的脸,一看见王白木然的脸就想起晚上她那副鬼魅的表情,赶紧让车夫甩起鞭子:“不、不用送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山路上,王白的衣袂翩飞。她转过头,准备回家。 但一转头,就看到隐峰直直地看着自己,她莫名。 隐峰收回视线。 他此时应该恼恨计划的失败,但是看到王白和王简的分别的神情,突然内心一空,什么恼恨都没有了。 暗道只是看到人类分别而已,他为何也会感到内心酸涩?暗嗤了一口气,人性这东西,若真出现在他身上还真是无稽之谈。看来他真是装人装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信了。 回去的路上,王白碰见了李泗,李泗见到她就打招呼:“阿白啊,这么早出来干什么啊,城里有位老板想吃点咱们山里的野菜,你那里还有没有啊。” 王白道:“还有一点。李大哥,下午我给你送过去。” 李泗一笑:“不用这么急,你守时我是最知道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这是这次的订金,剩下的钱我下午一起给你。” 王白摇头:“我不收订金的。一起付就好了。” 李泗道:“那怎么能成啊,万一那老板反悔了岂不是让你白跑一趟。” 说着,抬起王白的手腕,就要把铜板塞到她手心里。只是手还没碰到王白的袖口,突然脸色一变,惨然一叫。 “我的手!!疼死我了,我的手啊!” 王白一惊,转头一看原来是隐峰。他眉目狰狞,死死地握住李泗的手,几乎将李泗的手拧成两截。 李泗在李家村并不富裕,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一家五口就靠这双手活着,若是真出了事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 王白心中一怒,刚把手放在柴刀上,隐峰突然变了面孔,对李泗道:“这位兄台,是赵某对不住。刚才远远看着,见你和阿白撕扯,竟以为你是心怀不轨之人,情急之下出了手,还请兄台原谅。” 李泗的手无力地耷拉着,明明额上已经大汗淋漓,青筋爆出,但还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摆了摆:“没事没事,知道是误会就好、误会就好。” 隐峰一脸愧疚:“我本该带兄台去看伤,但是……” 李泗赶紧道:“不用不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赵兄弟你啊,为了劫富济贫受了不少伤,我哪能拿你的钱呢,这点伤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王白:“我们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我和王白相识很久了,也就忘了礼数,这次冒犯实在是对不住。阿……王姑娘,你别介意,我下次会注意的。” 说完,呲牙咧嘴挤出个笑。 王白把唇抿得直直的,她的手在柴刀上握了又握,最后咬着牙道: “我没事李大哥。你先回去。下午我把东西送过去。你放心,以后你该得的早晚会得到。” 比如一条胳膊。 李泗捂着手臂走了,王白目送他回去,然后面色如常地道:“回家吧。” 她大步流星,反倒是隐峰顿在原地。他刚刚是怎么了,为何突然生出如此大的怒气?仅仅是看那个人碰了王白一下就想把对方大卸八块? 难道这就是……嫉妒? ———— 这辈子隐峰刚来的时候,就查到了王白的人际关系,因此对在她身边的三个男人格外敌对,她不想打草惊蛇于是一切如常以对,想到这几人没有性命之虞就可以。 但通过李泗这件事,王白发现即使她与所有人再正常地相处,在隐峰眼里只要是男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情劫对象,因此他们都会遭到隐峰的毒手。 这让她不由得想到了李尘眠。 为了不引起隐峰的怀疑,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对李尘眠的态度一切如常。退一步说,即使“不如常”她也没觉得自己和李尘眠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的。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自己当初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对的,李尘眠真的是她的情劫对象吗? 根据上辈子的记忆,隐峰知道李尘眠是她的情劫对象后,已经得到了她的心因此也就忽略了李尘眠。但是这辈子,隐峰会像上辈子一样忽略对方吗,还是如同刚才一样,杀了李尘眠以绝后患? 她这几日隐约知道李尘眠的身体并无大碍,李家周围也没有出现什么人……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她想到上一次见到李尘眠的时候,李夫人的异样,还有李夫人说他们家里多出来了一个叫“小珍”女子…… 小珍?这人到底是魔还是人? 王白突然意识到,李尘眠和别的男人有些不一样,他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他的美、美色也是可以招来魅魔的觊觎的啊?! 天晴时,表姐祝柔和郑源搬回了郑家。这场几乎快半年的家庭拉锯战终于降下了帷幕,以郑家二老认输为终。 王白主动帮表姐搬家,搬东西的时候,看李家大门紧闭,微微皱了皱眉。 刚把东西卸下,旁边的大门一响,从里面走出一个婀娜的白色身影来。 一看见白色的衣服,王白下意识地就想到上辈子在院子里看到的隐峰的“未婚妻”,她虽然双眼被熏瞎,但还朦朦胧胧看到个光亮。那道白色的影子在风中飘荡,让王白记得十分深刻。 “你就是王姑娘吧。” 这人一开口,王白就确认,不是她。 那个白衣女子说话清冷,有如天上的谪仙,不是眼前这样的魅惑? 王白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人说话时,自己内心莫名发痒。 王白道:“你找我?” 白衣女子一笑:“不是我找你。是尘眠找你。”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听说你以前经常找他借书。他想着你无处学习也就借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有我在身边,再与王姑娘来往那就有点不妥了。” 把几本书随意扔在王白的箱子上面:“这几本是他送给你的。往后你若是想看书,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不小:“榆木脑袋,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 王白抬眼,透过缝隙看到李尘眠站在院子里,青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有如碧波。他甚至没有抬过一次眼,径直看向那个白衣女子,澄澈的眸光恍惚有了温柔的色彩。 王白看小珍的背影,绰约多姿,肤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除了体态太过轻盈外并无半点非人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直到李家关上大门,这才看向箱子上的书,微微垂下了眸子 郑家的丫鬟窃窃私语,暗笑王白终于和这位小珍姑娘见了面。自从前几天这小珍姑娘被李家人救起来之后,就一直视若珍宝,李家上下无一不喜欢她。而王白和李尘眠相亲未果的事整个李家村的人都知道,如今两人见了面,明枪暗箭还真有好戏看。 只可惜王白是个榆木脑袋,人家小珍姑娘说得那么明白,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懂。 片刻,祝柔抱着小孩出来,看王白不说话有些意外:“阿白,怎么了?脸色怎么有些难看?” 王白摇头:“没有。” 祝柔一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还能瞒得了我?”又以为她这个轴性子又在自己钻牛角尖,所以并没有在意,让她进屋:“我这次回来,把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都带回来了。你看看你有什么东西要拿回去的?” 自从王家被曹员外家给收了,里面的东西就都被带了出来。王白没什么行李,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李尘眠给她的几本书和…… 王白打开箱子,看见里面的两盏灯,顿时一愣。 “这灯倒是漂亮。” 祝柔蹲在她身边:“做工很是寻常,但这上面的画作可是精湛呢。”祝柔一笑:“这样的灯在汴城买不到,所以是谁送你的?” 十里八乡,能画出如此传神的画,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祝柔这是明知故问。 王白把箱子抱起来,道:“表姐,我先拿走了。” 祝柔捂着嘴一笑:“拿走也好。别人给的东西藏在我这里可就可惜了。” 王白抱着东西,没有回家,反倒是来到了后山脚下。 向上走就是道观,为了不暴露莫得的存在,王白当然不会上去。 在山脚就足够了。用柴刀在地上挖出个坑,她把箱子放进去。刚想填土,莫名地就停了手。把纸灯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她见远处天色渐晚,用火折子点燃后看着脚下的光圈抿着唇不说话。 这两盏灯,一次是自己初见李尘眠时对方送的,一次是自己初学道术之后对方送的。 王白一直把它们小心地保存在床底下,王家房子被收走后怕被隐峰发现,因此一直放在表姐家。 如今如今……王白的眸光闪了闪。 如今对方的竹屋里已经有了亲近的女子,她在无法分辨对方是人是魔的情况下,如果擅自上门指认,恐怕不仅会碰一鼻子灰,还会让所有人陷入难堪。 所以该埋了它,还是该留下来,对她来说是一道难题。这道题她即使花费十倍的时间恐怕都无法解答。 晚霞渐暗,天色已深。纸灯愈发地明亮,王白正要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袖口被一扯,一低头,却看见一只小小的黄符纸人拉着她的袖口。 王白一愣,接着微喜:“师父?!” 那小纸人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看到她手中的纸灯,再看了看地上的坑,突然不动了。 沉默中,王白莫名地不寒而栗,赶紧把纸灯放到一边:“师父,你过来没有人发现吗?” 小纸人摇了摇头,指了指嘴巴指了指身体,表示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且这纸人上面的灵力低微不会有“人”或者魔发现。 王白松了一口气,纸人对她伸出了手,王白也学着它的样子伸出了手。 纸人对着她的手心轻轻地打了三下,王白马上低声道:“你是想让我三更上山吗?但是我现在走不开。有‘人’盯着我。” 纸人摇了摇头,又打了她三下。 王白即使想得再久,也猜不透它的意思。纸人微微弯下了腰,王白莫名有种莫得在自己眼前叹气的错觉,不由得忍俊不禁。 纸人干脆在地上写字,片刻写了一个修字。 王白明白过来:“我时刻想着修炼。只是现在时刻被人监视,无法操纵法力。” 纸人在地上走了两步,像是一个背着手对学生无可奈何的夫子,半晌在地上又写上两个字:“时机”。 有些时候,修炼不到位不是努力不够,而是时机未到。修炼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也许不是王白的原因,只是她的机缘未到罢了。 王白明白过来,喃喃道:“我不想等什么机缘了,即使用最简单的傀儡术我也要反击。坏蛋已经主动伤害我身边的人了……” 话音一落,她突然下定了决心。 无论对方是人是魔,她都不能无的猜测。与其坐以待毙,她不如主动探查。 一瞬间,她看向了地面那个小巧的纸人。 “师父,我可以借你的纸人一用吗?” 纸人:!?—— 作者有话说:隐峰:她怎么还不嫉妒? 王白:让我给你示范师范什么叫真正的嫉妒(埋灯笼) 纸人:打你三下是要你快些修炼去救命! ———— 有人问情蛊,我用现代话解释一遍吧: 情蛊有两个考核标准,对心和对身。 1、心灵上,考核标准是唯心的。情蛊不会分辨前世今生,只能判断宿主的心。若隐峰变心了,那就会遭受反噬。上辈子他相安无事,是因为他爱的一直就是重缘,王白相当于替身,所以他认定自己没有背叛,这才没有遭到反噬。但这辈子他发现了王白和重缘的不同,王白在他眼里和重缘变成了两个人,情蛊感受到他心神的震颤,判断他移情,所以对他进行惩罚。 2、身体上的判断是唯物的,这个不是隐峰说自己没有背叛就有用。 第32章 贪婪(大修) 王白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莫得的纸人内。 有莫得灵力的残存,王白控制这张小小的纸人游刃有余,恐怕把它藏在隐峰的脚底对方都不会发现。 小纸人对王白拜了一拜,向草丛里一钻立刻没了身影。 王白掏出三根香插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一瞬间,视角调换。眼前的景象从高耸的古树变成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的花草。 她控制着纸人向李家村跑去。纸人的腿虽然短,但身量轻且有灵力加持,片刻就来到了李家村。此时李家大门紧闭,门前干干净净,只有新洒上的月光。 王白顿了一下,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一进屋,就看到厅堂昏暗,明明是刚用完晚饭的时候,但整个李家却格外冷寂,一丝烟火气也没有。 王白顺着墙角跑向内院,发现只有李尘眠的那间小木屋的烛光亮着,她停住了脚步,看李尘眠的身影落在木窗上,想了一下才从窗缝里飘了进去。 一进屋,就看到李尘眠坐在桌前读书,眉目疏朗,神情静谧。 看起来不像是被魅惑的样子。难道是她想多了?王白跳了下去,爬到了他那一大摞的书架上。 烛光昏黄,王白偷看,勉强看到他拿着的书上面写的四个大字:《竹房秘事》 王白总觉得这四个字很眼熟,仔细一想在才想起来,这本书根本不是什么学问书,而是一本话本。王白在表姐那里看过。 她虽没上过学,但还是开过蒙的。祝柔小时还是地主家的千金,读书自然不成问题。对方见王白想读书但家里不肯出钱,于是十分耐心地教她识字。那时王白就在那一大摞书本里看到过这本书。竹房里能有什么秘事,她好奇问时,祝柔却突然红了脸,少女心事、惊慌娇羞全都浮现在了脸上。 王白不解,之后才听祝柔含含糊糊地说,这是一本话本。讲的是男欢女爱,郎情妾意的故事。 世面上讲述男女情爱的话本不计其数,这本书如此受欢迎,还是因为它讲了一个荡气回肠的书生和女鬼的故事。传闻在一百年前有个书生,这书生正欲赶考,在进京之前租下了一间竹屋专心学习。书生不仅读书用功,而且长得清隽,在附近游荡的女鬼见了心生欢喜,附在他的笔墨纸砚之上,夜夜偷看他读书写字。本想着只见他就好,却不慎暴露。书生却不惊,对女鬼一见如故,两人成就一段凄美爱情的故事。 王白暗道,李尘眠看起来十分正经、老气横秋,却没想到也会看这种故事。 似乎看够了书,他拿着书突然站了起来。 王白将自己几乎蜷成了纸团,从书摞后跳到地上跟在他的脚后。 李尘眠青色的衣袍像是轻撞岸边的湖水,在王白眼前交叠重合。他站在一排书架前,缓缓将书本塞了进去。 原来是整理书架,王白仔细观察他,并不能从他的脸上探查出什么来。难道是自己猜测了?李家并没有被魅魔盯上? 王白正打算转身去找那个“小珍”时,房门突然一响,有人进来了。 王白一惊,这人的脚步如此轻悄,她竟然没发现。 正想着往哪里躲时,李尘眠被这声音也吓到,指尖一松“砰”地一声,《竹屋秘事》就落在了王白的身上。 王白被压扁,眼前是一片昏暗。 接着,听到有柔柔的声音传来:“李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用功读书呢?” 书本被捡起来,随意地扔在了桌上,王白就被压在了两本书之间。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并不影响她听到两人的谈话。 甄芜端着一碗汤药,视线也就在他桌子上的一摞书上一扫而过,轻柔地笑笑:“伯母说你现在身体好不容易大好,就别再贪黑读书了。” 李尘眠转过身来,视线涣散,仿佛戏台上精致的人偶。 甄芜痴迷地看着李尘眠的脸,待视线落在他的双眼上时,立刻没了兴致。 暗叹一声,这样雪胎梅骨的男子为何不能对她倾心,要想得到他还必须要用法术,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不过得不到他的心,还可以得到他的人。 想到这里,缓缓上前,把手缓缓放在李尘眠的领口:“这样吧,不如小珍伺候你睡下,明日再读如何?” 李尘眠的视线低垂,木然的眼神里像是藏着一片深渊,深不见底。 王白听不见声响,用力地把自己挤出了书摞,一转头就看见小珍柔若无骨地依靠在李尘眠的身上,她顿时一愣,视线猛地低垂,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画,又马上抬了起来。 甄芜的手顺着李尘眠的领口向下,刚要伸到他的怀里去,突然脸色一变,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个时候叫我?” 说完,视线不甘地在李尘眠的脸上转了又转,咬着牙走了出去。 王白赶紧飘在地上,沾在小珍的鞋底上。微微回头,看李尘眠还是低垂着视线,月光像是在他的肩头洒了银霜。对方的长睫一颤,她内心一动,莫名有种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收回心神,将自己牢牢地贴在小珍的脚底,王白被带出了门外。 天空不见一丝星光,李家的院子空荡冷寂,小珍顿了一下,在原地一个飞跃,瞬间画作一团黑雾飞出了李家。 王白一惊,她猜得没错,这个“小珍”果然有问题。 细雨迷蒙,黑雾在李家村的上空盘旋了片刻,箭射向西方,王白一看,这不是去往她家的后山又是哪里? 离得很远,就看到隐峰站在山顶之上,遥遥地射来视线。 小珍一个旋身披上黑袍,跪倒在地:“尊上。” “甄芜。”隐峰垂眸看她:“为何姗姗来迟?” 王白一惊,果然是甄芜! 甄芜赶紧道:“属下被一些私事耽误了时间……” 隐峰眯起眼,冷哼了一声:“你身形不稳,莫不成是陷在李尘眠那里乐不思蜀了?” 甄芜脸色一变,勉强笑道:“回尊上,哪有的事” 隐峰想着还有要事要办,不与她多说这个,背过双手看着远处王白家的一盏灯火,眯起眼:“王白去帮她表姐搬家,今晚不回来。趁此时我与你有事交代——本尊打算去一趟地界,把寿元谱夺过来。这段时间你要化作我的模样,看住王白。” 这下不仅是王白,就连甄芜也是一惊:“您要去地界?” 甄芜下意识地抬起头:“可是地界凶险异常,以您以前的修为来去如履平地,只是现在您不仅身受重伤,还有可能会惊动” “本尊当然知道。”隐峰的脸色不好看,“只是王白虽然木讷,但心思也难琢磨。这几日我在她身上用尽了各种办法,但她似乎没有明确心动的表现。这让本尊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 隐峰越说语气越沉,到最后已经隐隐含着杀气。 如果王白此时对他情有独钟,他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在意那个情劫的男人是谁,然而王白的表现实在太过平淡,这就让他无法释怀,必须要找出对方斩草除根。 甄芜面色复杂,眼神闪烁:“所以您还是为了重缘……” 隐峰没有听出来她语气的不对劲,缓缓抬起了头:“对,为了重缘本尊在所不惜。况且行森不知道藏在哪里,本尊怀疑他可能是藏在暗处想做那黄雀,随时给本尊致命一击。为了不再在人间过长逗留,本尊必须要冒这一次险。” 在行森和慰生来之前,他必须要斩断王白的情思。把那个和王白一起渡情劫的男人找出来。 甄芜赶紧道:“尊上!请您三思!”她想了又想,万分不情愿地提出一个主意:“若您……真想尽快得到王白的心,大可以用法术迷惑她……” 隐峰猛地一皱眉,用法术?那岂不是堕入魅魔之流?他一届魔尊怎能用法术得到一个女子的心?滑天下之大稽! “你以为本尊和你一样,只会用法术迷惑人心吗?” 甄芜马上解释:“属下不敢。只是以您现在的伤势去地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况且地界与天界沆瀣一气,若您如此轻易地闯入,恐怕会打草惊蛇啊,倒不如慢慢想办法,尊上无论是相貌还是实力,都是万中无一,王白动心只是早晚的事。” 隐峰顿了一下。听甄芜这么提醒,倒真让他忌惮起来。他并不是怕天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而是怕慰生找上门来。毕竟重缘在天上做仙子的时候,就和慰生不清不楚,下凡之后慰生又因为重缘的求情而放了他和行森。 若慰生真的看见了王白,那免不了王白有可能会为慰生牵动心神。况且还有一个行森下落不明隐在暗处,若他打草惊蛇岂不是会前有狼后有虎? 可是若是想找一个能得到寿元谱而又不惊动旁人的法子实在是太难…… 这么想着,隐峰随意一瞥,突然看到甄芜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内心一动,看着甄芜缓缓眯起眼。 看样子甄芜似乎知道些什么。 “你跪得够久了,起来吧……”隐峰第一次主动扶起甄芜,语气变轻:“我知道你身为下属关心我这个尊上。只是有些事本尊不得不做。这不仅是关乎是否能得到重缘,还关乎我是否能在天界与妖界之间占得上风。当初我屠了行森半个妖界,但他也用半个城的人命困本尊半月,这口气时至今日还如鲠在喉,此仇非报不可。而且本尊相信,以慰生对重缘的执着,早晚会冲破禁令降下凡间,若本尊能提前知道王白的劫难,事先做好准备,定然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甄芜想了又想,半晌一咬牙:“尊上,其实要想得到寿元谱,大可不必去地界以身犯险,还可以、还可以……让人把寿元谱带上来。” 隐峰眼前一亮,他就知道甄芜有办法:“甄芜,你可是在地界有相熟之人?” 甄芜犹豫了一下,道:“属下在人界行走多年,自然有相熟之人,这些人死后在地界有的做了亡魂,有的做了鬼差,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攒下了两三分情分。若是让对方把寿元谱拿上来,瞧上一瞧,想来也是无大碍的。” 隐峰大喜,赶紧让甄芜把那个鬼差带上来。 甄芜道:“属下遵命。只是尊上,那个鬼差并不知道属下在您的手下做事。况且您的威名在外,属下怕他认出您来,所以请您……暂且回避。” 隐峰眯起眼,一甩袖子隐去了身形。 待隐峰消失后,甄芜割下自己一缕头发,在地上画了一道符,引燃发丝,片刻这篇空气上隐隐冒出了黑烟,蜿蜒飘荡。 她低声呼唤:“蓝檀,出来吧。” 一瞬间,符咒中央若有似无地出现了一道裂缝,一只如常人两倍大的手狠狠地扒在地上,接着是一颗小巧的头颅,还有微短的大腿。这鬼差披着黑袍,身前一个白底黑字的“差”字,头戴高帽,身量矮小,只有一双手大得出奇,一抬眼面目普通,只有两颗牙格外尖利,微微探出下唇。 鬼差蓝檀对着甄芜挤眉弄眼一笑:“老相好,几日不见你身形轻了少许啊,可是醉倒在哪位美人身上,被人吸干了精气?” 蓝檀所说的“美人”并不泛指女子,也有男子。魅魔以“痴”为生,天下痴男怨女无数,她为了吸食痴气并不拘泥于形体,也无从谈起男女,只是到底男人的色欲来得比女子直白,为了省事也就常以女子形态现身迷惑男人。 蓝檀生前乃是一名贪财好色的县令,常因收受贿赂判罚犯人,导致冤案丛生。在外出之时遇见早已坐等的甄芜,见色起意将其纳入房中,正以为可以美人在怀时,被上门寻仇的冤案后人一剑刺死,临时之时左手还死死地攥着一块金元宝,右手紧紧地握着甄芜的手不放,将贪财好色贯彻到了骨子里。 他在死后才知道甄芜乃是一个魅魔,但心中并不怨恨,反倒生出觊觎之心。他贪财好色、收受贿赂,本该被打下拔舌地狱,但愣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在地界谋了个差事,如今已做官百年,成鬼时日一长早已变了模样。 王白仔细观察着蓝檀,尤其是他的大手和尖牙,暗道难道鬼就是长得这个样子吗?可是她见过将胡力吞噬的那些女鬼,她们虽然狰狞,但也并没有如此地……怪异。 压下好奇,她屏息听着。 甄芜顾忌隐峰在身边,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今有求于对方,她不得不挤出一个笑来: “你也知道,如今天界对我们这些妖魔看得紧,我就算再小心也难免会失手,被人盯上散了两下身形也不打紧。” 蓝檀一笑:“那你可要注意了,天上那些仙人可厉害得很呐!这次把本差叫出来可有要事?” 甄芜道:“你可是在司命殿内做事?” 蓝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袍子:“那是当然,当年本差只是一个地界的小喽啰,如今已是司命殿君座下的一把手,主管人间凡人命数。上至天王老子,下至普通平民,所有人的命数都归本差看管。” 天界有鉴命星君设计一切,地上有司命殿君负责看管,天上地下万物生灵所有命数皆在这些仙鬼的一念之间。 甄芜松了一口气:“那你是否知道寿元谱?” 蓝檀猛地戒备起来,眼睛不动声色地一眯:“你问这个干什么?” 甄芜轻叹道:“这几日我又看上了一个猎物,但想着他是否有命定的姻缘,若是有我也就当做个善事,对他不下手了。” 这话骗别人可以,骗他这个活了这么多年的鬼差可不管用,蓝檀嘲讽一笑:“魅魔也有心慈手软的时候?” 甄芜缓缓靠近蓝檀,声音柔媚:“奴家也有从良的时候。你若是有那门路,也可让我借上一借,只需要看上一眼安心就好……。” 蓝檀审视了一下甄芜,半晌道:“若是看上一眼也可以。毕竟阎王也有打盹儿的时候,我偷来一分片刻也是行的。只是我们殿君性子火爆,若是被对方发现……” “奴家自然是不会让你白白地冒风险的。”甄芜呵气如兰:“若你能让我看上一眼,你的好处嘛,还是按照你的规矩来。只是这次你要多少,都是你说了算。” 蓝檀这才笑开,指尖刮了一下甄芜的脸:“等一下,本差去去就来。” 说着,转身钻入了地下。 甄芜捂住脸,屏住呼吸地等着。 片刻,蓝檀拿了一个本子上来。那本子平平无奇,只在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寿元谱”。 王白看了,也不由得呼吸一滞。上辈子她就从慰生的嘴里听过这东西,没想到今生竟有缘得见。 “这就是寿元谱?!”甄芜又惊又喜,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碰。蓝檀马上转过身:“这是地界中的宝物,本差答应你只能看,却没答应你还要碰。” 甄芜不甘,但想到干正事要紧,只好咬牙忍了。 想百年前这人只是她裙下的一只舔狗,没想到百年后还要让这种人骑在自己头上来,真真是让人呕血。 她道:“不让碰就不碰嘛。只是这书如此之薄,我若是想要找到那人的命数,如何翻得?” 蓝檀把自己的大手放在寿元谱上,让甄芜把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缓缓地道:“寿元谱掌管生灵命数,你一个小小的魅魔,法力不够是看也不能看的——肉体凡胎、法力低微者若是看了会受反噬。你把手放在我手上,心中默念你想要见之人,本差为你念出她的命数。” 甄芜感觉身后的树叶一动,暗道应该是尊上等不及了,于是赶紧默念王白的名字。 一瞬间,蓝檀手下的纸张上浮现出了几行字,蓝檀看了,不由得眉头一皱:“你心心念念之人前世乃是一届下仙?” “正是。”甄芜察觉出他语气的不对劲:“可有什么不对劲?” 蓝檀道:“若是偷看下仙转世的命数,这可就难办了。毕竟一旦天界发现,本差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甄芜脸色一变,暗道此时万万不可坏了尊上的大事,赶紧道:“事已至此,你难道还要反悔吗?” 蓝檀只好道:“罢了,本差上了你的贼船已经脱不了干系了。但此时兹事体大,本差不得不谨慎。你既然是为了她的痴气,那本差就为你看她的情劫。” 说着,一目十行下去,道:“王白,年十七,生于王家村。本年九月与李家村李尘眠定情,情劫未渡——离九月还有一个月,既然她的情劫尚未来,你还能与她玩上一玩。” 甄芜下意识地想往王白的亲劫和死劫上瞟一眼,但蓝檀猛地合上了寿元谱,对甄芜一笑:“本差对你可谓是仁至义尽,你可别辜负了本差对你的信任啊” 甄芜一咬牙,笑着仰起了脖子:“那是自然……” 月光下,蓝檀探出自己那两颗长长的尖牙,吸吮着甄芜的魔气。 甄芜身上的魔气是汇集了万千男女的痴气,在人间行走多年早已染上了阳气,对于鬼、魔来说是大补之物。蓝檀吸得十分顺口,想必他与各界生灵做这样的交易已经不知多少回了。 甄芜的身形越来越涣散,眼看蓝檀还不松口不由得吓得大叫:“够了!” 蓝檀被她推开,舔了舔嘴角:“今日的魔气比以往更加香甜,不知你又找到了什么痴情的猎物。” 甄芜捂着脖颈,勉强提着一口气:“好了,我和你的交易已经做完,你回去吧。” “你对本差真是毫不留恋啊。”蓝檀眯起眼:“甄芜,那本差就等着下次见你了。” 说完,他化作一缕黑烟又钻入了地下。 甄芜瘫坐在地上,片刻隐峰显出身形,面色已是阴沉一片:“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李尘眠真是王白的情劫!” 甄芜勉强控制快要溃散的身形,道:“那尊上、要、要如何处置他?” 此时天际隐隐发白,已经天亮了。 隐峰垂下眸子,看向她:“你既然已经潜伏在他身边,下手正是方便。明天之后,我不想要再看到此人出现在王白面前。” 虽然李尘眠和王白的情劫尚未发生,然而王白到现在还未对他彻底倾心,他必须要防患于未然。他虽然杀不了十里八乡所有男人,但是杀死一个凡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届时王白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只要他将王白与所有人隔离,王白动心那就是早晚的事。 甄芜想了想,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彻底得到李尘眠,她就隐隐有些不甘心。况且她刚知道李尘眠就是王白的情劫对象,这样一个人如果活在世上,定然会对尊上找回重缘的计划造成阻力,所以于情于理李尘眠活着肯定比死了有用得多。 只是、只是…… 她抬起头,看着隐峰隐藏在黑暗中的侧脸。她跟在隐峰身边差不多有五百年了,因此对隐峰的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虽不甘重缘就这么轻易地得到隐峰的心,但是忠诚压倒了嫉恨,她甘愿为隐峰付出一切。 而且退一步思考,李尘眠死掉正好,既然她得不到的男人,重缘也别想得到。 想到这里,面上也有了冷色:“尊上放心,属下定然不会让李尘眠活到明天。” 说完,把自己的计划简略地说了。 隐峰满意点头,魅魔的忠心他从不怀疑。 然后这才看到甄芜身上的伤似的,皱了下眉头:“你竟然伤得如此严重!” 甄芜勉强一笑:“尊上莫要担心。您没有听那个鬼差说过嘛,属下在汴城找到一个情痴,对方对痴气已经滋养了属下半年,待此事了结,属下只要再吸食对方对痴气就可恢复大半。” 隐峰道:“人类肉体凡胎,你不可贪婪,需懂得节制。” 甄芜道:“属下每日用汤药滋补对方对身体,定然还能坚持二十年。您放心,进献给您的魔气,属下找的痴人定然是最好的。” 隐峰这才一笑。 二魔瞬间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片刻,一个小小的黄符人从草丛里出来,王白看着地面上的符咒,像是陷入思考纸人不动了。 看来她猜的不错,小珍就是甄芜,而且李尘眠也确实是她的情劫。 不知为何,以往猜到情劫这种事的时候只觉得有些陌生和不自在,如今再一想这件事时却心中一动。 上辈子想必是隐峰想到已经彻底得到了她的心,所以没有在意李尘眠一个小小的凡人,而这辈子对方屡次受挫竟然恼羞成怒想要杀掉李尘眠。 她甩了甩纸人的头,情劫之事要暂且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救下李尘眠。 王白看了一眼地上的阵法符号,暗暗记在心中。片刻就顺着草丛隐藏了身影。 ———— 天蒙蒙亮,阴云这才散去。甄芜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李家。屋内,李秀才和李夫人还在睡梦中,李尘眠还木然地站在屋里,面无表情,似乎对自己要面对的命运全然不知,脆弱得让她心生怜悯。 “凡人就是这样……不仅寿命很短,还很脆弱。”甄芜修长的指甲划过李尘眠的脸,留下一道印痕:“只要我一个用力,你就会死在这里。” 她痴迷地看着李尘眠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可惜。她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可心的猎物,但为了尊上只能痛下杀手了。 “我也不想杀你,但怪就只能怪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怪就只能怪你和那个王白扯上了关系。”甄芜轻轻一叹,“你若是不死,尊上势必会怪在我头上,也势必会为王白烦心。” 说到王白,她眼中闪过冷然:“我虽厌她恶她,但到底不忍心尊上伤心。你放心,待你下了地府,我会让蓝檀好好照顾照顾你,届时他把你带上来,咱们两个再续前缘……” 说着,长长的指甲在李尘眠的额头一点,李尘眠顿时迈动了脚步,走出房门。 ——她当然不会在李家杀死他,那样岂不是会昭告天下她这个外人有问题。 他要让李尘眠在众目睽睽之下,光天化日地死去。 想到这里,看着李尘眠的背影叹了一声:“你若是下了地府,可千万别怨恨我。怪就怪你此生投了人胎吧……” 细密的雨滴困在他的眼角,李尘眠的长睫扑簌簌地一落,瞳孔中似乎藏着云烟雾雨,一抬眼却又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蓝檀是贪婪的化身。 甄芜是痴念的化身。 王白心中有恨。 贪嗔痴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 第33章 假死 李尘眠木然着脸,缓缓地走向后山。 一路上,有人认识他,知道这是十里八村难得的有学识的人,对满腹经纶的人村民们是格外敬重的,虽然知道他年纪小但也客气地问好:“李公子,出门啊?” 李尘眠没说话。 旁边的人提高了音量:“李公子!您去哪儿啊?” 李尘眠还是毫无反应,径直路过他,村民还想说话,他妻子赶紧扯了一下他:“没看见人家忙吗,你热脸贴什么冷屁股?” “我不就是打个招呼嘛……” 甄芜隐身跟在后面,暗道你们现在珍惜能和李尘眠谈话的时光吧,恐怕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和李尘眠永别了。 她故意让李尘眠在村民面前出现,就是为了要让他以一个合理的方式在众人眼前死去,这样不仅能摘了她的嫌疑,还能让人不把这事和妖魔联想到一起。 李尘眠穿过人群向后山走去,一路对众人的招呼置之不理,他虽然身形僵硬,但身高腿长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山顶。昨夜下了一场雨,山路湿滑,天际阴云密布,迷雾蒙蒙,山风掀起他的衣角,瘦削的身体像是一根劲竹屹立在山顶,似欲乘风归去。 甄芜的目光在李尘眠的脸上重重略过,然后轻轻一叹:“李公子,阳世间咱们有缘无分,你就在地府等着奴家吧……” 说着,眼中的红光猛地一闪。 李家。 李秀才从睡梦中猛地惊醒,一转头看妻子睡得正香,对方直挺挺地躺在他旁边,双手置于腹部之上,如果不是呼吸平缓起伏,李秀才有一瞬间竟以为自己的妻子是一个死…… 被自己的想法猛地吓了一跳,李秀才摇了摇头看窗外阴云密布,披着衣服起身。 以往这个时候妻子早就起床做饭了,但想到她这几天神色恹恹,于是决定让她多躺一会。 溜达着就走到后院,离这里不远就是小珍的房间。自从小珍搬到家里来住后,也不知道给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把家里最好的客房腾给对方,每日好吃好喝、嘘寒问暖,恐怕有个亲女儿待遇也不过如此。李秀才虽然不讨厌小珍,但想着一个独身女子借助在别家,总是有所不便,要不是妻子总是三番两次地在他耳边说好话,说对方有多么可怜,恐怕他早就冷了脸。 如今路过对方的门前,看门窗紧闭没有片刻停留,快步走向了后院。 这几日尘眠一直憋在那座小木屋里,昨夜二更也是灯火通明,李秀才怕儿子又在通宵看书,这几步就走得快了些。走到李尘眠的门口,见房门微微开着,不由得一愣。 推开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的一张纸。他拧着眉拿起来,一目十行读完纸上的字,脸色大变,踉跄地冲出门:“尘眠啊!我的儿!” 那张纸飘然落下,句尾有清晰的四个大字:“尘眠绝笔”。 后山,李尘眠眼底映出山水朦胧,他闭上眼缓缓向前倒去。 却在落到空中的一刹那,手腕一紧,猛地被滞留在半空中。 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一勾,缓缓向上望去。 “王白!?” 这声惊呼却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从甄芜。 她站在山的另一边,远远地望去就看到王白死死地抓住李尘眠的手,满头是汗,手臂颤抖却没有一丝一毫松懈的意味。 甄芜又惊又怒,不知道王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知道王白的力气大,如果被对方救起李尘眠,那她的所有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失败是小,被尊上责罚是大。 想到这里,眼睛红光一闪,崖壁上的藤蔓缓缓爬上李尘眠的腿,将他一点一点地拉下。 感受他的指尖就要脱离自己的手心,王白咬紧牙关。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李公子,把那只手也给我!” 他竟似全然听不见般,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瞳孔里映出一个满脸焦急的她。 王白察觉到甄芜就在附近,不由得生出一股怒气。 这些妖魔,一直把人当做玩物,恐怕碾死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都简单。如果不是她现在无法随意控制体内的灵力,怎么可能会让李尘眠遇到这种事 感受对方缓缓地坠下,王白愈发焦急,想要用法力拉起对方,又怕控制不好力量在魔的法力和灵力的撕扯下撕裂对方,她恼恨地抿直了嘴巴,看着李尘眠木然的脸渐渐眼眶发红。 她一直把对方当做朋友,在她的心里李尘眠和莫得一样亦师亦友,虽然不是日日相见,但帮了她不少忙。她好不容易用金丹治好对方的病,又害怕隐峰的伤害处处小心,却没想到还是逃脱不了这些人都魔爪。 她能想到,如果李尘眠出了事,老来得子的李秀才和温柔的李夫人该有多伤心。 对方上辈子明明没有事的,怎么这辈子只是和她接触得多了一点就 她的指甲几乎要陷入李尘眠的肉里,声音带着哽咽:“李尘眠!你醒一醒,向上爬啊!” 叫了这么多次的“李公子”,终于在今天叫了他的名字。 也不知是回袭的雨水还是眼角的泪,一滴水落在李尘眠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李尘眠的脸上出现了讶然,就像是平静了百年的湖终于被穿林绕叶的风吹皱了湖面。 然而王白却没有看到,她咬紧牙关,感受甄芜的存在。此时甄芜使用法力拉扯李尘眠,这法力来得细微,如果没有上乘的修为恐怕根本感知不到。 然而王白在极度紧张之下也极度地镇定,她闭上眼感受风的流动,细雨的偏向,这一瞬间,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又似乎是被拉长成了永恒。 冥冥之中,她听不见风的呼啸、雨的喧嚣,全身的灵力在上下游走,缓缓汇集在七窍,她的五感放大,在千万捋灵气的游离中捕捉到了一丝冰冷的震颤,猛地抬眼。 她知道了甄芜的位置。 缓缓地抬起手,既然拉不上来李尘眠,那就先对付甄芜。只要甄芜受伤,那么李尘眠受到的法力的掣肘自然会被解除。 这一瞬间,她也不在乎是否会引起灵力的波动,是否会引起天界的注意。 如果因为自己报仇而害死朋友,那么她岂不是变成和行森、隐峰一样,自私自利与妖魔又有何异? 就在她抬起手的一瞬间,突然听到一声轻唤:“阿白。” 王白顿时一愣,一低头就看到李尘眠看着自己,对她一笑,然后猛地松开了手。 王白的眼睛猛地瞠大,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了下去。 与此同时,甄芜突然感受到自己的魅术被破,一瞬间受到反噬,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给李尘眠下的魅术被破了?是谁?是谁破的? 她捂着胸口茫然四顾,四周只有一个王白趴在悬崖边,伸着手,似乎还没有回过神。 不,不是别人破的。因为她根本没有感受到灵力的波动,难道是李尘眠自己冲破的?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 她的魅术自己最知道其厉害,况且给李尘眠用的还是最上乘的魅术。若想破掉,一是靠外力介入,二是靠自己冲破。然而一介凡人能冲破魅术,除非 甄芜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崖底。 ……除非他心有所属。 甄芜受到魅术反噬,身形几欲溃散,来不及想太多也来不及向隐峰报告,猛地化作一团黑雾向汴城方向飞掠而去。 天边乌云去而复返,王白坐在雨中,待感觉甄芜的气息完全消失,她抹了一把脸,猛地冲下了悬崖。 崖底,远远地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坐在绿丛之中,烟雨蒙蒙中像是山中之魅。 王白走近,深一脚浅一脚,嘴唇抿得死紧。 就在走到他身后的一刹那,李尘眠缓缓回头。 然后用他清亮的眼睛看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王白的心神猛地一懈,她回过神来觉得腿有些发软,踉跄倒地:“你没事吧?” 李尘眠道:“没事。我在落下的一瞬间感觉有东西托住了我,只有一点刮伤,并没有大碍。” 王白看了一眼对方,除了衣袍有些乱之外,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甚至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整洁一些。她道:“没事就好。”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那些乱窜的能量终于被驯服,汇集到她的指尖,在李尘眠的背后生成一股风,带着他平稳地落下。 这点灵力操控得十分精准,甚至超出了王白的预想,自然得和崖底的风融为一体,恐怕隐峰过来也不会察觉出半分。 王白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光,旁边的青草摇动,一滴雨珠浮在她的掌心,如游鱼一般灵活游动。 原来这就是师父说的精准操控。王白闭上眼,感觉万千法力操控时可细如绣针,也可粗如填海,不由得欣喜。一旦可以精确掌控力量,那么对付隐峰也就有还手之力了。 一睁眼,看见李尘眠静静地看着她,眸中像是载着群山,又清又沉。 王白顿了一下,觉得事已至此,自己害得他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有些事必须要让对方知道。 因此道:“你一直都被迷惑,所以不知道。其实刚才” “其实刚才有人害我跳崖是不是?” 王白一愣,然后点头。 “你知道了她的计划,所以来救我是不是?” 王白再次点头。 “那么其余我也不必再问了。”李尘眠缓缓起身:“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好。” 王白道:“她其实是冲我而来。是我连累了你。” 他回头看向王白:“我既然知道你在学道,就已猜到以后早晚有一天会遇到这些邪祟。想必出现在我家门前的那位女子就是害我之人,要怪就怪我放松警惕,让她进入家门。这不怪你,你救我一命,咱们就两清了。” 王白知道这书生大道理很多,自己说不过他。但心里记着这事,一定要在甄芜和隐峰的身上找回来。道:“她要害你,还要做出你自。杀的假象,此时伯父伯母定然等急了。我带你回去吧。” 李尘眠却是一顿:“她既然要杀我,如果我回去了难保不会杀我第二次。既然她刚才以为我身死,不如就将计就计。” 王白一愣,将计就计? 李尘眠道:“你不是学道吗,不如让我看看你的障眼法练得如何?” 王白:“……” 真不愧是读书的啊,鬼点子真多。不过他终于承认他什么都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王白突然想起一件事:“魅魔的魅术寻常人解不开。修道的人如果想解也很困难。那你刚才为何能神智清醒,甚至喊出我的名字?” 李尘眠的背影一顿,神色有些奇异,却没作声。 是啊,他也没想到…… 见他没回答,王白又自问自答:“难道是你自己情急之下冲破的?又或者她主动解开的?” 像是刘叩一样,巨大的恐惧下恢复了神智? 李尘眠的背影像是挺拔的竹,他看了王白一眼,这一眼像是重若千钧,又轻若似风,半晌近乎叹息地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她想让我在死之前做一个明白鬼呢?” 毕竟就在那一瞬间,他也不相信,自己以人的血肉之躯竟然能不用道术就冲开魅术。而他能找回神智的根本原因恐怕就是…… 王白没留意他的神色,很是认同他的话。 “无论如何她要杀你,我会为你报仇的。” 李尘眠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和坚定的神情,他想要说什么,半晌却只有若有似无地一笑。 这笑夹杂着叹,轻飘飘的,像是沉甸甸的、坠在竹叶上的露,很快就被揉碎在风里。 ———— 李尘眠自。杀的事在村里不胫而走。所有人来到山崖下,看到他的躯体躺在泥水里,顿时大惊,一行人将他抬到了山下,找来最好的大夫医治,但不到半夜人就断了气息。 李家挂上了白灯,李秀才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苦得眼泪都干涸了,逢人只道是自己没用,没能察觉出儿子的心思,让对方担忧自己的身体拖垮李家,于是决定一走了之。 说完,就把李尘眠的绝笔信拿出来,逢人就断断续续地念了一遍,闻者无不同情,随之落泪。 李夫人没有出来见客,一病不起躲在了房里,一时间整个村子只能听到李秀才近乎干哑的哭嚎。 “伯父的演技真好。” 藏在人群里,王白对李尘眠说。 李尘眠摸了摸自己已然变成另外一张人的脸,无奈一笑:“他本来被我的身上的血吓得魂不附体,不过趁着所有人都出去时我告诉他,这都是为了捉妖。那妖就是家里的小珍,他立刻来了精神,对我说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小珍和母亲的不对劲,这一次一定会全力配合我。我的‘丧事’都是他一手包办。我本以为还要和他多费些口舌,没想到他倒是很配合。” “那伯母呢?她身体可有大碍?” “她身上的法术已解,看到我时也几欲昏厥,还是父亲开导安慰,才缓过神来。如今即使是看到那具假尸体也控制不住落泪,父亲怕她伤心过度,让她躲在房里休息去了。” 经历了济世一事后,李家夫妇对妖魔深恶痛绝,一听到又有人要害他们儿子,不管前因后果,十分配合。 其实若想要把戏做足,李尘眠只要假死,待事成之后再告诉二老也尚可。但他顾忌两位老人年纪大了,且对他的身体操心多年,实在是不想再让二人伤心,于是就想出这个办法。 只是他还记得父亲看到自己满身是血的躯体的那一刻的神情,这只是障眼法,若真是有了那么一天…… 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魔气,李尘眠猛地回神,他缓缓眯起眼,面色如常。 王白如今已能感知到世间气息的变化,知道隐峰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如今她和李尘眠都已用了障眼法,棺材中也躺着一具“尸体”,她不怕隐峰看出来,但也怕夜长梦多露出马脚,于是道:“咱们走吧。” 两人走后,从祝柔身后又走出来了一个女子,这女子肤色微黄,面色木然,眼中含泪,竟是与王白一模一样! 隐峰的视线从“李尘眠”的棺椁移开,目光冷寒。 待见到“王白”嘴角一勾,走过去时已然换上关心的面孔:“阿白。” “王白”向他走去,还未说话眼泪潸然而下:“都怪我。我没能拉得住他,害得他坠下山崖……” 难得见她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反应,还在自己面前泪如雨下。隐峰又是嫉妒又是怜爱,不由得轻柔了声音:“怎么会怪你?我听说还是你发现的他,要不然李公子的尸体早就被野狗啃光了。只是刚下过雨,山上湿滑,你怎么跑到山上去了?” “王白”低下头道:“我想着下过雨,一夜过去定然会长出许多新蘑,想采回来给你尝鲜,哪想到会遇到、遇到李公子他” 隐峰心中又喜又怜,他正想质问为何王白一早未归且还正巧碰见了李尘眠,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想着为他上山,若不是碍于这么多凡人在旁,他定然要把对方按在怀里好好怜爱一番才好。 见她咬唇落泪,泪光莹莹既有前世重缘的脆弱,又有今世的坚韧,不由得心中大动。按捺住心口涌上来的痛,他不由得想到李尘眠这个人真是杀对了,既能以绝后患,又能让王白对自己全然依赖。 看来收服王白的心,指日可待。 他轻声道:“阿白,你辛苦了,这不怪你。” “王白”抹了抹眼泪,对他抿着唇一笑。 ———— 李府。 夜半,烛影摇曳。 李夫人和李秀才坐在房里,听李尘眠低声说着白天的事情。半晌叹道:“如今妖魔作祟,却不知道咱们李家做了什么孽,一个两个的都盯上咱们孩儿。” 李夫人抹着眼泪:“无论如何,尘眠没事就好。都怪我,把莫名其妙的女子领进家门,否则咱们尘眠怎能遭此大难?” 李秀才安慰她:“莫要自责,你那不是受到迷惑了吗?” 李夫人点头:“这次多亏了王姑娘,尘眠,你定要谢谢她。” 李尘眠淋了雨,微微低咳了两声:“我省得。” 李秀才问:“我已经将你死去的消息放了出去,尘眠,接下来咱们怎么办?难道要等那什么魔头离开汴城,才能让你出来吗?” 李夫人小声道:“后山上不是有个道观吗。听王姑娘说那里有一个老道长,让尘眠去躲一躲吧。” “老”道长…… 烛光下李尘眠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半晌摇头道:“爹、娘,我不去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 李秀才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李尘眠轻叹:“还有人等着我呢。” ———— 王白知道甄芜藏在汴城,且还有一个凡人的身份,就为了能随时随地吸食人的痴气。 这次对方受到魅术的反噬,定然会回到汴城采补痴气疗伤,她一定要趁此机会把对方揪出来。 为防止隐峰多疑查探,她让李尘眠先上道观躲躲,且也与师父说明,让对方保护李尘眠一段时间。 她要趁着天黑赶往汴城。有了法力的加持,她的脚步轻快,却在走到路口的时候,猛地一顿。 在路口中间,有一辆朴素的马车。 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旁边,月光透过他的衣袍,像是一杆蒙着轻纱的竹。 王白惊讶:“李公子?” 李尘眠回头:“王姑娘。” 王白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李尘眠道:“我知你要去汴城,送你一程。” 说是要送她,但两人心知肚明,他是要和她一起去汴城。 王白道:“我去捉魔,她很坏也很危险。” 李尘眠一笑:“放心,李某虽是一介书生,倒也不是全无用处。你既然说是为我报仇,不让我亲眼看到怎么能行?” 王白顿了顿,还是随了他。 刚上马车,他就递来糕点:“忙了一天,饿了吧。” 王白点了点头,小口塞进嘴里,吃得飞快。 李尘眠问:“可有线索知道她在哪里?” 王白咽下糕点,道:“她在汴城,且肯定也是化作女子迷惑世人。因为是魔,万千痴念化身,所以身量很轻,脚步更轻,施法的时候眼睛发红。现在她深受反噬,如果再迷惑别人疗伤时我一定能抓到她。” 她边说边思考,眉宇间有少有的凝重。看起来是真的动了怒气。如果说对付她,她还可以放她一马,但若是牵连到旁人,她必定不会心软。 李尘眠让她慢慢说,然后递给她一杯茶:“你此时胸有成竹是极好的。” 王白一笑,莫名觉得对方的话就像是莫得,老气横秋又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关心。 正想要回话的时候,突然面色大变,猛地坐直了身体:“我知道她在汴城的哪里了!” —— 半炷香之前。 甄芜受到反噬,身形溃散无法化形,只能变成一团浓雾在汴城上方盘旋。 她痛得魔核无以复加,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发出尖叫。 她对李尘眠用的是最高等的魅术,受到的反噬自然也是最厉害的,她本就形体不稳,如今受到反噬直接伤到了魔核,随时都有死掉的危险。 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回转找隐峰疗伤,但想到对方也有伤在身,恐怕不会主动帮自己化成人形。感到魔核在体内的摇摇欲坠,甄芜大惊。赶紧回自己常驻的府邸,然而找了一圈却发现自己“圈养”的痴人竟然不在,不由得大怒。 如今上好的痴气不在,她又无法化形勾引男人,最低劣的痴气也没有,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这么想着,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吱呀一声,似乎有谁推门出来。 她的魔核一颤,缓缓地“看”向隔壁。 一个小女孩偷偷从后门钻了出来,模样机灵,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要精壮一些,对方左右看了看,突然蹲在月下颤抖着肩膀,不一会地面就被眼泪打湿了大片。 “三姐,阿简好想你啊……” 她仔细查看,这姑娘是……王白的妹妹王简?! 甄芜又惊又喜。因为她想起来,魔族恢复实力的方法,除了吸取生灵的恶念之外,还有一个最有效的方式—— 拿人类的血肉献祭—— 作者有话说:李尘眠: 跳崖之前:懒得解开。 跳崖之后:我怎么解开了? 难道是因为 第34章 查探 夜半,王简听着葛碧云的呼噜声,瞬间没了睡意。 她小心翼翼地迈过葛碧云,从床上跳了下来。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冰冷的霜。王简抱着肩膀,看隔壁的王银纸睡得正香,轻声推开了房门。 她的脚轻轻踩在地上,能听到破旧的砖石翘起来的声响,一抬头还隐隐听到对面的街传来的男欢女笑,能看到被灯笼染得橙红的湖面波光粼粼。然而只隔了一条街,这里的夜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是汴城最冷清的地方,和最热闹的街只有一排楼房之隔。葛碧云住的地方,前门就是曹家,就是当初打了王金又把王大成带走的曹家。 前院院子宽阔豪华,只有曹公子和几个家丁住着。 葛碧云倒也不想和曹家离得这么近,毕竟当初王大成欠了曹家的钱,被曹家压下来做苦工,如今下落不明,葛碧云虽与王大成和离,但到底和王大成脱不了干系,为了躲麻烦也不该住在这里。 但曹公子之前不住在这里,而是离这里三条街的拐角。前院本是杜员外家的宅子,自从杜老爷子死后杜家独子杜晋每日借酒浇愁、赌钱玩乐挥霍无度,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将家产败个七七八八,就只剩下这一个大宅。 前段日子,杜晋和曹员外的儿子赴了个赌局,把唯一的宅子也给输了,不得已搬到了后院,就是葛碧云家的隔壁。 杜家老宅空了,曹公子带着几个家丁住了下来,每日在杜晋面前转一圈,趾高气扬格外得意。 杜晋心有不甘,酗酒酗得更凶,每日对着他的妻子池心嚷嚷,早晚要把房子赎回来,然而每日带回来的不是银两,而是空酒瓶罢了。 此时夜半,往日还能听到隔壁传来杜晋耍酒疯池心轻声安慰的声音,只是今天有些特别,安静得很。 自从王简搬到这里后,池心很是喜欢她,经常给她一些点心,此时听不到这对夫妻的声音她有些奇怪,再仔细听时突然听到大姐说梦话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赶紧偷偷地溜到大门外。 蹲在地上,她掏出王白给她的荷包,微微叹口气。 其实葛碧云对她还不错,不缺吃不少穿,上学也是格外上心,但王简和王白待的时间长了,习惯了在山上奔跑撒欢的日子,今天银芝忘了接她下学,她自己擦黑走回来,看着大姐毫不在意的神情,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又想起王白来。 她摸着王白给她的荷包,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王白送她来这里上学是为她好,毕竟只有学了知识以后才能有见识,但知识虽好,她到底有些想念在村里的日子。 而且她莫名有种预感,三姐这么急地想让她离开村里,除了有大事要发生之外,还有一种随时可能会离开的样子 王简摸着荷包,不知不觉眼底湿润,不一会地上就洇湿了几滴。 “三姐,阿简好想你啊……” 刚想擦擦眼泪,突然突然听到拐角处也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仔细听来这声音尖细,主人是个女子,年纪应该不大。 深更半夜,特别是看过鸡精的王简有些害怕,但一想这世上哪里那么多的妖怪,更何况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危险? 听这声音应该是痛得很了,应该是受了什么伤吧,这么想着,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是谁在那里?谁在拐角?” 声音猛地一停,然后变成了低低的叫声,混着前街的唱戏声,如泣如诉。 “我身体疼,你来帮帮我……” 王简想,哭得这么伤心,是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小孩子,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回头听了听葛碧云的呼噜声,又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前路,想了想直接走过去:“你受伤……” 话音未落,猛地撞进了一团黑里,冰冷将王简重重包裹起来,她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抬眼一看拐角里的哪里是什么小孩,而是一团有着猩红双眼的迷雾! 王简头皮一炸,被吓得不动了。 那身影缓缓抽长,伸出“手爪”向王简探去:“真不愧是王白的妹妹,竟然和她一样痴傻……我本不想吃你,但我现在痛不欲生,而你刚好撞进我手里,今天算你的命不好了……” 说着,勉强成形的爪子就探上了王简的脑袋。 王简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魔爪抓来,浑噩之际竟然想起三姐说过的话:“好人、坏人不能轻易判断。”大难临头,她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她仅凭一个声音就轻信了她人,实在是太过单纯。 也不知道三姐看到她的尸体会不会骂她不中用。 王简紧紧地闭上眼,等待着被撕裂的痛苦。 然而下一瞬间,她感觉到手心里的荷包一热,眼前的风声一停,接着那团迷雾就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墙挡住,猛地弹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那团迷雾溃散,在空中好不容易成形。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毫发无伤,不由得惊讶。 甄芜也吓了一跳,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自己即将溃散的魔气,如果魔气溃散只剩下魔核,那可就麻烦了。来不及想太多,看王简惊慌失措的脸,顿了一下,正斟酌要不要再试一次时,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仔细一看,原来是曹家后门开了,一小斯拎着恭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见王简坐在地上,先是嗤笑一声:“王家的那小孩,大半夜不睡觉在路上干什么呢?怎么,想堵我们家少爷求情让他把你爹和哥哥还回来?却是不巧,我们公子今天刚去了佛……” 话音未落,突然瞄到空中的一团黑气,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试探地向前几步时,那黑影突然冲了过来,瞬间将他包围。 小斯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待黑影离开,只剩下一地鲜红的骨架。 甄芜“吃”饱“喝”足,一挥手那骨架也随风消散,半点痕迹都不留,一回头见王简还呆坐在原地,一眯眼就要杀她灭口,但想到刚才对方身上莫名其妙的阻力,暗道王简应该是带了什么护身符,甄芜不甘地咬牙,想着收拾这小孩子的时间多得是,不差这一回,猛地消失在原地。 待巷子彻底归于沉寂,王简的脸惨白一片,她抖着手把发烫的荷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黄符,一接触到空气,缓缓燃烧变成了灰烬。 想来刚才应该是这个东西保护了她。 王简想到王白把荷包交给自己时脸上的郑重,还有再三的嘱咐,一时间又哭又笑:“三、三姐?” ———— 王白在马车上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知道甄芜在哪里了,就在汴城葛碧云所住的那一条街附近。 她没想到甄芜竟然能找到王简,而且还要向王简下手,如果不是自己怕王简出事提前在对方身上准备一张符,恐怕王简在劫难逃了。 只是甄芜为什么会向王简下手?是早有准备的报复还是只是意外相遇的临时起意? 无论如何,必须马上去到汴城再说。 她操控灵力,马车风驰疾速,本来一炷香的路途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幽幽地到了汴城。 王白和李尘眠下了马车,她来到巷子内,只能感受到空气中残存一丝的魔气,快步走过去,路过杜家,看门前停了一辆沾满泥泞的马车,她来不及在意冲进葛碧云家。 出了这么大的事,葛碧云和王银纸竟然还睡着浑然不知,王白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一回头就看到王简躲在院子的墙角里瑟瑟发抖,神色惊恐、状态狼狈,但看起来没有外伤。王白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跑了过去:“阿简!” 王简一听见这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王白跑过来还有些不相信,想到刚才差点被骗如同惊弓之鸟,浑身都戒备起来。 王白虽想让她快快长大,不要对别人轻信,但也绝不是这样战战兢兢,心里又酸又疼,赶紧把她抱在怀里:“我真的是你三姐,还记不记得我给你的荷包?” 王简这才松懈下来,抱着她哭出声,委屈地把刚才的遭遇说了。 王白抱着她安慰了半晌,问她有没有受伤,王简乖乖摇头,看见王白背后的李尘眠,许是情绪稳定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 王白摸着她的头道:“别怕,三姐这次来就是抓那个坏蛋的,你可看到她往哪里跑了?” 王简想了想,指向了隔壁。 隔壁,是杜家。 王白缓缓站起了身。 ———— 狭长的巷子内,打更人拎着梆子和铜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路过曹家后门时,没顾得上脚下,猛地踢到了什么摔了个狗吃屎。 他哎呦一声,鼻端也嗅到了一股骚臭味,扭身一看,竟然是一个恭桶,他怒气上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什么人家,大半夜地把恭桶放在外面,忒不讲究了!” 他嗅了嗅身上的味,嫌弃地呸了两口,再一看指尖似乎沾上了什么,月色下红红黑黑的辨不分明,似乎还带着一点腥气,以为自己是沾上了秽物,眉头一皱在鞋底一抹,重新拎起梆子铜锣,用力一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四更嘞——” 王白和李尘眠趴在杜家主卧的房顶——王白如今已经能运用自如一身的灵力,这点控风之术易如反掌。况且李尘眠似乎对她会法术的事十分淡定,非常时刻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听王简提示,甄芜的魔气应该是飞向了杜家,想到她第一次偷听甄芜和隐峰的对话,知道甄芜常年在汴城居住,定然有一个人类的身份。 而甄芜之所以要化形成为人类,是因为汴城有一个情痴,甄芜以她(他)的痴气过活。联想到魅魔的作风,再想到之前探听到的杜家人的传言,王白怀疑甄芜已经化成了女子藏在了杜家。 为何不怀疑她化成了男子?一是男子的痴气太过易得,魅魔为了增强实力化成女子很是方便,二是杜家一共五口人,一个杜晋,一妻一妾一丫鬟,还有一个母亲,甄芜总不能化作杜晋吧? 她定然是化作女子接近杜晋以吸取痴气。既然是“痴气”,那么杜晋一定对她情根深种,至于甄芜到底化成了谁,她想到之前听过的杜家夫妻恩爱的传言,眸光微闪。 小心地拿开一块瓦片,王白隐约看到漆黑的屋内摆设。屋内看起来格外简谱,但并不脏乱。杜晋似乎是刚回来,此时正躺在床上,满口胡话敞着衣袍,满屋的酒气顿时冲了出来,扑了王白满脸。 王白不由得转过头,李尘眠看着她勾了一下嘴角。 “酒!给我酒!” 杜晋发着酒疯:“池心!娘子!给我酒啊!” 王白拧了一下眉,片刻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面色微白的女子咳了两声,脚步虚浮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这女子就是王白之前在面摊前看过的美妇人。 池心走上前小心地扶起杜晋,纤细的眉毛一皱:“怎么又喝了这么多的酒?” 说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醒酒汤就要给杜晋灌下。 杜晋闻到味道不悦,猛地把碗掀翻在地,不满地嚷嚷:“我不喝!本公子要喝酒!喝酒!” 池心被洒了一身水,倒也没生气,只是幽幽地一叹:“相公,家里没酒了,你再喝身体就垮了。暂且忍一忍好不好?” 杜晋不依,猛地握住池心细瘦的手臂,眼睛通红:“不喝酒我还能干什么去?” 池心没有生气,只是皱眉道:“我也不期望你赚钱养家,你乖乖留在家里陪陪你娘,休养身体不好吗?况且你的孩儿快要出生了,让他(她)看见自己有一个这样每日只知道喝酒的爹,该有多伤心?” 杜晋恹恹地躺下来,冷笑一声:“你不懂、你不懂” 池心欲要垂泪:“我有什么不懂的,我知道你心里痛,所以不敢太过管你喝酒,但事已至此,家里愈发溃败,我就算是变卖了全部的嫁妆也补不上开销啊” 杜晋一顿,脸上出现了一些懊悔,回头揽住池心的肩头:“心儿,我知你不易,杜家败落以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你打理,你不仅要侍奉我娘,还要照顾妾室,我杜晋就算是再窝囊,出门的时候别人也要赞一声我上辈子定然是积福,这辈子娶了这么个好妻子。只是你知我心里” “莫要说了……”池心用手指按住他的唇,“我懂你就够了。没有醒酒汤,先喝口水醒醒酒。” 杜晋被她喂着喝了一口水,感受她指尖的冰凉,不由得一愣:“我刚才回来好久都没见你,你可是出了门?” 他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到池心微微变了脸色,她勉强一笑:“实不瞒你,我是刚回来。” 还没等杜晋着急,她就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今早本来想着去佛寺为你祈福,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又下了雨,山路难行就在寺待了半天。住持本打算让我暂住一晚,明日再回来,但我想着不能让你担心,就连夜回来了。” 说着,摸了摸自己身上湿润的衣衫:“可是我身上凉了?我且去换一身衣裳。” 杜晋赶紧拉住她:“不妨。下次再遇到这样对事情,不可再冒险回来了,你万一在路上出事了可怎么办?那岂不是要痛煞我也?” 池心微微红了脸:“说哪里的话,你不还有一个魏妹妹吗?” “魏妹妹”名叫魏姽,是杜晋的小妾,如今已经怀胎五月有余。 杜晋微微一笑:“她怎能和你相提并论,你永远都是我此生挚爱。” 池心眼波含情,还待说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她愣了一下,打开房门,门外丫鬟拿着一碗汤:“夫人,姨奶奶听闻你夜半回来,让我给你端一碗鸡汤,这鸡汤是她亲手熬的,怕你着凉,让你好生歇息。” 池心面上带笑,轻叹一声:“她真是有心。”接过了鸡汤一饮而尽,又问:“你问过了没,她今天可好?” “姨奶奶说这几天暑热,身体有些不爽快,因此一直在房里没出来。怕被爷的酒气冲了胎气,因此也就没有近身,望夫人恕罪。” 池心道:“我有什么恕不恕罪的,她好好的,孩子也好好地这就足够了。告诉她少爷有我照顾,不用她担心,让她也早点歇息了吧。” 说着,关上了门。 杜晋躺在床上,眸光微闪,突然一笑:“比起我,魏姽似乎更加关心你,再这样下去我合该吃谁的醋” 池心一笑:“莫要贫嘴,魏妹妹性子和善罢了” “谁能有你和善?”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王白趴在房顶,将灵气凝在双眼,看池心气息虚浮,脚底轻飘,好似真是一个 她正犹豫时,突然看池心吹灭了蜡烛,接着就是衣衫落地和暧昧的厮磨声。 王白:“”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视线,一抬头看李尘眠也侧过了脸,月光下长睫像是树影一般微微地颤,两人自然地对视。 不受控制地,王白突然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提问:甄芜到底变成了谁?她要找的人是谁? 答对前三名给红包。 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公布答案。 第35章 怀疑(小修) 王白虽然没有经过男女之事,但她只是反应慢又不是真傻子,不用看只听声音她就知道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她自己在这里,她大可以装作没看过,但是她面前正好有一个李尘眠 王白脸上的热度不受控制开始升高,她赶紧带李尘眠跳下来,小声道:“看来她、她有些忙。”她难得结巴了一下,道:“我再去看看别人。” 李尘眠点了点头,夜色下侧脸沉静,看起来毫无异样。 王白让李尘眠等一会,快速地看了杜家的剩下几个人,看丫鬟和杜老妇人早已歇息,来到魏姨娘的房顶,凝神向下看。 灯光之下,魏姨娘褪下了衣裳,露出浑圆的肚皮,看肚子大小已有五六月了。 虽同为女子,但王白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冒然偷看有些唐突,偏过头将瓦片盖上回到了地上。 李尘眠在月色下回过头,青色的身影如魅似幻,他轻声问:“可有看出什么来?” 王白不言不语,两人便沉默地出了杜家,王白的眉头自出来就没松开过, 她摇了摇头:“我虽然能看到魔气的波动,但甄芜刚吃了一个小斯,正是休养的时候,不可能轻易动用魔气。只用肉眼查看也看不出什么分别。只能等白日再说了。” 李尘眠道:“你之前说魅魔善化作人形,比妖怪更具人性。如此似人非人之物,恐怕即使是白日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说得有道理,王白的眉头拧得更紧。 李尘眠看她向来木然一张脸,无论是生气还是开心都不形于色,很少看她这样情绪外露过,不由得惊奇:“既然知道她就在杜家,何必急于一时?” 王白抬眼:“若只有我和她的恩怨,我不会急。可是她对你、对王简出手,我不能无动于衷。” 李尘眠眉头一动,他看了王白一眼,半晌面上才恢复平静,轻声道:“那你可有怀疑的人?” 王白道:“按按常理推断,和杜公子最亲近的人是池心。她应该是魅魔。但魅魔性格诡谲,我不敢断定。” 她无法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的真身,若是长久地观察定然能等到魅魔主动露出马脚,但如今她用一个假的“王白”安抚住了隐峰,若无法趁着魅魔还未完全恢复的时候一举抓获,恐怕等魅魔回王家村的时候她再一起对付这对主仆就更加难了。 李尘眠看她月色下微微紧绷的脸,轻声道: “其实若想知道她真正的身份,除了主动观察外,还可让她主动露出马脚。” “你是说用道术试探?” 用道术假意攻击的话,确实可以让甄芜反击,暴露她会法术的事实,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王白内心一动,她刚拿起符纸,但想到烛光下魏姨娘的肚子,犹豫地收了回去:“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万一她们都是人该怎么办?” 一个身体虚弱,一个怀胎六月,一个闪失就会酿成大祸,她不能如此冒失。 李尘眠摇头一笑,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一样,轻叹一声。 正犹豫之时,视线瞄到杜家后门停着的那辆马车,车轮上满是泥泞,她马上过去转了一圈,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李尘眠慢慢地道:“虽然无法看透她魔族的身份,但她似人并非人,一个魔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今天白天甄芜在村里,但池心说她在佛寺,所以我只要查池心今天是否去过佛寺就可以了。” 月光下,王白虽没有明显表情,但眼睛格外明亮。 李尘眠忍不住道:“我就知道你聪颖。” 王白内心一动,想起莫得似乎也夸过她相似的话,当时她用计策点燃丹炉,莫得夸她聪颖。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夸过她聪颖,因此这两人都夸她聪颖让她很是惊讶。从前她只觉得李尘眠老成都样子和莫得很像,没想到如今这两个人夸人的样子也是一模一样。 她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李尘眠转头看她。 她道:“一个很厉害的老头。” 李尘眠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认那上面光滑一片后,微微一笑:“我已未老先衰这么多了吗?” 王白知道他在说笑,也是一乐。 两人对视了一眼,莫名地皆同时移开了视线。王白长睫一颤,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黄符纸人,纸人对她拜了一拜全都飘进了杜家,她道: “这几个纸人能感受到魔气的波动,在咱们去佛寺的时候,一旦甄芜出来作恶,我就会发现。” 远处,打更的身影越来越近,尖细的声音唤醒了整条巷子: “五更嘞——” 李尘眠看着几个纸人在门缝里消失,意味不明地眯起长眸。 王白还是低估了人性。她不知道,有些魔作恶,可是用不上法力的。 ———— 在天还没亮之前,王白带着王简坐在屋顶看日出。 王简被魅魔吓得战战兢兢,此时紧紧地贴在王白的身边,蔫蔫地不说话。 远处,天际还未出现微光,早市的商人们就早早地支起摊子,热气袅袅地升了起来。 王白摸了摸王简的头,问:“最近在学堂里学了什么?” 王简小声说:“学了些大字和三字经。” 王简在蒙馆上学。蒙馆只是教孩子们识字,找的夫子是十里八乡科举落第的秀才,因此学费不高。王白和葛碧云供王简一个人念书,还是有一点富余的。 王简在王白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的名字,然后道:“夫子说我开蒙开得晚,但我学东西学得最快。” 王白道:“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 王简一笑,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声道:“三姐,我想家了,想念在山上的日子” 王白刚想说什么,王简就又道:“今天看你过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忙,所以我就又不想回去了。三姐,等你忙完就来接我好吗?我只回去住一两晚” 王简何其聪慧,她看出来王白今时不同往日,说出的话奇奇怪怪,还能像是那个济世一样操纵黄符人,但她选择不多问。无论王白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三姐。 王白道:“可以。待我忙完这件事,我就陪你几天。” 她说是陪几天,却不是住几天。 王简没发现其中的分别,终于展颜,王白又问: “娘对你可好?” 王简乖乖回答:“还不错。不缺吃、不少穿,比在王家村的时候好多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三姐,你放心,我会好好在这里呆着的。” 王白看出她脸上的复杂,有些意外,但微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王简以为自己不要她了,想把她永远放在葛碧云这里。 想到这里,心里又酸又软,摸着她的头轻声道: “我送你来汴城,不是为了永远让你和娘住在一起,而是因为目前为止确实只有她这里能让我放心。” 如今李家村有隐峰,将来也会来一个慰生,她的房子已经不安全了。表姐回到了郑家,更不可能总把王简接过去住。若放在旁人家寄住王白更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葛碧云的身边最方便,也最便于她来探视。 葛碧云是否能一直悔过下去她不知道,但目前为止她用道术保护王简,也不怕对方做坏事。因此将王简放到葛碧云的身边是最无奈也是最好的办法。 况且,她现在只有不到半年的寿命,若是她走后王简身无所长,又无所依靠那该怎么办?难道要永远待在村里上山打猎,过着近乎茹毛饮血的日子吗? 让王简来汴城学习,提前适应城里的生活,以后靠自己也能谋生。这时她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她怕王简担心,因此对这些事一直闭口不谈,哪想到会引来王简的误会。 看着远处的晨曦,她慢慢地解释:“我送你来这里,是想让你学更多的知识。不要永远被困在王家村。这里只是暂住的地方。葛碧云想要弥补你,你接不接受、原不原谅都可以。最重要的是,你要快快长大。” 葛碧云当初收王大成蛊惑,犯下许多错事。如今迷途知返,想要弥补挽回。但王白和她亲缘已断,不可能会变成“母慈女孝”的模样。至于王简…… 王简还太小,且和葛碧云还有转圜的余地,至于她是否能原谅,王白希望等她知世成熟之后,再做出选择。 王简听明白了,重重地一点头。只是在她心里,王白说再多的“葛碧云”、再多的“未来”,都不如她这个三姐来得重要:“三姐,我明白了。阿简会好好学习的。日后阿简定会在汴城里给你买一个大房子,每日带糕点给你吃。” 小孩子单纯,以为一个大房子,和数不尽的甜点就是幸福了。 但仔细一想,又何尝不是呢? 远处晨曦初现,天光乍亮,李尘眠戴着斗笠站在微光之下,对她投来目光,王白抱着王简不由得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的寿命已如日薄西山,但希望她的妹妹永远像这朝阳一样,光明灿烂。 ———— 天刚蒙蒙亮,王白就和李尘眠上了山。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用道法将两人都做了乔装。 她化作中年女子模样,又将李尘眠幻化成中年男子模样,但转眼一看他身形瘦削单薄,与憨厚发黄的面容格格不入,想了想指尖在他的脸上一点。 一瞬间,李尘眠就白了发,长了须,脸上也凭空多了几道皱纹。 王白正想让他照着湖水看看,看看到他的脸时却突然一愣。 虽然眉眼轮廓不同,但是她发现老了几十岁的李尘眠莫名地和莫得很像,那种看人闲散的眼神,还有周身的气度,乍一看时还以为莫得亲自跑到汴城了。 李尘眠摸了摸胡子,道:“怎么了?我可是丑得不堪入目?” 王白回过神,道:“没有。” 她道:“咱们上山吧。” 两人跟着游人上山,虽是一早,但上山上香拜佛者不在少数,沿途彩绸繁花,好不热闹。 王白问:“今日又不是佛陀日,为何这么多的人?” 李尘眠道:“今日是登云节,登高望远的日子,金榜题名、步步高升,人人都求一个好兆头。莫说是佛寺,恐怕道观此时也是络绎不绝。” 王白暗道,若是没有这一档子事,倒可以带王简玩一玩。可惜她苦于处处被妖魔掣肘,连看王简都要隐去身形,实在是令人难过。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思绪。两人按池心所说,沿着上山的路线缓缓而行。 与此同时,池心在床上睁开双眼,一转头看杜晋睡得正沉,这些天杜晋的身体几乎被酒掏空,好不容易睡这么一个好觉。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让丫鬟翠儿服侍洗漱,穿戴整齐后又去看了婆母,等翠儿去生火做饭时,敲响了魏姽的房门。 “等一下姐姐。” 房内传来了柔和的声音,魏姽打开房门,露出一张格外素净且白皙的脸,她挺着肚子让开路:“姐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听说你昨天一整天都闷在屋里,不放心。今早来看看你。” 说着,看魏姽面色微白,皱了一下眉:“身体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为何这样苍白?” 魏姽摇了摇头道:“没有事,只是在房里闷得久了,脸色自然就白一些。倒是姐姐你,眼底都出现了青黑,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吧。” 池心按了按眼角:“家里大事小事都要我管,我哪有休息的时候。”说着,拉着魏姽坐下:“这几日孩子可有乖乖的?踹没踹你?” 魏姽一笑:“他乖得很,有时候一天都不会动。” 池心道:“一会儿我让翠儿找大夫给你瞧上一瞧,你没事我才能放心。” 魏姽道:“姐姐,莫要费钱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那点药钱还是给你自己补补身体吧。” “我无病无灾,哪里需要补身体?”池心一笑。 “我听翠儿说,你昨日回来就受了凉。姐姐,翠儿说你们昨天因为山路难行就被困在了山上,为何不中途找个人回来报信?你可知我和娘在家担心得要死。” 一听这话,池心的眸光一闪,她不自在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我总想着总有下去的时候,不差这一时。况且身上也无多余的银两让人冒险下山,也就没派人回来禀报,这是我的疏忽,让你们担心了。” 魏姽叹口气:“昨天我在家等你等了一天,到晚上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若不是因为大着肚子,早就去找你了。” 池心握住她的手:“再也不会有下次了。”说着,微微一笑:“相公说你我情同姐妹,不像寻常人家勾心斗角的妻妾,我观其也如此,有你这么一个姐妹作伴服侍相公,真是我的荣幸。” 魏姽道:“那是自然,比起杜郎,我还是正中意你的。” 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孩子动了动,你要不要听一听?” 池心一愣,接着把手放了上去,感受肚皮下的涌动,眸光微闪,然后缓缓地侧耳贴了上去…… ———— 王白两人来到半山腰,她突然看到旁边树林前有一个车辙印,不由得一愣。 走上前去,比了比尺寸,道:“应该就是这里。” 难道昨天池心真的来过这里?她再仔细看时,发现周围一片散乱的脚印,看脚印大小不止两人,王白一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待找人询问,一转头看一背柴的小和尚看了他们一眼,脸色一变匆匆地就要跑走。 王白快步追上:“师父!” 小和尚如同见了恶鬼,拔腿就跑。王白几步上前拦住了他:“师父,何事您要跑得这么快?我没有恶念,只想问师父两句话。” 小和尚拜了一拜:“阿弥陀佛,贫僧一无所知。” 王白问:“我什么都没有问,您怎么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 说完,看他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那边的车辙印,心里有了猜测。这小和尚定然是知道什么,否则不会这么欲盖弥彰。 只是她再问,小和尚就像是被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不肯说了。 还是李尘眠走过来,和小和尚说了两句什么,小和尚犹豫片刻,小声道:“昨天杜夫人确实是来过这里” 据小和尚所说,池心昨天确实来过这里,且当时还有一个丫鬟陪着。两人前来上香,昨天天气阴沉,往来零星,下山本是顺畅,然而下山的路上下了一点雨,山路难行就停在旁边躲雨。 本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情,小和尚说了也没什么。但他如此遮掩是因为……当时池心旁边除了一个丫鬟,还有旁人。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杜家的前院,王大成的债主——曹家,曹员外的独子曹横。 这里每日上香的香客多,也不乏一些年轻貌美的姑娘,曹横经常守在这里调。戏良家妇女,也不知这次曹横是早有准备还是偶然遇见,把池心堵在了这里,以躲雨为名强行要上对方的马车。 池心不依,两方差点撕扯起来,还是小和尚看不下去用声音吓跑了曹横。当时马车停的位置隐蔽,但也不排除有人看到这一切,小和尚怕自己说出来给池心添麻烦,于是就一直闭口不谈。 王白听罢,对小和尚道谢。然后拧起了眉头,沉默了一会斩钉截铁地道: “池心不是魅魔。” 李尘眠问:“何以见得?” 王白道:“一是她既然在昨天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又出现在李家村。二是她虽化成人,但岂会装弱受辱。只需要一点法力,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曹横乖乖退下。”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的直觉。 当初她在面摊初见池心时,就发现她的脚步虚浮,昨夜观其气息也虚弱,迟迟不敢判定的原因是她莫名觉得池心不像是一个魔,无论是她对杜晋温柔的话语,还是谆谆的劝导,都让王白觉得她不像是一个无情无心的魅魔。 只是,若池心不是魅魔,那么杜家到底谁才是? ———— 此时池心的气息离魏姽很近,她只要一低头就能触到她的呼吸。 魏姽垂了睫毛,指尖缓缓覆盖到池心的脊背上,刚想要深吸一口气,池心突然脸色一白,猛地起身咳了两声。 她咳得脊背震动,为了不触到魏姽,还把身体转了过去。 半晌,咳嗽才勉强停下来。 魏姽递给她一杯水:“还说自己没事,这不就着凉了?” 池心一笑:“是我大意了。我可不能和你说话,免得让你也染上了风寒。” 魏姽道:“我的身体可比你健康多了。姐姐,你还是好好补一补吧,你若是倒下了我可怎么办?” 池心道:“不是还有相公吗?” 魏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可没你好。若是哪一日我走了,定然也要带你走才行。” 池心只当她在玩笑,不在意地一笑:“你若是把我带走,定要将杜晋也带上,我这辈子是离不了他了。” 魏姽眯了一下眼,给自己拉了拉被子:“天已经大亮了,我看相公也快醒了,姐姐你先去看看他吧。” 池心道:“也好,你一会出来吃饭,我多给你蒸了个蛋。” 魏姽展演一笑。 待池心关上了门,她脸上的笑容这才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看着自己浑圆的独子,眸光一闪。 手掌一拍,肚皮顿时平坦如席。缓缓伸了个懒腰,魏姽——甄芜一笑:“做人可真累啊,每时每刻都要藏着秘密。那么姐姐,你昨天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 日上三竿。 曹家后门木门一响,曹家公子曹横拎着鸟笼吹着口哨迈步出来,一抬脚就踢中了什么,疼得他呲牙咧嘴,跳着脚直骂:“他奶奶的,谁把恭桶放在我家后门,不想活了?!” 一小斯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低头一看:“公子,这是咱们家的恭桶啊!” “咱们家的?”曹横一愣,低头一看确实是曹家的东西:“哪个没脑袋的奴才,去倒恭桶却偷懒把东西扔在这儿?小六子,你去查一查,小爷我今儿非得剥了他的皮!” 小斯姓刘,家中排行老六,曹横于是就叫他小六子。 小六子想了想:“咱们家就一个邓安倒恭桶。昨儿晚上他出去后就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被您派出去干什么事了呢。现在这恭桶倒在这里,他是被别人掳走了不成?” “谁能掳他这么个泥腿子!”曹横嫌恶地将恭桶踢走:“别是想着偷懒耍滑躲起来了吧。一会你让人去他家找找去,他家里不是有个老娘吗,他要是躲着不出来吓唬一通就行了。” 小六子点头表示知道了,曹横提起下摆,拎着鸟笼刚想去前街遛遛弯,突然看到杜家的大门一响,池心的丫鬟翠儿走了出来,她端着一桶水,先是泼了一点到马车上,看起来是要冲洗上面的泥泞。 曹横伸出去的腿马上收了回来,他看向翠儿,挤眉弄眼地一笑:“翠儿,洗车呢?昨天天冷得很,你主子可有受凉?” 翠儿一愣,看了他一眼神色猛地一变,将刷子丢下慌张地就跑回去关上了门。 曹横哼了一声:“胆子这样小,若是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本公子做了什么呢。” 说着,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眯着眼道:“不过昨天白天,我差一点得手了,也不知道池心回去后有没有回味回味……” 昨天他一早就看到池心和丫鬟驾着马车往山上去,于是赶紧和小六子跟上去,他本想着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没想到天从人愿,走到一半就下了大雨,给了他一亲芳泽的机会,若不是那个碍眼的小和尚出了坏事,他早就把“好事”办成了。 想到这里,曹横不甘而又愤怒地哼了一声。 小六子看着曹横肥硕的背影点头哈腰:“少爷您玉树临风、高大威猛,哪里是杜晋那个虚干的酒鬼能比得起的,杜夫……池小姐昨天与您相处一会后,回去定然会念念不忘……” 曹横的表情又恢复了满意,嫌弃地绕过地上的脏污:“她能知道我的好就成。当初若不是为了能接触到她,谁会住在这个破地方。” 当初杜家和曹家都向池家提亲,没想到池心却念着与杜晋青梅竹马的旧情嫁给了对方,杜晋仗着这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很久,但是现在怎样,杜家家道中落,池心也跟着吃苦受罪,这都是她当初识人不清的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杜家的大门,不甘地哼了一声。 等着吧池心,你早晚会是我的人! 翠儿战战兢兢地关上大门,快步走向主卧,下意识地想要敲门,但听到门内传来杜晋的声音,脸色一白,猛地收回了手。想了想,压下了慌张地神色,叫了一声:“夫人,可是起来了,要不要翠儿进去伺候?” “不用了。”屋内传来池心的声音,池心似乎与杜晋说了什么,杜晋开门出来,走之前对池心道:“我先去看看魏姽,待吃过了饭一会出去转转,先找个活干。” 池心先是一喜,然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怎地突然想找个活计干了?” 杜晋摸了摸她眼底的青黑:“昨夜见你体冷发寒,竟不知你身弱已至此,杜晋就算是再糊涂,也该清醒清醒为娘子分担了。” 这还是杜老爷死后杜晋第一次说这样清醒的话,池心喜不自胜,不由得微微红了眼眶,但想到什么,赶忙提醒: “若是想寻个活计,你莫要去前街,去后街逛逛也是可以的。” 前街不是赌坊就是酒楼,杜晋若是去了就像是屎壳郎扎进了粪堆,没两三天爬不出来。 杜晋说:“省得了。” 池心也不知道他这些话到底入不入心,只把心头的忧虑按下,回头见翠儿面有焦色地等着,这才把杜晋送出叫翠儿进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这样焦急?” 翠儿进屋把门关上,这才道:“夫人。前院的那个曹公子刚才与我搭话了,他似乎还念着昨日的事,看起来满肚子坏水呢!” 翠儿虽然不是池心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但这么长的时间与池心相处下来,已经全然站在池心这一边。 池心的脸色微微一变,想了想道:“且不怕他,我行得正、坐得端,是他主动来招惹我,我清清白白何须心虚?” 翠儿道:“夫人说得是,只是曹横这个王八蛋心思恶毒,口无遮拦,奴婢怕他为了那点肮脏的心思,到处说什么坏话,到时候让少爷知道了” 池心想了想,轻声道:“我昨天只与他见过一面,山上地处偏僻,不大有可能有人看见。况且我全首全尾地回来,什么东西都没掉,他空口白牙地污蔑不到我头上来。就算、就算他真不要脸面地散布谣言中伤我,我相信相公也不会信的……” 翠儿道:“夫人您心里有数就好。只是此时最好与少爷做个报备,以免日后有个误会……” “不了。”池心摆了摆手:“他们两个人本就不对付,我何须用这点小事乱他心神?且等他找到谋生的活计再说吧。” 翠儿一叹:“夫人,您受苦了。” 少爷上辈子是修了多少的福,今生才能找到这样好的妻子。 ———— 此时杜晋来到魏姽的房间,待例行公事地看了看肚皮后,又道: “你这几日经常闷在屋里不出门,这样对孩子对身体都不好。今日不如就出去转转,也好晒晒太阳。” 甄芜道:“相公说的是。今天我就多陪陪姐姐,寸步不离。” 杜晋抬眼,看日光下魏姽剔透的皮肤,内心一动。往日他不大爱来这里,却不知怎地,一来到这屋里便不想走了,看魏姽怎样都看不够。 他要亲近,甄芜推开他,手掌刚放在他的胸口,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掩饰了下去:“快要吃饭了,姐姐还在外面等呢。” 杜晋摇头一笑:“怪不得我说你们情同姐妹,关键时刻我却也赶不上她。” 甄芜半真半假地说:“这话说得不假,日后若是你不在了,我可要带着她走。” 杜晋没在意,刮着她的鼻子道:“莫说玩笑。” 甄芜一笑。 是不是玩笑,他且等着看吧。 待把杜晋送出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她碰杜晋的胸膛,发现他身体已经气血两虚,恐怕是被酒气掏空了身体,且印堂发黑,寿命也不久了。 当初她来到杜家,最先看中的是杜晋的脸和身体,但长久地相处下来,发现池心对杜晋的痴情更加能让她“吃饱”,这种完全发自内心的真情比靠魅术而来的痴气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于是她就彻底住在了杜府,将池心当她长久的“药人”培养着,如今池心的身体被她吸食得十分虚弱,但痴气的质量却是不减反增,看来对杜晋已经情根深种。 她看出杜晋已经命不久矣,自己又勉强恢复,她再留在这里已是无益。倒不如趁此机会离开汴城,回到尊上身边,能看住王白,也能慢慢疗伤。 只是到底还是舍不得啊。 甄芜时男时女,心虽是隐峰的,但情却是所有人的,她好不容易才遇到池心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痴人,就这么放对方走她还有点舍不得,倒不如……带上对方一起走? 只是……池心对杜晋太过痴心,如此轻易地带走她,若对方还想着杜晋,虽痴气难得,但还让自己心里有些不痛快。 但若想让池心对杜晋死心,便难于上青天。池心连她这个“小妾”都容得下,还有什么容不下? 除非……除非先让杜晋对池心死心,池心绝了这情爱,自然会移情。 甄芜缓缓地眯起眼,所以有什么方法能让两人反目,断情绝爱? 她走到窗前,突然,感受到后门一道鬼祟的身影,她侧目一看,原来是曹横的小斯,小六子。小六子拿着一张纸,探头探脑地看向池心。 她微微一笑,露出恍然而又冰冷的神色:“姐姐,我终于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王白没看明白,甄芜是有情无义的。 上一章答案:魏姽 魏姽=未鬼=魅,我以为我已经剧透了。《 》 35-40 第36章 断定 吃过了饭,池心送杜晋出门,临走之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细语:“我看后街那附近有一家蒙馆,那里面的孩子都是勉强能上得起学的,虽然给教书先生的钱不多,但孩子们爱学,也都挺乖巧——咱们邻居那个小简就在那里上学,你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去试一试?” 杜晋拧了一下眉,叹口气道:“我寒窗苦读十多年,可不是给一个蒙馆当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你放心,我既然决定出去找个营生,肯定不是这点抱负。穿过后街有个画馆,我先去那里看看。” 池心欲言又止,最后点头一笑:“你既然胸有成竹,我就听你的。今晚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一只鸡好好补补。” 杜晋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道:“心儿,你放心。你如此辛苦,我定不负你。” 池心羞红了脸,连道身后有婆婆看着,让他尽快出门。 将杜晋送走后,她转过身伺候好婆婆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将屋内都收拾得干净之后,又和翠儿去了后院晾晒衣服。途中想起还有一件衣服落在了洗衣台上,赶紧让翠儿回去取。 一转身,突然听到后门一响。 池心吓了一跳,拿起晾衣杆走到门前:“谁?” 后门被挤开一个小小的缝,一张纸飘了进来:“杜夫人,我们少爷自打昨日一别,十分惦念您的身体,这是给您的信。” 说着,把纸条塞进来,池心打眼一看,哪里是什么信,分明就是臭不要脸直白露骨的“情诗”!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曹家竟然欺负到家里来了,池心又气又急,把晾衣杆从门缝里怼了出去:“滚!告诉曹横别说杜晋还在,就算杜晋不在我就算撞死,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小六子被怼得肚子生疼,赶紧退了出来。 池心哼了一声,将那封“情书”也丢了出去。 待门外没了声响,她脸上的怒意刚褪了下去,一转身却发现魏姽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得吓了一跳:“妹妹!” 魏姽一笑:“姐姐,是谁惹你生气了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池心一顿,不答反问:“你何时来的?” 魏姽道:“我也是刚到,听见后院有声响,一过来就看你的脸气得红扑扑的样子。” 池心松了一口气,不自然地一笑:“只是家里来了只野猫罢了。” 魏姽意味深长地一笑:“那还是真是只不长眼睛的猫。” 池心问她来做什么,魏姽道:“昨夜我想着你和我说过的话,一直睡不着。今天看你得了空,就想过来问问你。” 池心心不在焉,生怕小六子随时回来,随口问什么事,魏姽缓缓靠近,声音轻飘:“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离不开相公,若他有一天变了心,有了别的女人呢?” 池心稍稍回过神,不明白魏姽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那也是自然的事。我一无所出,暂时也帮不上他什么忙,若他万一真带回来一个女人来,我身为正室也是能容得下的。况且现在也不是已经有了你吗,我又岂会吃那没来由的醋?” 不提池心从小和杜晋的情分,就说池心是富家小姐,从小被教导女人要三从四德,对男子要三妻四妾的现状早就习以为常,要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无所出就主动给杜晋纳了一个妾。 她现在对杜晋情根深种,恐怕也只有鬼差能将他们分开了。 魏姽眯着眼不说话,池心莫名地觉得对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妹妹为何问起此事?” 魏姽掩嘴一笑:“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池心松了一口气:“后院风大,你赶紧回屋去吧。” 说着,翠儿拿着衣服过来,却看地上没有晾衣杆,不由得纳闷:“夫人,那晾衣杆呢?” 晾衣杆被池心扔出去了,她心下一紧,赶紧道:“许是被风刮跑落在哪里了吧,把剩下的衣服搭起来,赶紧回去莫要着凉。” 说着,拉着翠儿和魏姽就要回去,魏姽突然低头:“我的簪子掉在这里,你们先回去,我找找就回。” 池心看了一眼后门,暗道这么久也没动静,曹横定然是知难而退,于是道:“小心肚子,莫要着凉。” 待池心和翠儿走后,魏姽——甄芜幽幽地叹一口气:“池心啊池心,你若是真对杜晋有一点怨怼,我也能安心带你走,可你偏偏对他情根深种,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现在刚恢复不久,不宜动用法力,但深谙人性之劣的她根本不需要法力就能把杜家搅得天翻地覆。 这么想着,捡起池心落在地上的手帕,微微一笑。 墙外,曹横搬着凳子坐在自己门前,吐着果皮看小六子垂头丧气地出来,不由得眉头一皱:“信呢?信可是送出去了?” 小六子小心地回:“回公子,信是送出去了,但又被丢出来了,附带一个晾衣杆” “晾衣杆?”曹横纳闷,只听说女人欲拒还迎的时候会掉撑窗杆,从来没听过会扔晾衣杆啊?【注】 他正待上去,小六子就拉住了他:“少爷,您今天让我光天化日之下去敲杜家的门已经是胆大包天了,如今还想亲自过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别人知道又怎样??”曹横拧着眉,他还就怕别人不知道呢。“就算别人知道了,谁敢骂我曹横?况且以杜晋那个虚瘦的模样,他若是知道了又能奈我何?” 小六子哑口无言,看曹横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还未走到门前,就看到墙上探出一只玉手,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摆了三摆,然后徐徐地落了下来。 曹横一愣,捡起手帕深深地嗅了一口,看到手帕上的一个“心”字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相信:“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六子也是一愣,想了一会后突然高兴:“恭喜公子,这是杜夫人对您的暗示啊!” “什、什么暗示?她之前不是一直对我不假辞色吗?” “晾衣杆,贴身的帕子,这就是暗示啊!杜夫人现在才暗示您,定然是昨日一会,对您芳心暗许,只是小的那么冒昧过去肯定让杜夫人有了顾忌,她这是在告诉您她对您也是有情义,只是不能这么明目张胆,这是在偷偷回应您呢!” 曹横一听顿时红了眼睛,下意识地就要爬上墙,恨不得立刻冲进杜家的大门,小六子赶紧拦住他:“我的好少爷,您要是高兴也不必急于一时啊?” “老子不急那就是傻子!” “您要是现在去万一被杜晋碰到了怎么办?刚才杜夫人挥了三下帕子,不就是在说三更时分让您再去吗?” “真的?”曹横有些怀疑。 “真的!小的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对女人这点心思一清二楚,少爷您就听小的,准没错!” 曹横满意极了,把手帕囫囵塞到怀里,然后赏了小六子一块银子,回去拎起鸟笼叉开腿溜达走人。 小六子纳闷跟上:“公子,您去哪儿啊?” 曹横一挑眉梢:“本公子今天高兴,去赌坊爽爽!” 杜晋来到岔路口,左边,是前街,去往赌坊酒楼的地方。右边,是后街,去往蒙馆画馆的地方。 想起出门之前对池心的保证,他深吸一口气拐向了右边。 却在一抬脚—— “哎,那不是杜晋吗?杜晋!你走错了,赌坊在左边!” 杜晋充耳不闻,然而还是被四五个人架了起来:“装什么听不见呢,不是说好今天一起翻盘的吗?” 杜晋刚想挣扎,但是鼻子嗅到了一丝酒水的醇香,又听到了远处赌坊的吵闹,这些像是一条条绳子一样,紧紧地牵绊他的四肢。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玩过一把之后,他马上去后街,到时候别说是画馆了,蒙馆他也可去得! 赌坊的声音越来越大,池心的脸在他的眼前也越来越虚无。 然后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未清醒,就这么被众人带到了赌坊。 他本想着一把翻盘,却没想到上天今日还是不站在他这一边,最后一点闲钱被输个精光,还欠了一大笔赌债,杜晋十分不甘地倚在门口。一抬眼,却看曹横趾高气扬地迈进赌坊,然后意味深长地看自己一眼。 对曹横这个“抢”了他家的房子死对头,杜晋不愿在对方面前露了怯,下意识地直起腰。曹横对他不屑一笑,鼻孔朝天地走进去。 杜晋正要走出去,眼角突然瞄到曹横胸口的一点白,摇摇晃晃地露出一个字来,他下意识地把帕子拽出来,待看到上面的“心”字后,突然红了眼睛,瞬间揪住曹横的领子: “你怎么会有这条手帕?!” ———— 王白和李尘眠下山的途中,在城里遇到了戏班子。 此时李尘眠是年迈老人的模样,百姓看了很是恭敬地把他请到前面,王白也顺便跟着沾光被挤到了前面。戏台上黑白蓝三种面具,唱的是一千年前的仙魔妖大战,斧钺刀剑、劈叉翻腾好不热闹。 王白虽没有表情,但心中翻涌。她心里判断池心不是魅魔,但杜家一共四个女子,若池心不是,那么剩下的谁会是? 一个是杜晋的母亲,这个自然排除,一个是池心的丫鬟,剩下一个是一个叫魏姽的姨娘。除了母亲和妻子,杜晋和她们的感情也只是寻常,怎能给魅魔提供痴气? 难道杜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不成? 如若按这样想,如果魅魔的目标不是杜晋,杜家只是她隐藏身份的一个住所,那么就连杜晋和杜老夫人也都有所嫌疑了。 目前为止查探魔气的符纸还未传来消息,王白只觉得杜家的事越查越复杂,不由得暗道自己若有一双能看破一切的双眼就好了。 她摸了摸眼睛,默默地想着办法。 台上打得热闹,台下她看得心不在焉。 李尘眠突然问:“你可知台上打架的都是什么‘人’?” 王白回神,一打眼就看了出来:“一个魔,一个妖,一个仙。” 仙魔妖在凡人眼里是最容易区分的正邪阵营。只需看戏台角色扮相便可知。 “台上唱的是一千年前仙魔妖的混战,那个时候天上地下大乱,生灵涂炭。仙界陨灭了一个战神,魔界和妖界各陨落了一个君主。如今天界的上仙还有魔界妖界的君主,全都是三人的继承者。” 王白听出一点端倪:“为什么只有仙魔妖,你说的那个神呢?” 李尘眠突然顿了一下,语气意味不明:“谁知道呢,毕竟从来都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他活得太久了,这种‘小’事对他只是弹指一挥的事。恐怕便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吧。” 王白想到自己只有不到半年的寿命,心有所感:“他有那么长的寿命,也不知道会怎么渡过。” 李尘眠一笑:“寿命再长的生灵,若一生庸庸碌碌,那也是长生如死。寿命再短者,一生百折不挠,那也如同永生。我想他活了那么长的时间,肯定已经对世间了无生趣,不是在梦中就是在等待死亡吧。” 王白内心一动,有些对李尘眠口中的这个神感了兴趣:“这都是书上告诉你的吗?我为何没有看见?” 李尘眠意味深长地道:“忘了在哪本书中了,你也许有缘才能得见。” 王白还想说话,台上的戏又换了一出。 这一次将的是一对人间夫妻和狐狸精的故事。人类夫妻从小青梅竹马、恩爱非常。狐狸精见了,十分嫉妒,然而更多的是羡慕,于是化作人形接近丈夫,待将丈夫迷惑过来后,见那男人为了她抛妻弃子,变了心肠,竟不得意,反而一爪将男子掏了心。原来这狐狸将男子魅惑到手后这才明白,自己倾慕的不是这男子,而是男女之间的“情”罢了。这一出讲的就是妖怪阴险,以及人性的复杂。 台下的人看得唏嘘,王白却猛地一怔。 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我也想错了。甄芜要找的人不是杜晋,而是池心。” 她只以为甄芜寻找痴气,必须要找对她倾心者。但凡间痴情者虽少也并不是没有。池心就算一个,甄芜又何必舍近求远?想必对方定然是看中了池心对杜晋的痴心,这才潜藏在杜家。 所以,能接近池心,又能融入到杜家的,只有…… “不好了!” 远处突然传来骚乱,有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惊慌大喊: “不好了!杜公子因为杜夫人的事和曹公子打起来了,杜公子被曹公子打死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准备】抓魅魔 【注】说的是潘金莲 第37章 降雷(小修) 什么?杜晋被打死了? 王白一惊,赶紧拉着李尘眠顺着人群的方向向前跑去。 跑了不远,就看到在街的赌坊前围着一大圈人,吵闹和哭声像是不断回旋的乌鸦,一声扎进人耳,一声又揪住人心。 王白喘了口气,拧着眉向里面看。 人群中央是杜家一家人。池心抱着面色苍白已无人气的杜晋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杜家老夫人哭得几乎背过了气,在她旁边站着杜晋的小妾魏姽,她抱着肚子哽咽落泪,几欲昏厥的样子比不声不响的池心看起来更加可怜。 赌坊门边,曹横捂着被打破的头,看着杜晋的尸体又是后怕又是嫌弃地“呸”了一口。 王白向旁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热闹的人先是唏嘘地叹了一口气,这才简略地说了。 原来今天早上杜晋来到赌坊赌钱,把口袋里最后一点钱都输光后凑巧遇到了也来到赌坊的曹横,看到对方怀里的手帕,一眼就认出了是自己夫人的东西。杜晋问曹横是从哪里偷的,曹横说是池心给的。杜晋红了眼,和曹横厮打起来,赌坊老板一边让人分开二人,一边让人赶紧把池心叫过来。池心急忙赶来,杜晋上来就怒问她手帕是怎么回事,池心连说不知,解释定然是自己不小心丢了被曹横捡到了。 怎么就那么巧被曹横捡到了?杜晋不信,又问曹横,曹横一口咬定是池心给的,又把晾衣杆和昨天在佛寺里发生的事情说了。 杜晋仔细回想了一下,目眦尽裂地指着池心:“怪不得你昨天回来支支吾吾,原来是和他在山上暗通款曲!” 池心面色大变,嘶声否认,杜晋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和曹横又扭打在一起,混乱之中用骰盅砸了曹横脑袋,曹横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 杜晋被推得连退几步,后背撞到圆柱上,本以为只是轻轻一撞,没想到他当场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就没了气息。 眼看事情闹大,有人把杜家一家人都带了过来,无论是前街还是后街,又或者是来汴城溜达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王白的视线一寸寸地滑过杜家众人的脸,目光闪动,最后落在杜晋死灰般的脸上。 大夫过来,给杜晋把了脉,然后摇了摇头:“杜公子本就外强中干,如今急火攻心,又受外击,心脉已断。便是大罗金仙也是难救了。” 池心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抖着唇看着大夫,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竟比杜晋还要像个死人。 “你们看看,这是他自己本身就虚,要不然也不会被我一推就死了,这可不干我的事啊!”曹横赶紧道。 “若不是你推他,晋儿岂能没命!?”一直萎靡哭泣的杜老夫人突然暴起,愤恨地瞪了曹横一眼,然后举起拐杖就冲池心后背打去:“都怪你!都怪你这个偷人的烂货!要不是你和曹横勾搭在一起,我的晋儿又怎么会被打死啊!晋儿!你在天有灵,定然要取了这对狗男女的命啊!” 池心被打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反抗一下,她紧紧地抱住杜晋的尸体,对着杜老夫人泪眼婆娑:“娘,您别信他的话,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人……。” 丫鬟也赶紧解释:“老夫人,您真的冤枉夫人了,昨天她真的是被困在山” 杜老太太的拐杖一拐,差点落到翠儿的背上去:“你到底是杜家的丫鬟还是池心的丫鬟!?竟然为这烂货说话!” 翠儿一梗,还想说话,远处突然铜锣一响,有人尖声喊:“县令到!” 不多时,众人纷纷恭谨地让开路。 县令的轿子被衙役簇拥在中央,排场极大地过来,后面跟着一辆更加奢华的轿子,轿帘上硕大的一个“曹”字。 汴城的县令姓钱,名川,由于太过爱财,不给钱不升堂,因此老百姓私下都叫他“钱串子”。此时听到“钱串子”过来,所有人边让开边唏嘘一声,谁都知道县太爷和曹家走得近,如今钱串子亲自过来,曹老爷也跟着,看来这杜晋是白死喽。 一看见钱川和自己的爹过来,曹横眼前立刻一亮,赶紧凑了过去。 钱县令缓缓下轿,先是对曹横若有似无地一点头,眼睛一斜就问发生了何事。杜老太太被魏姽扶着,连哭带叫地把事情说了。 她道是曹横先是勾引自家儿媳,后又恼羞成怒打死了自己儿子,这等穷凶极恶的坏人定然要被当场砍脑袋方能解她心头之恨,说完,哀哀对钱县令拜了下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听杜老太太说完,曹横的眼睛顿时一瞪:“哎,你这老不死的,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勾引你的儿媳了,我和池心是两情相悦!要不是杜晋从中作梗,我们两个早就是一对恩爱鸳鸯了,至于你说我打死你儿子?所有人眼睛看着呢,是你儿子不中用!被我轻轻一推就死了,那是他命该着!他就是早死的命,老子今天就算不推他,他出门摔个跤也得没命!” 杜老太太眼睛翻白,抖着唇就要怒骂,池心却摇摇欲坠地站起来,面色苍白地道:“曹横,你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和你两情相悦?你辱我在先,杀我夫在后,你实在是枉为人!” 曹横正要还嘴,钱县令拉住了他的手臂:“哎,曹公子,有些话不忙着说。本县在此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你们可要记得,现在说什么一会可都要成为呈堂证供的。曹公子,本县问你,你是否真的如杜老太太所说,和杜家少夫人暗通款曲,又因爱生妒失手杀死了杜晋?” 听钱县令这么问,曹横猛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他若是说自己和池心两情相悦,岂不是被钉死了自己有谋害杜晋的心?以前他巴不得让别人知道他和池心有染,到时候使点手段自然能把池心弄到手,以杜晋的窝囊样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杜晋就这么死了啊,若是死了人这问题可就大了,这么多人看着,万一一个失口给自己扣上个“通奸谋杀”的罪名,恐怕他爹就算是再手眼通天,自己也难逃法网啊。 想到这里,脑袋灵通,嘴上的话就是一转:“回县令的话,那都是小的为气那杜家老婆子说的气话,本公子和池……杜夫人根本没有两情相悦,我是清白的!我是冤枉的啊!” 钱县令咳了一声摸了摸胡子:“那杜晋在你身上搜出来的池心的手帕是怎么回事?” 曹横一愣:“帕子……帕子是、是池心硬塞给我的!” 池心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曹横。 曹横顿时找到了一条借口,不由得心口大松,越说越顺畅:“今早我在后门喝茶,突然看到池心站在杜家墙上把一条帕子扔了下来、还附带一封信、一根晾衣杆。以前有那个潘金莲拿着竹杆定情,现在她又是竹杆又是诗的,这、这到底是何意恐怕是傻子都能明白。小的不想招惹是非,于是就赶紧来赌坊躲清静,没想到忘了那帕子挂在身上,那杜晋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我,没想到自己体弱撞到柱子上就没气了,大老爷,小的什么都没做,你可得为小民做主啊!” 这番解释说得漏洞百出,偏偏钱县令听得连连点头。 “那信可还在?” 曹横对小六子挤眉弄眼。 小六子顿了一下,犹豫地把曹横写的那首酸诗拿出来。 钱县令接过来,一打开一眼就看到上面的字迹,瞎子都能看出来上面的狗爬字不可能出自池心这位大小姐之手,但他一目十行看罢,眯着眼点头:“果然是出自池心之手,如今人证物证具在,案件已然明了。” 眼看至此,池心哪还有不明白的,她被气得牙龈快要咬碎,上去就要和曹横拼了:“曹横!你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她气得神智浑噩,翻来覆去只会“骂”这一句话,曹横被她的狰狞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拦住她,想到自己就差掉脑袋了,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赶紧回嘴:“我、我何时冤枉你?明明是你看杜晋外强中干,闺中寂寞所以才要勾引我!你昨天看我要上山上香,于是带着丫鬟制造偶遇,当时山上人少,但可是有人看着呢!你可抵赖不得!今天又用一条帕子赖上我,又让你的丈夫杀了我,池心啊池心,你可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池心差点呕出一口血,她浑身哆嗦着说不上来话,刚被人拉回去杜老太太一拐杖敲在她的背上:“本以为你和外人通奸已然是不要脸的,没想到你竟然倒贴!我们杜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赔钱货进来,你不仅一无所出,还害死了我儿子!我就算是死,也要让你给我儿子赔命!” 池心踉跄栽倒在地,拍打着杜晋的胸膛声声泣血:“相公!相公,你为什么不信我啊!别人不信我我无所谓,你为何不信我?!杜晋!杜晋你快醒来啊!” 钱县令一挥手:“别哭了,再哭人死也不能复生。不如跟本县回衙门,听候发落。” 有人问池心只是想要偷人,又没有杀人,为何要去衙门。钱县令提了提腰上的玉腰带:“当然要去衙门,是池心勾引曹公子在前,曹公子失手伤人在后,量曹横是无心之失,且杜晋气虚体弱,曹横可以从轻发落,但池心不守妇道,是导致这起命案的根本原因,本县当然不能饶了她。” 众人一时神色复杂,眼看着池心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杜老夫人身后的甄芜微微眯起眼,虽然现在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预料,她也没想到杜晋会这么快就死,但池心被带走也好,虽说对方可能要受些苦,但对方在牢里,自己带走她更加容易。届时将池心弄成假死再来骗这些凡人简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她施施然地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钱县令一抬手,就有衙役要将池心带走,池心紧紧地抓住杜晋的手大叫:“我是冤枉的!娘,您信我啊!求求你们信我啊!” 杜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儿子都不信你,你让我如何信你?” 这句话比别人的冤枉更加伤人,池心面色一变,咬着唇哽咽出声。 李尘眠道:“曹家和县令沆瀣一气,恐怕为了让曹公子平安无事,池小姐不会有善终了。” 王白面色微变,下意识地要上前,却突然感觉到面前一阵风呼啸而过,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灵力在眼前运转,顺着风向抬头一望,顿时一愣。 只见在杜晋尸体的上方,一道灵气缓缓飘起,浮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白影,这影子时聚时散,灵气环绕恍若仙人。 仔细一看,那白影的面孔和杜晋有九成九的相似,只是眉宇更加飘然,白影低下头看了一眼众人,视线落在杜老夫人身上,先是一叹,又落到池心身上和曹横身上,面上露出恍然,愧色在他面上一闪而过,他咬了咬牙身形更加凝实,竟似风一般欲要直飞云霄。 王白惊讶,看了看天上的白影,又看了看地上杜晋的尸体,联想到前世临死之前所听到的话,突然内心一揪,难道、难道杜晋也是仙人,这一世竟是为了渡劫而生的转世?! 杜老爷之死对他来说是亲劫,以为池心背叛,对他来说是情劫,如今身死对他来说就是死劫?! 如今三劫已过,杜晋的灵魂就要回归天界了。 可是他若是一死了之,待他变回了仙人,那池心怎么办? 池心如今孤立无援,旁人对她的诬陷她不会在乎,丈夫对她的不信任才是致命的打击。 王白也没想到,池心一腔深情,在杜晋心里却抵不过旁人的一句污蔑。 毫无信任的“伤心欲绝”,这就是所谓的情劫吗? 仙魔妖三人,以“渡劫”为由,烧她、辱她、杀她,如今天界又以情劫为由,让池心蒙受不白之冤。凡人在这些非人之人的眼里,悲欢离合皆是历劫工具,生老病死全是渡劫时机,它们可曾想过凡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是生灵而非蝼蚁,更不是它们回归的升仙梯?! 杜老太太和池心的哭声声声在耳,王白看着杜晋疾速升空的背影,猛地握紧了拳头。 此时,九天之上的鉴星宫内。 鉴命星君把视线从鉴凡镜上收了回来,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仙茶:“卜为仙君终于要回归天界了,依本星君看,他这次至少是个上仙。” 道童的视线还牢牢黏在镜子上,看镜子里的池心泪眼婆娑,有些犹豫地问:“师父,若卜为仙君回了天界,那他的妻子怎么办?” 鉴命星君随意地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现在人仙有别,没了卜为,她接着当她的凡人呗。” 道童眉头一皱,小声道:“可是、可是卜为仙君毕竟误会了她啊,她万一一个想不开怎么办?” “啪”地一声,茶杯在桌上一放,鉴命星君挑眉:“你何时会关心一个小小凡人的命数了?人类生老病死自有命数,况且她身为仙君的情劫对象,与仙君有一场姻缘算是耗光了几辈子的福气,若还奢求寿数恐会遭到天谴,她这辈子若是一个想不开,那是她命该如此,大不了本星君和地界说一声,下辈子给她安排个好胎就是。” 道童喏喏地表示受教。 鉴命星君看他一眼,突然一笑:“你看了这么多年仙人渡劫,怎么今天突然就如此激动起来?” 道童面色微变,不敢再看镜上苍白的面孔一眼:“徒儿徒儿……” 还未说明白,突然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慰生的曾徒孙,莫得下仙。 鉴命星君没动,道童主动站起:“莫得下仙。” 莫得一袭灰色的衣袍,面无表情,对道童的施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鉴命:“星君,我想来看看重缘的近况。” 说是看,也只是听鉴命转述罢了。毕竟鉴凡镜被下了禁制,只有特定的官职才能查看里面的内容,其他人要么是只能看到一片白,要么就会受到反噬。 按辈分来说,莫得该叫鉴命一声星君,但对方态度冷淡,丝毫没有恭谨的意思,这让鉴命很是不满,但想到莫得背后的慰生上仙,也只好把不满按捺下,冷淡地一抬手:“卜为仙君正处在渡劫的关键时刻,鉴凡镜不能一镜二用。不过好在卜为和重缘都在同一片区域,我也好查探,只需要下仙稍等片刻即可。” 莫得缓缓点头。 道童将莫得引到旁边,莫得端正坐下,道童起身自然地与莫得对视一眼,这一眼看到莫得眼里十足的冰冷淡漠,不由得突然打了个了冷颤。 “徒儿,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快回来!” 道童赶紧道:“师父,我这就来!” 也许是看错了吧,他按下心中的悚然,赶紧回到鉴凡镜前。看镜子里卜为的仙灵已经凝实,还在缓缓上升,如此令人激动的时刻,莫名地,他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眼前只有那一双婆娑的泪眼。 鉴命星君捋着胡子道:“卜为仙君受苦了,人间几十载,恍似数百年啊。不过回来后就能成为上仙,这苦倒也不白受。” 道童耳边又出现池心的哭诉,他摇了摇头若有似无地叹口气。 人间,杜晋的灵体越飞越高,而池心的手被硬生生地从杜晋的手腕上扯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尘眠看了王白一眼,轻声问:“看到什么了,面色如此难看。” 王白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我看到,天道不公。” 池心的手被衙役硬生生地扯下,指甲被掀开鲜血淋漓,她看着周围人冷漠的神情,看到婆婆嫌恶的双眼,又想到杜晋临死之前对自己的愤恨,心中的不甘和无力一阵一阵地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然而她心中的恐惧又让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衙役的桎梏,对着众人磕头求救: 她知道自己此去衙门有去无回,如果此时没有人信她,那她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人!你们信我啊!为什么不信我啊!”她声声泣血,跪着看向所有人:“我池心是池家的千金,从小就被告知女人要三从四德,我怎么可能会偷人啊!你们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信我!” 她十指鲜血淋漓地向前抓,众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池心扑倒在地,却被一个人稳稳地扶住,一抬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女人的脸,池心已无神智,只知道不断地重复:“信我啊!求你们信我啊!” “我信你。”有些缓慢却坚定的声音一出。 池心顿时一愣,泪眼婆娑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女人——王白用力地握住池心的手臂,一字一顿:“我信你。” 池心顿时大喜,但眼睛仓皇地望了一周,面色灰败:“我百口莫辩,只有你一个人你信我又有何用?” 王白道:“有用。我和你一起赌一赌。” “赌什么?”池心听不明白她的话,但对方坚定的神情和平和的语气莫名地让人心中一安。 王白没有回答,她缓缓起身,袖中单手捏住一张符。 赌她这一招能不能拽回无情之人,赌她这一式能不能让老天开眼,在强大的灵力下骗过鉴凡镜。 看着杜晋几乎要消失的身影,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指尖上还带着池心的血,池心的哭喊声声在她的胸膛里回荡,她猛地睁眼,指尖一动,手中的纸符猛然燃烧,带着无形而又庞大的灵力,带着无尽的愤怒,咆哮地冲向云霄! 九天之下,杜晋,不,是卜为仙君的灵体缓缓上升。 看着下面的人群越来越小,他缓缓松了一口气。虽然灵体刚从身体里脱离出来的时候有些浑噩,但随着灵体越来越凝实,他也渐渐恢复了在仙界的记忆。 他这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卜为仙君,此时下凡是为了增长实力历练渡劫来了。在下凡之前,他就已经打点好鉴命星君,对方说他这一世渡劫会十分顺利,且会飞升为上仙。但他回想这一辈子,年轻就丧父,后又被妻子背叛,被奸夫杀死,还是觉得有点困苦,但想到回去后就会变成上仙了,这点痛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欣喜之余,他不经意地就瞄到池心的泪眼,心里下意识地浮上愧疚。 变成仙体后,他这才能看清很多事情,他此时能看到曹横脸上的心虚,还能看到妻子池心脸上的委屈,顿时明白是自己误会对方了。然而即使再愧疚,他此生已了,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安慰池心。只能安慰自己和池心的情缘已断,人仙殊途。待他成为上仙之后,求鉴命星君给池心一个好的结局吧。 他不敢再看池心的泪眼,不敢再听她的哭喊,咬牙转过了头,满眼都是那个似乎近在咫尺的天界。 心里的念头刚落下,一转身一道炸雷轰然一声对着他当头劈下! -- 凡间众人还待看池心被衙役带走,突然头顶电闪雷鸣,乌云压顶甚是骇人。 翠儿拉住池心的胳膊,又是绝望又是欣慰地一笑:“这是老天开眼了,老天都在为夫人的冤屈哭诉呢!” 说完,一道闪电如若白色赤练,蜿蜒如长舌般吐着白信直直降下,竟向杜家人而来! 众人躲无可躲,治好紧紧闭上眼等待雷霆,但甄芜可不会坐以待毙,暗道好端端的天怎么突然落下来雷?她一咬牙运转身体为数不多的魔气,在头顶升起一层防护罩。 轰然一声! 众人抬眼一看,那雷竟然劈在了杜晋身上! 众人大惊,喧闹的汴城像是被人用了定身法,安静了几息。 一个眨眼,地上的杜晋突然胸膛一挺,倒吸一口气。 众人骇然,连连后退几步,杜晋这是……被雷劈得诈尸了?! 九天之上,鉴命星君看着鉴凡镜里卜为的灵体渐渐消散,半晌回不过来神:“这、这是怎么回事?卜、卜为的渡劫怎么失败了?” 道童也是一惊:“师父,刚刚莫名其妙来了一道雷!” 鉴命道:“仙人渡三劫遇雷,那是千年一遇的事,怎么就让卜为赶上了,难道真是他倒霉?” 说完,又是气愤又是懊恼地顿足:“怎么就失败了呢?怎么可能失败呢!”他为了能让回归的卜为对自己感恩,特意没有对他的劫难严加看管,为了应付天界不知道付诸了多少心力,这怎么就突然失败了呢? 自己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道童仔细查探,突然眉头一皱:“师父,我在卜为星君附近发现了魔气!” “魔气?” 这话不是鉴命问的,而是莫得问的。他大步向前,冷着脸走过来:“你们说在重缘的附近发现了魔气?” 鉴命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下仙吓唬住,面上不由得挂不住,冷着脸点头:“确实是这样,只是重缘仙子她现在正在李家村” 话音未落,莫得上前就推开他,竟然就要亲自去看鉴凡镜。 鉴命星君一惊,下意识地拦住对方:“莫得下仙,万万不可啊!且不说这镜子被天帝下了禁制,就说以你的修为一旦看了就会遭受反……” 话音未落,待看到莫得闪着金光的双眼,面色大变:“你、你不是莫得,你是慰生上仙!” 仙人皆知,慰生上仙有一双神眼,传说那是用神界之水浸润所致,神界是神休息的地方,从古至今只有慰生的师父进去过,因此慰生的师父自诩为神的唯一传人,慰生也就是神唯一的徒孙,因为继承了神力,拥有许多天材地宝,受到天帝的青眼,自然成为了天界的中流砥柱。 而慰生的神眼更是为人所称道,传说那双眼睛能看破一切,无论是仙魔妖的障眼法,还是一切迷障,在那双眼睛下都会无所遁形。 若是让慰生看了鉴凡镜,那么重缘的所在地岂不是就被暴露了? 天帝可是连连下令,不能让慰生知道重缘的一点消息,否则他道心大乱再跑下凡间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鉴命赶紧拦住他:“上仙!上仙!只是一点魔气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的!” “你懂什么?” “莫得”,不,是慰生冷冽地看对方一眼,他不是怕魔气,而是怕魔气使出来的背后之人是隐峰,谁都知道妖王行森、魔尊隐峰对重缘觊觎,如今重缘周围有魔气出现,他不得不多想。 想到现在隐峰有可能将重缘的转世抱在怀里,他就恨不得马上冲下凡去,只是如今天帝对他下了禁制,他根本出不了府邸,只能变成莫得的样子对重缘的消息打听一二。 虽然鉴凡镜有禁制,但他的神眼是神水所炼,鉴凡镜还没有反噬他的资格。 想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眼中金光大盛,瞬间向鉴凡镜射去。 与此同时,在凡间一直注视王白的李尘眠突然微微皱眉,猛地望向天空。 长空万里,狂风呼啸,在骤然拔高的视线中,有不知名的仙云缭绕之地,一扇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厚如山,发出低低的嗡鸣,门上金玉刻画的奇珍异兽昂首咆哮,似在恭迎无上之尊回归此地。 在仙阶的尽头,一樽为祥云织就,流水为柱的宝座之上,一身白袍,通体白得近乎于“无”的神坐于其上,他一手慵懒地拄着头,白发蜿蜒落地,与座下的神水徜徉在一起。神识从门外疾射入眉心,他缓缓睁开双眼。 在鹤羽的长睫下,是一双似盈流云,似含白雪的白眸,瞳孔之中,一圈耀目金轮缓缓转动,微微一垂眸,似人间已轮回千年的风雪,天界流散万年的行云。 万般沧桑,千般飘渺变化只在长睫震颤的一瞬间。 只是一眼,整个神殿微微震动,疾风骤起,金门紧闭,无形的波动掀起正个天界流云溃散,九天之上道童一个身形不稳,再一看时只听“啪”地一声,那块停了上千年的鉴凡镜轰然炸裂! 慰生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颤抖着放下双手时,双眼猩红一片,流下了鲜红的血—— 作者有话说:知道为什么叫“尘眠”了吗?男主真的在“睡觉” 还有类似的带隐喻的名字,我看爱情篇完结后能不能一起说一说。 第38章 暴露 看到已经被大夫宣布死亡的杜晋倒吸一口气活过来,众人吸的凉气比他还要足。 “活、活了?!” “这怎么被雷一劈就活了,难不成是诈尸?!” “孙二家的,你爹不是刚死没两天吗?赶紧把他挖出来也看看,被雷劈一下能不能活?” “我去你m的!老子现在就劈死你!” 现场乱成一团,所有人都退后一步,在最前方的钱县令提着腰带慌忙向后退,大喊衙役上前保护他,衙役们纷纷抽出刀,但刀尖抖得比钱县令脸上的肉还要厉害。 这么多人看着,有好奇的有吃惊的,要说这里面谁最害怕,那就只有曹横了。曹横看着杜晋缓缓睁开的眼,似是看到洪水猛兽,转身就要跑,却没想到一回头差点撞到衙役的刀上,顿时软了腿栽倒在地,小六子扶都扶不起他:“公子,公子你别怕啊,他、他这也许只是诈尸呢!” 曹横被吓得魂不附体,杜老太太也有些害怕,试探地喊了两声:“晋儿啊!晋儿!” 甄芜撤下防护罩,有些疑惑地看向杜晋,她活了这么多年,确实看过人死复生的事,但那大多数是还没死透,她确定杜晋已经没了气息,怎么就突然就活过来了?难道是地界里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杜晋是死是活也无所谓了,杜晋对池心毫无信任,如今大局已定,他死而复生也改变不了。想到这里,冷静下来看戏。 所有人都谨慎不敢上前,只有池心一把扑上去:“相公!相公你可是活过来了?” 杜晋睁开眼,眼珠微微一动。他似乎做了一个梦,然而这梦到底是什么却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是飘到了云层里,然后被一道雷当头劈下…… “相公!你真的活了!” 池心看他眼珠在动,又哭又笑,赶紧扶他起来:“老天有眼,让你起死回生!你真的活过来了!” 听到这声音,临死之前和曹横说过的话顿时又涌入了脑海,杜晋猛地变了脸色,起身将池心推开。 池心一愣,倒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杜晋回避池心的眼神,咬着牙说:“我与你夫妻情分已断,不用你假惺惺。“这时杜老太太冲了出来,扑到杜晋身上:“儿啊 !儿啊!你果真是活了啊!” 杜晋与杜老夫人抱头痛哭,众人见他能说能哭,便不是诈尸,这是真活过来了,不由得惊奇。曹横被小六子扶起来,有些谨慎地躲到柱子后,钱县令扶了扶官帽,咳了一声道:“杜公子起死回生,乃是天下奇闻。想必地界见你阳寿未尽,特放你回来了结此案。杜公子,你既已无大碍,就随本官一起回衙门,好好梳理此案吧。” 杜晋有些回不过神,池心脸色一变,赶紧爬到杜晋旁边:“相公,你要相信我啊,我和曹横根本没有什么的,那个手帕是我的不假,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了曹横的手里,相公,你我是结发夫妻,我和你多年的情义竟然比不上旁人一句污蔑的话吗?” 杜晋道:“那你为何对昨日去佛寺一事支支吾吾?” 池心还想解释,钱县令的大手就是一挥:“有什么话去本官的堂上说吧,来人,把他们都带走!” 池心一惊,她此番看出来钱县令和曹家是一伙的,此时钱县令为了摘下曹横失手杀人的罪,定然要把所有脏水往自己身上泼,此时若是被带去县衙,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只是若她反抗,可会抵挡这些膀大腰圆的衙役?若她不反抗,可有一人信她,为她作证?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想到刚才扶住自己的中年女子,满目仓皇地寻找对方,但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池心不由得绝望。 就在她要被衙役带走之时,突然听到人群之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且慢!钱大人,本道知道此事的真相!”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惊涛瞬间拍进人耳里,众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在众人背后,一个个子不高,一袭灰衣的道士甩着拂尘缓步而来,他满脸沟壑,面目平凡,像是随便就能从道观里揪出来的一个普通道士,但若是对上其双眼,就能发现其双眸幽静,有令人心平气和之感。 道士走到人前,对钱县令道:“大人,此案另有蹊跷。但本道知道其中隐情,若你给本道一盏茶的时间,我会当场为您查出真相。” 一个道士竟然也能查案?众人看得稀奇,但一想杜晋都能起死回生,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的? 池心看着道士,满脸陌生,不知此人到底为何而来,为何说知道此中隐情,难道昨天在佛寺时他也在?可是他一介道士,即使说了真话又有何用,杜晋不会信,钱县令更不会取信。想到这里,池心的眼光暗淡下来,她低下头只希望这道士能拖延一些时间,其余的也不奢求了。 甄芜跪坐在杜晋身后,听道士一番话不由得冷笑。一个小小的道士而已,即使对方看到了什么难道以为就会打乱她的计划吗? 钱县令见这道士一身朴素,见自己拜也不拜,立刻就冷了脸色:“哪里来的臭道士,竟敢插手本官断案?!” 道士微微施礼:“贫道法号幻虚,一个无名道士罢了。” “什么幻虚肾虚,来人啊,这个臭道士胆敢打扰本官断案,把他给我抓起来!” 衙役们抽出长刀,白花花的刀刃在阳光下格外晃眼,众人下意识地散开,正想看这个不自量力的道士怎么求饶时,却看他不紧不慢地一抬眼,长袖一挥,衙役们的手中的长刀纷纷被一股风卷到空中,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在场人到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眼花了?这刀怎么都飞起来了? 甄芜脸上的笑意一顿,她微微眯起眼,缓缓坐直了身体。 衙役们骇了一跳,看见幻虚如同看见洪水猛兽,连滚带爬地后退,钱县令被挤得丢了官帽,哆哆嗦嗦地大喊:“都给本官回来!” 衙役们哪里肯听,他们当差多年,平时就是抓抓人打打囚犯,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眼看钱县令抖如筛糠,幻虚道:“大人不必害怕,本道在山上修炼多年,一心向道,虽学了些法术,但不会害人。” 钱县令大松一口气,膝盖也软了下去:“本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仙人恕罪!”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拜了下去,幻虚微微一抬手,众人皆觉得膝盖下有一股风托他们起来,不由得又惊又喜,这等高超的法术,他们是真遇到仙人了? 甄芜看得分明,这道士刚才用的是控风之术,本以为对方是个招摇撞骗的,没想到真有两分真本事。 她心下微紧,但转而一想这控风之术在凡人来看是中乘法术,在她们魔族里是最不起眼的法术,实在不值一提。况且以这个道士现在这个的年纪,能使用中乘法术的人不多,但并不是没有。 想来只是一个会两下法术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臭道士罢了,就算对方能唬住那个县令,池心“通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等隐秘的私事,若对方拿池心说事,难保不会把脏水引到他身上,到时候别说他是高人了,就算是仙人也没用。 想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安心地跪坐下来。 幻虚道:“我乃是凡人,不是仙人。你们叫我幻虚即可。” 钱县令点头如捣蒜:“是、是,幻虚真人,小的省得了。” 幻虚又转过头,视线略过一脸惊奇的池心,还有不明所以的杜家母子、一脸莫测的杜家小妾,在瑟瑟发抖的曹横身上多落了几息,最后定在众人身上:“各位,本道今日来此,是因为本道在这里发现了魔气。这魔气来自一位魔族,而魔族就潜藏在杜家。正是由于她的存在,才引来杜家一系列的祸事。本道今日是为了帮大人断案,也是为了抓魔。” 甄芜一惊,这道士竟然是为了抓魔? 难道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魔?不,不可能,以它们魔族的伪装水平,除非对方有慰生那样的神眼,否则不可能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想到这里没有轻举妄动,她倒要看看这个道士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魔?”钱县令不是没听过魔的大名,但是相比起妖,魔的名声就更小了:“这、这世上真有魔吗?” 幻虚道:“魔善于伪装,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她潜藏在人群里,就为了吸食人气,天长日久人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直至死亡。本道来此,就是为了揪出这个魔。” 杜晋喃喃道:“难道我最近如此体弱,竟然是因为家里潜藏了一只魔?” 幻虚道:“正是如此,杜公子死得蹊跷,恐怕和魔脱不了干系。” 甄芜眯起眼,冷笑了一声。 她起身偷偷对杜老太太说了两句话,杜老太太道:“道长,您既然说这魔善于伪装,所有人都长得人模人样,又凭什么说我们杜家里的人是魔?” 众人也疑问,幻虚让赌坊的老板打来一盆水,放在杜家人面前,然后不紧不慢地道:“杜夫人此话问得好,这魔若化成人形,与人的相似十成九,若本道空口白牙你们定然不信。不过好在她昨天晚上身受重伤,在回来的途中泄露了不少魔气,就是这一点魔气让本道捉住,追到了这里。本道发现,这只魔为了恢复元气,在昨天半夜吃了一个人” 他把视线转到战战兢兢的曹横身上:“曹公子,你家可是没了一个小斯?” 曹横一愣,连连点头:“是,是没了一个小斯,他昨夜倒恭桶来着,本公子还纳闷呢,他怎么……道士,你的意思是我的小斯被吃了?!” 幻虚点头:“正是。你们若是不相信,就由他亲自对你们说吧。” 话音一落,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黄符纸人,轻飘飘地扔到水盆里,众人不自觉地低头去看,竟看那水面微微波动,半晌突然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仔细看来那张人脸赫然是曹横小斯邓安的脸! 众人大惊!倒吸一口凉气挺直了身体,水中的邓安睁开眼,眼珠动了动。 曹横头皮一炸,被吓得魂不附体僵成了石头。 邓安一张嘴,水面就咕嘟咕嘟地冒出了泡,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 “这是哪儿啊……” 甄芜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幻虚面无表情地脸,心中的得意被不安一点一点地蚕食,她没想到这道士竟然会引魂之法,可恨她昨晚杀死那个小斯的时候没有将对方打得灰飞烟灭,让道士钻了空子。 她咬紧了牙,有些愤恨地盯着水面。 所有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还是钱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抖着声音问:“本、本官且问你,你可是杜家的小斯?” “是,我叫邓安……” “那你是怎么死的?” 水盆里的水突然一炸,邓安的声音大了些: “我死得好冤啊我昨天晚上去倒恭桶,没想到会碰到一团黑雾,那黑雾把我身上的血肉吃了个精光,还用法力销了我的骨头,我尸骨无存,求大人给我做主啊!” 钱县令赶紧道:“做主、做主!我给你做主!可是你可知到底是谁杀了你?”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露出本体,甄芜还是下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裙。 邓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它只是一团黑雾。” 甄芜闭上了眼,微微松了口气。回过神后不由得暗骂,她竟然被一个道士用引魂术吓成这样,若是过了此关,定然要将对方挫骨扬灰! “那你可看到它向哪里飞走了?” “我变成鬼魂的时候,看到它向杜家飞去了。” 话音一落,所有围着杜家的人大退了一步,看他们如同看着洪水猛兽。 钱县令道:“本、本官都知道了,定然会为你做主,你、你安心投胎去吧。” 邓安应了一声,突然眼珠一动,视线落在曹横身上。 曹横的双腿一软,下意识地想起昨天晚上骂邓安的话,连滚带爬地跑到小六子身后:“邓、邓安,昨天晚上本少爷说的都是屁话,你、你安心走吧,我会好好善待你母亲的!” 水面一动,符纸无火自燃,邓安的脸开始消散。 钱县令大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后背都是冷汗,见过幻虚能把亡魂都招上来,此时对他深信不疑,赶紧问:“真、真人,我信您的话,杜家里定然有妖魔藏匿,您说是生杀还是火烧?!” 幻虚道:“不必如此,若是伤及无辜恐会造杀孽。本道抓捕妖魔多年,早已找到一个揪出它们的法子。” 钱县令眼前一亮:“请道长快快施法吧!” 甄芜一愣,揪出魔族的方法?莫说是道士,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还有这样对方法。别是这道士的大话吧?她带着怀疑带着惴惴,侧耳听着。 幻虚指了指地上的那盆水:“魔与妖不同,它们没有灵魂只有一个魔核,若想要伤到它们,非深入骨髓的痛楚不可。我这盆水,放了我以前杀过的妖的妖丹粉末,又放了邓安的怨气。一为攻其形体,一为伤其魔核,谁若是喝了它之后肚子剧痛,那谁便是魔。” 钱县令赶紧道:“把杜家人抓起来,把这盆水给她们灌进去!” 幻虚道:“大人不可莽撞,若把魔逼急伤人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你们都退后,给他们一人一个碗,本道会亲眼看他们喝下去。” 赌坊老板赶紧找来五个海碗,小心翼翼地把符水倒进去。 此时杜家人神态各异。杜家母子面色平静,池心面如死灰毫无波动,翠儿担心地看了池心一眼,闭上眼喝了。甄芜端着碗,银牙几乎咬碎。 她没想到幻虚竟然对它们魔族的弱点一清二楚,说得头头是道,难道对方真的是什么隐士高人,这碗水真的能让她现原形? 无论是真是假,这碗水一定不能喝。 如果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无法再接近池心是小,自己重伤未愈被对方盯上是大。 但有幻虚盯着,她此时是万万不能使用法力了。 正焦急时,她看到了自己长长的袖子。 杜家人将符水齐齐喝下,众人远远地围成一圈,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脸色,似乎谁先捂住肚子,就要将谁大卸八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久,跪坐在最前的池心突然一个闷哼,脸上冒出虚汗不由得捂住肚子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齐齐低喝一声,最先跳起来的是杜晋,他喘着粗气抖着手质问她:“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你就是潜藏在我们家的那个魔!怪不得、怪不得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原来是你在捣鬼!” 杜老太太也起来怒骂:“你这个妖魔!怪不得你生不出孩子,原来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吸我儿精气在先,又联合外人害死我儿在后,你这妖魔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曹横赶紧道:“可不干我的事!” 看着池心疼得变了模样的面孔,想到自己前几天还向她献殷勤,不由得后怕地打了个冷颤。幸好这女人没接受他,否则他岂不是会像是杜晋一样,被吸成人干了? 翠儿赶紧扶起池心,含着泪道:“夫人怎么可能是妖魔呢?少爷,您不是说她和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她是人是魔您最清楚了啊?” “那她便是从小就潜藏在我身边,实在是恶毒至极!” 翠儿还想再说,池心勉强摇头让她莫要辩解了,她看向杜晋,看到他脸上的嫌恶与恐惧,突然看开了。不是不信,而是不爱。若爱,岂会答应她的纳妾之语?若爱,岂会看自己辛苦而不顾流连于赌坊酒馆?若是爱,又岂会听从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 这么多年,她陷于自己编织给自己深情的情网而不自知,终于“作茧自缚”害了自己。藏在自己心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杜晋,终究是死了。 池心落下泪来,看着一圈面露恐惧的人,视线落在那个道士身上。 她本以为对方是让自己得以喘息的救命稻草,却没想到是把自己推入火坑的割命煞星。 罢了罢了,是她自己命不好,若是远在城东的父母知道,乞求老天保佑他们身体无碍吧。 这么想着,认命地闭上眼。 钱县令让人拿着刀把池心拿下,幻虚道:“莫急。” 钱县令还在莫名,突然听到杜晋发出一声惨叫,他额上冷汗津津,抱着肚子瘫倒在地,接着是杜老太太、丫鬟翠儿,一个个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皆倒在地上。 钱县令懵了:“真、真人,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都是妖魔不成?” 幻虚走上前,声音清朗:“真相昭然若揭,那只魔就是杜公子的妾室,魏姽!” 众人大惊,甄芜缓缓站起,她看向倒地的杜家几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碗,突然明白过来,糟了,她上了这个臭道士的当了! 看所有人不解的目光,幻虚道:“那盆水只是普通的水,里面放的不是什么怨气,而是过了效的伤药罢了。” 这还是给隐峰治伤的时候留下来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这药吃下去自然会肚子痛,只需要排出来就好。而魔却做贼心虚,不敢喝这碗水,它自然不会肚子痛。杜家五人,只有魏姑娘平安无事,她这是不打自招。” 众人恍然大悟,此时看池心哭得几乎虚脱,又看甄芜面无表情,又是信了三分。 甄芜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道士,我还怀着相公的孩子呢,你可别血口喷人!” 王白让大夫过来,给杜晋诊脉:“杜晋体虚,无法生育,你那孩子是从何得来?” 大夫放下杜晋对手腕,点头道:“道长所言不假,杜公子确实是无法生育。” 此话一出,不仅是众人,就连肚痛的杜家母子都抬起头,异口同声:“不可能!” 老大夫虎了脸:“你的意思是老夫的医术不准吗?” 杜晋的目光闪动,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甄芜,半晌已然信了幻虚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能、不能生育的竟然是我?!” 他喃喃自语,最后无比复杂地看向池心。 池心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两声,眼里却流下泪来。这么多年她无比愧疚自己不能为杜晋生一个孩子,常年烧香拜佛吃补药,还因为愧疚主动为他纳妾,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杜晋的身体,原来这都不是她的错,而是杜晋的问题! 老天啊老天,为何要这么玩弄她,她池心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错,今生要受这样的折磨?! 幻虚——王白垂下眸子,这事她也是刚知道,在扶起池心之时,她就用灵力探查了对方的身体,发现对方除了体虚之外并无异样,无法生育错不在对方,那么就只能是杜晋了。 众人道:“原来魏姽才是魔啊!” “她藏得真够深的!” “杜家除了这么多的事都是因为她?这魔可当真是歹毒!” “这么说池心通奸的事也是被陷害的了?钱大人,你快放了池心吧!” “是啊钱大人,池心是无辜的,您快为她做主吧!” 听着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甄芜的脸色无比阴沉,她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不由得恨极:“臭道士,你到底为何针对我?” 幻虚道:“我针对的不止是你,是不公罢了。你为了一己私欲,陷害池姑娘,扰乱凡尘、杀人毁尸,罪不容诛!” 说着,她手一挥扶起池心,问:“池姑娘,你可看破?” 池心抹了抹眼泪,看着幻虚的双眼,明白了什么微微一拜:“多谢道长设计,让小女看透人心。” 王白在魏姽设起防护罩的时候就发现了魔气,确认魏姽就是甄芜。若直接指认,恐会被众人误解遭到阻挠,且无法还池心一个清白,于是就想出这么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邓安的魂魄是假的,那只是她设下的障眼法,就是为了动摇甄芜的心神,让对方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待池心腹痛之时,人人皆以为池心是魔,若把这些怀疑移到甄芜的身上,同情和愧疚自然会洗脱池心的所有嫌疑。 ——既然她无法戳破甄芜的伪装,不如如让对方暴露身份,能让池心看透人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虽也是仙人的转世,在面对“劫难”时,在某种程度上也和池心算是同病相怜。天界为了能让仙人成功渡劫,竟然不顾凡人的心意,将凡人的喜怒哀乐变成渡劫的工具,实在是可恨。 有朝一日,她只希望这些神仙真正能做到“人仙殊途”,不再来扰乱凡人命数。 池心轻声道:“道长,小女虽已看破,但仍有不甘,我只想知道前因后果。” 王白提高了声音,说给她也是说给别人听:“眼前的这只魔化作人形接近杜晋,就是为了吸食他的痴气,哪想到你的痴情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把目标变成你。为了独占你,它假扮成你将你的帕子丢给曹横,为了让你被杜晋误会心死。只是没想到杜晋被曹横失手杀死罢了。” 池心看了一眼甄芜,拧眉落泪:“我视你作为亲姐妹,没想到你竟然陷害于我。我真真是一腔真心错付了。” 甄芜下意识地向前几步,众人大惊纷纷抄起家伙对准她。 杜晋听罢,脸上愧色心虚五味杂陈,摇摇欲坠地就要过来。但池心退后一步,道:“杜公子,用你的话说,咱们的夫妻情分已尽,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吧。” 她面色平静,当真是满腔爱意也无了。 杜晋嘴唇剧烈颤抖着,想到池心对他的痴情,想到自己的轻信与不信,一时间懊悔、痛苦翻涌而上,竟似有一双手活生生地撕裂胸膛,他叫了一声:“心儿!” 然后吐了一口血,栽倒在地。 杜老太太大惊,抱着杜晋不撒手,还是大夫给摸了脉,说杜公子只是忧思过度,暂时死不了。 池心的脚又收了回来,她轻叹一声,对方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她不必如此担心。她的丈夫早在被雷劈之前就死了。不,早在借酒消愁的时候就死了,就让那个意气风发的相公永远留在她的心里吧。 王白收回视线,一边盯着甄芜,一边对县令道:“钱大人,你可听到了百姓的呼声?他们让您池心一个清白。” 钱县令抹了把汗,知道民心所向,这次是陷害池心不成了,只好结结巴巴地道:“本县宣布,鉴于杜池心是被魔所陷害,与曹横毫无干系,因此池心无罪。至于、至于曹横……” 王白回头,钱县令赶紧道:“曹横为一己私欲污蔑妇女,虽杀死杜晋是无心之失,但毕竟有伤人之实,暂押监牢,容后处置!” 曹横一惊:“你们干什么?要抓我?!爹!爹!爹你快来救我!” 他爹曹老爷早在邓安出现的时候就吓晕过去了。 甄芜冷眼看着,突然一笑:“道士,你救了这么多的人,可有想过要救你自己啊?!” 说着,鼓起的肚皮一瘪,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冲了过来,众人大惊,赶紧让开,王白正要迎击,却看对方拐了个弯瞬间向远处射去。 想必甄芜此时重伤未愈,不想和她正面相对所以逃了。 王白用灵力一挡,甄芜一时飞不出,瞬间变了方向射向人群,众人大惊四散奔逃,只有钱县令和曹横吓得呆若木鸡,被这团黑雾一击即中,回过神来时看左右手臂皆没了血肉,只剩下鲜红的手骨,两人又惊又痛,叫得无比惨烈。 王白下意识地想要追,却想到了什么微微回头。 李尘眠站在角落里,不知为何面色十分苍白,对方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对她做了个口型:“去追。” 王白一咬牙,也化作一团光飞了出去。 第39章 缚魔 王白追甄芜追到了郊外。 甄芜虽然重伤未愈,但逃走之前啃噬了曹横和钱县令的左右臂,魔族可由人类血肉进补,因此还能勉强撑得一时。 甄芜飞得迅速,但王白追得寸步不离。她不由得暗恨,她如今重伤未愈,若不是怕双拳难敌四手又怎会逃离汴城,现在对方对她穷追不舍,像是狗皮膏药一样实在可恨。但转而一想如今这老道士落了单,自己拼尽全力赢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想到这里,看王白一挥手一道灵力挡在自己面前,她一顿,直接化作人形落在地上。 她微微喘了口气,看王白气定神闲,不由得咬牙道:“幻虚,你真以为仅凭你的中乘法术可以抓到我吗?” 王白没有回答,直接抽出身后的长刀作为回应。 甄芜一愣,以前她碰到的那些降妖除魔的道士,不是拿着拂尘就是拿着符咒装模作样,她还是第一次看有道士拿刀除魔的,但想到这道士心思诡谲,也许这又是对方耍出的什么花样,她万万不可像刚才一样大意。 两人相隔十多米,她边缓缓绕着王白走,边观察王白的破绽:“我劝你不要自不量力,你以为会两招控风术,喷个火引个水就能捉住我们魔族了吗?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王白缓缓抬起长刀,刀身崭新,刀刃冰冷。 甄芜看她满身的破绽,连握刀的姿势不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她以为对方是一个有两下子的道士,但看起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能把她揪出来也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一个道士用刀不说,连刀都握得不如凡人的刀客,这样满身破绽的人仗着会几个法术就想抓她?简直是笑话! 况且它们魔族战斗的方式和妖族并不一样。这种刀剑只能伤它们的皮毛,魔核才是她们的弱点。然而让魔族露出魔核何其困难,当初妖王行森和魔尊战斗时也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反而是用了半个城的人命才能堪堪封印住魔尊。 想到这里,用刚啃噬县令和曹横血肉新汇聚起来的魔气幻化出利爪,猛地飞了出去:“既然你想知道魔族的厉害,我就成全你!” 一道黑烟顺间而至,利爪撞在长刀上,王白被撞得硬生生地退后三步,一抬头看到甄芜得意的双眼,手腕一转,灵火从指尖流转到刀刃上,一瞬间划出一道火弧。 甄芜一惊,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险险躲过这一击,看王白双眸平淡,心中不甘再度翻涌向王白后背击去,王白反手一挡,利爪和刀刃想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王白退后一步,左手双指一捏,一张黄符无火自燃,一道火龙凭空出现,昂首咆哮一声瞬间冲甄芜飞去。 甄芜大惊,险些被烧得溃散了身形,她只知道会中乘法术的道士顶多会喷个火,但却不知这个道士竟然能引来灵火!这道士若一直用灵火对付她,她岂不是无法近身? 她尖啸一声,将体内为数不多的魔气分散,四股魔气瞬间同时射向王白。 她就不信这个道士会有三头六臂,能同时应付这么多的攻击? 四股魔气同时向王白袭来,她面色微变,左手黄符一变,瞬间有一道旋风从天而降,席卷起火龙在她身边围成一道火墙,四股魔气被火墙卷得溃散,甄芜一个躲避不及,差点被撕碎了形体。 她猛地向后退,却是晚了,一柄长刀冲出火焰,瞬间劈开她的身形,甄芜惨叫一声,金灿灿的半颗魔核就这么暴露出来。 王白从火旋里冲出,眸光比刀刃还要锐利,刀尖径直冲甄芜的魔核而去,甄芜骇然失色,想要后退已是来不及,她只得硬生生地将自己分成两半,冰凉的刀刃贴着魔核擦边而过,那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战栗不由得让甄芜惊叫出声。 她在空中一个旋身,魔气艰难地汇合,再次化作人形时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伏在地上心有余悸地瞪着王白。 她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会有这样的本事,以往她遇到的那些道士,法力低微的,会装模作样摇铃撒米,法力高超的,也只会喷火耍剑,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能有人将道术运用至此,一招接着一招,打得她毫无喘息的机会。 就在刚刚,她的魔核暴露出来,差点被那人劈成两半,想到刚才刀刃上冰冷的寒气,她顿时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王白收了灵火,走到甄芜面前:“人类的道术千变万化,即使只是喷火引水也足够了。” 况且她已经吸收了行森的半个妖丹,为了不引起灵力波动还没有使出全力,只用一点中乘法术对付甄芜就已经游刃有余。 只是她这句话只是陈述,在甄芜耳里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炫耀。 甄芜咬牙,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凡间的道士逼迫至此,她们魔族,向来只有看人类跪地求饶的样子,哪有被别人逼出魔核的时候? 想到这里,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冷笑:“幻虚,你莫要得意,我重伤未愈否则怎会落了下风?我们魔族真正的厉害你还没有领教得到呢,受死吧!” 说着,身体瞬间四散,化作千万捋极细的魔丝疯狂向王白涌来。 它们魔族与旁人交战,向来是先“武”后“文”,若是外力占不到便宜,就会用攻心术。法力一旦进入对方体内,引导对方的恶念,即使对方内心有千分之一的恶,也会被它们扩大成十成九的恶,最终走火入魔反噬而亡。 这道士即使法术再厉害又如何?对方毕竟是个凡人,凡人就没有谁是完全没有恶念的,她就不信对方会有一个金刚心抵挡得住她法力的攻击?! 万千魔丝铺天盖日,如同夜幕下的蚊虫一般疯狂向王白涌来,这里只要有一丝进入王白的身体,王白必然会受到恶念反噬,万劫不复。 王白聚起灵火,在自己周围行程屏障,魔丝像是怕火的萤虫一样缩了回去,但她却没有看到脚底一缕丝线,顺着她的裤脚蜿蜒爬行,爬到她的后颈上一瞬间扎了进去。 一瞬间,王白的眼神猛地涣散,灵火缺了一个小口,剩下的魔丝如同飞蛾一般,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甄芜大喜,瞬间闯进了王白的识海,看这里白茫茫的一片,代表着愤怒和恨意的闪电在头顶不断闪烁,不由得得意大笑:“我本以为你这个道士是个清心寡欲的得道高人,没想到是个虚有其表的假道士!你心中竟然有这么多的恨!一个满腔怨恨的人谈何修道,有什么资格抓我们魔?!” 王白闭上眼,额上青筋鼓起,手中的长刀嗡鸣不止。 甄芜肆意地在王白的识海中游荡,用法力牵动这些恨意,格外轻柔地说:“所以你到底是在恨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记忆,所以很好奇,一个道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恨,难道是你在成为道士之前被人抢了老婆?还是被杀了全家?难不成……” 她微微一笑:“是被哪一只魔欺骗了感情?” 王白还是不说话,甄芜在她的识海内横冲直撞,肆意挑起她的情绪:“你心潮起伏,看来我猜对了一半。剩下的我也就懒得知道了。只是我若是有魔尊的力量就好了,一眼就能看透你的记忆,何必与你周旋这么多的时间?” 她不屑一笑,疯狂地鼓动王白的恶念:“无论你在恨什么,尽情地恨吧!恨你的无能!恨你的弱小!恨你能恨的一切!” 甄芜得意地笑着,似乎能预见到王白走火入魔七窍流血的下场。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感觉周身的温度在升高,像是有什么在燃烧,王白的识海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如同一张被燃烧的水墨画一般分崩离析,她骇然抬头,看到头顶之上白茫茫的一片轰然碎裂,如同从蛋壳破碎的一隅,看到外面冲天的火焰。 她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从王白的识海退了出来,这一退不由得骇然失色,在她面前的哪里是道士的身体,而是一张正在燃烧的巨大黄符纸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芜又惊又怒,于此同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她的魔气竟然开始燃烧了 火龙随着旋风不断盘旋,逐渐将甄芜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球,在一声声震颤的龙吟中,空气被灼烧得扭曲,一只脚从半空中迈了出来,王白现了身形。 道:“这是最低级的傀儡术和障眼法。” 唯一不同的是,由于她的法力精进,现在的傀儡已经可以单独使用法力,接近她的分。身的存在了。 甄芜骤然回头,看另一个“王白”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她刚才进入的不是道士的身体,竟然只是一个黄符替身!这道士用黄符引她入体,用障眼法骗她施法,最后再用灵火将她困在这里,这样诡谲的心思,实在是恶毒! 想到自己一个魔,竟然被最低级的法术骗得团团转,甄芜就不甘地低吼:“你这样卑鄙无耻的人类,待我出去定要” 话音未落,缠绕在她身旁的火球骤然缩短了一圈,甄芜被烧得大吼,身上所剩不多的魔气缓缓消散,她很是识时务地求饶:“道士、道士!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王白摇头:“你杀了那么多的人,我不可能饶你。” 甄芜赶紧道:“我乃是魅魔,一向以人的痴气为食,如非迫不得已我是万万不会伤人的!杀了那个小斯我也十分愧疚,我定然会交代地界的人,让他投一个好胎的!” 王白道:“来世他即使是做了皇帝,也弥补不了今生之苦。况且你即使是吸食痴气,也扰乱凡人命数,你莫要多说。” 眼看王白要活生生地烧死她,甄芜惊慌失措,疯狂地想着借口:“我吸食痴气,那都是那些臭男人凑上来的,他们若不是先起色心,又岂会给了我机会?” 王白道:“你主动接近杜晋,害他体弱易死,害池心被冤枉。多说无益。” 眼看那灵火要烧到了魔核,甄芜急得声音都破碎得不成样子:“杜晋的身体可不关我的事!我自始至终都没有魅惑过他!是他自诩对池心痴情,却还是为我的身体着迷!他这么体弱,完全是被酒气掏空了身体!至于池心你怎知我们魔没有真心,我又岂不是真心想带她走?” 王白一愣,倒真没想过杜晋是自愿上钩,那池心岂不是 好在池心已然回头,如今再追究此时已无意义了。甄芜巧舌如簧,无论对方怎么说,都改变不了杀邓安,害池心的事实。 她若是想带池心走,并非只有把池心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一个办法,归根究底,是因为在这些非人生灵面前,凡人如同蝼蚁可以肆意摆弄罢了。 她凝了神色,再无他语。 看王白冷了神色,似乎定要置自己于死地,甄芜在怕中又生出恨来,嘶声道:“臭道士!你胆敢杀我!你怕是不知道我的主人是谁!我的主人若是知道你杀了我,定然会让你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王白就抬眼:“正好,我正等着隐峰找我。” 甄芜顿时一愣,不由得大惊:“你为何知道我主人名讳?” 王白道:“我一直降魔除妖,知道魔尊的大名也是正常。”她顿了顿,突然主动问:“你确定隐峰会救你吗?” 甄芜嘶声问:“你这话是何意?” 王白道:“他若是真在乎你,你就不会在重伤之后靠吸食人类血肉续命,而是会去找他。” “你知道什么?!”即使在火焰中,甄芜的声音也比刚才更加高亢嘶哑,像是说给王白听,也想是说给她自己:“尊上是因为身受重……” 话音未落,她以为王白是在查探魔尊的信息,马上闭上了嘴:“你一个道士,竟敢想从我口中诈出魔尊的信息?难不成你还想连魔尊一起除掉不成?” 王白不说话,但看样子已经默认了。 甄芜即便快要溃散,也觉得王白不自量力的样子十分好笑,断断续续地道:“不自……量力……你这点手段对付我可以对付主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真假……” 王白一垂眸,火势顿时小了一分,甄芜被烧得只剩下魔核,甄芜一喜,看准机会,将灵识汇聚到魔核内,瞬间冲出了火墙: “臭道士,来日我定然会回来取你的命!” 王白并不惊慌,她的声音徐徐传送过去:“隐峰不是一个好主人,待你回心转意,可上一炷香找我。我随时恭候。” 甄芜的那半颗魔核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天际。 王白收了灵火,遥遥望去,远处红霞满天,天际线吞没了最后一丝光线。 不知不觉,天已经开始变黑了。 她伸出手,手中是一团从甄芜身上烧下来的黑雾。甄芜逃走是她分心也是她故意为之的结果,因此她并不打算追,毕竟让对方活着对她还有大用。 此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在地上画了一道符,手中灵火一燃,甄芜的魔气开始燃烧,待天际第一个繁星出现,地面突然出现大股大股的黑气,如同沼泽一般血腥幽暗。 王白退后一步,垂眸看着。 片刻,地面露出一条裂缝,五根无比粗壮的手指瞬间扒上了地面,一个手大肚大,四肢却无比纤细的鬼魂跳了出来: “甄芜,又是因为何事把老子叫出来?” 话音一落,手指就碰到了一双灰扑扑的鞋,鬼魂下意识地觉察到不对劲,猛地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无比幽深平淡的眼。 “你、你是何人?!” “抓鬼差的人。” 王白道—— 作者有话说:我们这里这几天昼夜温差大,大家注意身体。 第40章 胁鬼 蓝檀从地界爬出来,本以为会看到自己的老相好甄芜的身影,却没想到会看到一个相貌普通的老道士,一听这老道士竟然要抓他,又是惊讶又是不屑: “你是哪座观里的道士,竟敢大言不惭地抓我?你可知本差的身份?” 他身为鬼差,且是地界十层之首的眼前红人,连牛头马面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一个凡间的道士。 王白道:“我知道你,你叫蓝檀,是一个鬼差。” 蓝檀扶了扶自己的高帽,挺起肚皮眯着眼看向王白:“既然知道本官是掌管凡人生命的鬼差,还不速速下跪?” 王白二话不说,直接将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蓝檀:“” 他的面孔微微扭曲:“你这是何意?” “我说过,抓你。” 蓝檀一看王白应是认了真,心中又惊又怒,竟然不知道人间何时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竟敢威胁鬼差?他露出自己的獠牙,狰狞一笑:“敢抓鬼差?你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也罢,本差几日没有食生魂,今日就拿你开开荤!” 说完,眼中红光大盛,如同暗夜里两个拳头大的红灯,獠牙一亮瞬间向王白冲了过来,王白手腕一翻,灵火如蛇一般顺着手臂蜿蜒而上,一个收刀,只听“咔嚓”一声,蓝檀的身体顿时不动了,又是一声闷响,蹴鞠大小的球体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 那“球体”滚到王白的脚边,月光下露出一双瞪得极大的双眼,竟然是蓝檀的人头! 王白看着蓝檀的头颅,退后一步。 仅剩下的那具没有头颅的身体,双手茫然地向前摸了摸,然后轰然倒下。 蓝檀目眦尽裂地看着王白,嘴巴大张着,啃了一嘴的泥土。然而此时此刻他也管不了许多,他满眼满心只有一件事:眼前这个不起眼的道士竟然只用一招就割下了他的头颅?! 他蓝檀虽不是什么功力深厚的鬼王,但也在地界作威作福了百年,吸食生魂魔气妖力不计其数,自诩有点能耐,如今自己还没有看清对方的手段就掉了脑袋? 如此雷霆手段见所未见,这个道士到底是何人?! 他心惊胆战,但好在身为鬼即使断头断体也不容易死,于是赶紧操纵着自己的身体寻找头颅,无论如何他知道今天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还是先走为妙。 而且他想到刚才引自己来的那股魔气是属于甄芜的,如今这里只有一个道士并无甄芜,用脚丫子想也能知道甄芜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了,甄芜一个快五百年的魅魔也糟了毒手,他一个百年的小鬼就更加危险了。 想到这里,惊慌失措,疯狂地滚动头颅就想与自己的身体汇合,王白扔了一道符,他像螃蟹一样四处划拉的身体顿时不动了,周围猛地升起一团灵火,将他的头颅与身体隔离开。 “你不能走。” 鬼不容易死,却不是不会死,那灵火只要靠近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他就会灰飞烟灭,蓝檀又怕又急,嘶声喊:“你这个道真人!真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鬼差啊,不知何时得罪了真人,望真人示下,我马上就改,真人饶了我吧!” 王白道:“你得罪的不是我,是被你威胁过的生魂与妖魔。” 蓝檀一愣,这个凡人道士今日竟然是为了那些非人的生灵讨公道来了?人类哪里会有这么好心,难不成自己吃的那些生魂里有他认识的人? 想到这里,赶紧求饶:“真人!小的知道错了!是小的贪得无厌,想着没有人看管就随意食魂吸取妖气,不知道伤的是您哪位相识,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以后定然改邪归正,不再干这勾当!您就饶小的一命吧!” 说着,眼珠一转,声泪俱下:“况且,小的是在司命殿君座下做事,如今已经是殿君的左膀右臂,若小的突然消失,恐怕殿君会大发雷霆的!” 王白一挥手,他的头颅自动回到了脖子上。蓝檀试探地歪了歪脑袋,看自己的大肚子还好好的,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真人不杀之恩!” 王白没说话,蓝檀低着头眸光一闪,暗道这道士竟然这么容易就放了他,看来是惧怕了殿君的威名。不过对方选择放了他,可真是走了一步错棋。他虽然打不过对方,但回去再叫两个黑白无常,直接把对方的魂拘了,看这道士还敢不敢如此神气。 想到这里眼珠一转,转身就想钻进地里: “老道士,没想到你如此好骗,敢惹本差你真是不自量力,且在这里等本差回来拿你的命吧!” 他张狂一笑,却没想到刚一跳,突然感觉肚子剧痛,像是有千万条火蛇在腹中横冲直撞,他顿时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蓝檀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腹痛,低头一看肚子发红,里面像是真的藏着一团火,隔着薄薄的肚皮,还哼看到那团火在腹中肆意冲撞着。 他叫得喉咙嘶哑,一抬头看见王白幽静的双眸,狠狠地打了个冷颤,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定然是这道士搞的鬼,不由得涕泪泗流扒住对方的鞋子:“真人!真人!小的错了!小的刚刚都是胡说,你别往、别往心里去,饶了小的吧!哎呀痛死了呀!” 王白道:“我从没有说过要饶过你。” 蓝檀正觉万念俱灰,王白又道:“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死。” 说着,收回灵火:“这火就藏在你的肚子里,一旦感应到你再食生魂、吸魔气或者妖气,就会燃烧,届时你会灰飞烟灭。” 蓝檀冷汗津津,被灵火折磨了一通,肚子里的吸收的那点魔气和力量全都吐了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竟然恢复了在人间的模样,看样子是一个小眼阔嘴的普通人,他死里逃生,对王白怕多过恨,战战兢兢地拜倒在地:“蓝、蓝檀多、多谢真人高抬贵手。” 王白多看了他一眼。 蓝檀在人间是个善于钻营的贪官,在地界又混了百来年,心思油滑得恐怕连苍蝇都站不住,很快就猜到了王白的疑惑,拎起身上不合身的袍子道:“真人可曾听过相由心生?小的在凡间是个人样,在地界又是一个模样。小的因为贪婪,抢夺他人财务,吸食生魂妖魔生气,因此在这一百年中,逐渐长出了獠牙,手掌变大、肚子也如扣锅,形似恶鬼了。” 蓝檀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贪婪,生前改不了这毛病,死后也改不了这毛病,对于自己这样的下场,并无悔意,也算是另一种“清醒”了。 王白道:“生魂要么浑噩,要么怨气冲天,你一身恶念,双眸如灯,竟似妖魔。” 蓝檀不在意一笑:“您以为只有恶念汇聚而成的生灵就是魔吗?那么人间“走火入魔”的这个词又是从何而来?仙、魔、妖、人、鬼,在这几届之内但凡执念过深,被自己的恶念束缚者,全都有可能成为为魔。魔不只是生灵,还在生灵的心里。” 他拍了拍干瘪的肚皮:“小的生前死后都犯了一个‘贪’字,由人变鬼、由鬼变魔,那是小的咎由自取,只要东西在我肚子里,外相是何种模样又有何干系?那些死后被仇恨所缚,被迫由鬼变魔的生魂才是不值当。现在地界的一层里,还有一整座城的生魂挤着呢。他们死得莫名其妙,死后怨气冲天。到现在都不愿投胎,实在是可怜呐……” 说着,他感叹地“啧啧”两声,面上却无半点心疼之意。 王白沉默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蓝檀要询问时,她突然道: “我有一事要让你做,可延你性命。” 蓝檀知道眼前这个高人软硬不吃,为了保命只能听从,于是赶紧道:“请真人示下,小的定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白道:“司命殿君可有一本寿元谱?” “有。”蓝檀回答,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真人可是想让小的帮您偷……拿来?那寿元谱乃是天界授予的仙物,若是趁殿君小憩时借来一时片刻可,但若是想要拿走……” 王白道:“我不借,也不想要。”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动掌心自动幻化出来了一本书:“我知道甄芜曾找你借过这本书,若是下一次她来或者别人来借,你就把这本给他。” 蓝檀下意识地问:“甄芜没死?” 王白道:“只剩下魔核了。” 蓝檀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恭谨地接过来:“您若是想要交代这点小事,直说便可,何必这样折磨小的……” 说完,又想起来眼前这位可能真是为那些生魂妖魔讨公道来了,不由得讪讪不语。 将假的寿元谱收起来,他对王白交代的事并无多少抵触,毕竟这寿元谱十分重要,若是有旁人来借他也好有个搪塞。 远处天光欲亮,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王白的神色,道:“真人,天就快要亮了,我们鬼魂不能在阳光下暴露,如没有其他的事,小的可否……告退?” 王白点头,蓝檀松了一口气,刚想钻入地下,突然想到什么试探地问:“真人,咱们打交道这么半天,小的还不知道您的名讳呢,若是、若是这肚子里的灵火出了什么事,小的找不到您不就是等死,您可否示下……” 王白道:“我叫幻虚。” “幻虚” 蓝檀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从哪个冤魂的嘴里听到,他一边想着一边扒开地缝钻进去,刚一进入地界,突然想到了什么梦到打了个激灵。 幻虚?听那些冤魂说,几个月前帮她们斩杀胡力的那个道士是不是就叫幻虚? 这个幻虚到底是什么来头? ———— 天光乍亮,王白收到留在李尘眠身边的黄符传来了消息,面色一变瞬间消失在原地。 微风轻抚,地面上除了一点烧焦的痕迹,一片平静。 而在九天之上的星鉴宫内却一片狼藉。 慰生自从被鉴凡镜反噬后,双眼破裂鲜血,惨叫着几乎撞碎了宫内大半的东西,鉴命星君心疼得紧,却偏偏碍于慰生的身份不好说什么,只好让道童把房门关上,询问慰生的伤势。 慰生咬着牙,痛得额上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这鉴凡镜的反噬如此厉害,竟然会刺瞎他的神眼,这神眼是由师父留下来的神界之水洗炼而成,传闻那神界之水是神亲手所赐,三千年才能取得一瓢,自己仅从师父那里得到两滴就已经炼成这双看破一切的神眼,如今神眼在鉴凡镜面前竟然不堪一击,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难道是天帝下了最严厉的禁制?!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再也看不见,他心中惊怒,抽出长剑对准鉴命星君的胸口质问这镜子到底有什么问题,仙剑的寒气让星君战战兢兢,连呼冤枉,这镜子是北荒神石所化,一千年了都没有出问题,怎么今天就碎了?他还没有追究慰生把他的镜子弄碎,对方先质问起他来了。 他委屈地道那镜子没问题,天帝下的禁制虽高,但也只会让慰生受一些伤,怎么可能会伤到他的眼睛。剩下的话鉴命星君说不出来,镜子没问题,禁制也没问题,慰生的眼睛出了问题那就是慰生自己的问题。 慰生也想到这点,他万万不会承认是自己修炼得不到位,毕竟当初师父如此笃定,他岂会质疑师父? 想到这里,长剑一挥寒气逼人,竟然要毁了这鉴星宫泄愤,鉴命星君大惊,赶紧道:“慰生上仙,万万不可!您现在已经毁了鉴凡镜,如今又要毁了星宫,是要把天帝引来让您再度被禁足,届时岂不是再也见不到重缘仙子了吗?” 果然,听到“重缘”二字,慰生冷静了下来。对,如今凡间出现了魔气,就算隐峰不在那里也和对方脱不了干系,自己的禁足禁制就快要解开,如此重要时刻他万万不能再触怒天帝被关在天界。 想到这里,他问:“可有什么方法补救?” 鉴命星君道:“鉴凡镜碎了,只能用北荒神石修补,但神石十分稀有,早在千年之前就被各路神仙夺走炼成法器。如今还藏有北荒神石的地方似乎就只有……神界了。” 慰生一愣,神界? 是师父去过的地方? 听说那里不仅有神,还有神水和各种珍宝,是无数仙人向往的地方。 鉴命星君又道:“您乃是‘那位’在仙界唯一的弟子,想必进入神界十分方便,向‘那位’讨来一块两块神石也该也没什么问题” 慰生沉默不语,神界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他虽然是神的弟子,但从来都没有进入过神界。 千百年来,无数的仙人找寻了无数的办法都无法找到神界的大门——除了他的师父辻逞。 自有记忆起,师父就被说是神的传人,没有人见过神,也没有人进入过神界,但听说只有师父去过一次神界,不仅得到珍宝,还得到了传承,成为了神在几界之内唯一的弟子。 正因为如此,师父才得到重用,成为了天帝的左膀右臂。 身为师父的弟子,他也自诩为神的弟子,自然对神界向往,也想随着师父去神界看一看,最想看的就是他的师祖,那个天上地下,仅此一位的“神”,但他的师父脸色一变,告诉他这方法消耗巨大,他法力低微擅自进入很可能导致道心不稳,徒增心魔。且神界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他只能在师父死后才能进入。一千年前师父在仙魔大战中消失,从那以后他一直寻找师父,心中也时刻谨记着这方法,却从未试过。 如果只是寻找北荒神石,他不值得冒这次险,如今他现在双眼被废,为了神水也不得不走这一趟了。 想到这里,冷声道:“我会把神识带回来,还请星君为本仙在天帝面前搪塞一二。” 鉴命星君勉强答应。 待慰生跌跌撞撞地走后,拿着扫帚的道童赶紧凑过来:“师父,听慰生上仙这么说,他是准备去往神界了?” 鉴命星君冷笑一声:“谁让他是‘那位’的徒孙呢。当初他的师父辻逞上仙就仗着是‘那位’的徒弟得到天帝青眼,在天界无比张狂,如今慰生上仙承接了辻逞的衣钵,也成为了‘那位’唯一的弟子了。想来能进入神界,也是自然的事。” 道童没听出来师父语气里的酸意,他对以前的事一知半解,只会愣愣点头。 鉴命星君长袖一挥,东西瞬间恢复了原样:“这次慰生前去,定然会带回来一些好东西,若是想让本星君保守秘密,不拿出十倍的赔偿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看向碎裂的鉴凡镜,脸上愤怒的神色一变,心疼地流下泪:“我的镜子啊” 道童也看向镜子,毕竟守了这么多年了,也是心疼。但一想,镜子碎了,但在碎之前看到卜为仙君渡劫失败了,那是不是说明杜晋又回到池心身边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中有了些许欣慰,但多了一点莫名的酸。 他叹口气,拿着扫帚走出宫外。 刚出了门,就看到一白衣仙子犹豫的躲在柱子后,他不由得一愣:“绯游仙子?” 女子一惊,缓缓转过身来。这女子眉目温婉,是一个让人见之舒心的长相:“李道友。” “仙子直接叫我道童就可,我可算不上什么道友。”李道童有些羞赧。 绯游捂嘴一笑,道童问她所谓何来,她犹豫了半天,小声问:“我想问重缘怎么样了。” 在天上,绯游和重缘是好友,曾一起去凡间采集凡花。如今重缘历劫许久,算一算也快回来了,她知道星鉴宫能知道凡间的情况,忍不住来此问一问。 李道童有些犹豫,仙人渡劫这些事,他们是不能和别的仙人说的。 绯游想了想,指了指慰生府邸的方向:“我刚才看到慰生上仙的徒孙进来了,却看到他化作一道光匆忙飞走了,可是、可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那“莫得”就是慰生,道童不能说这个秘密,却能会意绯游的言外之意。 对方是想让他侧面透露点重缘的消息。 想到重缘心善,和自己也算是点头之交,如果太过漠然实在是说不过去。 况且他和绯游交情不浅,透露给对方一两句也没什么,于是小声道:“慰、莫、莫得仙人知道了重缘仙子附近有魔气。不过你放心,可能和重缘仙子无关,是另一个仙人渡劫时出了问题。”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绯游变了脸色:“魔气” 她回过身,面上出现了恍惚,边走边喃喃自语:“重缘附近竟然出现了魔气,难道是隐峰!?”—— 作者有话说:猜这个绯游是谁,前文提到过《 》 40-45 第41章 人性 李道童看绯游神情恍惚,上前一步低声问:“绯游仙子,可是有哪里不对?” 绯游回神,马上笑道:“没有、没有。” 说着,暗暗叹一口气:“我和重缘从小一起在天界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当初我和她一起下凡采摘凡花,却没想到我只是一时没看住她,就让她与妖王魔尊相遇创下滔天的祸事。如今她的灵魂在凡间受苦,我在天上受于限制不能下凡,实在是担心。” 重缘当初的事李道童还是知点情的。当初重缘和绯游奉命去凡间采摘凡花,却没想到碰上了因为争斗两败俱伤的魔尊和妖王,重缘救了他们,又在慰生面前为他们挡刀。这事把天界搅得一团乱,最后她被罚下界,慰生被罚守在了宫里。因为天界怕有的仙人擅自下凡帮助重缘渡劫,于是限制绯游等人下界。 此时看绯游如此担忧,李道童想到什么,内心一动:“绯游仙子,其实我有一个下凡的办法。” “你能帮我下凡?”绯游眼前一亮,但看到李道童灰蓝的袍子,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要低的身份,眼神就又暗淡下去,柔柔一笑:“罢了,我现在被限制下凡,要想瞒过守卫谈何容易,我岂能连累别人?” 李道童道:“仙子且听我说。”他把绯游带到一边,小声说:“我有一个在炼丹宫看仙炉的仙友,他每年都要下凡一次采集凡间草药。到时候我把她的腰牌借给你,你幻化成她的样子即可下凡。” 绯游一喜,刚想道谢,李道童就赧然一笑:“只是还要烦请仙子为小仙办一件事。在去找重缘仙子的时候,顺便去一趟隔壁的城,帮我看看一个叫、叫池心的女子……只是看看而已,莫要打搅她!仅此一事,还请仙子应承。” 绯游哪有拒绝的道理,又问:“你可是只需要我看那女子一眼?” “只一眼就好,我被师父限制无法下凡,我就想知道……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绯游点头,喜悦之下倒也没想起来鉴星宫还有个能观测凡间的鉴凡镜一事。李道童最后交代:“仙子,下凡之期只有七日,七日之后你定要回来。” 绯游一口答应。 此时天界一片白茫茫,凡间天光乍亮。 王白快速赶到汴城,通过黄符的指引来到了一条小巷,看巷子尽头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日光下像是一缕飘渺的青烟,一阵风拂过似乎随时就散了。 王白一惊,赶紧跑了过去。 李尘眠倚在墙面,脸色煞白,她面色一变:“李尘眠!” 李尘眠眉头一皱,勉强睁开眼,对她勾了一下嘴角:“我无事。” 王白刚想用灵力在他身体转一圈,他就咳了两声,勉强坐起来:“天亮了,坐在这里会引人注意,还是先离开吧。” 王白扶他起来,敲开了一家医馆的门,大夫给李尘眠摸了摸脉,说他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体质虚弱无法治愈,只能休养。 到了客栈,王白拧了一下眉头,低声道:“我以为那颗丹药已经让你的身体转好” 李尘眠躺在床上,接过她递过来的汤药,微微抿了一口:“那药只能拔出我身上的丹毒,我的病是从我出生时就带来的,什么神丹妙药都治不了的。” 王白想起佛寺的高僧说过的话,李尘眠的上辈子是一个江洋大盗,所以这辈子才会体弱多病。王白知道因果一说的,几界之内没有人能逃脱得了这个轮回。 只是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她遇到了上辈子的李尘眠,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遇到这辈子的李尘眠,她就只有 感觉到自己胸口莫名一揪,她回过神: “为何今日这么严重?” 李尘眠笑意未变:“我本是一个病秧子,许是来的路上着了凉,旧病复发了。” 王白拧了一下眉,如果不是被自己连累,对方何至于和自己这么奔波,抱歉的话说多了无用,她只能道:“我现在学会了炼丹,也许我可以找办法治好你的病。” 李尘眠摇头:“没有用的。” 王白道:“我会努力的。” “我爹娘几乎找遍了十个城的名医,他们皆说我身体天生就乃如此,无法治愈。” 王白还是道:“我会努力的。” 李尘眠一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道:“阿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 王白道:“若是一开始就放弃,就没有如今的王白了。” 她神色平淡,但朝阳从窗外射了进来,落在她的眼角,像是幽暗里唯一燃烧的一团火焰。 李尘眠目光闪动,半晌将药碗放下一笑:“你这样……很好。” 王白还想说话,他转移话题:“你可捉到了那个魔?” 王白道:“没有,她只剩下一个魔核逃走了。但我会捉她回来的。” 李尘眠道:“不急。虽然她当初迷惑了我,但我现在无事。也没有立刻找她报仇的心思,还是以你的意愿为先。” 王白点头,神色平淡而幽深:“不会太久的。” 待王白下楼后,李尘眠脸色突然一变,侧身咳了几声。瘦削的脊骨剧烈起伏,他用拇指摸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腥,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 这次冒然把神识逼出来冲回神界,到底还是伤了身体。他本来想要在这具身体里待上二十年,如今看来这个时间要提前了…… 王白下了楼,看楼下的一条街早已苏醒,烟火袅袅格外热闹。 然而满街的喧闹皆入不了她的眼。 虽然在客栈里她对李尘眠说会马上抓住甄芜,但她知道,如果不杀死隐峰,即使杀死甄芜也没有办法让李尘眠彻底安全。只是对付甄芜她有办法,对付隐峰就麻烦了些。 她记得甄芜说,隐峰虽不能看出她的真身,却能一眼看出她替身的真假,所以用替身迷惑隐峰无用。但如果自己亲自对付对方,岂不是会被对方抓住机会挑起心中的恨意遭到反噬? 王白抬眼,看满条街的人喧声吵闹,心中却难得寂静,开始顺着人流缓缓而行。 她知道自己心中藏着恨,那是对前世自己被当成重缘替身的不甘,对自己身为凡人被别人肆意摆弄的不忿,这恨像是一团被冰包裹的火一直藏在她的心里。 她不觉得自己的恨有什么不对,也不打算如高僧所说放下一切消弭掉它,只是如今自己心里这团火若是被别人利用,反而将自己燃烧殆尽,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的。 “翠儿,你让车夫慢一点!” 王白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池心坐在车里探头对她的丫鬟轻斥,两人神色疲惫却难掩笑颜。 翠儿脆生生地道:“夫小姐,如今终于把最后一点东西从杜家搬出来了,想必老爷已经等急了,就等您回去吃团圆饭呢!” 听到“杜家”二字,池心的眼眸一暗,她最后看了一眼杜家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笑道:“是,那让车夫快走吧。” 马车和王白擦肩而过,车上的池心似有所感,一拉开车帘就看到一个面相普通的中年妇女走了过去,她内心一动,隐约觉得这人面熟,却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看过对方。 不过即使认得又如何,不久她就要和父母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了,斩断一切和汴城的联系,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做的。 马车后传来凄切的呼唤,她闭上眼充耳不闻。 王白向前走几步,看到杜晋披头散发,只穿着单薄的单衣就跑了出来,不知被谁绊倒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哭嚎:“池心!池心你莫要走啊!心儿!心儿我错了!” 在他身后,杜母流着泪要拽他起来:“晋儿啊,你莫要追了,她走了就是走了,就当你们两个有缘无分吧!” 杜晋突然甩开杜母的手。面色狰狞地埋怨她当初为何和妖魔一唱一和,赶走池心,若不是池心伤透了心也不会弃他而去。杜母愕然,打了他一巴掌,杜晋捂着脸怔愣,半晌和杜母抱在了一起。 母子两个在街上哭成一团,如同两条布满靳棘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王白一转眼,看卖面的那个面摊老板把面摊搬到了这里,老板看出街的花魁又看直了眼,老板娘拿着擀面杖对着他的背狠狠一敲,两人拌了两句嘴,但等老板娘被水烫伤了手后又亲热了起来。 花魁走后的芳香还未散去,远处出殡的白纸钱飘飘扬扬,滚到了王白的脚边,哀乐直冲云霄,王白刚一抬眼,就听到远处的街传来欢喜的唢呐声,鞭炮齐鸣带着耀目的红绸,喜悦一直飘到这条街来。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贪嗔痴恨、七情六欲。 这就是人的一生。 有爱也有恨,如同魔与佛,皆在人的心里,此消彼长便是人性的变幻莫测。正因有了人与人的不同,人性与人性的高低,这才有了这绚烂而又苦痛的人间。 她生为人,甘为人,傲为人。心中有恨却不受制于恨,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王简,还有表姐,还有……李尘眠。 王白感受自己鼓动的胸口,微微闭上了眼。 她想,她知道抵抗隐峰的办法了。 客栈内,李尘眠低着头看着在街上陷入沉思的王白,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王白定是陷入了冥想,这种冥想对修道者来说十分珍贵,比起法力的精进,心境的变化更为重要。况且此时王白的力量已经精进得可以与隐峰匹敌,剩下的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打破瓶颈,将法力提高到另一个境界了。 他没想到,当初只是领着她入门,如今她已经成长得如此之快。 “好好修炼吧,我的傻徒儿。” 夹杂着笑意的叹息一出,顿时随着人间烟火飘进了秋风里。 在汴城休息了两天后,王白怕甄芜再找上门,于是决定先把李尘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尘眠道:“我在客栈就好,你不用顾及我。” 王白摇头:“我不能再连累你。等我杀了坏蛋就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来。” 李尘眠知道她执拗,只得从了她。只是出发的路上,看道路越走越熟悉,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要带我去何处?” 王白道:“去后山,找我师父。” 李尘眠:“……” 第42章 震颤 李尘眠的脚步顿时一顿。 王白扶着他,感觉手臂上的力量一沉,转过头问:“怎么了?” 李尘眠沉默了一下,咳了两声:“山路难行,我恐怕是到不了山顶了。” 王白暗道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赶紧微微躬起身体:“那我背你吧。” 看着王白比自己瘦小却结实许多的后背,李尘眠无奈一笑。也不知道对方是真的不懂男女大防还是对他如此信任,竟然想要背他一个大男人上去。 他道:“我虽然体弱,但到底是个男子,怎么能让你背上山?罢了,慢慢走吧。” 王白回过神,想到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唐突,她直起身来,脸颊莫名有些发红,扶着他的手腕都不敢用力: “这山上就住着我的师父,有他在,你肯定会很安全。” 所以王白是想要他“自己”保护“自己”?李尘眠想,若是甄芜找上门来,还是他自己迎敌,这么想来倒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安全了。 李尘眠哭笑不得,没有想到当初心血来潮扮作道士教这个傻姑娘道术,现在却被对方把自己的真身送到“假身”的手上,实在是天意弄人。 他暂时还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身份,刚想拒绝,但一张口看王白执着的眉眼也只得沉默。毕竟按他的身体状态来看,目前为止“拖后腿”的人可是他。 他知道王白还要对付隐峰,若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有“自己”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他现在本人在这里,山上怎么会有一个“莫得”? 难道要他再凭空变出一个来? 只是以前他教王白时道术,即使山路再难行也会亲自上山,从未有一次用替身代替过。体力不支就用控风术协助,强忍疼痛也要忍住咳嗽。面对王白,他总不想用道术敷衍。因此几次下来身体被折腾得无比虚弱,也从未有一次失约过。如今王白硬拉着自己上山,他总不能躲起来先变成莫得下来吧。 看来即使再不想骗她,也只能骗一回了。 转而一想“莫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欺骗,他纠结于这种“小事”上,也不知是“善”还是“不善”。 复杂地勾了一下嘴角,垂落在长袖里的苍白指尖一动,一张黄符瞬间燃烧起一个角。 远处道观内,一个“莫得”刚形成一只胳膊,他的胸口就开始闷痛,“莫得”瞬间溃散消失,他也不自禁咳出了声。 王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李尘眠低了下头,将手背过去道:“无事。” 指尖一捻,上面的猩红顿时了无踪迹。 王白知道他是在强忍,语气带了一些焦急:“我用道术带你上山,让师父给你看看身体。” 说着,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指尖一挥一股风瞬间带着两人上了山。来到山顶,王白喊莫得的名字,但是喊了半天却不见莫得出来,难道是看她带了外人所以不想出来? 她推开莫得常住主屋的门,阳光一瞬间就泄了进去,浮沉在空气中跳跃,桌椅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好久都没有人住一样。 王白抹了一下桌上的灰,微微皱起眉。 看王白的眉头拧成一团,李尘眠顿了一下道:“许是他不想见到我这个生人。我暂且待在这里,你出去找时也许他马上就会出现。” 王白点头,小心地将李尘眠安顿好:“我马上回来。” 李尘眠躺在床上,亲眼看她走出了屋子。 王白缓缓关上门,看李尘眠的脸渐渐在自己眼前消失,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莫得站在她的身后。对方逆着光,只能看到他漆黑的袍子和几乎荡到脚边的长发。 王白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莫得了,思念和焦急一起一起唤出来: “师父。” 莫得垂眸看了她一眼,负手而立:“你不是在山下降妖除魔吗?为何有时间来我这里?” 王白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道:“我有一事相求。” “有何事直说。”莫得坐在石桌上,想要倒一杯茶,但刚把茶壶抬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微一变。王白没有察觉出来他的异样,自然地接过茶壶,指尖一动,汩汩的流水涌了出来,清凌凌地在杯子里转动。 莫得喝了一口水,道:“你如今的道术已经精进到对中乘法术信手拈来了。” 王白道:“我学会了精准控制。只是还不太熟练。” “多练练就好了。”莫得这才抬眼:“你想求我什么事?” 许是觉得以莫得冷淡的性格自己的请求有点强人所难,王白板板正正地站好:“师父,我想请您暂时收留一个人。” “就是屋子里那个人?可以。” 王白准备了一肚子请求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不由得一愣。莫得就这么容易答应了? 许是看她发愣,莫得微微皱眉:“事情我已应承,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这就下山吧。” 王白莫名有种对方在赶自己走的感觉,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尘眠所在的房间,轻声说:“师父,能否请您看一眼我朋友的身体,他最近莫名开始虚弱,但大夫都束手无策。” 莫得声音平淡:“他既然先天不足,那就是命中注定,我又不是大夫,无法为他医治。” 王白下意识地回:“可是命中注定,就要认命吗?” 这句话问得并不激烈,但王白面色坚定,与其说是疑问,但答案早就写在了她执拗的眼底。 莫得一愣,他放下茶杯,缓缓地问:“你可是真想救他?” 王白认真点头。 莫得又问:“为什么?” 莫得难得问她这么多的话,且问得没头没尾,王白还是认真地答:“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因为他受我连累,因为人不该认命。” 莫得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味不明:“那若是他自己也无坚持的意愿呢?” 王白一愣,想到在自己打败济世之前,李尘眠即使知道济世的丹药会拖垮他的身体但还是吞下去了,还有一直以来对方神色的倦怠,她以前就觉得他对自己的性命不以为意,如今对方的身体莫名虚弱也不见他有任何焦急,难道李尘眠真的 看她神色怔愣,莫得回过头,看着清凌凌的水,意味不明地垂下了眸子。 却没想到王白突然又道:“师父,您一定要救他。李尘眠他其实并无厌世之心。他会画画、懂得很多知识,对很多吃食的来源脱口而出,他其实很努力地在生活。但他就像是” 王白一顿,想到李尘眠青色的身影,声音变轻:“就像是我看过的皮影,即使再鲜活也透不过一层幕布,参入到凡世来。” 她总有种感觉,在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其实是一层假象,真正的李尘眠是热切的、鲜活的,只是找不到踏入红尘的入口,所以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他无法进入红尘,索性就操纵着孱弱的躯壳,透过幕布冷静地审视每一个看客,他对生死毫不在意,对病痛丝毫不觉,只是觉得这具皮囊早晚会有腐烂破败的一天罢了。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向李尘眠所在房间。 而她却没有看见,莫得也抬头看向她。 那双想来古井无波的双眸内,第一次出现了震颤。不,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那个凄切的雨夜,那晚繁星满月同天,他听见了母亲凄切的哭声,又听到了声声不甘而又迟缓的控诉。 “王白……” “我叫王白” 一声一声像是雷鸣一样震醒他的神识,他睁开眼,看到一双不甘的双眼,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冲天的恨意与对生命的热切在一个人的身上交织,像是一团冰包裹着炙热的火。 他的神识不由得震颤,如今转眼已经快一年。这一年内,他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一个执拗呆愣的王白成长成冷静成熟的王白,本以为自己和她的关系只是短暂的师徒,但没想到自己会为她破例那么多,无论是送出去的纸灯,还是夜晚一次次的相守,两人的命运在不知不觉地交织,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对自己知之如此甚深。 似乎他在这红尘短短二十载,注定就要被一个叫王白的凡人乱了心弦。 以前从未有人说他像是一个皮影,也从未有人看透他从未踏入这红尘。毕竟在别人眼里,他会琴棋书画,博学多才,孝敬父母,是人间最普通的一介书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凡世有多格格不入。 他自以为可以融入人世,但他活得太久了,看得太多也懂得太多,即使装作再正常也始终觉得无法感到凡世的热切,无法,只好始终装作正常维持着这具皮囊,他以为自己会活到这具皮囊丧失生机,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假象有一天会被王白看破。 似乎在王白身上,总有意外发生。 他看向王白,对方皱着眉看向屋内,灰扑扑的衣袍遮不住身上的热烈,身后的柴刀格外冰冷,但刀刃却闪着耀目的光。 杯中的水被风吹皱,从王白肩上滑落一片树叶,轻飘地掉进了水里,在激荡中水面隐约映出他微颤的双眸。 “也许早已有人用刀划开了幕布,将他带入了红尘中”—— 作者有话说:这章走一下感情,下章准备杀魔尊。 第43章 时机 王白回神,转头对他问:“师父,您说什么?” “没什么。”莫得,不,李尘眠一眨眼,掩去了眸中的情绪:“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就勉强一试。” 王白心中沉石骤然落下,真心实意地道:“谢谢你,师父。”她知道莫得一出手,李尘眠即使不会痊愈身体也会大好。 没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有一天会谢他“自己”救了“自己”,李尘眠不由得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问: “你此次把他带上来,可是为了专心下山对付魔?” 王白点头,有些话她不能对莫得说,但她猜莫得可能知道一切,毕竟一个魔尊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莫得的道行不可能不察觉。 她现在也有些好奇,莫得到底知道多少,且他的真正实力到底如何。 她道:“您上次告诉我如果遇到魅魔,心智不坚者容易受其所惑。其实我当时就遇见一个魅魔,李公子被她迷惑,李伯母被其操纵,汴城的杜家也深受其害。我设计抓她,却被她逃了出去。不过她现在只剩下一颗魔核,想必躲在哪里。我这次下山,不仅要抓她,还要抓她的主人。” 听到“李公子”三个字,李尘眠的神色有些奇异:“李尘眠看来心智不坚。” 王白摇头:“不怨李公子,他身体虚弱,自然抵挡不住魅魔的法术。” 李尘眠忍不住一笑。王白觉得他这个笑有些奇怪,不像是嘲笑也不想是开心的笑,有些纳闷:“师父,您笑什么?” “无事。”李尘眠想喝一口水,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水里已经飘进了一片落叶,他轻摇晃走:“既然是魅魔的主人,法力自然不在她之下,你可有把握抓住他?” 王白想了一下,缓慢摇头。 “这个魔头手段比魅魔还要多。我虽有办法抵抗他入侵心智,但魔头身形鬼魅,似云若雾,想要抓住他且让其暴露魔核很是困难。” 李尘眠听着,如果以往听到王白说的这些话,他心中会毫无感触,反而会冷静地看着,看她会如何对付隐峰,是会死在魔的利爪之下还是会绝地反击。然而现在,他不再冷静,也不再冷淡,而是温和地平视她,虽嘴上不说,但心中笃定她定然会有办法。 果然,王白虽陈述着困难,但面上并无气馁。她面对莫得,像是初出茅庐但已学会静待猎物的小兽,勾了一下嘴角:“不过我并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时机未到。” 阳光下,王白越来越柔顺的头发微微扬起,像是小兽在舒展身体抖散皮毛,这只与命运斗、与天斗的“小兽”终于露出了她的利爪。 李尘眠的指尖微微一动,几次抬起,最终轻轻地放在她的脑袋上: “我知你聪颖。但不屈不挠、从不放弃才是你最动人之处。” 王白一愣,她感觉到莫得修长的指尖落在头顶,莫名觉得今天的莫得有些不一样。像是一块冰看似寒冷,却突然融化了一角。她想起李尘眠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问她是否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只是前者让她心颤,后者让她心暖。 从不放弃?可能也有吧。从小她就执拗,执拗地想要从王大成和葛碧云身上寻找亲情,执拗地想要让隐峰给个说法,执拗地不愿听从慰生死亡的威胁。若不是她这个石头一样的脾气,恐怕自己的意识早就变成了重缘的南柯一梦,“王白”这个名字也会变成仙人一生难以抹除的污渍。 她乖乖让师父摸头:“谢、谢谢师父夸奖。” 一声“师父”让李尘眠回了神,他收回手,道:“只要是生灵就会有弱点,我知你聪颖定然会找出来。但魔族心思诡谲,你对付他时莫要冒进。事成之后早日回来,我再教你如何精进道法。” 王白点头:“我知道,李公子说过,越想得到什么越会暴露什么。我相信即使是魔头也会有害怕的东西,我会耐心观察的。” 就像是济世,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受到妖力的反噬,行森越想得到她的信任反而越接受不了胡力的“背叛”,魅魔越想得到别人的痴心自己反而对隐峰情根深种,蓝檀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改变相貌。她遇见过人鬼魔妖,还不知道身为仙人的慰生怕什么,但她不着急,对方迟早会找上门来,届时自然会有暴露的一天。 这样想来,无论是人鬼仙魔妖,都逃脱不了这个规律。 只是 她内心一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师父,您是不是知道神?” 李尘眠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他看了一眼王白,又垂眸:“知道。为何又问此事?”当初初教她法术的时候,她已经问过神的力量,不知今日为何又提起。 王白道:“李公子还说无论是仙魔神妖人鬼都会有弱点,但他又说神已经活了上万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那‘它’的弱点是什么,力量又是从哪里来?当初您说我初学法术,不宜接触这些,如今我法术已成,我想知道更多。” “李公子说……”、“李公子还说……” 王白不知道,她眼里是他这个师父,但口里已经是声声不离这个“李公子”了。明明他就是这个“李公子”,还坐在对方对眼前,只是此时他变作老人模样,顶着一脸的皱纹胡子,听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谈论“自己”,心中不免异样。 是“酸”还是“甜”? 李尘眠有些说不清。 见王白一直看着自己,他回神。 低头想了一下,知道王白此时已经隐隐接触到“大道”,对力量求知若渴,便轻声道:“你那个李公子说得不全。这世上只有一个神,但他一直在神界,神界格外隐秘,于是没有人知道其地址,自然就没有人见过神的真面目。也就无人了解他的力量……” 说到这里,李尘眠缓缓抬眼:“其实他和魔一样,是没有灵魂的。” 王白微微一愣。 李尘眠看着杯中的水,接着道:“他也没有魔核,也没有妖丹,有的只是神识。但这神识如同灵魂一样,毫无力量,他的力量全都在身体里。而力量的来源是万千意念的集合,也就是仙、魔、妖、鬼、道的力量。不,应该说在那些力量被赋予名字之前,他们叫这股力量为‘神’力。随着斗转星移,他的力量缓缓消逝,这股力量又被分到了六界之内,成为了你所熟知的力量。” 李尘眠说得缓慢,王白听得入神,她在脑海里构想一个拥有六股力量的一个‘人’的影子,但只能想象得到一片虚无光白。 她很快回过神,她想了想,道:“既然所有力量都是由神力转换而来,就说明这些力量都有可能会互相转换。就像是行森的妖丹被炼化之后就会成为灵力,蓝檀由鬼变魔,也就拥有了一部分魔力。”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面色无波,但双眸澄澈,说起道术来仿佛枯木生花,格外富有生机,他不由得内心一动。 “你说得对。所以道术练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就会转化为仙力。力量是互斥的,又是互通的。待你学到上乘法术,自然会了解。” 王白点头,又道:“拥有这么多的力量那神应该无所不能。” 李尘眠一笑:“你不是说李公子说过吗,是生灵就会有弱点,连神也不例外。” 王白下意识问:“那他的弱点是什么?” 李尘眠笑而不答。 王白暗道神的弱点莫得一个凡人又怎么会知道,但念着“越想拥有什么,就越会暴露什么。”若反过来推想,越暴露什么,那他最大的弱点就越是什么。这么想,她内心一动:“是……时间?” 李尘眠长睫一颤,他放下茶杯,也缓缓伸出手掌,和王白的有力手指相比,枯瘦了些,微微转动,落在石桌上的影子像是转动的日晷: “对,就是时间。”他翻过手掌,虚虚地似乎在拢着什么:“一个神几乎拥有无尽的寿命,时间就是他的生命……” 王白看着李尘眠,明明是布满皱纹的手指,只有茶具的桌面,却感觉他的手心下是时间的齿轮,时间随着他的指尖转动而转动,她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斗转星移、白驹过隙的声音。 然而转瞬之间似乎都是错觉,李尘眠收回手,声音变得平淡:“但若是寿命太过漫长,沧海桑田对一个神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六界之内万般绚烂都如浮云,如此一来时间便没有了意义,有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消亡的那一日。他活得太长了,时间对于他自己来说便是弱点。” 在李尘眠平淡的语气下,她似乎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人”枯坐在空寂的神殿里,眼前除了白云便是星月的画面,凡人若是待上一年,恐会崩了心智,那个神竟然已经这样活了万年,只要微微一设想,便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向自己涌来。 对于这个唯一的神,王白莫名地想要知道更多一点:“李公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您知道吗?” 李尘眠一顿,缓缓摇头。 他看向王白,沧桑的瞳孔有些奇异:“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与他交流。恐怕他的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等你知道他的名字时,就能见到他了。” 王白并没有失望,毕竟神的名字若莫得也知道,那他岂不是如同仙人了?不过她也很意外,似乎除了这个神的名字,师父竟然知道得比李尘眠还要多,难道对方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吗? 她道:“您知道得真详细。” 李尘眠道:“全是猜的,我从未见过神,哪里会知道他的弱点?” 王白:“……” 她又道:“若您说的是真的,他要是等到消亡,恐怕还要等上几万年了。” 几万年 又一片落叶落在他的手边,枯黄的叶脉显示着逐渐消失的生机,李尘眠意味不明地一笑,却也没解释,见天色不早,正色道: “神力也是万千世界众的一股力量,并无什么不同。但无论是什么力量,都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使用者的品行之分。阿白,凡间灵力最是低微,因此道术发展最为缓慢,但你若是持之以恒,定然能与其他生灵抗衡。” 王白点头。 她知道自己只剩下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但那又如何,李公子和师父都说她不会轻易放弃,那她就不会放弃。道术,本是她用来自保和复仇的工具,然而修道至此,她已经体验到了道术的奥妙,即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不会放弃对道术的精进。 天色渐晚,王白要和屋内的李尘眠告别。 她刚对莫得说完,一抬头就看到对方没了身影。今日的师父格外地不对劲,王白没有多想,回身推开了房门。 门内,李尘眠半倚在床上,看见她进屋微微一笑:“和你师父聊完了吗?” 王白点头,给他倒了杯水:“师父说会治好你的病。你安心养病,等我办完事之后就会接你下山。” 李尘眠咳了两声,接过水顿了一下还是喝了。他变作莫得的时候喝了一肚子的水,此时虽然不渴但也不想敷衍王白。 王白接过水杯,看他眉头微拧,赶紧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李尘眠哭笑不得,他这是自作自受,只是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微微皱了下眉就让王白紧张至此。不知是自己太过“柔弱”还是王白太过小心。但王白不同于以往对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反应让他心里一动,于是道:“我无事,阿白,你不用担心。待你师父过来,我的病自然会好转。” 以前他知道自己的寿命未到,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如今他知道王白在意,自己也就不得不在意。 “我相信师父,但你也要好好休息。”王白却不敢太过放松,将碗放在桌上,见他神色倦怠,于是道:“天色不早了,那我、我走了?” 李尘眠点头,见王白转过身,突然又唤住她。 王白疑惑回望,他张了张嘴,半晌道:“你万事小心。” 王白点头一笑,夕阳的橙红映在她的眼角,像是一朵燃烧的太阳花。 待王白出门后,李尘眠缓缓起身,看对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他接住窗边的落叶,指尖苍白,皮肤没有一丝皱纹,像是探出窗棂的一枝玉兰。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几根纤细的手指却带着几乎毁天灭地的力量,李尘眠垂下长睫,指尖一松落叶落在了地上,一声叹息也随着风被卷入了尘埃里: “傻姑娘,你可知神若是还有几万年,又怎会来到人间?” 清风微拂,他缓缓地收拢五根手指。 飘渺虚无的云宫之内,神殿发出嗡鸣的声音。其实李尘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时间”既是神的生命,又是神的武器。 斗转星移、逆转时空,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而已。 于此同时,九天之上的慰生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主宫,莫得正在屋内打坐,看他冲进屋内双目赤红,不由得吓了一跳:“师、师祖!您怎么了?!” 他刚要上前扶起对方,慰生一挥长袖就将他甩飞在墙上,莫得吐出一口血,勉强抬起头,朦胧视线中看到慰生东歪西撞地回到了寝宫。 慰生来到密室,摸索着墙上的机关,打开一个盒子。 这盒子是他师父在一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前送给他的宝物,告诉他只有在他死后之后才能打开,这里面装的是能进入神界的秘密,但进入神界需要九死一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打开。 如今鉴凡镜已毁,神眼受伤,就算不修复鉴凡镜,为了恢复眼睛,他也不得不冒这一次险。 想到这里,缓缓打开盒子。盒子发出金光,一道只有他能听懂的密语传入他的耳中: “徒儿,若想进入神界,必须在月圆之夜穿过惊雷渊,九死一生之时便可看见神界大门。” 慰生一惊,宝盒顿时被他捏成了粉末。 惊雷渊?那不是仙人犯了大错之后被罚受雷刑的地方吗?难道他想要入神界,还要遭受雷刑,被夺走半条命? 这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不是师父亲手交给他的盒子,他差点以为是天界哪个看他不顺眼的上仙设的陷阱。但仔细回想,师父当初确实隐约透露过一点对方曾犯错被天帝惩罚之事,难道师父就是那个时候找到了神界入口吗? 慰生单膝下跪,牙关紧咬。他从未进入过神界,如果进入不成功,不仅治不好眼睛,还没了半条命该怎么办? 正挣扎之时,手心下的仙剑突然一震,慰生面色微变,格外温柔地按住剑鞘。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笃定。 罢了,去就去。如果他找不回神眼,岂能有和行森、隐峰一战之力?如何又能得到重缘的心? 况且一旦进入神界,向那位师祖讨要一瓢神水,届时自己功力大增,自然不会白白受伤。 想到这里安心下来,掐指一算,月圆之夜就在七天之后。 他握紧了仙剑,轻声道:“重缘,你放心,我会治好眼睛找回你的。” ———— 王白从半山腰上远眺,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黄符纸人和隐峰站在院子里,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话。她看了看天色,决定先不回去,毕竟甄芜现在身受重伤,很有可能会吃人血肉疗伤,她不能任其躲藏。 想到这里,一个转身消失了踪影。 王白化作幻虚,发出要寻找魅魔的消息,甄芜果然不敢轻举妄动,一直躲着不出来。王白算了算日子,感觉时机成熟,在三天后回到了李家村。 一早,假王白上山砍柴,王白和她交换了身份。 假王白装她有了一段时日,渐渐有了一点灵性,见到她微微一笑,恭敬地弯了一下腰后化作一张符飘进了王白的手上。 这段日子多谢了。王白将黄符塞进袖子,背上干柴缓缓下了山。 还未到家门口,就看到隐峰迎了上来: “阿白,我不是说以后由我砍柴吗?为何又偷偷上了山?” 说完,把手很是自然地往她的肩头一放。 王白的脚步顿时一顿—— 作者有话说:李尘眠: 以前:活得太长了,就这样吧。 现在:为了阿白,还可以苟一苟。 有奖问答又来啦:猜男主真身到底叫什么。 提示:和文案有关,和男主的弱点也有关,两个字。 答对的在揭晓之日有红包。(87)章 第44章 情义(小修) 在王白不在的这几天,隐峰和假王白的关系进展得非常迅速,已经达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恐怕隐峰的眼里,此时的王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在隐峰诧异之前,王白很快抬起脚,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手:“我……不放心你自己上山。” 隐峰一笑,丝毫没有察觉出眼前的王白和前几天的王白有什么不同:“我的腿已经大好,身为男子,这点活怎么能让你去干?” 王白放下柴火,视线落在他的腿上。 腿伤自然是假的,隐峰当初用伤口做借口就是为了能在王白这里留下来,如今见王白已经对他倾心,这借口自然用不上了。 王白点了点头。隐峰和假王白的关系变化在她意料之中,她也并不打算阻止。毕竟如果不让隐峰安心,这个魔头恐怕还会对李泗等人下手。与其等他动手,倒不如让他先放下戒心,待他志得意满之时再对付他也不迟。 她知自己和假王白还是有些许的不同,因此只点头并不答话。 隐峰看着她在阳光下愈发朝气的脸,内心一动: “明日就是那个李公子的头七,你与他相识一场可要去李家看看?” 王白道:“我和他只是相识。头七去,不妥。” 见隐峰嘴角一勾便要过来,她话锋一转:“而且明日我要去汴城。” “汴城?”隐峰的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来:“在家里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去汴城?” 这几日他和王白独处,过得不知如何浓情蜜意,在他眼里王白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他自然不愿看到王白接触外人。毕竟在这种封闭孤独的环境里,一个女人才会不自觉地全身心地依赖一个男人。【注】 王白不紧不慢地说:“我去汴城看小妹。” 原来是去看亲人,隐峰松了一口气。 “小妹想必也想家了,你若是想她我就把她接回来如何?” 王白道:“不用,她要读书,不能荒废学业。” 隐峰只好松口:“那好,明日我送你。” 说着,就要拉起她的手,王白转身:“我去劈柴。” 隐峰眯起眼,搓了搓只摸到空气的指尖。他还想上前一步,但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像是有什么在蚕食心脏,细密的疼痛充斥在胸腔。他顿时停下脚步变了脸色。 难道被行森打伤的胸口还没有痊愈? 又或者是他也不愿意承认的……另一个原因 他看着王白的背影,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月黑风高。王白躺在主屋里安眠,窗外的树影摇曳,透过窗纸的暗影落在她安静的眉眼上。 屋内,关得很是严实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冷气溢了进来,一点黑袍的衣角出现在门缝里,隐峰狭长的双眼出现在了门后。 他看向床上的王白,视线从她放在被褥上的手移到她的脖颈,最后落到她的脸上。月色下,她的脸一半被隐藏到阴影里,更能看到轮廓的起伏。没有飘然的仙气,也没有白皙的皮肤,但仅仅一张沉睡的脸就能想象得到她白日生机勃勃的坚韧来。 隐峰内心一动,只觉得有一股火。热涌上心头,不自觉地推开房门,指尖缓缓向王白伸去。刚要碰到她的脸颊时却突然变了脸色,胸口传来的熟悉的疼痛,他迅速地抽回手。 惊慌之时,一个念头突然涌了上来: 他当初为了和行森、慰生夺爱,特意在重缘面前吞下情蛊,情蛊会判断一个人是否会变心,若变心就会啃噬他的心脉。不仅如此,情蛊为了让中蛊者对蛊主一心一意,也会不断游走于他的身体,确保他不会与另一个身体交。合。 如果此次他对王白那岂不是会受到反噬之苦? 况且他这几天已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隐峰面色一变。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早已受到反噬之苦,只得按捺下心口的疼痛,不甘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回转的寒气显示出曾有人来过。 王白缓缓睁开眼,见窗外树影摇曳,半晌,闭上眼睛呼吸这才真正平缓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独自赶往汴城。 路过李家时,看到李家门口还挂着白灯笼,李夫人的哭声隐隐传了出来,她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如果不是知道李夫人只是做戏,真正的李尘眠还好端端地在山上,她恐怕此时会为了连累李尘眠而愧疚不已。 不过她有预感,隐峰的死期就在不久,如今只能暂时委屈李家人了。 脚步不停,李夫人似真似假的哭声一时冲向云霄,一时又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王白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她隐约觉得这哭声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她隐约觉察到隐峰在身后盯着自己,只好收敛心思赶往汴城。 她这次到汴城,不仅是为了看王简,更主要的是,她猜在她不在的这点时间,甄芜肯定会回去找隐峰求助。她给甄芜这个机会,也是为了等那个“时机” 来到葛碧云住的地方时,葛碧云看见她很是拘谨。毕竟是自己抛弃了王白,也不敢再在王白面前端出母亲的派头。她满脸含笑地让王白进来,见王白面色如常,心里不觉得又是酸又是苦。她是看着王白长大的,哪里不了解王白的性子,这丫头虽说平时不声不响,但是性子在这四个孩子里最是执拗的,此时没有反应便是最大的反应,已然不认自己这个娘了。 又一想,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面上的笑就不由得更加勉强了。 她面色复杂,哪想到王银芝见了王白反应更大,活像是青天白日下见了鬼,赶紧蹿回了屋里。 葛碧云回神,不由得纳闷:“银芝今天怎么了?” 葛碧云哪里知道,王白上次只是施了一个小法术就把王银芝吓得魂不附体,银芝一见到王白下意识地就想到那晚王白脸上的煞白,在银芝眼里,王白就如同鬼魅,她躲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迎上去? 王白不说话,葛碧云只当银芝是和王白关系不好,没有多想。比起银芝的异样,她更在意的是今早银芝把自己留的饼子都吃光了的事。虽说之前留下银芝是为了给自己做个伴,但时间一长她发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银芝到哪里都是个混吃等死的性子。自己把对方留下不仅浪费吃食不说,还让自己多了一肚子气,真是得不偿失。 “罢了,也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在屋里待着吧。哪日自己去外面吃吃苦,这性子就能改了。”葛碧云难得说了一句重话,又问王白怎么突然来这里,王白道很是想念王简,所以来看看。 说完,王白看了一眼王简,王简对前几天王白早就偷偷看她的事只字不提,两人相视一笑。 趁着王简还未上蒙馆时,王白带着王简在汴城内转了一圈。 王简却先带着她往城东跑去,王白问她为何,王简道:“三姐,之前住在我们前院的杜……池心姐姐要离开汴城了,她曾给我好多好多点心吃,我今天想送送她。” 池心今日就要走了? 王白想到前几日在汴城听到的话,和王简快步走到城东。刚来到池家门口,就看到门口一排长长的车队,池家的家丁都在搬运行李。池心被丫鬟翠儿扶着,正要上车。 王简脆生生地一喊:“池姐姐!” 池心一愣,回过头看见了王简,布满愁容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意:“小简。” 王简跑过去,与池心见了礼,送上王白刚买的践行礼物。池心打开盒子,发现是一块手帕,帕子虽然算不上名贵,但上面绣的一枝梅花很是精巧。 池心的指尖划过梅花,不由得喃喃道:“梅花香自苦寒来” 自从因为手帕被冤枉后,她就一直没有再用过手帕,如今见到这块手帕,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郁郁一扫而空。 池心问:“小简,你哪里来的钱买这块手帕?” 王简向后指了指,王白缓缓走上前,对池心道:“池姑娘。” 池心见她衣着朴素,但气质淡然,仔细看时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得心生好感:“我总听小简说她有一个特别好的三姐,想必你就是那位王白姑娘吧。” 王白道:“之前听小妹说,池姑娘对她经常照拂。今日你要离开汴城,我来送你。” 池心摸着手帕喃喃道:“只是几块糕点,谈何照拂?倒是你这块手帕,解了我心中郁郁,我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王白道:“池姑娘,前路难行,但心中有根,自然不惧任何风雨,苦寒之后便是梅香。” 池心也听王银芝说过,她有一个迟钝呆愣的三妹,因此在池心心里,王白是一个有些和善和呆傻的姑娘,如今见了,只觉自己以往的想法错得离谱,眼前的王白虽然语速缓慢,但神色淡然,双眸幽远,是真正胸有沟壑的人。 她不自禁喃喃:“我见你面熟,却不知何时与你见过。只想着我今日便要离开汴城,不能和你促膝长聊,真是相见恨晚。” 王白摇头:“若是两人有缘,心中有义,便是情义,真情岂要朝朝暮暮。” 池心一笑,觉得王白不仅说话慢,想法也是奇奇怪怪,但若是仔细想来,倒还真有一番道理。 她叹口气:“你说得对,既然我在临走之时遇见你,便是上天的旨意。王姑娘,我与你便是朋友了。汴城乃我伤心之地,恐此去非百年不回,朋友的心意我收下,只希望有能与你再见一天。” 她们两人,一是再也不愿回这伤心之地,一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此时相见恨晚,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王白只得道:“山高路远,池姑娘珍重。” 眼见池心被翠儿扶上马车,王简眼眶一红扑进了王白的怀里。王白暗道池心离开这里也好,只愿对方能挣脱命运的束缚,能快乐自在地过完一生。 待池家的马车没了影子,王白带着王简刚想往回走,突然脚步一顿。 王简一愣,抬眼一看自己的三姐虽面无表情,但眸色很是深沉。 她刚想说话,王白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格外机灵,赶紧装哭不说话了。 王白停住脚步,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感受到了什么。 在她身后有一个“人”,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一个生灵。毕竟一个人的目光不会有如此之大的力量,让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点灵力的外泄。 所以是谁在监视她? 是隐峰的手下,还是行森卷土重来?又或者……是天界的人? 王白面色如常,带着王简转过身。她转得无比自然,但身后那人似乎是第一次干监视这种事,在王白回头的时候躲藏慢了一些,露出了一块白色的衣角。 王白和王简走过去,发现那条巷子只有落叶,并无旁人。 王简小声道:“三姐……” 王白松开她:“无事了。” 王简这才大口大口喘气,待两人走到没人的地方,王简小声问:“三姐,你最近是不是又有大事要办啊。” 这次王简来,虽然面对她面带笑意,但是她总觉得王白的心里压着什么。刚才更是奇奇怪怪,以王简的直觉,王简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特意来看她一次。 王简虽然担心,但并不害怕。因为在她心里,王白是一个默不作声办大事的人,毕竟王白在几个月前还很是平常,一段时间不见就能来无影去无踪还能带她飞上房顶,这样的王白在她眼里简直无所不能。 王白道:“只是小事。” 虽每一次要对付敌人她都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她也存好了有去无回的心思。面对王白,她不会说出一凡人的肉体凡胎对付魔尊有多危险,她只希望王白什么也不知道,就这么平安健康地长大。 将符纸塞进王简的小香囊里,她道:“只是这次有些麻烦,需要花多一点的时间。” 王简主动说:“三姐不用顾虑我,我会好好学习不让你分心的。等你忙完事,一定要回来接我。” 王白一笑,摸了摸王简的头。 在汴城待了一天,待夕阳西下,王简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 王白让王简回去,刚一转身,眼睛猛地抬起。 她留在李家村的黄符突然有了反应,看来果然如她所料,甄芜跑回李家村向隐峰求救了。 —— 华灯初上,暗淡的星光开始变得生辉。 甄芜为了躲避幻虚的追捕,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天后,终于忍受不了只有半颗魔核的疼痛,颤颤巍巍地飞回了李家村。 此时,隐峰正在屋中打坐,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修复胸口的伤,然而除了伤口愈合之外无济于事,因为除了伤口的疼痛,还有从心口处传来的啃噬之痛,这痛比行森妖力的侵袭更让人难忍。 即使隐约知道痛来自何处,隐峰也不想主动去镇压这种痛苦,似乎一旦承认这痛苦得来源,就相当于承认他的不忠,他已经把王白和重缘当做两 心神不宁之时,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异响,他眉头一皱大步走向门外:“是谁?” 片刻,院内卷起一震凉风,半颗魔核浮到他的面前,发出痛苦得近乎哀鸣的声音: “尊上,是我” 隐峰大惊:“甄芜?!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甄芜忍着疼痛,把在汴城的事简略地说了,末了十分郑重地强调:“尊上,您若是遇见这个幻虚定然要小心,他心思诡谲手段狠辣,若是不用十分心思对付恐会中了他的阴招!” 隐峰听罢,一边对甄芜的不中用嫌恶,一边对她的忠告冷漠:“再厉害也只是凡夫俗子罢了,妖王都不能拿本尊怎么样,更何况一个肉体凡胎只会一点法术的道士?你学艺不精也就罢了,竟敢质疑本尊的能耐?” 甄芜还想再说,隐峰制止她:“念在你这次杀李尘眠有功,我就不降你无能之罪。你既然身形溃散,不去找凡人恢复,又回来做什么?” 甄芜战战兢兢地道:“那幻虚满世界地找属下,属下不敢轻易现身。才缓了一点的精神这才回来找您求救。”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不知为何,此时甄芜莫名地想起幻虚那个道士说过的话,尊上会救她吗?她有些犹豫地看向对方。 隐峰皱了一下眉,甄芜这个意思,难道是想让他帮助她恢复身形? 只是魔族的魔气何其重要,他怎么会为一个小小的属下浪费自己的力量? 刚想要拒绝,但目光扫到甄芜剩下的那半颗魔核上,内心一动。虽光华暗淡,但到底是魅魔的魔核,与他体内的情蛊同出一源,定然能压制住胸口的疼痛。 思忖了几息,他眸光流转,声音缓和了些许:“你既然是我的属下,我岂有不救之理?只是你知我如今重伤未愈,若是想助你恢复身形,恐怕勉强” 甄芜喜不自胜,能让隐峰亲手助她疗伤已是万幸,又怎么会强求对方将她治愈?她赶紧道:“只求尊上能助属下一臂之力,万万不敢贪图太多。” 看来真是她多虑,她对隐峰忠心耿耿,这么多年的付出所有魔族有目共睹,如今自己危在旦夕,即使尊上再冷漠也不会视若不见。 隐峰点头。缓缓抬起手就将魔气注入甄芜的魔核内,半晌,甄芜勉强凝结出了身形,但也是一团欲散不散的迷雾。 她跌坐在地上,喜不自胜地对隐峰一拜:“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让他输出魔气可不是一点代价都不拿的,隐峰漫不经心点头,缓缓抬起化作利爪的右手,刚欲开口,但一转眼就见甄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眸光盈盈,再苍白的脸色也掩饰不住脸颊的微红,他不由得止住了话头,微微眯起眼睛。 “你我是主仆,无需客气。” 甄芜一笑,再度抬眼,见屋内灯光昏暗,不见王白身影,脸上的笑意就是一收,试探地问:“尊上,王白为何不在屋内?” “你为何要问起她?” 甄芜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毕竟属下是为了帮您接近王白而来,如今李尘眠已死,障碍已除,想必您和她” 话音未落,隐峰就盯着她道:“我与她关系已然大进,她已对我芳心暗许,私定终身。” 甄芜的面色猛地一变,没想到短短几日王白就已经和尊上在一起了? 她内心虽早有准备,但妒意让面容还是微微扭曲。 隐峰看得真切,此时明了,怪不得魅魔对他言听计从,以前他只以为甄芜是对他忠心耿耿,原来是对他情根深种。若是如此,那他想要对方魔核镇压情蛊一事必然不能直说。魅魔虽然忠心,但魔就是魔,痴易生妒,他若是实话实说强行要了对方的魔核,恐会遭到对方的抵抗,如今他伤势未愈,拿出寿元谱的关键还在对方那里,魅魔对他还有用,他暂且还不能让对方对他离心。 一个痴情的魅魔……想来可笑,但转而一想,痴情的女人最易欺骗,也最为好用。 看来必须想另一个法子,让她自愿交出魔核。 想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本尊与她的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话音未落,他突然面色一变,捂住胸口狠狠地咳了一声。 甄芜一惊,赶紧站起来:“尊上!?您怎么了?” 隐峰皱了皱眉,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咬牙道:“无事。” 甄芜看他面色不好,仔细一想不由得一愣,面色动容:“难道是为了属下疗伤,让您的伤势又加重了吗?” 隐峰闭上眼,艰难地点头:“本尊本就重伤未愈,如今又为你疗伤导致魔气丧失,魔核已然有碎裂之危,不过让本尊疗养片刻就好。” 甄芜一听,心神巨震,只觉心中酸涩,又是愧疚又是焦急:“尊上,属下何德何能能让您冒着碎核的危险为属下疗伤?” 隐峰甩开她的手:“你既然跟了本尊这么多年,又因为本尊的事差点被道士所杀,我救你是应该。我隐峰身为魔尊,还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属下死在我面前的道理。” 甄芜被甩得退后了两步,但却不恼怒。她第一次听隐峰说这样的话,虽然无关情爱,但这种信任与真诚让她无比满足。比起隐峰与重缘的情爱,这种全然信任的主仆情义让她隐隐有了倨傲之感,她又是满足又是心疼地扶住隐峰,格外懊恼自己刚才竟然会受到幻虚的话都影响。那个幻虚不知她们主仆情义,以为一两句话就能挑拨她和尊上的关系,实在是可笑。 想到这里,看隐峰眉头大皱,咬牙道:“我去为您找凡人疗伤!” 隐峰道:“找凡人献祭是恢复魔气最低劣的方法,本尊身为魔尊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用这样的办法,一旦魔气被凡人的血肉染上污秽,你让本尊如何对付行森和慰生?” 甄芜一愣,下意识问:“那属下应该去哪里给您找上好的魔气修复呢?” 难道要把自己刚得到的魔气再度送回去? 隐峰咳了两声,闭上眼道:“本尊伤的是魔核,魔气只能治标不治本。” 要想修复魔核,只能用魔核。但是如今她哪里去找另一个魔核?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愣,缓缓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隐峰眸光一闪,低着头不说话。 甄芜想了又想,半晌坚定了心思,咬牙道:“尊上,您放心。属下定然会治好您的伤。” 想到这里,手掌化为利刃,主动伸向了自己的胸口。她的面色一变,本就虚幻的脸又变得若有似无起来,惨叫了一声,硬生生地挖出了自己魔核的一半。当初她为了让隐峰夺爱成功,主动上交一半的魔核炼成情蛊,如今为了救隐峰,又挖出了一半的一半,她只剩下四成一的魔核了。 魔核对魔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恐怕会因此而短命。然而此时的甄芜甘之如饴。 此时的甄芜格外虚弱,她颤巍巍地将四成一的魔核交上:“尊、尊上,请您疗伤。” 隐峰虽怀疑甄芜是否能交出魔核,但却从未想过她如此坚决,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然而就只是一眼而已。 毫不犹豫地将魔核收下,他咳了一声道: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同类疗伤。甄芜,你的忠心本尊会永远记在心里。” 甄芜艰难一笑,挡不住眉宇的喜悦:“只要尊上无事就好。” 隐峰将甄芜的魔核吞入肚中,然后拉她起来。甄芜又没了半颗魔核,此时摇摇欲坠,但心中格外满足,她看向冰冷的屋内,想到还有一个王白,满足顿时消了一半,下意识地问 “既然尊上和王白已然定情,那么何时让她受情伤渡过情劫?” 让王白渡情劫? 隐峰此时正与王白“浓情蜜意”,具体的时间倒真未想过。此时被甄芜一提醒,他莫名地有些焦躁:“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 甄芜察觉出隐峰的犹豫,眉头一皱。隐峰刚收下对方的魔核,不愿再生事端,只好将自己的计划敷衍地说了。 原来他是想先陷害王白变心,再找人假扮未婚妻说是自己的未婚妻让王白伤心,这样既能让他摘下变心的帽子,也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待王白渡过情劫后自己再出现表示误会了对方,王白独苦无依时自然会喜不自胜原谅他。届时他再将王白带回魔界,只等她渡过死劫便可。 虽说这一计能让重缘快一点回来,但王白此次吃的苦少是不了了,似乎想到王白苦苦哀求的样子,甄芜的内心微妙地畅快了些,她此时虽还嫉妒王白,但想到自己如今在隐峰心中的地位,也就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于是道: “属下愿为主上付出犬马之劳,待来日主上帮王白渡情劫时,属下愿成为那个告诉她‘真相’的女子。也就是您的未婚妻。” 甄芜此时为他付出魔核,虽无邀功之语但有邀功之嫌,隐峰的眉头若有似无地一皱,眼角瞄到树后的白色衣角,他想要说什么,但看甄芜执着的眉眼,只得含糊点头:“来日方长,届时再说。” 说完,见天色已晚,道:“你现在身形不稳,只靠本尊的魔气坚持不了多久。不如去更远的地方找人献祭,量那幻虚再厉害也追不到天南海北。” 甄芜觉得隐峰说得有理,那个道士再厉害只是肉体凡胎,即使是用道术飞行,能有她一个魔飞得快吗? 想到这里,心里大定:“谢尊上提点,属下定然会找回上好的魔气回来,助您疗伤。” 隐峰点头,道:“你可退下了。” 甄芜缓缓退下,视线不舍地在隐峰的脸上一落再落,终于化作一团迷雾飞向远处。 此时,李家村的路口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的光,隐峰目力所及,看到是王白回来,他眸光流转勾了一下嘴角。 走向屋子时,从身体里拿出甄芜的那一点魔核,手心魔气一放,那一点魔核顿时变成了一颗黑色的丹丸。 那丸子通体漆黑,若仔细看时似有什么在其中涌动。 若是甄芜在此,定然会认出这是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情蛊。若是被人吞下,定然会让中蛊之人无法变心,若是变心半分,就会受到情蛊反噬之苦,若是叛身,修为就会倒退。比起毒药,让无数有法力的生灵更加闻之色变。 隐峰将情蛊扔在了热汤里,缓缓化开,他将自己的血滴进汤碗里,端起碗勾唇一笑。 王白虽然对他倾心,但这样还不够。毕竟要让王白渡情劫,情劫一过变数太多,他必须保证王白不会变心,因此给对方喂下情蛊是万全之策。 况且如果慰生和行森找上门来,为了不让王白不受锥心之苦,也不会与他相争。 ——这才是他拿走魅魔魔核的主要原因。 他自觉一箭双雕,不由得挑起了眉梢。 远处,豆大的烛光在风中明灭,王白拿着纸灯,缓缓走近了—— 作者有话说:【注】隐峰的个人偏见,不代表定理。 第45章 嫉恨 王白借着月色提着灯缓缓向回走。 夜深人静,远处小木屋坐落在山丘之间,昏黄的灯光像是一颗黄豆在幽暗里上下起伏。却不知为何,以往温暖的灯光此时却如同鬼魅的一只眼,一边灼。热地盯着她,一边在无声地张开巨口,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王白走到门前,大门自动打开,隐峰站在门内对她咧开嘴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可要去汴城找你去了。” 王白道:“王简下蒙学下得晚,就多陪她了一会。” 隐峰道:“若是晚了大可在汴城住上一碗,我一个男子独自在山里也是无碍的。” 说是这么说,但他已经打算今晚就对王白种下情蛊,莫说明天,便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随着“吱呀”一声,隐峰缓缓关上门,看着王白的背影语速缓慢:“今夜风大,想必你很可能受凉。我给你热了一碗汤,就放在桌上,喝了它吧。” 王白走进屋内,看昏黄的灯下一碗热汤缓缓地飘着热气,明明是对于夜归人最温暖的画面,然而周围的寒意太重,连热汤上的热气都像是沼泽里里喷涌而出的毒气,氤氲蒙蒙。 隐峰走近,双手放在她的肩头:“怎么不喝?是不是不喜欢?” 王白没说话,只有目光清凌凌。 隐峰走到她旁边,端起汤碗,用勺子微微搅了搅,热气更加蒸腾起来,几乎模糊了他的面孔: “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汤,花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你若是不喝,明日可就要受凉了。喝了它吧,喝了它身体就会舒服些。” 说着,舀起一勺汤,递到了王白的嘴边。 王白缓缓垂下视线。 如果她像是上辈子一样不谙世事可能会喝下这碗汤,如果她没有经历过行森一事也有可能喝下这碗汤,如果她不是知道隐峰的性格更有可能喝下这碗汤。 但是此时的王白不是往日的王白。更何况她对隐峰格外戒备,不知这碗汤的来源,更不可能喝下它。 汤匙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隐峰上前一步,声音轻缓: “难道,你是想我喂你?” 王白抬起手接过汤碗:“我自己喝。” 隐峰紧紧地盯着她,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王白抬起眼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隐峰不自觉松了一口气,笑着接过碗:“这样才乖。天色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王白坐到床上,但隐峰并未离开。 他将门锁上,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异样。 “阿白……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并未找到机会,今日我不得不说了。” 说着,缓缓走向她,坐在王白身边,深情款款:“虽然你我之间心意互通,但我一介武夫,除了一身功夫身无长处,总想着会耽误了你”说完,仔细观察她的反应,见王白不说话,微微眯了一下眼,笑道:“但我知你并非嫌贫爱富、十分肤浅的女子,所以,你肯将你自己托付给我,我定然不会负你。我赵峰发誓,我会用我一生照顾你,呵护你,再也不让那些人欺负你。” 窗外的树影摇曳,王白缓缓眨了下眼,隐峰只当她是害羞,他目光深沉,渐渐地有红光闪现,双手也由王白的肩移到她的脸上: “我知你性子慢,你若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应承了。阿白,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说着,一挥手桌上的蜡烛骤灭,室内陷入昏暗,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开始缓缓靠近 王白放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一张符纸刚要点燃,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道冷气游了进来,她不由得一愣,缓缓放下了符纸。 ____ 半柱香前。 甄芜听从隐峰的话,化作一团黑雾疯狂地向梁城的方向飞去。她之所以前往梁城,是因为之前就听说过最近梁城附近有瘟疫发生,想来死病无数怨气冲天,她先杀几个凡人恢复魔气不会引起幻虚的注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家村在她眼里渐渐变得渺小,离梁城就越近,她的心就越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她以为是缺失魔核所致,但看着昏暗的天空,心里大不安越来越扩大,想是忽略了什么事情。眼前一会浮现出隐峰对她的话,一会浮现出对方拿走她的魔核的样子,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幻虚的那些话莫名其妙地在她的胸口回荡。 幻虚说尊上不是一个好主人,让自己回头是岸,笑话,尊上即使忍受重伤的疼痛也要为她治伤,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主人? 这么想着,心口只剩下四成一的魔核又是一痛,甄芜面色一变化成人形,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身形更加虚幻起来。 刚才尊上是救了她不假,但是也要了她一半的魔核……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怨怼,她脸色微变,连连告诫自己莫要多想,尊上为了帮自己疗伤导致魔核受损,拿她的魔核疗伤是应该的,待回到魔界对方自然会还回来。 只是甄芜眼神闪烁,她看着自己几乎能透视出杂草的右手,只是尊上的伤果真那么严重吗?以往尊上受伤再严重可是不会在他们这些属下面前显露半分的 甄芜在人间多年,看惯了痴男怨女,对人性的了解不比隐峰少,因此当被救下的欣喜褪去后,心里的怀疑便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飞了回去。她只是不放心尊上的伤而已——她不愿承认自己和隐峰之间的信任出现了问题,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回到李家村外,见王白住的那间小屋默默地坐落在山丘之间,已到深夜竟然还未熄灯。 她察觉到了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面色微微一变。据她所知,尊上一直住在房外,如今已快到二更,他为何还在王白房中迟迟不出来? 想到这里,化作窗外的一条树枝,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屋内没有王白的声音,因此隐峰的声音就格外清晰:“……我隐峰会用我的一生照顾你,呵护你,再也不让那些人欺负你。” 甄芜心神一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会出自一个魔尊之口,这是肺腑之语还是欺骗之言?甄芜想到隐峰最近的异样,目光闪烁,心跳如鼓。 她告诉自己,隐峰一直以来对重缘情根深种,王白身为重缘的转世,隐峰对其说这些也是情有可原。但是下一秒,只见屋内的烛光一灭,万籁俱寂,但半晌隐峰都没有出来。 甄芜一惊,她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窗纸,射到屋里去,接着她听到隐峰说的那些暧昧的话,还有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 难道隐峰竟然要和王白……。 甄芜为自己的发现震惊,尊上竟然要和王白在一起?!他不是一直对重缘这个人间的臭皮囊格外嫌恶吗,为何现在又要和她亲近?难道王白学会了什么魅术,迷惑了尊上不成? 况且若尊上真想和王白在一起,情蛊会探查到他身体的变化,届时他就会受到反噬之苦,难道尊上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和王白亲近吗? 甄芜惊慌失措,差点维持不住化形从树上跌了下来,突然,甄芜感受自己刚失去一半魔核疼痛的胸口,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 当初她献上自己的半颗魔核,为隐峰制作了情蛊,因此情蛊和她的魔核同源,她的魔核自然就有对情蛊的镇压之效,所以隐峰想要与王白亲近,镇压情蛊时,她的魔核就是最好的工具…… 所以,刚才隐峰所说的因为救她伤势加重是假的?演一场戏骗走她的魔核只为了和这个凡人一场欢好?! 甄芜惊怒交加,身。下的树叶不断颤动。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凡人比下去,不相信尊上竟然不顾多年的主仆之情,只把她当成工具,不相信竟然假装受伤只为了骗走她的魔核和凡人欢好! 甄芜的魔核疯狂震颤,嫉妒、不甘、愤怒逐渐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化作一团迷雾瞬间钻进了屋内。 魔尊的实力太强,她虽无法长时间迷惑对方,但用尽全力也能迷惑对方几瞬。时间虽不长,但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烟雾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隐峰的眸子变得涣散,王白的视线也变得虚无。 甄芜化作人形,强行用魔核的力量迷惑隐峰,她自己也受到了反噬,但只要能破坏隐峰的计划,她甘之如饴。想到这里,她咬着牙得意一笑,转眼看王白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心中嫉恨,尖利的指甲顿时扣向对方的脸,但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却想到了什么突然松开。 王白还暂时不能杀,如果杀了王白尊上势必会迁怒与她,倒不如先留对方一命,她还要亲眼看到王白受情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想到这里,收回爪子让王白站起来,咬牙道: “也不知你有什么魅力,能让男人为你倾心至此。尊上即使要骗走我的魔核也要与你欢好一回。还有那个李尘眠也是如此,竟然能在死之前冲破我的魅惑……。” 她没有看到王白的眸光微闪,笑道:“不过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过了情劫你的死期就到了!” 说完,让王白站在门口,自己化作她的的样子坐在了隐峰面前。 室内的烟雾一收,隐峰马上恢复了神智,他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王白”,莫名觉得此时的“王白”有些许的不一样。 “王白“有些不熟练地对他勾了勾嘴角,轻声道:“赵郎,我愿意” 说完,对着呆愣的王白得意一笑。 隐峰一喜,拉着她顿时倒了下去。 门口的王白眨了眨眼,瞬间恢复了神智。 她现在的法术操控已经炉火纯青,因此将灵力聚到眼上抵抗魅魔的魅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床上传出的声音让她眉头一皱,留下一个替身瞬间化作一道风离开了此地。 飞到窗外,心绪渐渐平稳。她没想到隐峰竟然想与她对方不是一直嫌弃她的凡人之躯吗?难道这又是另一个计谋? 还未来得及深想,突然感受到小木屋前传来的灵力波动,这波动不似寻常灵气运转,竟似情绪不稳的外泄,且比妖魔的气息纯净得许多。这气息顿时让她想起在白天汴城时感受到的那个监视的灵力,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白衣女子躲在树后,对方咬着唇看向房间,双肩颤抖,泪盈于睫。 看到这身白衣,王白猛地一惊。 她终于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原来她就是上辈子扮作隐峰未婚妻的那个白衣女子! 王白之前怀疑是甄芜所扮,但甄芜不可能同时扮作两人,于是她一直未下定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见她周身光华萦绕,气度不凡,不似妖魔,且比修道之人气息更加精纯,难道是……天界之人? 可是天界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看着房屋哭?是和重缘有关系,还是和隐峰有关系? 对方又为何扮作隐峰的未婚妻欺骗她? 对方出现得太过蹊跷,王白皱了下眉,不想打草惊蛇,想到对方早晚会找上门来于是飞向了后山。 来到后山山脚,她点了一下喉咙,一口汤顿时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的是一团黑雾。王白看着这团迷雾,感受到和甄芜的魔气一样的气息,不由得一愣。 隐峰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当时她心有戒备,当然不会真的喝下去,只有用障眼法骗过对方的眼睛,她以为那碗汤和行森给她的那碗类似,都是毒药,却没想到里面竟然包含着甄芜的魔气。 甄芜乃是魅魔,对方的魔气对她有什么用? 她拧眉思索,片刻只觉得脚边一痒,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黄符纸人。 小纸人一张嘴,发出莫得的声音:“夜半不休息,为何来此地?可是有什么难处?” 王白将魔气递了过去,让莫得辨别,莫得用纸符人摸了一摸,声音微变:“这竟然是情蛊!?!” 声音虽平稳,还还隐隐可辨一丝惊怒,甚至连苍老的嗓音都暴露出了一丝清润。 但处于深思之中的王白并未察觉,她正琢磨这团迷雾,情蛊? 莫得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这是由魅魔的魔核炼化而成的情蛊,本来是用来制约魔族的,但人一旦吃下之后,只要变心身心就会遭到反噬,连灵魂都逃脱不了这个痛苦。” 王白皱眉,记得在上辈子死之前行森和隐峰提过这个情蛊,隐峰为了向重缘表明忠心特意吞下了情蛊,如今对方又给她喂下情蛊,难道是想要借此控制她吗? 情蛊的阴毒不用多说,莫得也想到这里,背过双手沉默不语。 王白莫名觉得,这只小小的纸人在生气,且气势惊人。她道:“师父,这东西我没有吞下,我无碍。” 莫得摸了摸她的手腕,点头道:“你无事就好,万事小心。” 王白将魔气收起来,问:“李公子……他身体可有好转?” 莫得一愣,似是有些惊讶她会突然提起李尘眠,斟酌了一下道:“我是道士,又不是神医,不可能将他全然治愈。但他这几天身体好转,行动如常人指日可待。” 王白松了一口气:“谢谢师父。” 莫得想说什么,但是纸人的嘴巴张了张,又紧紧地合上。 半晌,终于道:“你可想与李尘眠说话?” 王白一愣:“可是李公子不会道术。” “有我在身边,他可用纸人与你对话。” 王白莫名地想要勾起嘴角,她点了点头。 一瞬间,佝偻着身形的黄符纸人直起了腰板,像是李尘眠一样背过一只手,对王白轻声唤道:“阿白。” 清朗的声音一出,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纸人似乎也能显露出独属于李尘眠的风骨。王白似乎能透过纸人看到李尘眠老学究的样子。 王白道:“李公子,你的身体可有好转?” 李尘眠道:“行动已经自如,你莫要担心。” 王白点头,面对这个小小的纸人莫名有些拘谨,她绷着脸不说话。 李尘眠咳了一下,声音低沉: “阿白,既然有人对你下情蛊,那么此人居心不良。你要小心。” 王白点头:“这次是我没有算到,有些大意。以后我会小心。” 然而哪里会放下心?李尘眠的视线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地上的残存的魔气上定了几息,小小的纸人竟然在一刹那有了惊人的气势,他抬起头声音平稳:“无论是人鬼妖魔,只要有欲望就会有恶念,你不可大意。” 王白莫名觉得李尘眠这句话很像是莫得,她道:“我虽无法预知所有恶念,但我对恶意的直觉很准,你莫要担心。” 李尘眠点了点头,刚要说话见远处天光欲亮,声音低缓了下去:“天要亮了,阿白” 王白道:“那你让我师父出来吧。” 李尘眠:“……” 纸人的声音又变得沙哑,莫得只草草地嘱咐了两句话就让她去办自己的事情,王白目送莫得的黄符纸人离开,微微发怔。 因为她想起甄芜刚才说过的话,甄芜说李尘眠在“死”之前冲破过对方的法术。当时她也只以为李尘眠是受惊吓之下自动解开,但听甄芜的意思,李尘眠是因为对她 还未来得及深想,远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的眼角,她回过神。看着橙红的东方,瞬间回到了李家村。 回到房内,甄芜已经整理好了衣物,对方看着隐峰的睡颜,一时愤恨一时迷恋,脸色变幻不定,回头看见王白,一咬牙给她灌输了一段亲热的记忆,瞬间飞出了窗外。 隐峰醒时,快到日上三竿。 他刚睁眼,就看到王白在院子里垂眸喝茶。 日光落在她的鬓角,热气迷蒙了她的眉眼,虽气质朴素,但周身蓬勃的生命力与重缘有着巨大的差别。 他回想起昨夜种种,内心一热,刚想起身却突然胸口剧痛,不由得狂吐出一口鲜血来。《 》 45-50 第46章 背叛 隐峰心口一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着心脉,痛得他不由得闷哼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这痛来得无比强烈,比起它以前的闷痛简直不值一提。隐峰又惊又怒,用灵识检查自身,发现胸口那里被情蛊啃噬得鲜血淋漓,他不由得猛地瞪大眼。 一直以来被他忽视的情蛊终于迎来了反噬,只是他昨夜他要与王白亲近时明明已经用魅魔的魔核镇压,怎么今早情蛊会突然爆发? 难道、难道 隐峰目光闪烁,心绪翻涌,难道是情蛊觉得他对重缘有了二心? 这怎么可能!? 他对重缘的真心苍天可鉴,当初不仅为了她吞下情蛊,还对她的转世不离不弃,为了能让她早些回归天界,更是不顾自身的伤势来到人世帮她渡情劫,但他又为何会受到情蛊的反噬?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使用魅魔的魔核时出现了什么岔子吗?不,不可能,如果真有问题情蛊岂会在这个时候反噬。所以只剩下一个原因 他还是变心了。 他背叛了重缘,爱上了她的转世王白。 想到这里,隐峰下意识地不敢承认,这怎么可能?王白在他眼里和重缘就是一个人,他若是爱上王白就相当于爱上重缘,怎么可能会受到反噬? 他惊慌失措,从地上爬起来后看着窗外的王白神色变幻。他虽然对王白的皮囊格外嫌弃,但看在王白的灵魂就是重缘的份上他可以勉强忍受,因此王白在他眼里就是重缘,如果他爱上了重缘的转世,情蛊根本不可能会爆发。 除非在他心里,王白已经和重缘不是一个人了。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他的心脏又是一阵挛缩的疼痛,隐峰呕出一口血,下意识地想用魅魔的魔核镇压,但魔核已经被他化作情蛊喂给了王白,如今他只能硬生生地忍受这种钻心的疼痛。 他一时间恼恨于情蛊的反噬,一时间惊慌于自己对王白的感情,心神巨震。 半晌,心口的疼痛缓和,他抬起头,看王白拎着茶壶浇花,听见声音微微斜过眼神,只是一眼就让他心神俱颤,连刚温存后兴起的旖旎心思都消了,怕那股疼痛又涌上来,他赶紧低下头道:“阿、阿白,我听说你表姐对你甚是想念,你不如、不如去李家村看看她吧。” 王白放下茶壶,一声不吭走出房门。 见王白的身影消失,心口的闷痛也缓和了许多,隐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捂住胸口,眼神闪烁。 不知何时,王白在他眼里已经与重缘有了区分,重缘善良、柔弱、拥有仙人之姿。王白呆愣、痴傻,却又蓬勃的生命力,他虽然说王白和重缘就是一个人,但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早已把两人区分开。 只是……。如果他真将王白和重缘视作两个人,那么重缘怎么办? 毕竟王白身死重缘才能回归天界,如今他已经移情,难道就要一直让王白活下去让重缘永远都回不来吗? 不,不可以。他为重缘付出那么多,当初用情蛊差一点就打动了对方,却没想到重缘会被天界惩罚香消玉殒,他已然走到了这个地步,绝不可能会放弃。 况且天上还有一个慰生,人间还有一个行森,这两个人对重缘虎视眈眈,多次与他相争,他必须让这两个人亲眼看到重缘投入到他的怀抱。 隐峰捂着胸口,神色有些狰狞。 正凝神时,突然来了一阵清风。他回过神,想到什么瞬间掠出了窗外。 来到后山,见一棵芙蓉树已经开了花,花朵在风中震颤。 他敛去脸上的狼狈,缓缓走近:“唤我何事?” “我今早见你未从主屋里出来,想到你是否和重缘的关系有了进展,所以想问一问。” 这声音格外温柔,带着欲语还休的柔软,一瞬间就能被揉进风里去,隐峰的脸缓和了一些,他想到昨夜的温存,又感受胸口的疼痛,脸上一时白一时青,复杂地道:“我和她已经私定终身了。” 女人的声音一停,连树上的芙蓉花都开始不再在风中颤抖。半晌,对方道:“那看来重缘渡过情劫指日可待了。” 隐峰皱了一下眉,语气迟疑:“倒也不急于一时”他知道王白必须过这一劫,但他好不容易让王白对他倾心,还未来得及享受对方的温柔小意就要打破这一切,实在是可惜。 女人叹了一口气:“难道你是怕她受情伤?只是她若不受情伤,又怎么能回到天界?又怎么拿回以前的记忆?” 说着,语气低落下来:“当初我和重缘下凡,本想采摘凡花之后就回天界,哪想到会遇见你和行森,闯出这许多的祸事来,如果没有她,想必你早就被捉到天界了。如今她有难,你必须狠下心来才能回报恩情。” 听见“行森”这个名字,隐峰神色微变。如今行森行踪不定,也许就在哪里等着等待王白渡过情劫再将王白抢走,在人界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必须有所决断。 见他表情有异动,那声音松快了些许,长叹一口气:“我也不想逼你至此。只是我之前帮人办事时就偶然见了重缘,见她面目素净,举止呆愣,全无从前仙姿,实在是可悲。她从前在天界的时候,虽然是一个下仙,但凭借着仙姿受过无数仙人的钦慕,见她沦落至此,我实在心痛,情不自禁差点在她面前现了行迹。你若是理解她在凡间的苦,必然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隐峰想到王白呆愣的脸,又想到她沉静的双眸,一时嫌恶一时又心动,两种意识在他的体内拉扯。他向来鄙夷凡人的低劣,虽大部分以人类的恶念为生,但他最是看不起人类这种勾心斗、一无是处的生灵,因此对王白倾心,不仅代表着他背叛了重缘,也代表着他违背了自己对准则,爱上了如此弱小低劣的生灵。 正犹豫之时,心口又是一阵闷痛,他面色一变差点在对方面前露出痛苦之色,赶紧捂住胸口压下神思。 这一痛,让他无法呼吸,却也强行提醒了他。 他必然不能再对王白倾心了,爱上王白就代表他已然将王白和重缘看作是两个人,那么就无法救回重缘,就代表他背信弃义,也代表他变成了一个如同人类的低劣生灵。 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说得对,王白这一世就是为了重缘渡劫而生,除了渡劫之外没有丝毫价值。我若是对她心软,那么重缘回归之日遥遥无期。你放心,我会尽快让她渡情劫的。” 那道声音大松了一口气:“你这样想最好,也不枉我……我们和你相识一场。” 说着,远处凉风习习,花朵震颤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惆怅:“且不说仙魔有别,我和你私下见面本就是犯了天规,就说为了防止仙人私自插手渡劫,天界下令不让我私自下凡。这次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来到凡间,满打满算也只是七天的时间。如今重缘的情劫将至,我若是在走之前没有看到她完全渡劫,我是不会放心的。” “七天你何日回去?” 那声音道:“明日便是七日之期。” 隐峰一怔,接着神色缓缓变得冷漠:“那就明天让王白渡情劫吧。” 只是在那之前,他必须确认王白是否和他已然定情。想到这里,他随手发出了一道讯息。 魅魔对他情根深种,想必即使再费一些魔气也会帮他这一次,隐峰神色笃定。 却不知他的魔气兜兜转转,来到梁城外的山洞里时,一双怀着恨意与爱意纠缠的眼缓缓地睁开,甄芜拿到讯息,又惊又喜,一时又变得狰狞:“尊上” 她将隐峰的魔气拢在手心,眼含热泪嘴巴咧得极为夸张:“您又为何突然想起我?可是还想要我的魔核?” 夜晚,待王白睡下,甄芜飞回了隐峰的身边。她落地化形,因为在梁城附近找到一对恩爱夫妻,因此身形凝实了一些。 隐峰垂眸看着,看她面色苍白,但没有明显的表情,似乎对自己昨天要了她半个魔核的事全无怨怼。但转而一想,这是应该的,昨天他故意装作身受重伤的样子,魔核是甄芜亲手送出,对方心甘情愿怎能有怨怼之理? 想到这里,心安理得地道:“甄芜,你的伤养的如何了?” 甄芜低着头,恭敬地道:“属下找到了一对恩爱夫妻,如今身形已经勉强凝实了。” “那便好。”只要还剩下一点魔气,就能为他所用。“本尊这么快就叫你回来,是因为事发突然,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甄芜顿了一下,缓缓地问:“只要尊上吩咐,属下愿意肝脑涂地。不知是何事能让属下为尊上分忧?” 她的神情十分瓶颈,声音带着微乎其微的颤抖,隐峰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沉吟道:“本尊已经决定明日依计行事,让王白渡过情劫。但情劫一事非死劫明确,对心不对事,要想知道王白是否渡过情劫,需要一件东西——寿元谱。” 寂静的旷野,突然有一瞬间的安静,亮似极昼的闪电将隐峰的脸照得格外阴寒,只有一双隐藏在眉骨下格外狭长的眼睛一片漆黑,接着就是一道接着一道沉闷的雷声,如同重鼓般瞬间震颤了大地。 甄芜猛地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让我再用魔气引蓝檀出来?!” 她的声音无比尖利,脸色比闪电造成的霜白还要白上几分。 隐峰的眸色顿时一沉:“怎么,你不愿意?” 甄芜眸光闪烁,竟是第一次不回话,半晌才抬起头,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试探地道: “属下自然是愿意,只是只是若王白的情劫明日才能过,今晚您就要那寿元谱,即便蓝檀肯偷出来,司命殿君也定然会察觉啊……” 隐峰胜券在握,自然不会注意她的不对劲,随手幻化出一本书,道:“你将这本假的交给蓝檀,那寿元谱只是消失一两日也无妨。” 见隐峰已然安排好一切,不会再改变主意,甄芜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她低着头,脸上一时露出恍然一时露出愤恨,半晌声音如常:“既然尊上已有决断,属下照做便是” 说完,硬生生地从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魔气里扯出一股,画下法阵用火燃了,不到片刻地面便有黑雾袅袅升起,隐峰眯起眼自动隐去了身形。 片刻,五根枯枝一样的手指攀上了地缝,一个穿着官袍头戴高帽的瘦长男人爬出了地面。 见来人不是肚大身小的鬼差,甄芜不由得一愣:“你是谁?我叫的是蓝檀,为何你会来到地面?” 那人嘿嘿一笑:“老相好,短短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本差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蓝檀。” “蓝檀?”甄芜苍白的脸上填了一丝震惊:“你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还不是因为那个道”话说到一半,下意识地想起肚子有如火烧的痛苦,蓝檀硬生生地打了个激灵,赶紧转移话题:“相貌变化不值一提,倒是你为何又唤我出来?” 甄芜道:“我想借地界的寿元谱一看。” “你不是看过吗?” 甄芜道:“这是最后一次,只需要看一眼便可。” 蓝檀暗道那个幻虚看来真有几分本事,竟然算到甄芜会再次借寿元谱。这寿元谱经常被他拿走殿君难免会察觉,不过好在幻虚已经给了他一本假的,他正好可以拿出来搪塞甄芜。 想到这里,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半晌咬牙道:“好吧,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我就再帮你一次,不过本差好话说在前头,这可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着,装模作样地返回地界,拿出一本书递给甄芜。甄芜翻看了两下,便还了回去。蓝檀拿到手里,丝毫没有觉察到不对,见甄芜身形微微凝实,目露红光。若是没有幻虚的禁制,甄芜这身魔气可就是他的了,想到这里,有些不甘愿。但蓝檀何其聪明,贪婪又占了上风,既然他不能主动要,但并不代表别人不能主动给。 他道:“我既然已经帮了你,你可懂老规矩?” 甄芜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往树后瞧,但等了片刻回应她的只有淅沥沥的雨声,她目光几经变幻,最后咬牙从身体里又抽出一股魔气递给蓝檀,这一次她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只剩下一点的魔核几乎就要暴露了出来。 魔族的魔核相当于妖族的金丹,蓝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甄芜的胸口,连手里的魔气都感觉没有什么吸引了,刚想上前肚子又是一痛,他吓得赶紧收回了跃跃欲试的脚,对甄芜道:“算你识相。老相好,咱们来日再会。” 想到只用一本假书就能骗来一股魔气,他得意地钻回了地界。 不大的裂缝一合,地面顿时风平浪静。 甄芜再也坚持不住,跌倒在地,她的魔气本就所剩无几,如今又拿出去了这么多,能够化成人形已经是勉强了。紧紧攥着寿元谱,她心中又冷又热,颤巍巍地举起来:“尊上,这是寿元” 话音未落,隐峰就现了身形夺走了寿元谱,几乎是立刻就翻看起来。 默念了几声王白的名字,上面自动显现:“王白,年十七。下仙重缘转生,亲劫已过。天元三百六十五年九月与赵峰定情,情劫未过。寿元十八。” 隐峰激动不已,又查了李尘眠的名字:“李尘眠,年十九。江洋大盗转生,天元三百六十五年九月于崖前自尽。” 他合上“寿元谱”哈哈大笑:“王白果然与我定情,明日我就让她把这情劫过了!” 甄芜伏在地上咳了两声,此时虽难过隐峰对自己的不管不问,但一想到还有一个王白要受到情劫之苦,就不由得笑出了声,但又想到王白过了情劫,那就代表重缘会更快地回来,届时尊上的眼里更没有自己了,这么想着又低低地哽咽起来。 她一时发笑一时哽咽十分古怪,隐峰眯着眼看她:“甄芜,你怎么了?” 甄芜止住了笑意,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眸燃起光亮,像是行走在雪夜之人燃起的最后一把火把,亮得惊人。 她膝行了两步,揪住隐峰的裤腿:“尊上、尊上,既然您明日就要诬陷王白变心,又要找人做您的未婚妻刺激她,那么我来当这个未婚妻如何?属下深谙人性之道,定然会让王白伤心欲绝顺利渡过情劫。” 只是在王白面前演一场戏而已,这个未婚妻的人选谁都可以,甚至是一个傀儡也行,但是这对于甄芜来说不一样,这是唯一一个她能抓住的,和隐峰正大光明亲近的机会。 她双眸炽烈,表情似癫似狂,隐峰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甩开她。如今对方的魔核他已经用过了,寿元谱还在他的手里,小小一个魅魔对他已经没有多大的用处,他不必像是昨天一样顾忌对方的想法。 想到这里,一脚将她踹开,冷漠道:“能当本尊的未婚妻,必然是无上的荣耀,你一个魅魔,混迹与人间多年,学了人类的烟视媚行怎堪当本尊的未婚妻?你且化作男人接近王白,至于那个所谓的未婚妻本尊自有人选。” 说着,向后一退,一个白衣女子在烟雨蒙蒙的雨夜自动现了身形,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甄芜,眼里出现悲悯:“魔尊大人,她到底是您的属下,您为何不对她温柔一些呢?” 甄芜瞳孔一缩,瞬间认出了眼前的人:“绯游?!” 她太过惊讶,以至于声音有些撕裂。不怪她惊讶,绯游乃是天上的仙子,按理来说她一个小小的魅魔不会认识,但是当初绯游可是陪着重缘一起下凡的,且一直跟在重缘的左右,对于这个重缘的至交好友,甄芜对对方的观感和重缘一样,格外嫌恶。 如今看对方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又回到了重缘在的时候,甄芜又惊又怒,目眦尽裂。 隐峰道:“她此次下凡就是为了重缘的历劫而来。因此明日的计划就由她帮本尊完成。甄芜,本尊知道你一直以来对本尊的忠心,但你能力不足,屡次差点坏我大事。本尊量你忠心,对你以前的错误既往不咎。不过这次你要听从绯游的安排,待王白情劫一过,本尊自然会对你重重有赏。” 甄芜狼狈地趴在地上,豆大的雨几乎穿透她的身体落在身下的淤泥里。隐峰说得轻巧,却不知这是压倒她最后一根稻草。隐峰最爱重缘,她一早就接受甚至可以忍受,且她告诉自己她与隐峰的主仆之情是任何感情都赶不上的。 但是现在,在她付出魔气几乎要暴露魔核之后,隐峰带来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随时能取代她的女人,还对她往日的忠心付出一笔勾销,这对于甄芜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挫骨扬灰。 她不由得想到幻虚说过的那句话,隐峰真的是一个好主人吗? 不,对方不是。他只是一个陷入自以为是的爱情里,只知道和别人争斗的一只无心之魔。 淤泥紧紧地陷进指甲里,甄芜低着头,脸上一片狰狞,语气却是顺从的:“是,属下知道了。” ———— 天要放亮时,雨势变小。 甄芜瞬间跑到汴城外,然后燃起一炷香,疯狂大喊:“幻虚!幻虚你给我出来!” 第47章 弱点 “幻虚!” “幻虚!” 淅淅沥沥的雨几乎穿透甄芜透明的身体,她已然不顾快要消散的身形,疯狂地大喊着。 不到片刻,远处出现了一道灰色的身影,来人长发无髯,身形瘦小,但双眸幽深,气质淡然,正是幻虚。 甄芜一喜,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你这个道士还真是说话算话” 幻虚看了一眼甄芜,看到她身形的虚幻,眼里闪过了然:“你这个时候找我,可是想明白了?” “是,我想明白了。”甄芜声音虚弱,但语气坚定:“我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清醒我。你说得对,魔尊确实不是一个好主人。幻虚,我且问你,你是否要杀隐峰?” 幻虚点头。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去杀他?” 幻虚又点头。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弱点,你是否还会杀我?” 幻虚毫不犹豫点头。 “好!”甄芜顿了一下,之后不由得大笑:“不愧是要扬言要杀魔尊的道士。即使知道这么大的弱点就在眼前也不想骗我也罢。”她眼底闪过悲凉:“我的魔核只剩下一点,剩下的被他拿去镇压情蛊,如今已然活不了多久了。用我一条魅魔的命换他魔尊的命,倒也值得。” 说完,脸上似悲似喜,一时癫狂。 幻虚看她,眸光一闪。 半晌,甄芜道:“我这便告诉你他的弱点,只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告诉你:虽然你意志坚定,但杀死魔尊的难度无异于上青天。魔尊的力量和行森相比不相上下,两人争斗多年也未分出胜负。当初行森用半个城人的性命才封印了他,却无法杀了他,你猜是因为什么?” 半个城的人? 幻虚——王白眼睫一抬。 甄芜不等她答便道:“是因为他能攻心。他能在这么多年与行森的争斗中不落下风,是因为他有一门专门对付心有恶念之人的绝招。若是被他闯入了识海里,便会被他挑起情绪七窍流血而死。行森杀人无数自然忌惮他——当初我对你使用的也是这一招,只是你那点障眼法能瞒得过我,却瞒不了他。” 王白问:“他会看透我的障眼法?” 甄芜冷笑:“当然不会,我在人间多年,也不得不承认你的障眼法已经炉火纯青,这天下恐怕除了天上的慰生没有人能看出破绽。虽然你的术法精湛,但心中恶念隐藏不了,导致你所化的傀儡也染上了恨意。若是被他抓住一点恨意,就会顺着这股灵力找到你的本尊,届时就算是用十个傀儡也骗不过他。” 说完,等着王白面色大变对她追问,却见她还是一脸的平淡,不由得讪讪。然后道:“因此凭你的中乘法术想要杀死他,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过他也并不是全无弱点,他体内有一颗情蛊,这情蛊是用我的魔核制成。今晚便是是月圆之夜,月圆之夜是阴气大盛的时候,也是我的魔核能量最强的时刻。只要我动用魔核的力量,他定然会受到反噬。” 说着,把手又掏向了胸口,剜出了一点魔核,本来核桃大小的魔核,一再碎裂,她胸口的魔核只剩下豌豆大小,堪堪保证她不散形。 甄芜抖着手把魔核递给王白,虽面色苍白如纸,但笑容似恶鬼般狰狞:“你拿着这块魔核,待与他交战时催动灵力使用他,他定然会受到噬心之苦。在此期间,你一定、一定要砍向他的胸口,他的魔核就在胸口,只要他的魔核受损,杀他就更有把握。” 还没有说完,甄芜就倒了下去,王白赶紧上前,甄芜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一手紧紧地抓住王白的手臂,用力得几乎要把指甲扣进她的肉里:“放心,没有看到隐峰身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说到“死”,她想到什么,眉宇染上绝望:“只是杀死隐峰谈何容易,你到底是一个肉体凡胎的道士,即使心思再诡谲又如何?即使你能伤到他的魔核又如何?隐峰是一个魔,魔族会用凡人的血肉当成魔气的祭品,因此他是不会死的。一旦你杀不了他,如果他想要恢复实力,恐怕方圆百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说着,面上露出复杂,低声喃喃:“其他凡人身死不要紧,要紧的是池心,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已经走出了百里之外……” 王白眸光沉静,突然问:“隐峰当初可是用半个城的人命解开行森的封印?” 甄芜回神,点头道:“是。他能迷惑人心,让百姓自动献祭生命。所以我才说要想彻底杀死他难如上青天。我这一点魔核只能使用一次,因此你只有一次的机会。一击不中,你可能就会被他挫骨扬灰了。” 然而想要在短短的时间内伤到隐峰的魔核,甚至杀死他,谁都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王白平淡地点头,缓缓起身。 甄芜也挣扎地站起来复杂地看向她。 这个道士听她说了这么多,从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丝惧怕或者犹豫,她不知对方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装模作样,但她知道对方一个凡人要是想要对付一个魔尊,简直无异于飞蛾扑火。 不过一个人类的是死是活和她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对方是否能伤到隐峰,她已经做好隐峰不会死的准备,只要对方能伤到隐峰,哪怕是砍下隐峰的一条手臂也好。也能解一解开她的心头之恨,这么想着,眼含怜悯: “道士,你此一去九死一生,好好享受你在阳世的最后一天吧。” 王白没说话,她只是收起了甄芜的一小块魔核。 她知道要杀死隐峰难如上青天。特别是行森对付隐峰时只是勉强能封印对方,更何况只有行森一半妖丹的她。况且隐峰擅长攻心,也会屠戮百姓为他自己续命,这样一来想要杀死他如同痴人说梦。 但是王白并无半点惧怕。 她神态平和,目光笃定:“我会好好利用你的魔核的。” 说完,化作一道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这让还想要交代两句的甄芜不由得一梗。捂着自己的胸口,回过神来后她也不由得后怕,她虽不信这个凡人道士能杀死隐峰,自己却莫名其妙地就把魔核交给对方,难道这道士有什么魔力不成? 想来想去,可能只是因为对方那一双沉静的眼,似乎自己在对方眼里,不是臭名昭著、烟视媚行的魅魔,只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生灵而已。 她信这个道士,信对方有赴死的决心,信对方有不会欺骗她的人品。 甄芜失笑,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评价一个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凡人。她身为魔族,凡人在她们眼里向来只是魔气的来源,是产生万千恶念的集合体,在所有生灵中最低劣的存在。 但如今,她和池心相处,与幻虚打交道,又与隐峰离心,滚滚红尘走一遭,心有所感。 这世上哪有最低劣的生灵,最低劣的只有“心”而已。 ———— 甄芜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回到李家村。站在山丘上,看小木屋内隐峰和王白站在院子里浓情蜜意,心中还是不免隐痛,但一转头见一棵芙蓉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她立刻收敛了表情,款款地走过去: “怎么,身为重缘最好的朋友,看见她的转世如此幸福,你也会露出嫉妒的神情?” 绯游马上转过头,擦了擦眼角,看向她时抬起下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甄芜笑:“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做出这种仙人高高在上的模样。你忘了,我虽是你眼中低劣的魔,却也是深谙人性的魅魔。你想的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 说着,缓缓在绯游周围走一圈:“当初你随着重缘一起下凡,一同认识魔尊,但是却没想到魔尊会只对重缘动情。于是你心生嫉妒,暗自不满,却又碍于自己是重缘好友的身份不能说什么。重缘被贬下凡的时候你定然很是开心吧,以为魔尊终于是你一个人的了,于是想尽方法来到人间,却没想到魔尊会追重缘追到转世上来,你兜兜转转还是只有艳羡的份儿……” 绯游面色一变,下意识挥起白袖击向甄芜,甄芜勉强躲过,扯了扯苍白的嘴唇:“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你一派胡言!”绯游眉目冷然:“我与魔尊是知己之交,绝无私情。若不是为了重缘渡劫,你以为我会来到人间?” 甄芜冷笑:“你竟然如此无私?你可别往了,王白若是渡了情劫,重缘可就马上回来了。届时隐峰可是看都不看你一眼了。” 绯游面色微变,深吸一口气道:“你怎可随意揣测我和重缘的情谊?” 说着,斜眼看向甄芜,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而且你对你的主人情根深种,为何有颜面说我?你当初为了隐峰献出自己一半的魔核,就为了能让隐峰得到重缘。如今又为了能够帮重缘渡情劫,又牺牲自己的魔气拿到寿元谱。你身为属下,为隐峰做这么多,他却从未温柔相待于你,你难道不觉自己可怜吗?” 甄芜脸色青白,半晌冷笑一声:“你我彼此彼此。但我与你不同的是,我已经” 话说到一半,她赶紧住嘴。转头看小屋内隐峰和王白浓情蜜意腻在一起,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同了。” 甄芜消失在原地。绯游这才把手从芙蓉树上放下,只见原来完好的树干已经出现了五个深深的指痕。 她来凡间之前,就有预感重缘周围的魔气可能是隐峰,但她以为隐峰和她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绝对不会打扰重缘。却没想到来到凡间之后看到隐峰早就伪装成凡人接近重缘,且还要亲自参与重缘的情劫。她虽不赞同隐峰的做法,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帮助对方。 况且她在帮道童探看池心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王白。见对方迟滞木讷,还与池心相谈甚欢,心痛、嫉妒让她情绪激动差点现了身形。 她与重缘一起长大,在她的幻想中即使是转世,那人也应该和重缘一样高洁灵秀,却没想到是一个话都说不明白迟滞呆愣的傻女。她心痛不已,又看转世和池心成为了朋友,想起在天上过往种种,她更加希望重缘赶快回来。 只是她来到王家村,却没想到会看到隐峰与王白突如其来的嫉妒蚕食她的心灵。见王白和隐峰浓情蜜意,突然有一个想法浮上心头:如果王白渡劫失败,那么重缘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接着她立刻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告诉自己,她都是为了友情,她绝无私心。 所以王白必须要渡情劫,即使是受情伤也无所谓,只不过在凡间短短十七年的经历而已,对她们神仙来说不值一提。她一切都是为了重缘好。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又是高洁如云的仙子。 院内,隐峰见王白在挑水,清冽的水珠在她的指尖滑落,她的眸子也映出潋滟,格外清澈。 隐峰的喉咙一动,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不敢再看王白一眼:“阿白,你今日可有想去的地方?” 王白摇头。 “可有想吃的东西?” 王白还是摇头。 隐峰一扯嘴角:“可有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也不知道山上的人怎么样了,可还咳血?可能行走? 她的长睫微微一停,转瞬如常:“没有。” 隐峰又抬眼看她,他才刚得到王白,能让一个对自己毫无反应的傻女变得肯对自己投怀送抱,这其中的心血旁人不得而知,他自己却知道自己花费了多大的力气。 还未来得及享受成果,就要把王白推开,甚至让对方和自己离心,他实在是舍不得。况且如果过了情劫,那岂不是说明死劫也…… 想到这里,隐约看到远处芙蓉树下的一个白影,恍惚中以为是重缘回来,他猛地回神。按捺住胸口的疼痛,咬牙想,即使他对王白倾心又如何,如今他身中情蛊,对王白死心是最好的自救方法,况且重缘还在等着他来救,待重缘回来,他还要昭告天下,特别是要让隐峰慰生知道,重缘是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眼里逐渐变得冷漠,笑着对王白道:“我想着你我既然已经私定终身我也该带你回去见我的父母了。” 王白放下水桶,微微回头看他。不知何故,隐峰总觉得对方今天的眼睛似是浸润了冷水,也变得有些清冽。他按捺下这莫名的想法,声音越发缓和:“你父母既然已经抛弃你,这屋子也年久失修,除了一个王简之外并无牵挂。所以我想带你走。以后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咱们两个拜堂成亲,做一对堂堂正正的夫妻可好?” 王白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只问:“何时出发?” 隐峰一喜:“就在晚上。“还不等王白相问,赶紧解释:“那些坏人虽然已经被抓,但我行走江湖多年,仇家无数。怕在路上碰见他们伤了你。因此咱们晚上出发,还安全一些。” 王白点头。 隐峰缓缓站起,看着她单薄却不瘦弱的肩膀,手几次抬起却又不敢放上去,最后道:“王白,你放心,我定不负你” 王白微微抬眼。上辈子对方也说过一样的话,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找人诬陷她和别人有染,让她在大雨瓢盆中惶然寻找,摔断了一条腿。 如今对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双目也如上辈子一样“深情”,王白心中却毫无波澜,只是点头。 隐峰看了又看,最后道:“你在家里先收拾着,我先去买些东西。” 说完,一咬牙转身就走。 天色渐渐昏暗起来,远处圆月露出一点弯刀似的边。院中格外寂静,静得可以听见树叶飘落的声音。王白抽出了砍柴刀,这刀刚磨过不久,刀刃锋利无比。 她刚一刀砍断一根柴,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男人。 她转头,来人身形壮实,面相猥琐,不是上辈子假扮而来的甄芜,反倒是王白的熟人——王渊。 王白了然,原来“奸夫”换人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弑魔。 第48章 弑魔 王白和王渊并不怎么熟悉,只是当初王大成被鸡精迷惑,用一块肚兜冤枉她与王渊有染,这才对对方有了一点印象。 没想到兜兜转转,如今隐峰也用这一招来对付她。 此时王渊面露狠厉,眼里却有一丝红气,王白猜是甄芜的魔气已经不够用来假扮另一个人,所以用法术迷惑了他。 她也能猜到对方找上王渊的原因。毕竟她不像上辈子一样眼瞎身残,还见识不足,无法被轻易迷惑,一旦冒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很可能引起她的怀疑,倒不如让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当这个“奸夫”,既能陷害她又能顺理成章。 王渊一手拎着酒壶,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就要来抓她:“王白,听说你要走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呢?” 王白将柴刀提起来,顿了一下,接着一抬起头就露出惊慌的表情。 “你为何过来?” 王渊一看见她手上的刀,从醉意之中勉强分出一丝神智,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我听说你要走了,当然是来送一送王白,你和我好歹相识一场,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王白抿着唇不说话,王渊打了个酒嗝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快大半年没见,王白的身量抽长了许多,再加上发丝不再枯黄,皮肤光滑,如同玉兰终于抽了芽开始绽放,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王渊虽被迷惑,但表现到底还是基于他的本性,一看见王白撸到肘臂的衣衫下的手臂,喉咙不由得一动,暗道以前怎么没发现王白竟然如此美貌? “我听说……你一直与一个武夫住在一起。说得好听是收留侠客,说得不好听怕是你自己有什么心思吧。” 说完,看王白一直没有明显反应,以为她是心虚,醉意上头大着胆子走过来:“你收一个男人是收,收两个男人也是收,倒不如从了我一次如何?” 说着,挤眉弄眼一笑:“当初你爹诬陷我和你有染,老子没回过神,白白受了冤屈跑了,如今才发现你也不是全然那么不堪入目,要不然老子这冤屈你现在就补偿了吧……” 话音刚落,眼底红光一闪,上前就抱住了她。 王白对上他的眼睛,瞬间就倒了下去。 夕阳西下,最后一点阳光被地平线吞没,远处只有一点苍茫的白,却也被逐渐厚重的乌云掩盖。 天际一声炸雷,彻底照亮了屋里。 王白被王渊放在床上,满脸迷蒙,王渊一边解开她的领口,一边得意地笑:“我就说你不是什么正经女子,被老子一抱就显了本性,不仅不逃跑还故意迎合?想必是等急了吧,定然是因为那个武夫没有好好疼爱疼爱你在那他回来之前老子先让你快活快活……。” 说着,就要把王白的衣衫扯下来,手腕刚想用力,突然后背一痛,一回头,看见隐峰冷着脸看着他,雷电之下有如恶鬼。 王渊一个哆嗦,差点吓尿了裤子。 隐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床上的王白回过神,惊慌地收拢衣服,他像是被针扎了一眼瞬间转开视线。 不知为何,明明是他下令要陷害王白,明明王渊找上门也是他的主意,但看到王白被欺辱,他却有了愧疚。心脏又是一痛,他马上回神,眼前闪过重缘的身影,赶紧按捺下情绪。 他既然已经决定对王白绝爱,就绝对不能可怜对方,此时正是情劫的关键时期,如果情劫失败,那么重缘就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咬牙道:“王白,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何会搂抱在一起?” 王白还未说话,王渊捂着后背大着舌头道:“我们什么关系你还没看清楚吗?当初村里就有人传我和她有染,若不是真的又怎、怎会空穴来风?这次我和她搞在一起,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武夫无能,不懂得怜香惜玉,她在走之前想和老子温存温存还不行吗?” 隐峰怒对王白:“王白,他说的可是真的?” 王白神智还未全部清醒,皱着眉看着他,王渊直接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你问她干什么?你问我啊。我们两个都滚到一起了,她一直没有叫,这还有假?你若是不信,你可看她的肚兜,是不是绣着一个‘王白’?” 隐峰一愣,他知道王渊是被迷惑所以才来这里,但是到底能说什么话还是受他自己的本性所影响。他没想到王渊连这种私密的事都知道,他隐约猜到是因为行森诬陷王白的那一次的原因,但心中愤怒已然让他无瑕顾忌,露出狰狞面孔瞬间就砍掉了王渊向王白伸出去的那只手。 王渊惨叫一声,神智猛地恢复清醒,一看周围,刚想说话只看了隐峰的眼睛一眼,顿时就晕了过去。 隐峰指着王白,“痛心”疾首地道:“王白!我本以为你木讷,但是心性纯良,却不曾想是我赵峰错眼,看错了人!你既然如此水性杨花,竟敢在我要把你带回家里时与他人有染!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说完,转身走进了雨里。 刚迈出大门一步,他内心一动不自禁回了一下头。 昏暗的室内,王白坐在床上木然地看着自己,双眸虚无,恍惚间那双眸子变成一片灰白,劲瘦的身形变得形销骨立,绝望而又无助地看着自己,他被自己的幻觉骇了一跳,再一看时对方的眼睛并没有失明,也没有瘦得那么惊人,他有些失笑,不知为何自己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想到王白的情劫马上就要过了,他的心又冷硬下来,瞬间消失在雨里。 大雨倾盆而下,王白跑出了门外,院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一白衣女子拿着伞施然下马,她踩着雨滴,身形轻飘如凌波而行,来到王白面前,对她道:“你莫要追了,我这就要带赵峰走了。” 王白满脸都是雨水,瑟瑟发抖地问:“你是何人?” 女子微微抬起下巴,先是微微吸了一口气,这才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说完,满意地看到王白瞪大的双眼,她接着道:“赵峰家境殷实,我与他门当户对,但他决定仗剑走天涯,于是我决定放他走。前一段时间他送回消息,说要回家,还要带一个女子回去,我为他欢喜,本想亲自来接你们回去,哪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事情。你真是对他不起。所以以后,我便不让了,我会好好待他,成为他真正的未婚妻。” 王白惶然地抬起头,两人同样身高,却是一高洁,一狼狈,有着天壤之别。 女子说完,缓缓上了马车。 不一会,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王白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去追。她跑得跌跌撞撞,在黑夜的瓢泼大雨中渐渐失去了方向,竟然向梁城那边跑去。 隐峰在远处看着,渐渐眯起眼,绯游打起伞走到他身边:“戏也演完了,她的情劫也该过了吧。” 隐峰拿出寿元谱,看到“王白”的后面,“情劫”两个大字逐渐变得猩红,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已经过了一半了。待此事了结,将她安顿好本尊再出现,就告诉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原谅了她,届时她定然放下怨恨对本尊格外感激,这情劫便算是彻底过了。” 绯游道:“倒也不枉我们忙碌一场。不过为了重缘,这一切都值得。”说完,缓缓看向隐峰,想到自己如今“未婚妻“的身份,心里又酸又喜,虽然只有短短片刻,她也满足了。 远处,王白已经快走到梁城边界,两人跟上,她不由得叹道:“重缘本是钟灵毓秀一仙子,却没想到投生城这样平庸顽固的皮囊。也不知她到底要往哪里去,四周已无人烟竟还不放弃寻找。” 见王白还是不肯放弃,隐峰暗道王白果真是对自己情根深种,不免得意,但马上就按捺了下来,道:“她恐怕是找不到了。不过也罢,让她受些苦也好。渡劫的时候越难,以后成为上仙的几率就越大。淋些雨不碍事的。” 绯游点头:“你说得对”她看了看天色,皱眉道:“七日之期就快到了,我必须马上走了。” 说完,见甄芜久久不出来,以为对方还在养伤,倒也没放在心上,刚想回转天界,突然看到远处的王白彷徨四顾,然后朝她的方向看来。 明明知道以现在的距离和现在的夜色,对方根本看不清楚她,但是绯游一个心虚,下意识地一甩袖子。 一股冷风凭空而起,顿时出现在王白的身后,王白猛地从山丘上滚了下去,落在山谷里生死不知。 绯游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王白趴在树枝之下,全身以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鲜血从她的左腿下流了出来,一根树枝从她的大腿横穿而过,狰狞有如恶鬼之爪。 如此之重的伤,让从未见过血腥的绯游惊呆了。 隐峰也是一愣,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绯游回神,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隐峰刚想上前,突然想到什么,咬牙道:“无事。我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她还没死,只是被废了左腿而已。既然情劫已过了一半,她的命就只用来过死劫即可,废与不废没有什么分别。况且、况且她受的伤越重,重缘的法力也会越高深。” 绯游大松了一口气:“那、那就好。” 说完,见雨势变小,天际乌云散去,露出圆月一角,远处王白的血也由深红变得乌黑,鲜血的味道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隐隐嗅到。 绯游不自然地一笑:“虽然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流了那么多的血,以后若是坚持不到见你该怎么办?你还是看看吧。” 隐峰点头,飞到了王白身边。 见她孤零零地躺在树下,没有丝毫声响,但他的耳边却莫名其妙地响起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还响起枯枝从伤口缓缓抽出来的粘。腻声,混着鼻端浓重的血腥气,让人的心神都在颤抖。 他猛地回神,暗道又是自己的幻觉。隐去身形来到王白身边,见她在月色下侧脸白皙,被染上了点点血滴,不由得把手伸过去,刚一碰到她的肩膀,她突然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无比夸张,像是一张白面纸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隐峰一惊,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在他的手心下变作一张纸符人,然后缓缓燃烧。 他顿时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发生了什么,头顶突然响起一道惊雷,头顶却无半点乌云,只有一轮格外诡异的圆月。 王白站在高高的山丘上,看完了一场戏后缓缓抽出身后的砍柴刀。 他们做完戏,也该她登场了。 灵火顺着刀身蜿蜒而上,她举起刀敛起眉目,瞬间向隐峰冲过去。 与此同时,在高高的后山上,同样的圆月之下,有人不紧不慢地喝下最后一口茶,感受到远处的雷响,不由得一笑: “时间到了。” 茶沫一泼,他一抬眼,眼中金轮一转,一道烈风瞬间拔地而起,冲向九霄。 劲风冲破云层,九重天上的惊雷渊,慰生闭着眼站在门前。 他将长剑仔细地放在地上,感受乌云盖顶,毒雾沼泽两相夹击的惊雷渊的威力,脸颊微微鼓动。 惊雷渊内到处都是天雷,是仙人犯了天怒人怨的错后才会来的地方。只要来此地的仙人,无论是上仙还是下仙,都会被天雷灼烧得皮开肉绽,幸运者可留有一命,不幸者会灰飞烟灭。 他身为上仙,且身为天帝倚重的左膀右臂,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可能踏足这个地方。 但是师父说若想要进入神界,必须要在月圆之夜九死一生。因此这里便是最好的进入神界之地。 为了重缘,更为了他的神眼,他必须要穿过这里。 想到这,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瞬间冲进了雷林里。 这一去,雷林似是发现了猎物,马上“活”了起来,电闪雷鸣、天雷地火下慰生苦不堪言,好在他师父给他留的本命法宝都在,九死一生之下他念了一句口诀,终于摸到了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 慰生吐出一口血,连滚带爬地进了神界。 刚一落地,虽是看不见,他却感受到了这里与仙界的与众不同,不论是徘徊在身边的云雾,还是更加冰寒的温度,又或者是无比充盈的灵气,皆让人心旷神怡。 “原来师父没有骗我真的有神界,而我便是神的后人!” 他语气激动,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这一走,突然一脚落空,自己落入了水里。慰生一惊,下意识地飞了上来,却没想到眼睛一疼,他缓缓动了动眼珠,发现这水不同寻常,自己双眼被润过竟然就能看到了。 他一喜,试探地睁开眼睛。 这一看,脸色大变,不由得目眦尽裂。 ———— 王白这一刀又狠又准,瞬间砍在隐峰的后背上,隐峰很快回神,抽出长剑反手击退她,见她苍老面貌不由得一惊:“你是哪里的道士?!” 说完,回头看地上已经烧完的黄符纸人,瞬间明白了一切:“你便是甄芜所说的幻虚?!” 王白不答,手中灵火如同火蛇,顺着刀尖蜿蜒着就爬上了隐峰的手臂,左手纸符一燃,狂风瞬间拔地而起,对着隐峰呼啸席卷而来。于此同时手长刀刀刀致命,疯狂地砍向隐峰的右臂,头顶惊雷一片,她随手便引来一雷,声声炸在隐峰的脚底。 这一套招式又快又猛,完全不留余地,所学的中乘法术被瞬间施展一空,隐峰被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右臂被灼烧得无比疼痛,还未甩去灵火,头顶天雷直劈而下,堪堪躲过天雷,王白的刀刃已然到了眼前。 只听一声声巨响,火光冲天中,他狼狈后退,一躲再躲,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勉强击退王白得以喘息,刚想冷脸讽刺,却没想到一低头,发现自己早就失去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接着杀 第49章 噬魔 暴雨过后,夜空如洗,圆月当空。 慰生挣扎地站起来,待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后不由得一惊。原来他刚才误入的水池乃是神水,这神水平静无波,却是无源无尾,似从云中来,澄澈仙气。河水中央,一座山石伫立,掩在云雾之间,若进若离。 而他脚下的路,乃是一段白玉无瑕的神阶,每块砖石莹润如玉,触手温凉,这竟然是仙界求之不得的北荒神石! 想到人人求之不得的神水神石竟然在神界不计其数,慰生惊喜万分,他刚想取来一瓢神水,却突然想到什么顿时一愣。 当初师父辻逞对他说过神界里住着六界之内唯一的神,神是他的师祖,定然会给他传承。师父从神界回来后,确实拿着仅剩的几滴神水赠予他,说神水乃是神赠,千年才能得一瓢,十分珍贵让他要万分小心使用。 他如获至宝,以为这神水是神珍藏的秘宝,非神之传人不可得,但是如今、如今为何这里到处都是神水,竟如人间汪洋一般浩荡,十分寻常? 难、难道师父所带出来的神水竟然不是神赠,而是随手从这里取得的吗? 他被自己的想法骇了一跳,下意识地否认。师父怎么可能会骗人?而且这里神水无数,师父若是得了,怎会只给自己几滴? 定然、定然是神界出现了什么变化,与师父说的才不符,待他亲眼看见神尊再说。 慰生惊疑不定,试探地向前走去。 这条白玉神阶前路漫漫,竟似没有尽头,他极力远眺,远远地看到一扇金色的大门,门上似雕着神鸟神兽,一轮日晷悬挂于上,十分耀眼。 前面竟然还有门?这里不就是神界吗?为何还会有一道门? 他快速前行,很快来到金门之前,见金门之上鸟兽似是活物,不由得惊异,用力推向大门,但金门却纹丝不动。半晌,门上的麒麟动了动眼珠,沉声问:“门下小仙,为何敢在神门之前放肆?” 慰生退后一步,压着怒气道:“我来找神尊,本仙乃是仙界上仙,名号慰生,是神唯一传人。你速速把门打开,我要见师祖。” 麒麟微微昂首,虽通体金身,却比兽身更具威压:“上仙?”它不屑地喷出一口气:“便是天帝来了也要在此等候。你一区区小仙也敢让神门迎接?你自称是神的传人,实在可笑,你可知神尊千秋百世,从未有任何传人?” 这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慰生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呆愣在原地。 “上一个擅闯神界的偷盗者已然受到惩罚,念你是初犯,还不速速离去?” 慰生连退三步,下意识地问:“敢问上一个擅闯者可是叫辻逞?” 那金麒麟冷笑一声:“宵小贼人之名,本尊哪会记得。只不过在一千年前,当初他趁本尊睡着,屡次来神界偷掬神水,偷摘仙芝,虽神尊无意,但本尊却无法咽下这口气,已自罚不入睡五百年,若是再让我摸得着他的话,定然让他粉身碎骨!” 慰生脸色一变,神水?仙芝?那不正是师父带回来的东西吗? 难道那个小偷就是师父? 而师父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的传人,只是一个神界擅闯者? 想到这里,只觉一身傲骨轰然碎裂,又如晴天霹雳雷霆在身,他心神不稳仙丹骤然一裂,不由得狂吐一口血跪倒在地。 他一直以为神就是他的师祖,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之传人,只是一个小偷的徒弟?!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问起神界的事师父会那么含糊,因为对方连真正的神界大门都没有进入过! 怪不得师父让他在对方死后才能进入神界,是因为对方偷东西心虚,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慰生啊,慰生,他以神的传人名头受尽敬仰,得意半生,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这样的下场。 金麒麟嫌恶地看他吐出的血,刚想说话,却突然看到远处疾风骤起,彩云被一道风刃劈开,神门顿时流光溢彩。金麒麟一喜,一口就把这股风衔在嘴里,片刻它眸光一闪,头顶的日晷指针微微一动。 慰生受此打击,修为大退,心境的倒退可是喝多少神水都无法弥补的,他脸色青白,咬着牙问:“请问,您知道辻逞的下落吗?” 他还是不愿相信,又或者是不敢相信。他必须要找到师父,他要亲口问对方! 金麒麟看着茫茫云海,意味深长地一笑:“擅动神界生灵者,自然会受天谴。这乃是天机,本尊不可泄露。但你若是仔细寻找,能看到他也未可知啊。” 慰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多谢尊主赐教。” 说着,他转回身。 回到入口之前,见远处白云茫茫,神水奔涌,想到在如此神圣浩渺的景象面前,自己的师父如同小人一般鬼祟偷东西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恼怒。 他大吼一声:“辻逞!你给我出来!” 辻逞消失已久,所有人心照不宣他是来神界侍奉神尊了,但是此地若是无他,这让慰生去哪里找? “辻逞!” “辻逞!” 半晌,无人应答。慰生想到自己来这里本来是见师祖、求神水的,如今神水不能碰,还知道了自己以为的神之后人的身份只是一厢情愿,更是“偷”来的,不由得愈发恼怒。 他一咬牙,抬起袖子随手就向神河甩出一道风刃:“辻逞!你不配为人师!今日你让本仙出此大丑,本仙一定要找到你,让你付出代价!” 风刃一入神水便被吞没,然而也有一道径直落在了神水中央的巨石上,只听嗡鸣一声,巨石一震。 陷入震怒的慰生并未看见,那巨石竟然缓缓地流出一股血来。 事已至此,慰生无能为力,只能打道回府。 但一转头,脸色一变。 原来头顶的圆月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身后的入口也变得空茫一片。 他明明算着时间,难道这么快就天亮了? 没有圆月,他如何回到仙界?难道还要再等一个月? 慰生慌了。 远处,金麒麟对自己右上角的仙鹤砸吧砸吧嘴:“小鹤,你说主人只发回了一条口信,让咱们困住这个小仙是何意?” 仙鹤缓慢地抖了抖羽毛,抖下一地金粉:“主人看他是那贼子后人,对其不满,让咱们惩罚他呗。” “怎么可能?主人一心长眠,怎会对这些贼子宵小上心?当初那贼子屡次来偷东西,神尊尚且未睁开一眼,更何况只是一个贼子的后人?要不是我设计让那贼子过来,那贼子怎么可能会受到惩罚?难不成神尊在人间出了什么事了?” “莫要乌鸦嘴!主人吩咐什么你听着便是。” “那困这小仙多久为好?一个月如何?” “太少太少,我看就三个月吧!” ———— 凡间,隐峰看着自己缺失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又惊又怒。 他之前听甄芜提起过幻虚这个道士,知道对方心思诡谲,障眼法修炼得炉火纯青,善于伪装欺骗妖魔,他只当甄芜是受惊之下的夸张,一介凡人而已,即使法术修炼得再高超,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是花架子。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道士的心思竟然恶毒至此,竟敢假扮王白欺骗他,再进行偷袭!且招招狠辣,刀刀向他的胸口砍去,竟然是有备而来,趁他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片刻就砍掉了他的大腿和手臂。 实在是可恨! 站在旁边的绯游也没有回过神,她不敢相信竟然有凡人能在短短几招之内就砍掉了魔尊的一条腿和一条手臂,这人是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真正的王白呢? 她不明所以,但躲在树后的甄芜看得明明白白,更加惊讶。 她当初找幻虚,并没有抱太多的希望,只希望对方能伤到隐峰为自己出一口气,但是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一系列中乘法术下来,竟然会砍掉隐峰的一条手臂与大腿,她看着隐峰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忍不住别开脸。 但是幻虚以为这样就能杀死隐峰,实在是太天真了。 果然,隐峰额上青筋爆出,微微浮起稳住身形来对王白道:“道士,你果然有几分手段,竟能想到假扮本尊的女人欺骗本尊,但你只占了偷袭的便宜,你的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手中魔剑一横,瞬间向王白刺来。之前王白能伤到他是因为打他个措手不及,如今隐峰缓过神来,恼怒之下招式比王白还要狠辣。 王白连退几步,手上的长刀与魔剑相交,铿锵作响。这刀本就是凡刀,虽有灵火加持,但之前砍向隐峰时便已折损,如今在魔剑之下坚持不住,砰然碎裂。 王白被余波击中,吐出一口血。 她没了武器,如同刺猬失去了尖刺,顿时暴露出了弱点。隐峰一剑向她刺来,千钧一发之际,她用控风调转身形,魔剑刺穿了她的臂膀。 隐峰狰狞一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道士,!以为能用凡物就能伤到本尊?这一剑只是开始,接下来本尊才会让你知道厉害……不过既然你能用假象欺骗本尊,那么王白肯定在你那里。若是你肯说出王白的下落,本尊可网开一面,给你留一个全尸。” 鲜血淋漓地从王白的左臂流下,在地上滴出一个水洼,王白抹去嘴角的血迹,看都不看隐峰,右手凝聚出一团灵火,犹如灵蛇环绕在身体四周。火光的映衬下,嘴角猩红,眉目比夜色还要冰冷。 隐峰不由得一愣,不知她为何失去了武器也要负隅顽抗,不过他看出王白只会这几招,厉害的只是她的灵火而已,如今武器已碎,她龟缩在灵火之内,待灵气耗尽之时就是手无寸铁之时,被他挫骨扬灰还不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冷笑一声:“道士,你以为区区灵火就能挡得了我?” 他手中凝聚出一团魔气,疯狂向王白涌来,王白火蛇坚持不住,渐渐暗淡下来,被一道魔气抓住了空隙猛地击中在胸口,不由得大吐了一口血。 隐峰得意一笑,旋身化作一团黑雾,从天而降瞬间向王白的天灵刺去。 半跪在地上的王白一抬眼,伸手向上一抓,鲜血融到火里,身上的火蛇顿时暴涨,如同火龙一般昂首咆哮,瞬间将隐峰吞没,隐峰暗叫不好,赶紧缩回身体,但王白指尖灵火延伸,竟硬生生地从他的肩头拽下一块魔气。 王白缓缓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后一勾嘴角。 隐峰大怒,回过神来惊疑不定。 怪不得甄芜说这道士心思诡谲,对方竟然装作不敌诱他深入,明明没了武器,但仅凭灵火就又伤了他一次! “你算计本尊,算什么道士!” 情急之下,他竟然控诉王白。 隐峰却是不知,王白知道自己的中乘法术练得再炉火纯青,对上天生便具魔力的魔族还是不占优势,况且当初行森具有完整的妖丹时对上他也是不敌,更何况只有一半妖丹的她? 因此这一场战斗,是她想了又想的结果,对方的每一招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如今几次得手,一是占了偷袭的上风,二是鉴于他轻视了她的实力,这才让她占了先机。 王白暗暗算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灵气,按捺住胸口的疼痛,沙哑着嗓子说: “降魔卫道,无谓手段。” 隐峰咬牙,他捂着不断散失魔气的肩膀,狭长的眸子一转,却是看不到甄芜半个人影。不由得暗恨,关键时刻这个魅魔消失,自己缺失的魔气去哪里补? 正失神时,见王白又冲了过来,他暗骂真是阴魂不散,刚想提剑迎敌,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绯游! 他不由得一惊。 绯游为他挡了一招,但灵火在她身上一撞,散了一半,王白抬眼,正对上绯游的眼睛,火光的跳跃下,绯游吃痛面色大变,微微扭曲的脸上,双瞳里红光若隐若现。 王白看见她的红瞳,微微一顿。第一次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失神,正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让隐峰找到机会,他一咬牙,瞬间化作一团迷雾冲进她的眉心里。 这一招是魔族的看家本领,一旦被他们侵入到识海,牵动起恶念,轻者走火入魔,重者被自身恶念反噬七窍流血而死。 对付这种凡人,他本不用使出这一招,但和王白对了几招下来,深刻理解了为何甄芜说这道士心思诡谲,对方不仅假扮王白,还砍掉了自己的手脚,即使失去了武器也能伤到自己。 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他若是强攻恐怕取不了对方的性命,想来想去只有攻心这一计。况且这道士耍弄自己许久,如果不给对方“一点”苦头尝尝,实在难消他心头之气。 想到这里,瞬间冲进她的识海,释放出魔气。但看到识海里冲天的怒气,他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对劲,不,这股恶念太过纯粹,这不是本体! 他意识到这是道士的替身,又惊又怒。这道士花样繁多,不似他在凡间看到的那些牛鼻子道士,竟然想到用傀儡欺骗自己,不过对方千算万算,不知道这一招能对付魅魔,对付他这个魔尊可是没有丝毫用处。 想到这里,顺着灵气瞬间冲了出来,站在原地的“幻虚”缓缓燃烧,眼前的空气一阵波动,真正的王白被逼得露出了身形,隐峰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说完,浓雾顿时涌入她的眉心。 王白脸色一变,手中的灵火也渐渐熄灭了。 眼看隐峰消失在真正的王白的眉心,甄芜不由得暗叫一声:“糟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幻虚道障眼法虽然骗过了隐峰,但还是被她的灵气暴露了真正的位置。如今隐峰已经进入了幻虚道识海,以幻虚心里那么浓烈的恨意,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了吗? 她躲在树后,眸光闪烁不定。 虽然已经做好幻虚杀不死隐峰的准备,但是看到对方这么快就被打败,还是让她有些不甘心。 王白的识海里,隐峰一进入王白的识海,便是一愣。 王白的识海里是一片近乎于纯白的虚无,这里的光芒是温暖的,但风是微凉的。这里除了白色没有丝毫的恶念。 他猜这个道士既然能找上他,定然对他的手段知之甚深,也对自己的识海做过手脚,就是为了不受他的影响不遭到反噬。但是在恶念的操控上,这点手段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他冷笑一声:“凡人是最低劣的生物,满口的仁义道德,却是恶念的最大提供者。你们贪婪、嫉妒、怨恨,满心的恶念却没有丝毫的灵力,是六界之内唯一浪费灵气的生灵。本尊倒要看看,你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道士,心里有什么恶念。” 话音一落,他用魔力撕开假象,眼前风云变幻,头顶出现了一层白云,这白云毫无声响,却如同奔涌的江河疯狂地翻涌着。这便是王白的恶念——恨。 隐峰不由得一愣,他以前用这一招对付敌人的时候,不是没有见过各种各样的恶念,“嫉妒”、“贪婪”、“憎恨”,但每一个人的恶念都像是污浊的海,嫉妒里混合着贪婪,憎恨里夹杂着嫉妒,从未有一个人的“恶念”如同幻虚一样,如此纯粹。 “你一个口口声声说要除魔卫道的道士,竟然在心里潜藏着如此之重的恨意。”隐峰不屑一笑,反手就向四周输送魔气。 “幻虚,尝尝被自己的恨意反噬的痛苦吧!” 云层还是翻涌,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搅得更加汹涌,但是半晌,隐峰感觉幻虚没有半点反应。 他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为何自己没有挑起幻虚道情绪,为何对方还没有走火入魔? 可能是这一招对方这个道士还是太浅,若要挑起他更深的情绪,还要知道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眯起长眸,试探地问:“幻虚,你这次不自量力想要杀本尊,难道是和本尊有仇?” 如果真是除魔卫道的道士,为何自己以前从未听过幻虚的名字?为何对方对自己如此狠绝,为何心里又藏着这么多的恨? 如果真是和他有仇的话隐峰回想以前,他杀过的凡人无数,根本不知道到底杀了这个道士的什么人。 王白没有回答,只是识海里的情绪不断变幻,隐隐出现电闪雷鸣。 隐峰转过头,见识海中心有一圆珠,散发着莹润的光辉。那便是凡人储存记忆的地方。 他倒要看看这个道士有怎样的过去,又为何非杀他不可? 想到这里,缓缓地将手伸进王白的记忆宝珠。 王白识海之外,甄芜看幻虚久久没有动静,不由得咬牙,她知道幻虚的败局已定,但是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在意的是万一魔尊搜查了道士的记忆,看到了自己和道士的交易,届时等他出来,该如何处罚自己? 她知道魔尊最讨厌背叛,更何况要对他置之死地的属下,她能想象得到隐峰的反应,届时自己轻则被挫骨扬灰,重则灰飞烟灭。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但无法亲眼看到魔尊和她一起共赴黄泉,她还是心有不甘。 如何能暂且逃过一劫?她眼神闪烁,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向“王白”消失的谷底看去。 想要隐峰不杀她,只有一个办法,让隐峰对她有所顾忌。而能让对方顾忌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白。 如今王白情劫将过,要想重缘回来对方势必不能出事,只要她挟持了王白,不仅能保住自己,也许还有可能让隐峰自伤。 甄芜心中大定,赶紧飞到谷底寻找王白的踪迹。 但寻找了好久,只看到了属下一点黄符烧过的痕迹。 她不由得疑惑,王白到底被幻虚藏到了哪里,既然这个“王白”是假的,那岂不是说明从隐峰做戏给王白看时开始,那个“王白”就有可能是幻虚的傀儡吗? 可是自己只告诉了幻虚今晚是月圆之夜,对隐峰的计划只字未提,幻虚又是如何知道并且从中插入的? 她捻起一点黑灰,微微嗅了嗅,嗅到上面的灵气遗留,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一变。 绯游被王白打了一掌,胸口隐隐作痛却无大碍,她甩去裙子上的灵火,站在原地心有余悸。 她是第一次被凡人所伤,竟然不知凡人的道士竟然如此厉害。毕竟在她眼里,凡人都是等着天界仙人施恩拯救手无缚鸡之力的生灵。如今乍然看到幻虚这样心思诡谲手段狠厉的凡人,竟不敢相信。 她见隐峰飞入道士的眉心,知道道士此时凶多吉少。想到对方凡人的身份,不由得不忍,但又想到如果对方不死,那么就是隐峰死,一旦隐峰身死,那么重缘不就是回不来了吗? “他虽要除魔卫道,但也擅自插手了仙人的命运,如今身死,实乃他自己的不幸。”绯游安慰自己,若是过意不去,就去求一求李道童,让他给这个道士一个好的来生吧。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王白识海,隐峰的手已经伸进了宝珠之内。 他先是感受到一震冷,耳边不由得响起女人凄惨的叫声,血滴落地的声,接着又是一暖,恍惚看到眼前星光璀璨,圆月当空,视线一飘,风雨中出现了三道扭曲的身影,他隐约觉得那三道身影有些眼熟,刚想将她的记忆全都揪来看时,突然手臂一痛,像是被什么撕咬,瞬间被宝珠拽了进去。 隐峰不由得一惊,再一抬眼,眼前却是刀山火海,头顶雷声阵阵,脚下岩浆迸裂,刀刃错落伸出,空气中一时如烈火灼烧,一时若寒冰贴面,十八层地狱不过如此。 这里是哪里,难道是幻虚的记忆? “这里是你的识海。” 一道平淡的声音道。 隐峰大惊:“幻虚?!你又在耍什么阴谋?” 他认定这里又是幻虚搞出来的障眼法,疯狂向四周破坏,然而除了景象一阵波动外,并没有半点用处。 他心跳如鼓,看着眼前炼狱一般的景象,目眦尽裂:“幻虚!你给本尊出来!” 那声音道:“隐峰,你说人类贪婪、自私、弱小,但你的识海不也是如此吗?” 隐峰一愣,咬牙道:“本尊乃是天下恶念的集合,识海自然犹如炼狱。生来便有下仙法力,区区凡人怎可和本尊相比?” “你可知你为何没有让我受到恶念反噬?” “为何?”隐峰下意识地问。 王白道:“因为我是人。是人皆有恶念,只是大小之分罢了。正因恶念不同,就有了人性的不同。人性,包含着魔性,也包含着神性——我虽心中充满恨意,但我贪恋世间美好,从不被恨意裹挟。我知恨从何来,也能在恨意中自处。这就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的‘恶念’。” 王白的语气平淡,语速不急不缓,但隐峰却像是被刺中一剑,额上青筋一跳,冷笑道: “本尊身上的魔气大部分都来自人类的恶念,你竟敢说本尊无法了解人性?!人性是肮脏的,凡人便就是最低劣的生灵,待本尊统一凡间,便要将你们全都打入地界,永世不得超生!” 王白道:“若凡人低劣,那么你又为何以凡人的恶念为生?你说凡人贪婪,但你不满足与魔界统治,竟敢想侵占凡间。你说人类自私,却为了一己私欲,私自改变凡人命格,屡次利用属下。你说凡人善妒,但你为了与人夺爱,骗人吞下情蛊。你是在鄙夷凡人,还是在鄙夷自己?” 一声声一句句,混合着雷霆火海,如同惊堂之声声声拷问隐峰的心灵。 隐峰大惊,恼怒四顾:“幻虚!你到底是何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的?” “你既然可以看我的记忆,我也可以看你的记忆。”她又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凌驾与凡人之上,但你心中有凡人之恶,却无凡人之善。隐峰,生灵平等,但你一个依赖人类为生的魔族,实则在凡人之下。” 这句话彻底让隐峰面色巨变,被气得吐出一口血来。他活了上千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不如人类,但震怒过后,便是无尽的冷。 他知道自己的魔气大部分都是从人类而来,自己一直靠人类维持实力,他厌恶人类肮脏,嫌恶人类弱小,但也不得不承认,若有一天人类灭绝,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在幻虚的嘴里,自己竟然如此低劣?! 他心绪不稳,天空雷电愈发激烈,火海几乎吞没他的半身,他咬牙道:“这怎么可能,我乃是魔尊,凡人永远不配与本尊相提并论!” 王白道:“好,我会让你看到凡人的力量。” 话音刚落,幻虚眼前一闪,顿时被王白扔出了识海。 他栽倒在地,狂吐一口血。 王白缓缓睁开眼,眉目疏朗,垂眸看着他。 躲在一旁的绯游和甄芜不由得震惊,几乎在一瞬间忘了呼吸,隐、隐峰他竟然失败了?! 对方用上了最阴毒的一招,竟然就这么被幻虚给扔出来了?! 两个女人一喜一忧,王白缓缓走上前,指尖一晃一小块魔核瞬间变成了新的长刀——魅魔的魔核终于有了用处。 隐峰看到她手中的刀,响起被砍断手脚都痛,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害怕,不由得恼怒,刚想站起来,但自己被自己的恶念反噬,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旁人中了他的招数受到反噬,此时早已疯癫,但他满心的恶念,只是受了重伤,可见其生命力之强。 “幻虚……”他咬牙问:“本尊想知道,本尊和你到底有何仇怨,让你拼死也要杀死本尊?” 头顶的圆月当空,冰冷静寂。 王白道:“你可以在临死之前再问我。” 话音刚落,瞬间抬起刀。 隐峰一惊,下意识地提起长剑,就想挡住这一招,但是绯游眼见不好,又跑了过来,王白随手引来一股水,牵绊住了绯游的脚步。 但绯游是仙,这水并非灵水,她随手一挥便挣脱束缚,王白瞬间回头,汩汩的水流在绯游面前滚成一道圆镜,王白的声音犹如雷霆: “你身为仙人,竟助魔为虐。你可知你此时是魔是仙?!” 绯游身心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水镜”,镜子中的自己神色焦急,并无特殊,但自己的双眼竟然闪过一丝猩红,她猛地呆愣,接着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叫。 她是仙,怎么可能会有身为魔才有的红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绯游惊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白道:“我怎么可能是魔?定然是你这个道士使用的障眼法!” 王白回头:“贪嗔痴恨皆是恶,恶极便成魔。这个规则无论是人还是仙,都逃不过。” 这一点,还是鬼差蓝檀告诉她的,她当时只是感叹一只鬼竟然会成魔,竟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一个仙人也会成魔。却不知对方到底犯了哪一条。 绯游一愣,似是想到什么捂住眼睛,极力嘶吼:“不可能!不可能!”她咬着牙安慰自己:“我不是魔!我不是因为嫉妒成魔!我没有嫉妒重缘!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和她在天界一起过了五百年!” 她不甘嘶吼:“我没有嫉妒!” 原来是重缘的朋友,怪不得会帮助隐峰设计她渡情劫。 友谊一事,五百年可如白驹过隙,转瞬之间敌不过一个男人,但若是一见如故,仅仅相处一刻,也如地久天长。 王白收回视线:“妒便是妒,不妒便是不妒。嫉妒又如何,心存情义便可自在,口说不妒行妒之事,定然成魔。” “魔”字一落,手中的长刀顿时向隐峰砍去。 只是这一次,绯游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面上呆愣,但心底开始天翻地覆。这么多年,她一直嫉妒重缘的相貌和人气,无论是天上地下,那么多的人爱慕对方。就连唯我独尊的魔尊也要和她在一起,即使吞下情蛊也在所不惜。 她明明是和甄芜一起下的凡间,却只能看两人亲亲我我,时间一长,嫉妒不免在内心肆意生长。她自诩是重缘最好的朋友,一直自愧于对重缘的嫉妒,也一直压抑着这种恶念,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说“嫉妒又如何”。 是啊,嫉妒又如何,她是仙人,又不是圣人,怎么会不嫉妒? 嫉妒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不承认嫉妒,却差点做出伤害王白的恶事。 她看着王白刀刀劈向隐峰,隐峰狼狈接招,鲜血淋漓一地,心中再无波澜,恍然知道自己对隐峰的爱意乃是嫉妒之下的错觉,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对幻虚道: “多谢道长指教。”顿了一下,见午夜欲过,天界之门快要关上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不见王白身影,但知对方可能在幻虚的手里,不再担心,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此时王白刀刀致命,甄芜的魔核再加上她的灵火,瞬间将隐峰的身体砍得七零八落。 甄芜躲在树后看着,看着王白的面孔脸色变换不定,她没想到幻虚的实力这么强,竟然能将隐峰逼迫至此地步,当初没有杀她定然是故意留她一命。 她心绪复杂,心跳如鼓,一看到地上属于隐峰的血迹又是一惊。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狠狠地闭上眼。 这算不得什么,甄芜告诉自己。比起自己所受的苦,隐峰受的这点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咬紧牙关。况且对方还有最后一招没有使,即使对方只剩下魔核,只要献祭凡人的生命就可恢复过来,自己的担心实在是太早…… 献祭?魔核?! 甄芜一愣,她突然想起什么。 顾不得自己暴露,转身对王白喊:“道士!快攻击他的魔核,否则他早晚会恢复的!” 听见甄芜的声音,隐峰不由得一愣,接着大怒。他还疑惑这个道士为何对自己知之甚深,原来是甄芜做了尖细! 贱人! 他此时若是能分出一个手臂,定然要将甄芜挫骨扬灰,但是他此时不仅失去了一个胳膊,还要失去第二个胳膊。 王白趁隐峰怒极失神之时,砍掉了他最后一个胳膊,反手将长刀插进他的胸膛。 隐峰目眦尽裂,感觉王白的刀尖离自己的魔核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瞳孔猛地放大,全身紧绷到极致。 王白咬牙,若自己的左手没有被洞穿,此时两只手的力量定然会劈开隐峰的魔核,怎么可能只会差一点。 隐峰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额上青筋爆出:“想要本尊的魔核?想得美!?” 说着,怒吼一声,用所剩无几的魔气瞬间振开王白,看自己只剩下一只腿和大半个身体,惊怒交加:“幻虚!你竟然能逼迫本尊至此,本尊定然要让你付出代价!” 说着,他缓缓升空,身后一轮圆月染上了猩红,格外妖异。 甄芜大惊:“道士,他要用献祭那一招了!虽然这里地处偏远,但难保不会伤及村民,特别是、特别是王家村的人!” 王白转头看了甄芜一眼,皱了下眉头。 “已经晚了!”隐峰咧开嘴大笑,面容扭曲:“道士,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既然和甄芜联手,就定然知道我用献祭的后果。到时候你再对方圆百里的村民们在地界忏悔吧!” 说着,脸上青筋爆出,眼珠几乎要鼓出,口中念念有词在王白的面前不断升高。 甄芜见王白似乎是无计可施,呆愣地站在原地,不由得大急,顾不得许多跑到她的身边:“道士!你快想想办法,若是让他用了这一招,方圆百里的人都会死,届时不仅是王家村、李家村还是什么村,就连我的池心恐怕也难逃魔爪!” 王白伸出手,手中的长刀魔气被消耗殆尽,化作烟雾消失。她一挥手,甄芜被一股风带着退后。 “道士?!”甄芜惊疑。 王白不语,她看着越来越高的隐峰,也缓缓向后。隐峰狰狞一笑:“幻虚,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即使你想逃,还能在一瞬间逃出方圆百里吗?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低劣的凡人成为本尊的血肉吧!” 猩红的圆月下,他的身体剧烈抖动,在他身下有一股风缓缓旋转,魔气在魔核内疯狂转动,他一咬牙眼中红光一闪,刚想把这股魔气四散到方圆百里,却见王白站定,似在等待什么不动了。 他眉头一皱,不知这道士又在耍什么花招,随意向地上一看。 这一看,却是如同被当头一棒。 却不知何时,他脚下的土地被风吹起,尘土四散,露出了真正的面貌——一个巨大的法阵。 那法阵长宽皆十丈,阵法之内花纹反复、诡谲,中央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微微半睁,带着冰冷、漠然地看着他。 “这是” “引魂阵。”甄芜喃喃地说。 这法阵她最是熟悉。当初她就是用这个引来了蓝檀,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如此之大的法阵,她下意识地看向王白,却见她不紧不慢地掏出一股魔气——那是在刚才对战时从隐峰身上抓下来的,然后指尖一捻,那魔气就燃烧起来了。 甄芜想到之前和幻虚的对话,不由得想到什么,震惊又恍然:“难道她是想” 隐峰眯起眼,他的法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不知幻虚要引出什么,但即使对方引出司命殿君,今天也阻挡不了他了。 想到这里,不屑一笑,法力顿时释放出去。 于此同时,王白站在法阵中央,纸符燃烧薄薄的纸张瞬间如剑一般插入地面,只听轰鸣一声,地动山摇,头顶圆月殷红似血,法阵中央的眼睛终于睁开,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黑色的烟雾从法阵里升起,先是一两股,接着两三股,然后便是成百上千,这里瞬间成为了迷雾之地。在浓雾之下,地面嗡鸣,缓缓地裂开一道狰狞巨缝,巨缝有峡谷之宽,隐约可见下面红光闪烁,墨色涌动,哀嚎声鱼贯而出,冲天而起。 再仔细看时,巨缝下面赫然是一道墨河,万千个黑色的身影在河水之中艰难跋涉着,他们听见声响,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在半空中的隐峰。 顿时,痛苦的哀嚎变成了怨恨的尖叫,无数黑影从地缝之中鱼贯而出,疯狂地涌上了天空。 眼前的景象如同鬼门关失守,怨气冲天下圆月似乎沁了血,甄芜被此场面吓得不寒而栗,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这、这就是几个月前被献祭的那一城的人!?” 他们当初被献祭封印隐峰,又被献祭解开封印,满怀怨恨,逗留在冥河之内不肯投胎,如今看见罪魁祸首,纷纷变成恶鬼飞上了人间。 隐峰还未来得及将法力彻底展开,就看到万千只恶鬼一拥而上,向自己飞来。 若是以前,对付这些恶鬼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他如今是强弩之末,看见这些恶鬼如同看到附骨之蛆目眦尽裂。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但是阵法猛地亮起,四周升起灵火,他根本逃无可逃,只能成为鱼肉被这些恨意滔天的恶鬼们啃噬。 仅剩下的那一条腿很快就被啃噬殆尽,隐峰痛得惨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低劣的凡人!” “滚开!滚开!” 然而只知道复仇的恶鬼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他们满脑子只有两件事,一是“吃”,二是“复仇”。 “啃噬”是这些满怀怨恨的恶鬼们,最好的复仇方式。 听着隐峰的不绝于耳的惨叫,还有从天上源源不绝掉下来的血滴,甄芜心惊胆战,竟有一种自己被啃噬的错觉,她不由得看向王白,见对方面无表情,毫无波动地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寒而栗地打了个激灵。 若是真为了复仇,那此人竟能想到这一招,真真是深不可测。 连魔尊都败于她手,而自己以前也 她越想越害怕,脸色无比青白。 “甄芜!救我!” 天空之上,隐峰几乎要被啃食殆尽,终于忍不住向甄芜求救。 甄芜眼神一闪,转过头当听不到。 此时午夜刚过,圆月终于缺了一角。无数冤魂满意离去,他们纷纷在王白的身边饶了一圈,嘴里呜咽着,发出不知是感激还是畅快的叫声。 王白伸出手,这些冤魂在她身上拂过,落下了一滴滴从冥河带上来的水,片刻,就凝聚成一小团。 时辰一到,这些生前被献祭的凡人终于得到了解脱,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王白不知他们是去投胎还是去往另一个世界,无论如何大仇得报,都比在冥河跋涉要好。 将冥水收好,她抬眼一看,隐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魔气包裹着魔核,此时他脆弱得连一个恶鬼都不如。 甄芜咬着唇,眸光闪烁地看着隐峰,指甲不知不觉已经伸进了树干里去。 王白缓缓走上前,隐峰感觉到她的靠近,缩成一团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王白伸出手,就在他的眼前,把手伸进了他的魔气里去,然后握住了他的魔核。 隐峰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他亲眼看到、感觉到王白握住自己的魔核,这比被人拿着刀放在脖子上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他隐峰身为魔尊,无论是在魔界还是在人间,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下场?不仅魔气尽失,魔核还要摇摇欲坠,沦为鱼肉让一个凡人道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要破口大骂,想要怒斥讽刺,但是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白的指尖开始用力,自己的魔核开始脱离身体。 魔气和自己的魔核分离,隐峰痛不欲生,如同接受刀劈火烤,天雷加身,他想要惨叫、想要痛鸣,但在王白看来,他只是小小一团,震颤了几下。 最后,他想要求饶,想要讨好,但王白的手始终稳稳地、用力地把他的魔核拿了出来。 王白将魔核握在手中,并不耽搁,灵火一燃就要炼化,他一惊,将仅剩的意识冲回魔气之内。 他只剩下了一点魔气,勉强承载着他的意识。然而没有魔核的支撑,这意识也要很快消散了。在消散之前,他只想知道,幻虚为何要如此恨他? 似乎是知道他有无数的疑问,王白一如往常,道:“你只需赴死,不必知道。” 他竟然什么都不想说! 隐峰又惊又怒,眼看王白抬起手燃起灵火,竟然想将自己最后一点意识消灭,怒火又变成深入灵魂的惊恐,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消失了,但他还是不想死。 拼死地想要飞出去,但眼前一闪,只听一道无比痛苦的声音,一道黑影挡在了身前。 是甄芜。 甄芜捂着胸口,对皱眉的王白道:“道士,他已经快要消失了,你不要再赶尽杀绝了,把他交给我吧。” 王白道:“我不会留后患。” 如今甄芜对她说话格外小心,艰难一笑:“怎么会是后患?你这么厉害,他连魔核都没有了,还能再翻起什么风浪?” 王白皱眉不语。 甄芜捂着胸口,受王白的灵火一击,身形更加虚幻,胸口仅剩的一点魔核发着微弱的光,她咳了两声:“念在我帮你那么……一点忙的份上,就把他这最后一点意识给我吧。我已经时日无多了,到时候我再带着他一起死。” 王白皱眉:“你不是要找他报仇吗?” 甄芜艰难一笑,眼含复杂:“毕竟跟了他五百多年了,哪里说能全放下就放下,我毕竟只是想要他……” 话音未落,她突然一顿,瞪大眼睛,颤抖着、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胸口那里,已经被一团魔气包裹,自己放着魔核的地方是一片空洞,似乎魔核是转瞬之间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人夺走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隐峰的魔气包裹着她的魔核,瞬间消失在原地。 王白下意识地想要去追,但隐峰知此时若是逃不走便会灰飞烟灭,因此几乎是拼尽全力,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何时,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圆月躲在了乌云之后。 她拧了一下眉,转过身见甄芜的身形虚幻得几乎透明,雨滴穿过对方落在了地上,对方躺在地上,还残存着一点意识。 她抱起甄芜,看着对方的脸,嘴巴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话。 反倒是甄芜先笑出了声音,眼底却有泪划过: “你不用说我知道我太傻” 她的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看透人性……知道世间男子薄情,却总以为他、他是例外。却、却不曾想” 甄芜一笑,笑自己的痴傻,却再也不说隐峰了。 她眉目一转,视线落在王白的脸上:“王白,你、你真的好厉害。” 王白一惊,不知道对方何时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甄芜勾了一下嘴角:“你忘了,我那天晚上迷惑过、过你,察觉到你心里有恨意,然后、然后刚才去看谷底才发现的。隐峰毕、毕竟不是女子,哪里会察觉到这些。” 临死之前,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看王白恢复原形,不由得落下泪来:“我、我若是像你一样敢爱、敢恨该多好,就、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的身形越来越虚幻,最后艰难地把手放在王白的手上:“我知、知做了很多对不起的事。答应我,拿回我的、魔核报仇、祭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化作一团雾消散在了王白怀里。 魅魔,生于痴,长于妒,死于痴。临死之前,第一次做了一回“真我”。 王白抬起头,雨滴淅沥沥地落在她的面颊。 远处,一青色身影执伞而来,眉目如画,看着她缓缓将伞放在她的头上。 “李尘眠。”王白道:“你说情到底是什么?” 是隐峰自私自利的占有,还是池心毫无顾忌的付出?又或者是甄芜心有不甘的算计? 雨幕之下,她脸色苍白,嘴角的猩红缓缓晕开,一双眉目,自学道起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之色。 “我也不知。” 无所不知的李尘眠第一次摇头,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情之一字,从古至今多少人都无法参透。 但无论如何定义,听从本心,便无怨无悔。 —— 作者有话说:爱情篇完啦! 甄芜的结局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她是一个亦正亦邪的角色,“甄芜”=“真吾”=“真我”,她在死之前才第一次听从本心。 本文还有好多名字的隐喻,等完结之后我再整理吧。 下一章开生死篇。 第50章 成熟 王白苏醒的时候,是一个清晨。 还未睁眼,就听见了衣袂摩擦的声音,她一睁眼,就是道观熟悉的房顶。细腿伶仃的蜘蛛慢条斯理地在房梁上结着网,朝阳射进,白色的蛛丝在晨风下微微晃动,织成静谧的痕迹。 由于上一次对付行森的时候已经昏迷过一次,这一次她驾轻就熟地转过头:“师父……” 话音未落,看见床边的人便卡了壳:“李尘眠?” 李尘眠穿着宽松了一些的青色长衫,面色微白,但眼神澄澈,看见她转过头勾了一下嘴角:“可总算是醒了。” 说着,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喂她喝水,王白想要自己端杯子,但刚一抬胳膊就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李尘眠皱了一下眉:“莫得说你的身体两次受到重击,左手差点不保,如今七天能醒已经是万幸,不可随意乱动了。” 王白不仅左臂被魔剑刺穿,胸口还被魔气的余波几次击中,如今微微一动便决定胸口似是裂开一般的疼痛,她的脸颊紧绷了一下,缓缓地躺了回去。 喝过了水,待精神好一些了才问:“师父呢?” 李尘眠道:“他在休息。” 王白道:“肯定是为了我疗伤精神不济,才不得不休息吧。” 李尘眠一顿,将碗放下:“只是疗伤而已,算不得什么。” 王白多看了他一眼,只当他随口一说没有把这话往心里去,见外面天色,哑着嗓子问:“我竟然已经昏迷了七天,这些时日都是你照顾我的吗?” 李尘眠道:“我找了山下的大娘。你放心,此事没有惊动你的表姐和王简。” 无论何时,王白都会赞叹李尘眠的睿智周到。 她不由得道:“多谢。” ————— 晚上,王白勉强坐起来,手掌翻转,瞬间出现了一颗通体发黑的魔核。这就是隐峰的魔核。魅魔的魔核形似行森的金丹,虽不如行森的金丹耀眼,但也微微生辉。但是隐峰的魔核竟然如同矿石,吸走了所有的光亮,触手冰凉,握之时间一长,便能感觉到心神微颤,可见其功力深厚。 王白虽然把隐峰的魔核挖了出来,却没想到会让他夺走魅魔的魔核逃脱。魅魔的魔核虽然只剩下一蚕豆般大小,但她知道以隐峰的心机,即使魅魔的魔核再小,他也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 不过王白并不怕。她握紧了手中的魔核。就像这次对付隐峰,即使她知道强大的灵力会造成灵力波动引起天界的注意,但是她也没有使用障眼法。 一是她知道事已至此,再躲藏下去也无济于事,自己的实力已经精进,不必像以前那样忌讳天界。 二是她知道即使慰生下凡,对方肯定第一个对付隐峰,她只需要隐藏自己就好。 魔核在自己的手中缓缓震颤,她慢慢抬眼。 解决了隐峰,然后就是慰生。如果自己闹出的动静真的引起对方的注意,那么对方下凡是迟早的事。所以这颗魔核必须马上炼化。 只是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没有亲手做。 她挣扎地从床上挪下来,但是由于身体太虚弱差点跌倒在地。一边的膝盖重重地击在砖石上,她拧着眉不由得闷哼一声。 几乎是一瞬间,门被敲响,李尘眠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阿白,怎么了?” 王白摇头,声音大了一些:“李公子,我无事。”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门被缓缓推开:“打扰。” 静夜的虫鸣合着幽暗涌进了房间,李尘眠带着一点凉气进来。烛光下,他的眉目如同山水间的氤氲,格外飘渺,看见她的一瞬间眉头一皱,飘渺顿时落入凡尘: “怎会跌在地上?” 王白被他扶起,她道:“我不要回床上,我要去桌前。” 李尘眠将她扶到椅子上,拨了拨灯芯:“可是有急事要做?” 王白点头:“李公子,你可是带了纸笔?” 李尘眠点头,却是问也不问她要纸笔的原因,从自己的房间带了一套过来。然后道:“你身体不适,若是要写字我可代劳。” 王白摇头,神色坚定:“不,我要写一封信,这封信我要亲自写。” 如果她假借他人之手,那么用道术操控傀儡写也是使得。但她不会,这封信,她即使不顾自身的疼痛也要亲自写。 李尘眠一顿,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动为她磨起了墨。 烛光下,他的脸色虽白,却如一座起伏的雪山,静谧深邃。 王白不由得看向他。她昏迷了一周,再加上之前的几天,两人也算是十来天没有见面。她这才发现这十天过去李尘眠又瘦了不少。身上的那件青袍又宽大了一些,只是看着瘦削,精神却很好。 身体挺拔,眉目晶亮,像是初春的最后一点雪,散发着自己的光亮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帮自己研墨,一如当初自己和他初遇时,他一心作画的模样。当初自己只看他静静地作画,却没想到能有一天他亲自给自己研墨。 从相遇到如今已经大半年过去,他们两个不仅成为了朋友,还经历了这么多……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声不响,李尘眠下意识地低头看她,两人对视,王白莫名地想到自己在昏迷之前那个拥抱,猛地低下头:“多谢。” 李尘眠也眨了一下眼,将纸铺好,毛笔放在她的手里:“可以写了。” 王白微微吸一口气,面色严肃,立刻下笔。 李尘眠在她身后看着,见她微皱双眉便不再出声。 烛火噼啪一响,王白的身影也在墙上跳跃了一瞬。李尘眠垂眸看着,见她字迹稚嫩,笔触却格外有力,上面“蓝檀”两个字格外明显。心思一转,便知道她为何要写这封信,这封信又是要递给谁。不由得会心一笑。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当初那个一腔愤怒却迷茫的模样成为现在成熟稳重的样子了。 这一路走来,他这个“师父”,这个“朋友”,最是知道她付出多少努力,也付出多少心力的人。她的成长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恐怕连王白自己也不知道,她自以为这条布满荆棘灰暗的复仇之路,却并不是那么荒凉冷寂,她用自己的坚定与良善,已经照亮了她自己的命途,也不知不觉地影响了周围的人 他勾了一下嘴角,视线一移,就看到她的笔尖一落,“食生魂”三个字出现在了纸上。 李尘眠的视线一顿,眼神顿时一闪。 王白写完,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在地上画了一个法阵,向地面一拍,那张纸瞬间消失无踪。 —————— 地界,十层殿内。 鬼哭魂嚎,黑雾缭绕。十根宫柱上盘踞着妖禽魔兽,张牙舞爪地勾抓着漂浮的亡魂。往来鬼差木然着脸,手中钩链拖拽着一个个哭嚎的恶魂,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一道痕迹。 宫殿之上,一长约三丈的奢华木桌前,一头戴冠冕身披黑袍,身长十尺之“人”端坐其上,若仔细看时,可见其青面獠牙,长相可怖。 此人正是十层殿的殿君,他微闭双眸假寐。 蓝檀提了提越来越宽松的腰带,捧着一碗用恶鬼做成的汤来到桌前:“殿君” 蓝檀在地界的工作乃是“簿吏”,专门帮助殿君整理鬼魂的卷宗,因此才会有机会接近寿元谱并且偷走它。之前隐峰拿走的是假的寿元谱,真正的寿元谱还好端端地放在案头上。但他此次来并不是为了这本引起腥风血雨的簿子而是为了…… “殿君”他小心地在司命殿君旁说:“那几万人已经陆续投胎完毕了。” 殿君睁开他那灯笼似的双眸,看了蓝檀一眼,蓝檀不敢直视,接着道:“只是属下不知道有一件事当讲不当讲。” 殿君道:“可讲。” 蓝檀马上皱起了眉头,一脸愤怒地道:“这些鬼魂能乖乖地投胎,虽然是受了凡间那个叫幻虚的道士影响,可是殿君您不觉得他管得太多了吗?” 殿君抬起一边对眉毛,示意他接着往下说,蓝檀暗喜,赶紧道:“即使他帮咱们地界解决了一个隐患,但那道士毕竟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竟然有打开地界,引出鬼魂之能,若他想要对咱们地界做什么,咱们可就危险了啊。” “再说,鬼魂投胎之事,向来是咱们地界掌管,即使这几万鬼魂投不了胎,那也是暂时的事。以您的聪明才智,哪里会解决不了这些鬼魂?您没有下令,只不过是心善不想让这些鬼魂灰飞烟灭罢了。他一个凡人越矩代疱,擅自把这些鬼魂放出来,这不就是、不就是打您的脸吗?那其他层的殿君可不就对您、对您瞧不起” 话音未落,殿君的眼睛顿时一瞪。 蓝檀被吓得屁滚尿流,拜倒在地:“请殿君息怒,属下有些话也是听旁人之言,并无冒犯之心。” 司命殿君这才收回视线,将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放在桌案上:“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这个‘幻虚’身份可疑,还屡次插手鬼魂之事,实在是让人恼火。” 蓝檀一喜,下意识地抬起头。幻虚之前在他身体里种下了灵火,导致他无法吸食各种灵气。他一直对对方怀恨在心,但看对方的实力太过强大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七天之前他通过鬼魂知道对方将隐峰打个半死,更加肝胆俱裂。 想到自己一辈子都要被此人所制,不由得万念俱灰。又想到那个幻虚说日后再杀他,更是不寒而栗,他辗转反侧了七天,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他虽然对付不了对方,但并不代表地界不能啊。 对方再厉害也是凡人一个,对付凡人直接拘走他的魂魄不就好了吗? 因此,今天特意在殿君面前提起此人,就是为了借殿君的手杀了幻虚。 “那殿君您的意思是” “不急。”殿君将案上的一张纸扔了下来:“幻虚的事本君自有主张,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蓝檀不明所以地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却有力的两个大字:“诉状。” 他一惊,心里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一目十行看下来,看完之后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这竟然是一张告他贪婪吸食灵气、迫害生魂的状纸! 他下意识地抬头:“这、这是谁写的,殿君,这是污蔑!” “你难道未看落款?这就是你口中十恶不赦的幻虚写的。”殿君冷哼: “他说信上罪名句句属实,他本可自行处置你,但知你乃是本君的属下,为给那些生灵一个公道,也是为了杀一儆百,让本君当众处罚你。若是本君不从,他可就亲自来杀你了。” 蓝檀肝胆俱裂,一时之间不知是被殿君处罚吓人还是幻虚亲自来杀他更吓人,他紧紧攥着状纸,犹不死心地膝行到殿君的脚边:“殿君、殿君您莫要听那道士胡说,那道士竟敢如此威胁您,他的话岂能信?况且、况且我与那道士本就有仇,他、他这是故意陷害于我啊!” 殿君一脚将他踹下台去,声如洪钟:“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竟是见本君探查不周所以故意欺骗本君吗?我刚才已经让牛头马面询问鬼魂,他们曾亲眼看你与妖魔交易,又让二鬼翻阅阴阳簿,这才知道竟然有四个生魂尚未投胎,那些生魂是不是被你吃了!” 蓝檀一惊,脸色煞白顿时抖如筛糠。 他确实和妖魔交易,吸食他们的灵气。生魂也是吃过的,他知道生魂会进阴阳簿,怕被殿君知晓,因此从不敢多食,馋得很了,挑的都是一些或者是边远城镇,或者是罪大恶极的转世鬼魂,这样一是不会被鬼差轻易发现,二是即使被发现也会有借口推脱。所以百年以来满打满算也就吃了五个 等一下,五个?他明明记得自己吃了五个,为何殿君会说四个? 殿君又念了一遍这些生魂的名字,斥问他可曾记得,蓝檀冷汗津津,一边回想,一边纳闷。 殿君好像……没有意识到少说了一个人,他仔细回想,被落下那个人似乎叫钱晨,要投胎的人家似乎……姓李? 那还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之所以对这个人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钱晨此人乃是江洋大盗,一生杀人无数,前世造孽今生还,所以钱晨这辈子注定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岁。当初他押着钱晨投胎时,还未到地方,钱晨不满这辈子都命格就对他破口大骂,他一怒之下干脆吞了钱晨的灵魂。 转眼二十年,自己快要忘了此事。此时殿君未提起此事,难道是阴阳簿出了什么问题? 他满怀疑问,但想着四个总比五个好,因此打算干脆就不说。 他知自己此劫难逃,只求殿君能留他一命,于是干脆就招了。殿君勃然大怒: “枉本君如此信任你,你竟然在本君眼底犯下如此之多的罪孽,若其他殿君知晓,你让本君有何颜面?!牛头马面,将他押入十层火牢,化作鬼石置于岩浆,永受灼烧之苦!” 蓝檀大惊,火牢到处是地狱之火,若深陷岩浆岂不是万劫不复,生不如死?! 他只是吃了几个生魂,和那些妖魔做了一些交易而已,你情我愿的事情为何对他的处罚如此之重? 以前只知道司命殿君脾气不好,如今遭受雷霆之怒才知道对方的厉害。 他双腿一软,顿时尿了裤子,痛哭哀嚎求殿君饶他一命,殿君一挥手让牛头马面带他下去。待蓝檀的哭嚎声渐渐变小,这才将状纸收了回来。 此次他如此大怒,不仅仅是因为蓝檀犯错的原因,还因为着一纸诉状。毕竟他知道在这地界,没有一个鬼差是完全清白的,要想让这些鬼差听话,少不了让他们搜刮些好处。但他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从未想到会有鬼差对生魂下手。 这些年,他在天界的镇压和威慑下,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刚正不阿,但对生魂一事还是格外严厉,毕竟凡人的转世投胎关系着地界的运行,若是生魂出了问题那么他这个殿君也早晚会被人抓住把柄拉下马。 他自以为自己御下有方,但幻虚这张状纸就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对方让他知道,他身为殿君,竟然对自己格外新来的属下犯的错全然不知,并且他身为司命殿君,即使地界不给生灵做主,凡人也会自己做主。 这让他又惊又怒,一时疑问凡间何时出现了这样一个人。竟能救下几万的生灵,打伤魔尊。一时又愤怒对方竟然不把自己这个殿君放在眼里,只用一张纸就能威胁他。 看着状纸,他眸光闪烁。 幻虚,你到底是何人?《 》 50-60 第51章 精进 王白的伤断断续续养了一个月才好。在这一个月的时间,李尘眠回到了李家。 村们们对他的“死而复生”大惊,还是李伯母亲自解释,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一时不慎,把一个魔族引到了家里,那魔族还迷惑了李尘眠,为了保全儿子的性命,这才让他假死。 以前李家说这样话,村民定然会嗤笑李家人胡说八道,但是几个月前他们亲眼看见济世现出了妖形,前段时间又看到了汴城杜家的小妾化成一团魔气,此时再有谁说家里有妖魔都不会大惊小怪。 村民们唏嘘李公子真是死里逃生,于是赶紧劝他好好休养。 李尘眠道的事众人只惊奇了一段时间,倒是对隐峰的消失,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隐峰本是一个侠客,消失并不稀奇。有人猜他是继续闯江湖了,也有人猜他是回家了,村民们只惊讶了两天便不再谈论。直到有村民走亲戚时碰巧来到他的家乡,发现那个小镇并无一个叫“赵峰”的年轻人,不由得大惊。与此同时,关在衙门里的那些山贼突然从木然中惊醒,开始惊慌大喊他们冤枉,他们都是被妖魔所惑所以才来找王白的麻烦,他们自始至终都不认识什么“赵峰”。 村里人心惶惶,开始猜测这个隐峰到底是何人。正惶恐之时,又听梁城附近的人说,在隐峰消失的那一晚,在梁城旁的山谷里看见天上有两个人斗法,一个一身黑袍,看样子就是隐峰,一个穿得灰扑扑的像个道士,众人自然将这两件事联想起来,难道那个隐峰真是个妖魔? 那无论是他们还是王白,都被这个妖魔骗了? 不知何时,猜测甚嚣尘上。众人如履薄冰,生怕那个妖魔找上门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再也不敢收留过路行人。还是祝柔担心王白,壮着胆子去往她家,发现她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村民们被吓得如履薄冰,第二天,幻虚走进村子,向众人说明情况,直言无论李尘眠还是王白之事都是魔族的手段,但如今魔族已经被他消灭,让众人安心度日。 有人亲眼看见幻虚在汴城降魔,因此对他十分信服,经此一事,幻虚名声大噪,远近无论是村民还是城民都求他算命除妖,但他只在村子里现了一次身就了无音讯。 想到高人总是行踪不定,因此这事吵嚷了一段时间,也就渐渐平息了下去。 众人只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妖魔作乱,却没想到会引起如此之大的连锁反应。曹横和钱川因为甄芜陷害池心一事,一个失去了手臂,一个不仅失去了手臂还失去了民心。池家老爷咽不下这口气,搬走之时连夜去知府那里高了一状,由于民怨沸腾,钱川被撤了官职,还牵扯出多起受贿以及冤案,被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没了钱县令的庇护,曹家如同将倾巨塔,轰然倒塌。曹横和曹老爷狼狈离开汴城,家丁作鸟兽散。因此被他们欺压的人也都被放了出来。 王大成和王金被黑矿场里放出来,回到王家村时已经骨瘦如柴,见王家大门紧闭,葛碧云不知去向,也不敢再招惹王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消息,径直去找了葛碧云。 葛碧云见两人实在是悲惨,许是日子久了忘了过去的苦楚,被王大成的哭诉弄得心软,又把两人接了进来。王简一看见王大成就皱眉头,赶紧躲到李家村了。 葛碧云伺候了王大成两天,每日起早贪黑出去上工,回来后还要给王大成等三人做饭,不到七天就累得浑身酸痛,王大成王金胖了回来,她活生生地瘦了十斤。一日,回来后见二人似以往在王家村一般,躺在床上纳凉对自己的劳累竟是问也不问,径直向她要饭吃,葛碧云想到以往吃过的苦,顿时怒火中烧,拿起笤帚就要把两人赶出去。 王银芝赶紧拦下来,翻白眼说葛碧云太没有人情,父子两个一身是伤,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在床上将养两天怎么了,她如此不近人情以后还有谁给她养老? 王银芝不说还好,一说葛碧云就想起这段时间王银芝的好吃懒做,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谁给自己养老,但肯定不是这三个白眼狼。新仇旧恨一起算,干脆把这“一家三口”赶了出去。 三人站在幽冷的大街上,看大门紧闭,这才知道葛碧云的决心,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好吃懒做,葛碧云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如今被葛碧云赶了出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因此面面相觑,终于在寒夜中扒在门上,对葛碧云苦苦哀求。 但他们哭得再大声也无用,自始至终葛碧云都没有打开过大门一次。 听着门外的赌咒发誓、后悔哭嚎,葛碧云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但想到王银芝说她日后会孤独终老的话,她看向空无一人的屋内,不由得叹口气。 亲缘一旦断了,哪有那么容易连上的道理,她当初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可能要用一生去偿还了。 ———— 王白用替身安表姐和王简的心,自己在山上专心精进法术。 之前莫得对她说过,下乘法术只是一些障眼法,中乘法术便是操控五行,只有上乘法术才是天人合一。然而现在王白已经炼化了行森的半颗妖丹,还有魔尊的一整颗魔核,法术已经精进得无比厉害,却还是不明白莫得所说的“天人合一”到底是如何。 “师父。” 她坐在炼丹炉前,对莫得抬眼:“我之前对付魔尊的时候还遇到过一个下仙。虽然用灵火对付她,却发现我的灵火在她的身上散了一半,这事为何?” 莫得坐在石桌前,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秋风一吹,长长的白发散落在几乎凸起的脊骨上,他摇了一下茶杯,看着杯中水道:“你可还记得你当初问过神的力量一事?神力包含世间无数力量,因此力量之间也是互通的。人修道,从操控灵力,到控制五行,再到天人合一,力量就如同这杯中水一样缓缓增长,待涨满后……” 他指尖一动,茶水微微沸腾:“便会有了另一番变化——道术修习到上乘,便接近了仙术,但似仙而非仙,真正的仙术需要仙格赋予的。因此你的道术可对付妖魔,但若是对付仙人,便自动弱了三分。” 王白眉头一皱,垂着眸子沉默不语。 莫得一笑:“怎么了?可是对力量被压制心中不满?” 王白诚实点头:“凡世灵力低微,道术修习本就艰难。却还要比仙术略低一筹……” 更何况她以后要对付的不是下仙,而是上仙慰生。对方在天界的地位是举足轻重,并非一般上仙可比,若是自己对付对方自动弱了三分,那么想要杀死对方可就难了。 她顿了顿,剩下的丧气话没有说,只是道:“不过即使弱上三分又如何,既如此我便高他四分,只一分胜算,我也定不退缩。” 她语气平淡,但脸上的倔强和眼中的坚定却是格外明显。莫得忍不住勾唇,轻声道:“阿白,你已经很厉害了。为师相信你即便你的道术没有达到顶峰,你也定然不会输。” 王白微微一笑,她能感觉到莫得语气的变化。对方从一个冷眼看她成长的“师父”,终于变成了一个会引导她、鼓励的她的真正的师长。因此对方这些十分罕见的夸奖,她都十分珍惜。 她伸出手,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大团微微发蓝的水:“这是地界那些冤魂留下的冥水,师父,这到底有何用,我是否要将它送回地府?” 莫得垂眸看了,捋了一下胡子:“冥水,是流淌于地界的冥河之水,对于净化灵魂、束缚鬼魂有奇用,既然都这都是冤魂送你的,这便是你的机缘,留下它也许以后有大用。” 王白点头,小心收下,想到自己已经有了灵火、冥水,对中乘法术已经操控得炉火纯青,那么下一步就该练习上乘法术了。 只是她现在又炼化了隐峰的魔核,实力大增,却始终没有感觉有“天人合一”的感觉。 她问莫得到底什么是天人合一,莫得放下茶杯,缓缓地道:“你虽能精确操控五行,但对于五行的存在感知还是不够。金木水火土延伸而来的风火雷电之术,都是由于万事万物的相互影响连接而成。待你什么时候能精确感知世间的灵力形态、让内心与它们产生联结,那便是天人合一。” 看王白微微皱眉,他笑了一下接着详细解释:“你可听过‘雷霆之怒’?你可听过‘雨泣云愁’?之前你在汴城捉魅魔之时,怒不可遏,用灵力引下一道雷来,那雷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就是因为你的怒情绪不知不觉间牵动了灵力,隐隐窥探了上乘法术的奥妙。但由于你的境界毕竟还未到,威力也就只有一瞬。待你的心境提升,能与这些自然灵力沟通,让自己的情绪自动牵引灵力,这便是天人合一。届时无论是否念出法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涌来。” 不用法咒就能召唤灵火天雷?力量也会源源不断?这便是上乘法术的妙处吗? 王白的脊背缓缓挺直:“师父,如何才能到达天人合一?” 莫得看了看天色,神色莫测:“你的心境到了,实力自然就会到了。” 王白捂了一下心口,心境?她以为自己上次已经在“人性”上看透,心境更上一层,如今来看,要想学会上乘法术,如何联结自然也是一门学问。 她点头道:“我会努力的。” 这可不是努力就能完成的,毕竟现在的王白一心向道,心如磐石。让她的心境发生变化实在太难。但他相信王白,毕竟对方很多次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测。 在他每次以为对方已经失败时,她都能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她的命运偏离了预测,王白每一次都能让他意外,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笑了一下,见王白已经开始闭目沉思,便不再打扰欲要起身。 王白却在此时睁开眼,见他脊背似乎又单薄了些许,白色的发丝蜿蜒接近了地面,明明一如往常,却莫名让她想到了初雪的消融,恍惚间和李尘眠那日的侧影融为了一体。 她内心一动,刚一眨眼,对方就回过头,苍老的面孔难得和煦:“你在山上已经够久,修炼莫要贪多,回去看看你妹妹也好。” 王白点头,待莫得小时候暗道是自己眼花。压下心中的异样,见天色不早,欲起身下山看王简。但走到半路,突然想到一件事,脚步一顿。 刚才莫得对她说起“雷霆之怒”时,举例她在汴城引雷一事。但当时的她为了不引起天界的注意,引雷做得十分隐秘,除了李尘眠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现在有人提起杜晋死而复生,也只以为他是凑巧被雷劈活的。 莫得却知道得如此详尽,难道是因为他有一双天眼,还是因为其无所不知? 她转过头,看着寂静得似乎从未有人住过的道观,微微地皱了下眉。 第52章 暗潮 王白下山后,李尘眠缓缓坐回了石桌前。 他瘦削的身形被裹在黑色的袍子里,像是风中一棵枯枝,死寂而又沉静。 看着杯中缓缓晃动的茶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眼。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身为整日在山上修习的道士,怎会知道王白在汴城里到底做了什么,况且当时王白使用引雷术时,只有“李尘眠”在旁边注意到这一点,因此他说出王白引雷一事自然不妥。 不过他也知道,以王白的为人不会轻易怀疑他,对方至情至性,既然认了他作为师父,就不会轻易做出质疑之事。况且若真的怀疑,只要他描补一二,王白就更不会多问。 只是 道观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秋风掀起碎裂的落叶,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复杂地勾了一下嘴角。 罢了,既然时日无多,倒也不必纠结于此事,顺其自然吧。 ———— 王白收回目光,缓缓下了山。 这一个月她的伤将将养好,如今左臂还是有些不灵活,莫得说她因为昏迷了两次,两次都是死里逃生,即使转醒也留下了很多暗疾,再有下一次他就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她了。 王白并不在意,下一次就是她杀死慰生和妖王魔尊之时,那时的她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因此本来半个时辰的山路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完,来到李家村外时,看到王简趴在石桌上睡着,而自己的替身站在一旁用扇子为对方驱蚊。 王白心里一窝,自己自从苏醒后就一直在山上养伤,为了不让表姐和王简担心就用替身代替自己行动。但她也明确地知道,即使再像她的替身也终究代替不了她。 王白悄悄接过扇子,假王白对她鞠了一躬,缓缓消失在空气中。 在桌子上睡着的王简似有所感,揉了揉眼睛迷茫地抬起头,看见王白对她笑顿时撒娇地扑进她的怀里:“三姐。” 王白摸了摸她的脑袋瓜,最近王简又长高了一些,已经快到她的胸口了:“怎么突然撒娇?” 王简在她的怀里蹭了蹭:“不知道为何,刚才一看见三姐就想撒娇,明明三姐一直在阿简的身边的……” 王白放在王简头顶的手一顿,半晌她轻声道:“以后我会多陪你的。” 王简抬起头:“我知道三姐还有事情要做,等蒙馆重新开学,阿简就不会再缠着三姐啦。” 王白一笑,算了算日子缓缓坐下来:“小妹,除了学习,你可有别的什么想学的东西?” 王简想了想,道:“我想学做生意。” “做生意?” 王简点了点头:“等挣了大钱,阿简就可以给三姐买一个大房子,给三姐买更多的好吃的,把全汴城的牛肉面都给你买回来!” 王简从小就受到苛待,因此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认为,牛肉面就是最好吃最贵的食物了。 王白摸着王简的脑袋,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即使她的寿命只剩下几个月,她相信这个承诺也是永远。 在王白陪伴王简的时候,她一边养伤一边精进实力,更多地像是一只鹰一样,随时注意天界的动静。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她和隐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鉴凡镜不可能没有探测到,那么为何到现在慰生都没有下凡? 难道是鉴凡镜没有探测到,还是慰生根本没有查探鉴凡镜? 她想到前世慰生出现的日子,确实比现在晚了许多。但事出蹊跷,她不得不多想。 ———— 而慰生为何直至现在还未下凡,恐怕只有“莫得”最为清楚。 一个月前,绯游在门禁时间到临之前勉强到达了天界,刚去掉伪装,就慌张地跑向慰生的主宫。 她虽然从幻虚道手下逃生,且也看透了自己对隐峰的真心,但王白的情劫毕竟还需要隐峰去渡,如今王白行踪不明,隐峰生死不知,她为了重缘也不能坐视不理。 如今能帮王白的,恐怕就只有一个慰生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去找慰生。却被门口看守的天兵拦下,她这才想起来慰生上仙当初因为放过妖王和魔尊,如今还被勒令在宫内反思,如今她这样冒然进去,天兵定然不会放行。 她咬了咬唇,抬起脚看向宫内,见里面空无一人,想了想对天兵小声道:“我不找慰生上仙,我找莫得下仙。” 天兵道:“莫得下仙已经出去好久了,你想找他还是等他回来吧。” “出去了?”绯游一惊,看今天可能真的见不到慰生了,只能按捺下焦急,嘱咐道:“如果莫得出现了,请务必让他找我,就说就说绯游有要事找他。” 说完,转身离去。 来到鉴星宫前,她把李道童叫了出来,李道童见她准时归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两人来到角落,还未等李道童开口,绯游就急急忙忙地问:“你可有别的下凡的方法?” 李道童不由得一愣:“仙子,你不是刚回来吗?” 绯游叹了一口气,小声而含糊地道:“重缘的情劫出了一点问题,我不放心” 李道童赶紧摆手:“绯游仙子,我当初帮你下凡,是为了看凡间是否有魔族干扰重缘仙子,但却不是让你去干扰重缘仙子的劫数的啊。” 绯游想解释,但一想隐峰的事兹事体大,没有回报给慰生之前万万不可让别人知道,只好稍作试探:“你说得对,我不该触犯天规。只是我临走之事,发现重缘的情劫正渡一半,未能看见她完全渡劫我恐怕会食不下咽。你们鉴星宫不是有一面能查探凡间的镜子嘛,你能不能……借我一看,我只要看重缘一眼就好。” 一说到鉴凡镜,李道童的脸色就微微一变。绯游已经下凡七天,而慰生也去了神界七天,这七天之内星君想方设法修补镜子,却都于事无补,只好用障眼法勉强遮掩,幸好如今天帝没有兴致来盘查鉴星宫,否则就算再能言善辩的星君也兜不住。 只是能骗得了别人一时,却骗不了一世。如今星君每日在宫内一边绞尽脑汁地修补镜子,一边不断咒骂至今未回的慰生上仙。 如今绯游想要看镜子,即使不提会被反噬的事,他就不可能答应。 想到这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对不起绯游仙子,鉴凡镜被天帝下了禁制,非特定人员不可观看镜子,否则会受到反噬。” 绯游道:“那可否请你帮我一观?” 李道童道:“不瞒你说,因为卜为下仙的渡劫出了问题,星君怪我办事不力,已经禁止我靠近鉴凡镜了。不过师父可能会看到重缘仙子的现状,如果他看见了,我定然会告诉你消息。” 绯游这才不甘愿地点头。 李道童微微松了口气。 飞跃想到重缘还在凡间受苦,甚至有可能这辈子都做凡人,她不由得叹口气。 李道童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试探地问:“绯游仙子,请问我请你帮的那个……” 绯游回神,赶紧道:“你让我看的人我看了,那个叫池心的女子已经离开了汴城,似乎要搬到另一个城市。” “搬家了?”李道童一惊,赶紧追问:“那、那她的丈夫呢?两个人怎么样了?” 绯游一愣,丈夫? 她当初只是想看重缘,顺便帮李道童一个忙,因此只看了池心一眼,并没有对她过多的了解,因此哪里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丈夫? 心里如此想,口里却道:“应该是分开了吧……她是和她的父母走的,我并未看到什么男人跟着。” 分开了? 李道童内心一动,心里说不上是惊还是喜,这么说池心从汴城搬走,又没有卜为转世跟着,是不是说明两人的缘分已尽,池心回归自由了? 他忍不住眼角带喜,对绯游一再道谢,甩着手走了。 绯游莫名,不知对方为何打探一个凡人,只是李道童和她算是相识,却非挚友,对方有什么事她都无法过问,只得压下疑惑。 回头看云层之中的慰生宫殿,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宫殿之内,只有“莫得”坐守于正中,他化作慰生的模样,在这里坐了七天。当初慰生告诉他,至多几个时辰就能回来,但如今七天过去对方还是没有踪影。 想到天界里众人对“神界”讳莫而又向往的样子,他不由得担心。 “师祖,您何时能回来?” 这一担忧,又是一个月过去。恰巧天帝来鉴星宫巡查,鉴命星君的障眼法怎能骗得过他,即使当场认出了假的鉴凡镜。天帝雷霆大怒,鉴命星君承受不住说了,还将慰生供了出来。 一个月过去,慰生不仅没能拿回北荒神石,竟然还了无踪迹,天帝怒不可遏,决定彻查天界凡间,势必要找出慰生。 ———— 天界之上暗潮汹涌,凡间王白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 这几日,王白感受到了城镇周围妖气突然增多,于是化作幻虚前去探查。抓了两个即将对村民下手的小妖后,逼问原由。两只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说最近妖界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多妖怪都被莫名其妙地挖出了内丹,而且只要有五百年以上道行的妖精就定然会莫名其妙地失去右臂,妖界众妖战战兢兢,它们走投无路这才来到凡间 妖丹、手臂? 王白微微思索,便明白了过来。 这定然是行森所为。当初行森被她用灵火灼烧,被废了一条手臂,又被她挖了半个内丹。妖族与魔族不同,魔族可以用人类的血肉恢复力量,而妖族只能靠修炼或者天材地宝。行森若想快速恢复实力,势必会选择同类。用同类的妖丹补充自己的妖丹,用同类的手臂代替自己的手臂。对方为了掩饰自己重伤的消息,不惜偷偷残害同类,却没想到让妖族风声鹤唳,全都跑到凡间来。 也不知对方到底恢复得如何,想对方到现在还没有找上门来,想必这个方法不是很有用。 王白不怕对方找上门,但如果时机不对她势必会受到妖王、慰生的两面夹击。 想了想,她放下放在小妖脖颈上的柴刀:“你们两个手上还未沾血,我便放你们一马。只是你们回去要替我做一件事情:告诉你们所有妖怪,凡间有一幻虚道士看守,躲藏可以,但若伤人,我必定不饶。” 两只小妖战战兢兢地应了,见王白真没打算杀他俩,赶紧连滚带爬地溜了。 王白站在原地,看小妖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今日的事给她提了一个醒。虽然她在等慰生找上门,但也不能忽视妖王和魔尊,这两人如今不知躲在哪里养伤,如今忌惮她的实力不敢轻易现身。 她时日无多,必须要想办法在合适的时间逼出二“人”才行。 她垂下眸子,瞳色晦暗,刚欲收刀离开,不远处地面却突然溢出黑气,片刻地面裂出一道缝隙,两个牛头马面、身高八尺的鬼魂飘了出来。 二鬼看见王白,先是对视一眼,接着一鬼挥舞钩镰,一鬼甩动铁链,冷声问: “你是不是就那个叫幻虚的道士?” 第53章 汹涌 王白看着两只鬼,眉头皱了一下:“我是幻虚,你们是鬼差?” 牛头马面对视了一下:“哟,怪不得蓝檀说你这个道士不一般,你竟然认识我们?” 王白摇头:“不认识,但你们认识我,自然不是普通鬼魂。且手握钩镰铁链,应该就是拘魂的鬼差。” “你一个凡间的道士倒也有两分见识。”牛头斜睨一笑:“那正好,你既然知道我们两个的职位,就知道我们不是蓝檀那种废物一样好相与的,你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去地界,还能少受些被强行拘魂的苦头。” 蓝檀? 既然认识蓝檀,那这两个鬼差很可能是地界十层,司命殿君的手下。 王白看两鬼手上的镰刀铁链,问:“为何要带走我。” 马面甩了甩铁链,冷笑一声:“你身为一个凡人道士,竟敢擅自将地府的鬼魂放了出来,不仅犯了我们地界的规矩,还触怒了我们殿君。我们自然要把你带抓回去。” 王白皱眉,她现在是幻虚的身份,如果被拘走魂魄,岂不是暴露自己王白的灵魂。届时司命殿君受天界所胁,把她的情况暴露出去也说不定。 想了想,她道:“我不会跟你们走。” 牛头马面道:“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着,瞬间冲了上来。 来凡间之前,殿君让他们直接把这道士的生魂拘来。他们听那些冤魂说这道士有点本事有些忌惮,但一想这道士即使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只要他们微微一抬手“他”的灵魂就会乖乖被带走,有什么可忌惮的? 想到这里狰狞一笑,似乎想象得到王白的魂魄惊恐迷茫、任鬼宰割的样子。 眼看二鬼冲来,王白在原地动也未动,指尖微微一抬,一道灵火似火蛇般蜿蜒而出,瞬间直冲两鬼而去,两鬼下意识地用武器一挡,只听一声渗人的声响,两鬼的武器瞬间被熔断。 牛头猛地瞪大眼,还未等两鬼回过神,那灵火瞬间绕臂而上,烧光了两人的衣服和头发,两鬼大惊,瞬间惨叫出声,在地上打滚施法,皆无用。 这两个鬼差虽然是司命殿君的手下,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本事没长多少,骄傲却长了个肚满,恐怕真正的本事连蓝檀都不如。他们只知道王白是凡人,却不知道王白道术高超,尚未靠冤魂的力量就将隐峰打得奄奄一息,如今又吸收了隐峰的魔核,实力更进一步,莫说是两个鬼差,即使对上司命殿君也是不惧的。 随着实力的精进,这灵火也不是从前的灵火,只需要一点热度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眼看那灵火要将自己烧成骷髅,还是牛头反应快,连滚带爬地向王白求饶,王白收回灵火,想了想手掌一翻,掌心瞬间涌出一团黑水。 这水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自动冷了三分。黑水被王白注入灵力后,似是活物不断涌动,一瞬间钻入地下束缚住了两个鬼差。 牛头马面本以为王白收回灵火自己就能趁机逃回地界,哪想到她竟然有地界的冥水!这冥水被王白的灵力一催化,比他们缚魂都铁链还要冷、还要硬,二人脸色一白,瞬间栽倒在地。 见王白垂眸看过来,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才知道为何蓝檀提起这个幻虚脸上为何闪过后怕,不由得痛哭流涕、赶紧求饶: “道士、不,道长!真人!是我们哥俩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哥俩只是奉命行事的份儿上,饶了我们吧!” 王白却没放开二鬼,只是让冥水缠住二鬼脚腕:“既然司命殿君想要见我,也可。你们去叫他上来。” 让司命殿君来凡间? 二鬼顿时一愣。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看鬼魂拜见殿君,何时看到殿君亲自来到凡间看凡人? 正迟疑时,感觉脚上的冥水缓缓缩紧,牛头不再顾虑,赶紧道:“好、好!道长,我们马上就去,还请您把我们放开” 王白道:“我见到他时自然会将你们放开。” 说着,在地上画一个法阵,神情一凝,竟然用法力硬生生地在地面撕开一道长约一米的裂缝,二鬼探头去看,竟然看到了十层地界里翻涌的冥河,不由得大惊。 别看这裂缝不长,却是直通十层地界。之前地界被打开,是因为引魂术将冤魂引出,从地界硬生生地冲出了一道缝隙,而如今这个道士没有用任何阵法,只靠自己的灵力就能打开地界十层,这人到底还有多大的本事?! 正怔愣间,还是马面先反应过来,赶紧带着牛头滚进了地界。 王白退后一步,看着头顶的弯月,面色深沉。 片刻,地面开始震动,有猩红的烟雾从地面浮现,一道暗色的身影忽明忽暗,在月光下缓缓现了身形。 司命殿君出现在了王白的眼前,他端坐于宝座之上,微微睁开灯笼似的巨大双眼,对王白一瞥。 殿君在掌管十层地界几近千年,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恶鬼见了他也要肝胆俱裂,但王白将手中的柴刀收起来,语气如常:“您就是司命殿君?” 司命殿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惊异对方知道他的身份也如此镇定。但想到对方是一个能把隐峰打得半死的道士,便又镇定下来。他之前之所以只派牛头马面抓此人,是因为想到这个道士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是肉体凡胎,只要把对方的魂魄一拘来,对方自然束手无策。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道士不仅对付妖魔有一手,竟然还能轻易地重伤他的两个鬼差,这个幻虚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殿君皱眉道:“正是本君。”他眯起眼:“幻虚,你之前用一纸诉状将蓝檀告上地界,后又打伤我两名鬼差,难道就为了引本君出来?” 王白摇头:“我只是临时起意。况且您现在来的也不是真身。” 殿君脸色一变,下意识地问:“你为何知道本君并非真身?” 王白抬眼,瞳孔里灵气运转:“我能看透你的伪装,眼前的你并不是真身,只是投在人间的一个虚影而已。” 以前的她学会精控法术之后,可以将灵力运转到眼中,查看灵气,如今炼化了魔尊的魔核之后,实力大增,无论是人仙魔鬼妖,几乎是可以当场看出对方的伪装。 殿君缓缓收起眼中的轻视,不由得挺直了身体。 这道士说得对。他的真身还在地界里,根本没有来到人间,在凡间的只是一道虚影。他身为地界十层之首,若是被一个道士两三句话激得就来到人间,这让他的威严何在、颜面何存? 他以为对方一介凡夫俗子,即使看见的只是自己的虚影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却没想到对方全然无惧,还看破了他的伪装。 这让殿君既忌惮又恼怒。 他的眼角一抽:“你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你以为本君为何未用真身,是因为本君发现你根本就不叫幻虚!” 王白眼睛一抬,看殿君瓢大的手掌一翻,一本书缓缓出现在手中。上面赫然是扭曲的三个大字:“寿元谱”。 他冷声道:“这上面名叫‘幻虚’的数以千计,却没有一个与你符合!道士,你竟敢用假的身份欺骗本殿君,你该当何罪?” 王白道:“我并非欺骗。而是一直如此。” 殿君眯眼:“那你的真实身份又是如何?” 王白沉默不答,殿君冷笑更甚:“幻虚,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以为只会一点障眼法就能瞒天过海了吗?你可知即使你的障眼法再厉害,也逃不过慰生上仙的神眼。只要本君上报天界,你这具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何人,即刻就会水落石出!” 王白的声音有些奇异:“慰生有神眼?” 殿君以为她怕了,坐回了椅子:“怎么,知道怕了?” 王白接着问:“他可是会看破我的障眼法?” “当然。”殿君掀唇,露出一边的獠牙:“慰生的眼睛是被神水所润,能看透时间一切伪装。你这点雕虫小技在他眼前根本上不得台面。若是你知道厉害,乖乖接受拘魂,来地界受审判,本君也免了上报天界的麻烦,自然可以放你一马,让你少受些苦楚。” 王白皱眉,想了想道:“好,你可以上报天界。告诉慰生我在这里等他。” 殿君顿时一愣,看着王白严肃的双眼,竟是一时回不过神来。 对方说了什么,竟然要让自己找慰生!?难道对方与慰生相识? 让自己找到慰生,是故意试探,还是确实有事? 见殿君失语,王白又转了语气:“你果然无法找到他。”若司命殿君能让慰生下凡,对方早就在自己造出灵力波动时就出现了。 不过她不急。 她道:“不过我今日找你,并不是因为他。殿君,你身为地界十层之首,掌管人鬼两届生死命数,可曾想过要对付我一个凡人,为何还要搬出天界?” 司命殿君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 王白又上前一步:“六界之内,众生平等。仙魔妖分界而立,互相掣肘,但人界和鬼界虽阴阳相隔,但也唇齿相连,人界灵气低微,鬼界怨气冲天,本应互相依存,共存六界,但鬼界为何对天界唯命是从?” “这……” 殿君哑口无言,被她说得不由得瞪大眼,王白紧盯着他,语气平淡却震若雷霆: “如今妖魔在人间横行,仙界空有其名,你身为地界十层殿君,难道就甘为人下吗?” 殿君瞳孔震动,险些坐不住:“幻虚,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白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这才是她引对方出来的真正目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目的关系到仙魔妖的下场 第54章 意动 “交易?什么交易?” 殿君面色不变,但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虎头扶手。 王白看着殿君,伸出手,手中的冥水迅速变幻,幻化做冰寒的锁链在缓缓缠绕: “一个只要你敢,就能名震六界的交易。” 殿君的瞳孔不由得一缩。 ———— 天亮后,秋风卷走最后一点热度。 王白踏着冰凉的秋露回到了李家村。 还未到村口,王简就像是小兽一样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王白微微退后一步,摸了摸对方日益丰盈的面颊:“这么冷出来干什么,怎么没在家里等我。” 今天又是汴城的佛陀日,本来说好自己忙完了事就带王简去汴城的。却没想到对方先跑出来了。 王简抬起头,扯了扯自己的粉色披风:“刚才在村子里玩的时候碰见了李伯伯、李伯母,他们说也要去汴城,让我提前来找你,他们要和咱们一起走。” 李家村里,能让王简这么亲昵地叫“李伯父”、“李伯母”的,除了李尘眠的父母还能有谁? 王白摸了摸对方身上的披风,做工虽然不太精致,但是布料很厚,盖在王简小小的身体上,几乎要挨地:“这是是李伯母借给你的?” 王简点了点头,脸蛋在粉色的披风衬托下更显白皙:“是,伯母说天凉了,去汴城的路上远,让我莫要着凉先披着。” 王白道:“那就先披着吧,不过这次,定要给李伯母买些东西道谢。” “阿简省得。”王简乖乖点头,从自己的小小的荷包里倒出一排铜板:“之前李伯父伯母对阿简一直很照顾,阿简一定会报答——这是阿简和娘一起卖香粉挣来的钱……可还是太少了,不够买一支簪。” 蒙馆放假后,最近王简一直在帮葛碧云做小买卖,挣了一点小钱。王简说她想要学做生意,就真的说到做到。 王白让她好好收起来,道:“不够的我给你填上。” 王简一笑。 两人回到村口,离得很远就看到两辆马车停在村口的榕树下,李秀才和李夫人相携在树下说笑,一道青色的身影在秋风中独立,飘然得像是青山里徜徉的一道烟。 王白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然后走上前去:“李公子。” 明明在山上养伤的时候还叫他李尘眠的,如今回到了李家村又变成了“李公子”。 李尘眠一笑,将自己的披风递给她:“今天风大,披上吧。” 只是一路坐马车,到了汴城有城墙挡着,哪里有那么大的风。 王白看了一眼旁边貌似说笑其实耳朵早已竖起来的两夫妻,接过披风:“多谢。” 王简不敢吱声,莫名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怪。 还是李父李母走过来打破沉默,道:“阿白,听小简说你也要去汴城,我们就想着一起去也算是伴儿。于是就擅自做主多租了一辆马车,你不会介意吧?” 王白摇头:“不会,伯母破费了。” 几人上车,王白和王简一辆车,李家三人一辆车。 车厢缓缓晃动,虽然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但秋意正浓,官道两边湖光山色、波光粼粼,秋风徐徐让人惬意,王简掀开帘子向外看,一脸赞叹。 王白在对面正襟危坐,垂着眸子目光定在披风上的花纹上。 这披风是湖蓝夹杂着绿,像是云山雾罩里的朦胧烟雨,又像是鹅卵石上被浸润过的青苔,更像是当初她在李家门口静坐时,伞下的惊鸿一瞥。 指尖在上面的纹路上缓缓拂过,王白的眉梢动了动。 听王白不说话,王简下意识地回头:“三姐,到汴城可有要买的东西吗?” 王白顿了一下,缓缓抬眼:“家中杂物不缺,我去汴城给你买新衣服。” 王简高兴了一瞬,看向王白一身的灰,笑意又弱了下来:“三姐,阿简不想要衣服了。” 王白看向她,王简扯了扯她的袖子,看袖口上的微白:“阿简想要给三姐买衣服。” 王简越来越成熟,像个小大人了。王白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过了山路,就是平整的官道。 马车由摇摇晃晃也变得四平八稳。一路上,无论路途有多颠簸,李尘眠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书本。 李夫人斜眼看着,他看的倒也不是什么深奥的书籍,反倒是一些志怪话本,不知里面有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让自家儿子自从上了马车,就一直没有动过,活像是书院里拿着书的夫子雕像。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一把就把李尘眠的书抢过来:“都出门了还不忘看你的这些酸书。” 李尘眠抬眼,自然地把书拿了回来:“路途漫长,打发时间罢了。” 李夫人哼了一声,车帘被秋风微微掀起,李尘眠的领口一动,他侧着脸皱了一下眉。 李夫人不仅不心疼,反而笑开:“刚才把自己的披风送出去,如今又嫌冷了?” 李尘眠拉上车帘,垂着眸子不说话。 李夫人是最了解自家儿子的,虽然平时寡言,但胸有沟壑,对方肯定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如今不吭声就是不愿意说罢了。 想到临近年关,对方又长了一岁,但终身大事还没有丁点苗头呢,心里不免就窝火。 一转头,看见李秀才事不关己地闭目养神,这火顿时就从胸口蹿到嗓子眼,狠狠地掐了李秀才一把。 李秀才面上一个扭曲,差点叫出声。一转头看妻子给自己使眼色,他叹口气,无奈地向前一探身: “尘眠啊,之前一直忘了问你,你前段时间假死之时,是不是一直和王白在一起?” 书页翻动的声音一停,然后又不疾不徐地响起:“是。” 李家夫妻对视一眼,李秀才搓了搓手:“我刚才看你给王姑娘披风,那你是不是对她” 这一次,李尘眠主动放下书本,对李秀才一笑:“爹,您多想了。我们只是君子之交。” 李秀才一噎,没说话。 李夫人把李秀才拉到身后,拧眉道:“你这些话也就是骗骗你爹,还能骗得了你娘?尘眠,过了年你可就二十……” “哎。”李秀才打断她:“尘眠的寿辰还没到呢,说这些还早。” 李夫人还想再说,见李尘眠已经转过头去,她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寿辰 他记得自己的寿辰和王白的差不了几天。过了年就真的年长一岁。 在凡间二十年,似乎这大半年才真的有了实感。然而万事万物,有始便有终。 对于王白来说,生辰便是死劫。 对于他来说……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缓缓抬眼。窗外,纱帘不断飘动,剪得窗外的秋湖潋滟不断明灭,在他的眼底浮浮沉沉。 半晌,他垂下眸子,书页却再也没有翻动一次。 到了汴城,虽然天凉风大,但佛陀日格外重要,汴城还是人山人海。 几人在摩肩擦踵的行人里艰难前进,王简紧紧地拉着王白的手,一刻也不敢分开。 几人又到了寺庙,王白诚心上了香,上次那个高僧叫住她,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半晌复杂地叹口气: “姑娘心中戾气未消,死劫当头。但眉宇开阔,气度淡然,前途未卜,实在是让老衲看不清了。” 王白道:“命数虽定,但人心不定。我志不在高寿,只想安稳度日。” 在她身后的李尘眠侧目。 高僧目光闪动,闭目道:“姑娘心中存善,只愿佛祖垂怜。”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这乱世,仙人都靠不住,又何况神佛? 她微微一笑,再不多说什么。 几人出了寺庙,王白填了些钱,给李夫人买了一根簪子,刚想让王简递过去,一回头却见李家夫妇早已不见人影。 她微微皱眉,还是李尘眠走过来,语气平淡:“别找了,他们早就走了。” 王白先是有些莫名,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一下唇。 两人逆着人流缓缓向寺外走,一路上莫名无话。 王简拉着王白的手,一会看看王白,一会看看李尘眠,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直到来到一家成衣店前,她来了劲头:“三姐,这家店卖衣裳,咱们去看看吧。” 王白还未开口,就被兴冲冲地拉进了店里。 王简的眼睛在衣服上一扫,伸出手指道:“三姐,你看那个蓝色的长裙怎么样?” 王白的视线落过去,正欲张口李尘眠就道:“要那件红色的吧。” 红色…… 王白不由得一愣。 第55章 情动 刚重生的时候,王白还陷入上辈子的记忆里难以抽离,因此对仙魔妖三人任何将她当做重缘替身的行为一时难以释怀。 蓝色便是心结之一。 如今大半年过去,她离开了王家村,学会了道法,解决了很多问题,心境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虽心中有恨,但已平和许多。况且她和仙魔妖三人的仇怨,已经不仅是他们将她当做重缘替身一事了,因此对能区分她和重缘的“蓝”与“红”,并未过多在意。 但此时此刻,她转过头,看李尘眠眉目平静,仿佛认为她喜欢红色是本该如此,毫无犹豫。 霎时,仿佛所有的故作无视、隐忍平淡、余恨愁绪都如同再度翻涌的河水,在心里瞬间涤荡了一个来回。 她的眉心动了动,摇头道:“我的衣服足够了,这次来是给王简选新衣裳。” 王简道:“蓝色的红色的都漂亮,三姐,你就买了吧。” 王白揉了揉她的脑袋瓜,摇了摇头。 王简换上了新衣服,最近她身量抽长、面颊丰盈,好好打扮一次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王白垂眸看着,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出了店,王简揉了揉肚子说饿,三人直接去了城门口的面摊。 人群摩肩擦踵,人流似乎比以往的佛陀日更多,王白紧紧握着王简的手,不敢有一刻松开。 三人一前一后走着,艰难地穿行,终于来到面摊前,王白和王简先落了坐。 几个月不见,面摊老板一如既往地怕老婆,对王白这个老顾客很熟了,一见她过来将肩上的帕子一拽,十分热络地过来: “王姑娘,又带你妹妹过来吃面啊。” 王白点头。 “老板,今天为何没去寺庙附近?” 以前佛陀日的时候,为了生意更好面摊的夫妻基本会在寺庙附近支摊。 老板有些复杂地一叹,随手一抹桌上的汤渍:“最近不知怎么了,来汴城的人又多了,寺庙的那点地方连蚂蚁都挤不下,我们两口今儿起的晚了,去的时候面摊早就被人占了。对了,李公子呢,他怎么没跟您” 话音未落,一抬眼就看到李尘眠落座,马上笑开:“我就说嘛,您要是来我们这儿,李公子不能不一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白想要拿茶壶的动作一顿,李尘眠于是自然地把茶壶接了过来。 “您这里的面是汴城一绝,莫说我和王姑娘,就是整个李家村的人过来,也要吃一碗再走,在这里碰面是常有的事。” 壶嘴一倾斜,热水汩汩地流出来。在渐凉的早晨飘出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将第一杯水给王简,第二杯给了王白,最后一杯才给自己。 王白摸着微烫的杯壁垂下眸子。 “李公子真实客气了。”这话听着像是解释,又像是夸奖,老板笑得见眉不见眼:“那么李公子、王姑娘,你们俩要点什么?” “两碗清汤面、一碗牛肉面。” 异口同声的声音一出,两人瞬间对视一眼。 仅仅是一瞬间,她就眨了眨眼,声音自然:“老板,麻烦了。” 老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一转,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好嘞!两位客官请稍等!” 老板又回到了热气腾腾的案板后,这里突然陷入了安静,安静得甚至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桌子狭小,但王白和李尘眠坐得稍远,她只能看到对方的长袖兜着秋风,和自己的长裙微微叠在一起。 看着杯中的茶叶,她放在大腿上的指尖动了动。 王简小口抿了一口茶,大眼睛在热气后咕噜噜地乱转,一会看看一脸木然的王白,一会看看视线飘渺落的李尘眠,觉得自己似乎看出了什么,又没有看出什么,抓心挠肝地连食物的香气都无法治愈挽留她坐住了。 好在面摊的面上得很快,王简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牛肉面。她把牛肉挑出一半给了王白,将面条嗦得十分响。 老板娘和老板在案板后嘀咕了一会,看王简大口吃面,格外满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王白大声道: “王姑娘,你妹妹以前是不是住在杜家隔壁啊。” 王白点了点头。 一听到“杜家”,王简也不由得抬起头。 “老板娘,出了什么事了吗?” 老板娘将面团搓圆捏扁,一边用力一边道:“嗨,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看见你突然想起来。自从杜……池心走后,杜晋天天借酒消愁,把杜家和杜老夫人都拖垮了。杜晋这是咎由自取,我们汴城人莫说是帮他,看他都要唾一口唾沫。倒是池心” “你们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王白皱眉摇头。 老板娘擦了一下汗,叹口气:“我正巧知道。前几天有个来我们这里吃面的青城的商人,说看见池心在他们那儿住,已经搬到寺庙附近了。我想着莫不是池姑娘被杜晋伤透了心,想要皈依了吧?” 王简猛地瞪大眼,李尘眠看向王白。 王白放下筷子,看向老板娘:“您还知道些什么?” “我也就是听客人随口一说。那池姑娘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王简拨拉两下碗中的牛肉,有些忧愁地叹口气。 她虽然小,却也知道若是当了尼姑,就不能肆意出去玩,也不能再食荤食,更不能与男子成亲。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当尼姑等同于被圈在家里,后半生真真是无聊无望了。 王白道谢,却再也没有动筷子。 李尘眠给她加了一杯水,轻声道:“你已帮她脱离苦海,却无法助其一生。若这是她自己的抉择,不必强求。” 王白点头,也小声道:“只是我怕这是她激愤之举,若真皈依,恐误了良缘。” 李尘眠一笑:“你既与她相识,又闲来无事,可去青城看她,且听她真实的意愿。” 王白看了看天上,欲言又止:“我暂时还不能离开李家村” 她怕行森和隐峰卷土重来,伤了村民,又怕慰生不请自来,误了时机。上辈子她死前,对自己还未出过汴城耿耿于怀,没想到这辈子竟然固步自封,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她所顾虑的,李尘眠又何尝不明白。 他抬眼看她,眸光微动:“阿白,其实我可以代你” 话音未落,老板娘将面条一挑,老板喊了一声:“客官,面来了!” 说完,瞬间去了两人的隔壁桌。 王白抬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和李尘眠只有一肘之隔,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嗅到对方身上的书卷气,近到能瞄到对方挽起的袖口露出的皓白手腕,近到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氤氲的眸子。 她瞬间坐直了身体:“我虽然去不了,但可以用道术打探一下。我与她虽只正式见面一次,却一见如故,实在不愿她做出违心之事。” 李尘眠叹道:“我知你心意。知己难得,情义难寻,莫要等到……” 话音未落,旁边的一吃面大娘突然大骂:“这天杀的杜晋,若不是他当初不相信池家小姐,只相信那个什么妖魔和他老娘,能将池心逼迫至此?他有如今的下场就是自作自受,可怜那个池小姐,年纪轻轻就遁入空门,实在是可惜!” 路过的商人要了一碗面汤,闻言摇头:“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家里的媳妇跑了一个又一个,杜晋一个只知道作画的纨绔少爷,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还不珍惜,真是作孽啊!” 老板看了老板娘一眼,摇头一叹:“有的人啊,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哦!” 商人放下面汤一笑:“这话说得不错。老板和老板娘这么多年恩爱如初,不知道是修来哪辈子的福气。” 老板哈哈大笑:“还不是我眼光好,能在一堆女子中相中她。看中她后第二天我就让我爹去提亲了,如今兜兜转转二十来年了,我们两个儿女俱全,做了点小买卖,当初能娶她真是积福啊。” 老板娘给王白和李尘眠填了面汤,眼角的皱纹一弯:“算你还说句人话。要我说啊,年轻人莫要听到杜晋和池心的事就心有顾忌,以为这人间没有真情。若是郎才女貌、两情相悦,那便是缘分,有缘若不在一起岂不是浪费?想得太多这缘分就不知道何时溜走了。王姑娘、李公子,你们说是不是?” 王白不由得抬眼,却不想正巧对上李尘眠的视线。 袅袅的热气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发带在风中和青丝缠绕在一起,荡了一会这才缓缓落在胸前。 王白的视线一偏,落在了桌面上的裂痕上。 热气散去,李尘眠一笑,却不答话。 老板娘等不到答话,却也还是笑眯眯地,对两人说:“你们二位慢用,咱们的面汤是一直热着的。” 王简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低头吃面。 食不知味地吃完后,两人带着王简出城,离得不远就看到两辆马车等在城门口。 李家夫妻笑眯眯地在车边等着两人:“刚才上香的时候人多就和你们走丢了。我和你伯父看见你们的时候,见你们二人聊天就没有打扰,找急了吧?” 王白摇了摇头。 李尘眠道:“难为爹娘没有丢了方向,知道在城门口等待我和王姑娘。” 李秀才讪讪一笑。 王白看了王简一眼,王简赶紧把包在手帕里的簪子拿出来,递了过去:“伯母,这是送您的簪子。阿简在李家村的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 李夫人本是不想收孩子的东西,但转眼一看王白,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喜不自胜地收下:“那、那我就收下了?” 李秀才有些不满,偷偷责问她:“你怎么能拿孩子的东西?”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掐了李秀才一下:“你真是读书读糊涂了,这簪子能是孩子给买的吗,这明明是给买的啊,我啊,收着就当日后的见面礼了” 李秀才看了王白和李尘眠一眼,顿时一喜。 王白当做听不见李家夫妻的嘀嘀咕咕,她转过头,看李尘眠站在车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日光下一袭素衣,轮廓像是耀目的潋滟,随时会被吹皱在风里,她下意识一垂眸,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 “你身体不好,这披风你就披着吧。” “我的身体早就好了,何须如此小心。” 李尘眠说着,让她把披风披回去,回头对李家夫妇道:“爹、娘,莫要聊了,回去吧。” 李家夫妇掩住笑意,赶紧上了马车。 王白带着王简也上了车。只是刚一落座,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有一个包袱。 她顿时一愣,小心地打开,一点鲜红像是花苞吐蕊缓慢地散开来。 原来是在店里看到的那件红裙。 她下意识地向车窗外看去,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在飘动的车帘后,隐约能看到李尘眠沉静的侧脸,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日光并不刺眼,但王白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王简看见红裙,十分惊喜:“三姐,是店里的那件裙子!为何会在这里?” 王白没说话,只是将裙子仔细地整理好,放在了膝上。 第56章 情现 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坦。 李夫人和李秀才低声说笑。 李夫人把王简给的簪子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瞧: “我说这是阿白给买的你还不信。上个月她来时我随口说了一句头顶的玉簪太滑了些,她今日便送了我簪子。这簪子看似朴素,实则用竹骨所制,触手温凉,设计精巧,用来挽发最是方便不过。若是王简给买的,她一个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定然是阿白假借小孩之口送我的东西。” 李秀才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只不过就算阿白送你一棵枯枝,你也会美滋滋地插到头上去。” 李夫人嗔他一眼:“阿白是个好孩子,即便她什么也不送我,我也欢喜得很。” 李秀才看了沉默的李尘眠一眼,捋着胡子道:“我当初并没有看错人。阿白是个外粗内细的孩子。若是旁人只看到她的木讷,看不到她的灵秀,那真是遗憾。但若是看到了此**秀,却因为怯懦裹足不前,才更是可惜啊……” 李尘眠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过了官道,开始进入乡道。 车辆颠中,车帘也被悬崖夏的风掀起。他的视线偶然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了对面。 车帘微微鼓动,露出一张微瘦的侧脸来。 王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额前的刘海被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她沉静得像是一汪潭,除了微微颤动的长睫,没有露出一点心思。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王家的姑娘呆愣。 但只有用心的人才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幽静的双眸,凌厉得像是一柄剑。 王白的侧脸并不白皙,也不饱满,却像是从曜日里扯下一束夕阳蒙在了身上,散发出属于麦芒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轮压在石子上,突然一个颠簸,李尘眠这才收回视线。却发现指尖下的纸张不知何时已经皱了一个角。 这一路,再也看不下任何一个字。 回到李家村路口,王白两人先下了马车。 她本想着把身上的披风解开,从窗口递过去,但车帘却率先被一只苍白的手撩起,李尘眠还是没接披风,对她道: “天色渐凉,你回去就早些休息。莫要带着王简在山上乱跑。” 这一路上寡言少语,一旦开口就又是一副老夫子的模样。王白点头:“我省得。”说着,向里面看了看:“伯父伯母,我和王简就回去了。” 李夫人愣了一下,在车内道:“阿白啊,回去慢一点。这披风你就带着吧,从李家村到你家还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天凉露重,你再着凉了怎么办,我直接让马车把你送到家。” 王白只好点头,又把披风披上。 王白抬眼,李尘眠垂眸看她,微侧着头,发带和青丝都落在了车板上,眸光映着秋湖,澄澈平静。 然而还有她看不懂的一些东西。 她想到车上的包袱,指尖微微一动,半晌道: “那……我告辞了。” 李尘眠点头,目送她上马车。 直到马车缓缓消失在路口,这才转身坐回了塌上。 李秀才李夫人眼中含笑,嘴角勾着问:“怎么,眼睛是留在车外忘收回来了吗?” 李尘眠不紧不慢地拿起书:“王白虽然稳重,但太过娇惯王简。我怕二人过了拐角就要去山上撒欢。” 自己随口一问,倒还真解释上了。李夫人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以前我看你借给王白书籍是好为人师,却不知道这‘夫子’当得竟要对人家事事事关心,、处处操心,这担心的模样恐怕连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比不起。” 话虽说得揶揄,但语气轻快,谁都能听出她的欣喜之意。 李尘眠放下书本,想要说什么,半晌无奈一笑:“娘,我和王白只是……” “君子之交。”李夫人主动接话:“娘都懂。” 正好到了家门口,她面带笑意地先下了车:“你们年轻人相处总要互相帮扶。更何况阿白她命运多舛,还帮了我们李家许多忙,你更要对她多多关心。以后多带她来家里做客,你那一大摞书不还是没送出去吗?” 李秀才跟着下了车,李尘眠的指尖在褶皱的书页上停留,久久没有动。 ———— 回到家,王白把那件红裙放在了箱底。 夜半,她罕见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甄芜拖着残缺的身体,对着她笑:“我是真的羡慕你,那个书生竟然能为了你冲破我的魅惑……” 她刚想说话,甄芜就化作一震烟雾消失,转眼间她站在山路上,前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暗。一低头,发现手心下是一团光,仔细看时原来自己拎着的是一盏纸灯。 纸灯虽小,光芒却并不微弱,她一抬眼,就看到照亮了一条路。缓缓向前,还未看见尽头,就听见了哗啦啦的响声,嗅到了草木的清香。 王白凝神,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点昏黄,像是风中一盏烛,渐渐扩大,直至照亮整个区域。 王白转头,发现这里就是李家的后院,李尘眠的那个木屋和竹海。这里她不知来过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问询。 但这次她却突然止步不前,脚底像是生了根。 她不去,眼前的木窗却自动打开,李尘眠站在烛光下,突然转过头。 王白后退一步,一脚便踏入了深渊,她抬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脸上。 一道冰冷的声音道: “今天便是她的死劫……” 她心脏一顿,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木屋,王简在旁边睡得正香,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缓缓起身,她看着窗外的月,一夜未眠。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整个村子都像是被覆盖了一层霜,蔫哒哒地低落下来。只有郑家欢天喜地。 准确地说,应该是郑源和祝柔小两口最开心。原因无他,祝柔的生辰就要到了。她本是小辈,过寿本不该大操大办,但郑源说她今年生女九死一生,差点被那个妖道害死,如今年关将近,应该大操大办冲冲喜,让明年更安稳些。 祝柔娘家只有王白这些人,葛碧玉自从年初那件事后,一直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已经搬出去住了,葛碧云见到王白理亏三分,更是不敢过来,只有王简和王白去郑家,跟着忙里忙外。 说是帮忙,但自有郑家的人婆子忙活,王白和王简只负责陪祝柔说会话。此时外面初雪刚下,屋内炭盆燃着,温暖如春。 祝柔抱着孩子半倚在床上,递给王简一块果脯:“小简最近长高了许多。” 王简大口吃着果脯,也不忘递给王白。 王白坐在窗前,面颊被炭火熏得微红,她缓缓抬眼,却不接,只看向祝柔点了点头。 “已经快要长大了。” 祝柔一叹:“小简我不担心,我只惦念你。你最近也不见胖。我送出去那么多的吃的,难道都进了小简的肚子不成?” 王简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肚皮。 王白一笑。 她并没有故意节食。虽说修道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她到底是肉体凡胎,还没有完全脱离俗世,口腹之欲还是有的。只是吃得多,动得也多,最近一直在找行森和隐峰的消息,道术也在不断修炼,即使吃得再多也没有长胖的机会。 “我都吃了。只是最近常进山打猎,动得勤了些,表姐不必挂念。” “过几日就要下大雪了,你还是不要乱跑了,山上既冷又危险,万一受伤了……” 话音未落,此时门被敲响,郑源走了进来: “阿白独自生活许久,比你还要熟知山中情况,你就莫要担心了。” 说着,将托盘上的热汤递给婆子,婆子给几人乘了:“午饭还要等一段时间,先喝些热汤垫垫。” 祝柔马上坐直了,笑意盈盈:“我今早就吃得不少,哪里还有胃口塞得下这些。” 郑源轻声道:“你自从生产之后身体虚,多多补补才好,一碗热汤不占肚子的。” 两人温情脉脉,衬得屋子更加暖和。 祝柔无奈,喝了汤后又提起刚才的话茬: “你是她的表姐夫,自然不如我这个亲表姐担心。莫说天气越来越冷,就说这山中的野兽,因为天寒饥饿,暴起伤人可怎么办?到时候阿白被伤到,你可知我会有多伤心?” 郑源无奈,回头恳求地看了王白一眼:“阿白,我知你常去后山,乃是因为身手矫健,想必这山中自有咱们俗世找不到的好玩意,只是山上再好,也不如咱们村子里安全,若是你出了事,让你表姐夜不能寐,那你表姐夫我也得跟着睡冷榻了。” 王白知道,郑源虽然有些迂腐,但心里也玲珑,自从自己治好了孩子后,郑源就一直对自己礼敬有加,对方虚是规劝,实则礼问,只为了安祝柔的心。 她点了点头。 祝柔松了一口气,嗔怪地看郑源一眼:“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待郑源走后,丫鬟抱起孩子哄其睡觉,笑着小声道:“咱们少爷当初因为老夫人的事……有些拎不清了些,但是对少夫人的心却是真真的。” 祝柔抿嘴一笑:“我知道。”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婆子丫鬟笑做一团,连对情爱不甚明白的王简也不知何时红了脸。 祝柔正红着脸笑,一转头见王白坐在后窗前,窗外的白映得她的眉宇像是盈着一捧雪,双眸不动静静地看着她们,里面像是藏着一座山。 祝柔顿时一愣,左右看了看屏退了丫鬟。 婆子把孩子抱出去,然后将后窗开了一个小缝。 王简有些昏昏欲睡,随着婆子一起去了偏房。 祝柔让王白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最近你也不常来,我也没问你。你的终身大事,姨母可为你打算了?” 王白还未说话,祝柔的脸色就变了变:“你看我,我忘了,姨母当初对你……如今又怎会为你打算呢?” 又叹了一口气,摸着王白的脸颊:“罢了罢了,我的好阿白,爹娘不慈不贤,我这个表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后就替他们为你打算。你可有中意的男子?” 王白摇头。 祝柔皱眉:“怎会没有?” 见王白不答,她又小声问:“真的没有?我可是听说,你前段时间和隔壁的李公子走得很近……” 王白的手放在自己灰扑扑的袍子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只是朋友。” 祝柔哼了一声:“你这话只用来骗骗别人吧,骗你表姐可是不行的。我看那李秀才和李夫人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平日里无事便来我这里夸你。若是李家无意,他们何必这样说?” 王白道:“李伯父李伯母心善,表姐莫要当真。” “我又不是傻子,他们什么意思我还不明白?”说完,小声问:“可是想到当初相亲时李公子避而不见的事?这个李尘眠脾气是有些古怪,身体也不好,你若是看不上也是理所应当……” 王白无奈:“李公子人很好。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到底是为何?” 王白只好道:“表姐,我曾说过,这辈子不再婚嫁。” 祝柔顿时一愣。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不成是受了那个王大成的影响,以为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郎?” 王白摇头,轻声道:“阿白此生无所求,只愿你们平安健康就好。” 表姐和孩子逃离了早夭的命运,王简也还安在,最后的时光她只愿待在他们身边,仅此而已她就满足了。 这就是真怕了,祝柔面上一动,叹道:“好妹妹,我知你心意。也知你怕什么,只是人生苦短,若是惧怕受伤便裹足不前,那岂不是太过无趣?你心中惦念着我们这些人,却不知何时为你自己打算打算。” 怕? 她没有怕,她只是……想不通。 王白只得沉默,祝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份。你如此信誓旦旦,恐怕是没到了让你敞开心门的时候。哎,也不知道是谁,能打开我这个傻妹妹的心。” 王白没说话,她倚在祝柔的臂弯里,回头看时,见后窗被打开一道缝隙,能看到对面的木窗大敞,一点青色的身影在纯白中忽隐忽现,窗前零星的雪被风席卷着,缓缓地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像是点点星光落入凡尘,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嗅到的竹子的清香。 ———— “尘眠,莫要看雪了,你的身体刚好,可不要大意。” 李尘眠缩回接雪的手,转过头脸色微白,但眉宇并无不适。 “娘,雪天路滑,你也莫要常来木屋了。” “我若是不来,恐怕你只会看书作画饿死在这里。”李夫人笑着,放下饭菜,一低头,突然眉梢一抬。 只见画案上只有一张白纸,做了一上午的画,竟然半点墨迹也无。 李夫人不动声色地一笑,轻声道:“隔壁郑家小娘子过寿,热闹得很,你爹也去了,你怎么不出去看看?” 李尘眠道:“天冷,儿子畏寒。” “畏寒还要开窗。”李夫人走过去,刚想开窗,隐约听到对面的声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尘眠一眼,没有关窗,回头道: “你身体刚好不久,不去人多的地方也好。娘刚才远远看了一眼,见郑家喜气洋洋,远的近的亲戚都来了。不过祝柔的娘家亲戚单薄了些,就只来了两个。” 李尘眠没说话,他执起笔,似是对母亲的话毫无兴趣只想作画。 李夫人自顾自地道:“来的就只有王白王简两个。王简最近又长高了些,只是我看王白最近清减了不少,她本来就瘦,如今被棉袄一裹,那小脸几乎没了。” 李尘眠道:“她对李家有恩,您不妨送些吃食和冬衣过去。” 李夫人笑着睨他一眼:“早就想送过去了,只是依你之言,天冷路滑,我不方便出门,你爹也不便直接上门,这送东西的人选……” 李尘眠抬起头,道:“我畏寒,不如就让爹先送到郑家,等王姑娘自己来取。” 李夫人见自己儿子油盐不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罢了罢了,你啊,就一直待在这小屋里作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躲? 他何时躲了? 李尘眠皱了一下眉,再度执笔,却发现自己蘸错了墨,一低头,纸上早已洇上了一抹红。 ———— 祝柔的寿辰过后,王白和王简回家时天色已晚。 洗漱过后王简便睡下了,王白难得无眠,走到月下时,看到皎洁的月光,突然想到什么,回到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书籍,和……几盏小纸灯。 王白提起一盏灯,踏入夜色。 月光为雪地铺上了一层冷霜,但在昏黄的烛光下,又像是扯了一点暖阳。 此时看着手里的纸灯,她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做过的梦。 梦中,她也是像这样走到黑暗里,然后走到了李尘眠的门前。王白抬眼,眼前竟然就是李府,她眉眼一动,转瞬来到了后山。 道观一如既往地安静。枯枝在风中摇晃,落叶被埋在雪里,石桌冷冰冰地坐落在中间。 王白将纸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抬,纸灯旁的风停了,烛光更亮了。 她抬起头,看水池里的水已经结了冰,中央的那块巨石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当初莫得就坐在这块巨石上,背对着她教她障眼法。 如今…… 视线一扫,水池自动融化,幻化的鲤鱼在水中摇曳,枯冷的道观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如今,她早已学会了中乘法术,思及当初在这里看到莫得施法时的吃惊模样,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再度转眼,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白站起来:“师父。” 莫得没有回头,看向水池里看似悠闲,实则不断撞壁的虚假鲤鱼:“为何深夜不休息,独自上山?” 她道:“有术法想不明白。夜不能眠。” “心绪不平,谈何修炼?” 王白一愣,正色回答:“弟子知错。” 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寒风里,莫得看着虚假的水池,微微一抬手,池中的水流凝结成冰,又再度化为水,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眼前又恢复了从前模样。 将手背过去,他转过头来到桌前。 看到桌子上的纸灯,顿时一愣。 那灯虽说是李尘眠所赠,但说是照明之用也没有错,王白知道如此,但还是将纸灯向自己这里挪了挪。引来一股水加热,片刻煮好一壶茶放到莫得身前,轻声问: “师父,您一直就在院子里?” 莫得道:“我在修炼,听见声响来出来。” 对方身上寒气比自己的还要重,恐怕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而她刚才分心,没有丝毫察觉。 王白并不戳破,看着莫得不说话。 莫得问:“深夜至此,恐怕不止是无眠吧,可是有问题要问我?” 王白开门见山:“师父,您是不是活了很长时间?” 莫得点了点头,道:“是。” 他本以为王白要问寿命之事,没想到王白突然抬眼: “那您可知何为情?” 莫得猛然一愣,抬眸看向王白。 “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道:“我”她想了想,语气难得有了犹豫:“只是有感而发。之前弟子受魔族所骗,又见魅魔疯癫,看过凡女痴妄、仙人入魔,却始终无法参透,到底何为情。” 这个问题自从甄芜死后就一直困扰着她。 上辈子时,她本以为自己对隐峰的是情,但重活一世,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情”只是一厢情愿,里面夹杂着算计、绝望还有依赖,是沼泽里不该生长出来的一朵食人花,终究会吞噬自己。那并不是一段真正的感情。 这辈子,她看到隐峰的占有,魅魔的索取,池心的付出,绯游的嫉妒,对于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还掺杂着各种杂念,让人更加地看不透。 因此,对于表姐的疑问,她不是怕,而是困惑,情之一字,让人难解,她无法参透自己的心,又如何来回答对方?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尘眠,但似乎知晓一切都李尘眠却回答不知。 她夜不能眠,无法问表姐,也无法问其它人,想来想去,恐怕只有活了很久的莫得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第一次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全是迷茫,而这一次却是因为…… 莫得沉默许久,才道:“我修道已久,却从未娶妻,恐怕无法为你解答这个问题。” 王白并不失望:“师父从未对女子动过心吗?” 莫得看着王白,昏黄的烛光下,只有她一双眸子如星辰闪亮,他移开视线:“我心中只有道。” 王白见他的茶杯里的水已凉,水位却并没有减退半分,她伸出手为他加热,轻声道: “您似乎从未为这些外物所动。只是不知我何时才会像您这样。” 莫得的眉宇一动,低头时指尖被茶杯烫得微红,但他却没有移开手指,半晌,道: “动与不动,皆在本心。阿白,情是外物,恨也是外物。若一个人无爱无恨,便如同朽木,毫无生机。你能打败魔族,便是因为窥探了人性的优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修道之路,不必妄自菲薄。” 本心? 王白猛地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灯眸光闪烁。 一直以来,她无视李伯父、李伯母的暗示、回避表姐的质问、向莫得求证情是否存在,却从未像有一次沉下心来问自己情到底是什么。 是占有?索取?还是付出? 如同修道一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答案,那么对于她来说呢? 纸灯内烛火闪烁,暖黄的烛光映在眼底。 她想到那一本本书,还有竹林里为她指明方向的话语,那件鲜艳无比的红裙……。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翻涌,眼前开始虚无,越来越清晰的,是初见时那一日的大雨。 她坐在树下沉思,突然雨滴一停,一抬头头顶出现了一把伞,伞面倾斜,出现了一个如烟的身影。 最后,视线凝聚,落在了眼前的纸灯上。 “前路凶险,小心慢行。” ——她一直记得对方的话。 每个夜里,这盏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回家的路,也是她在恶意之中,仅少能够抓住的温暖。 她想,她知道了“情”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莫得见王白垂眸,以为她在思考,浑然不知地轻声道: “年关将近,你也莫要太过分心,须要静心修炼……” “我明白了,师父。” 王白突然出声,莫得以为她明白自己的苦心,点头道:“明白就好,修炼不可懈怠” 话音未落,见她面色平静,但双眸晶亮,眼中满是自己看不透的情绪。 这种情绪他虽然不甚了解,但直觉让他不自觉地视线定住,莫名地心脏开始鼓动起来。 王白道:“师父,我心中再无疑虑。” 莫得皱眉:“你明白了什么?” 王白但笑不语,见东方快要吐白,就要告辞。 见她就要起身,瘦削的身形在寒风里像是一截伫立的枯枝,莫得眉眼一动,从卧房拿出一个包袱:“这里是一些……冬衣和吃食,你拿着。” 除了道法相关之外,王白还从未收过莫得的什么东西,顿时一愣。 见她不动,莫得放在了桌上:“你虽随我修道,但到底是肉体凡胎,若是因为伤寒耽误进度,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白谢过,将包袱背在身上,然后手腕一翻,凭空出现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师父,这是我亲手做的。近日天寒,您虽然修道,但也注意莫要着凉。” 说来也巧,她见莫得和李尘眠的身形相似,这大氅还是按照李尘眠的身形做的。 莫得一愣,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抬,面上不显:“放下吧。” 王白放下东西,然后将那盏纸灯的蜡烛吹灭,小心地放在怀里。 “弟子告辞。” 莫得一直垂眸看着,神色平淡,此时突然明显一动: “阿白,你……” 王白抱着纸灯抬眼看他,他顿了顿,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路上小心。” 王白点头,缓缓下了山,怀里脆弱的纸灯被她护得密不透风。 她这一生困苦,对任何一点善意都格外在意。亲情、友情在她心里占据着无比重要的地位,但只有一个情,会让她时刻悬着心,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心悦李尘眠,也明白过来,对于她来说“情”便是珍惜。 珍惜对方,也珍惜这份情意。 年关将近,她时日无多,若是最后一点情谊暴露了出来,恐怕会随时消融在春日的暖阳里。 所以在这仅剩的寒冬,她要把它牢牢地埋在雪下,也埋在心里。 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她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道观之上。 李尘眠一手摸着滚烫的茶杯,一手放在黑色的大氅上,眉宇微动,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7章 真心 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王简也越来越不爱出屋了。倒是最近想方设法地想要找什么吃食,等王白给她买回来她又推三阻四,种种理由不吃,全都塞进了王白的嘴里。 王白知道,王简这是在心疼自己,所以找借口让她多吃。 她哭笑不得,只能由了对方。 “三姐……今年过年我可以在李家村过吗?” 王简坐在榻上,手里揣着小暖炉,看着窗外的小雪,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 王白正向盆内倒热水,闻言看向对方。 王简赶紧下塌,接过王白手中的水壶,小声道:“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和娘在一起过年,是因为、因为我听说这几天娘新认识了一个男人,所以我不想回去打扰他们,又想着在村里比城里自在些,所以想要和你一起过年……” 王白顿了一下道:“都可以,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王简喜不自胜,赶紧放下水壶,扑进了王白的怀里:“三姐,我以为你会让我回去陪娘呢……” 王白没说话,只是摸了摸王简的头。 她从来都不想强迫王简做什么,无论是在汴城还是在自己这里,都随王简的心意。只不过这次,她其实私心是想让王简过来的,毕竟她现在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恐怕是自己和王简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她低下头一笑:“都随你。” 晚上,待王简睡下,王白倚在窗口。 见天上弯月皎洁,算了算日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纸灯上,垂眸一叹。 ———— 过年的前一天,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大红灯笼,鞭炮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是点点红梅。 一早,王简被祝柔叫走,待王白打扫完屋子后,王简挺着鼓起的肚皮跑回了家,一看见王白却马上收住了脚步,坐在桌子前,一手摸着上面的纹路,一边小声道: “三姐,表姐让我和你去她们家过年。” 王白将通红的窗花贴好,闻言没有回头:“表姐重回郑家不久,我们不便打扰。” 王简点了点头:“阿简也是这样想的。表姐夫的娘亲虽然不说话,但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怕。” 王白这才回头:“莫怕,她又不是妖邪。若对你没有闲言恶语,便不用理会。” 王简用指尖在桌子上画圈:“可是表姐家的云片糕真的好吃,只有在汴城才有,三姐,过年了阿简还想吃,可、可不可以啊……” 王简难得向她明确地提出要求,王白垂眸看向对方。王简低下了头,桌子几乎要被戳出个洞:“阿简是真的很想吃。” 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汴城买。你在家里小心。” 王简松了一口气似地一笑,郑重道:“就要城东五芳斋那家,三姐莫要记错了。”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脸,刚想出门,王简看了她一眼赶紧追出去问:“三姐,明天就过年了,你要不要……换一身喜气的衣裳再出去啊。” 喜气的衣裳?除了柜子里的那件红裙,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素色的。 她的视线在衣柜里一扫,瞬间收了回来,语气平淡:“不用。我很快回来。” 说着,走出了房门。 王简叫她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门外。半晌,纠结地皱起脸: “表姐,阿简只能做到这里了……。” 王白来到汴城,已经是正午。阳光正好,路上的薄雪化了一点,她的鞋底粘上了一点泥。 这点路,她本可以用道术御风过来,但王白并不想。仅剩的这一点日子,她只愿一如往常,安心地过完属于凡人的一生。因此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使用术法。 到了五芳斋,同样有人买糕点,那男人衣着简谱,比王白还要朴素一些,站在掌柜面前一口咬定只要云片糕,却一时片刻说不出要多少来。 王白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要了一包桂花糕,想到王简最爱吃甜食,又 多要了一点糖糕。 刚出门,就看到那男子左顾右盼地出来,转身涌入了人流。 王白本不在意,但她如今修为大增,视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冰湖对面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是普通,却莫名眼熟得很。 那男子走的,正是那个方向。 怔愣了一瞬,她选择跟了上去。 来到湖对面,这里的风从湖上来,因此更加寒冷,人流微少,她一眼就看到那买糕点的男子恭敬地把东西递了上去。 “公子,您要的云片糕给您带来了。” 半晌,那马车却没动静。 王白刚一眯眼,车帘内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来,帘子缓缓撩起,一张青隽的脸出现在了冬日的暖阳下,车中人微微抬眼,眸光澄澈,似乎是湖中的冰晶,随时会化了般。 是李尘眠。 王白的眼睛微微瞠大了一瞬。 给了钱,买糕男子喜不自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待人走后,李尘眠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白。 日光下,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阿白,好巧啊。” 此时王白莫名觉得,对方像是一只被老鼠逮到的猫。 两人沿着河岸走,王白额前的发被凉风吹起,她一转头,李尘眠的发带就飘到了自己的手上。 李尘眠问:“所以,是王简想要吃云片糕,特意让你来汴城?” 王白点头。 指尖缩回了袖子里。 “这么冷的天,你为何要亲自来汴城买东西?” 李尘眠拎起手中的糕点:“我娘今日同体不顺,吵着要去吃汴城五芳斋的云片糕。我不得不从。” 王白皱了一下眉,想到临走之前王简的异样,又看到李尘眠的无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想必是李家和表姐达成了什么共识,把她和李尘眠都支到了汴城里。 而她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她迎着冬风,眼睛眨了又眨,轻声问:“那你刚才在车里,特意托人去买东西,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尘眠一愣,接着点头:“是。” 他咳了一两声:“来到汴城才发现自己突然不舒服。” 说完,视线移开,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他此时身为凡人,不得不从母命,本想着差使旁人帮他避开这一遭,却不曾想王白的直觉如此敏锐,径直将他找了出来。 如同以往一样,他千算万算,却总算不出来王白这个“意外”。 他似是叹,又似是笑,转过头看了王白的头旋一眼。 王白走得快了一些:“那莫要耽搁,赶紧回村吧。” 李尘眠走得慢了一些,王白回头。 风雪下,她一袭素衣,脸颊被风刮过的红晕是身上唯一的红,素得几乎要与这冰湖上的雪融在了一起。 脚步马上一顿: “阿白。” 王白转过头。 “时间还早,陪我走走吧。” ———— 两人来到长街,此时行人喜气洋洋,两人穿行在人群里,长袖与短袖若有似无地交错,像是两条逆行的鱼,缓慢且安静。 但王白却并不觉得冷。 不只是身体变好的原因,而是莫名地,像是有什么在心里鼓动,似是雪地里的一根红烛,似是暴雨下荷叶下的一隅,她面上不显,心里却一时飘荡,一时暖阳。 李尘眠问:“过年你可备好东西?” 王白回神,道:“东西不多,早已备下。” 说着,想到李尘眠母亲的性格,又补充:“虽是不多,但我和王简两人已经足够。你莫要让伯母再送东西了。” 家里的东西除了祝柔送的就是李夫人送的,小小的屋子摆得满满当当。她和王白一向简朴,那些东西已经超出她们的用度。 李尘眠一笑:“你知她的脾气,我若是能左右得了她,恐怕此时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王白无奈。 李尘眠为她挡去举着炮竹冲撞的小孩,问: “我今日见王简在村里玩耍,穿上了新衣裳。又听你这样说,她可是要在李家村过年?” 提起王简,王白的身体不那么紧绷了些:“是。” 她翘了一下嘴角,视线还始终放在冰凉的湖面:“她央求要和我一起过年。我、我也想要和她在一起,所以稍后我还要支会一声我娘。” 李尘眠知道葛碧云和王大成曾经对王白做过什么,因此无论王白对葛碧云有多么疏离他都无比理解。但此时王白“多余”的解释却让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看她面色如常,并非为难,便已明了。 她并非疏离,只是无意。 大道至简,在修道的途中,是修身也是修心,随着修为的提高,葛碧云在她的眼里再也不只是生身娘亲,而是和万千凡人仙魔妖一样平凡的生灵。 因此王白此时谈不上爱恨,只有在意和不在意。 但这“无意”中,仅有的一点的“在意”都给了王简。 她不在乎葛碧云,但在乎王简。 她怕自己任何一点态度会影响到王简的判断。怕王简年纪太小,做出后悔不及的事情来。 因此事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理由,不给王简一点“后悔”的余地。 一声叹息被冬风席卷到了空气里。 李尘眠轻声道: “阿白,其实王简早已长大,该去哪里对方心中早有计较。你莫要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随你自己的心就好。” 随心? 王白下意识地抬起头,对方青色的发带在自己的眼前一飘而过,她将后退一步,皱了一下眉:“我愿随心,但以后我陪她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我虽希望和她平稳度日,但也希望能为她做长远打算,不留遗憾。” 王白吐着冷气说着。 李尘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阿白,那你何时才会为自己打算?” 王白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寒风中,李尘眠微拧着眉头,肩上落了一点树上的霜白。 目光莹润,像是含着一汪融化的雪。 “王简虽说是你的妹妹,但也是你的亲人。亲人是相互依靠的,而不是赖以维生的。阿白,你只是一介凡人,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交付信任,也是让王简成长的方式。” 明明冬风依旧,但王白似乎听到了湖面开裂的声音。 一直以来,她将王简、祝柔的未来都压在自己身上,她希望这两个亲人不会步上辈子的后尘,因此事事小心,恨不得算无遗漏。 随着自己生命的减少,更是恨不得能提前铲除她们未来所有的障碍。只是她也忘了,她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再一眨眼,李尘眠面色已然如常,他将她拉过一边,躲过来往的马车。 “怎么又怔住了?我记得第一次正式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如此模样。” “有什么事回去慢慢想,若再在雨里、风里,小心受伤。” 说着,他转过头,让车夫把马车拉过来:“你一会将这位姑娘拉到后街葛家,然后送回李家村。” 王白道:“我步行即可。” 李尘眠道:“天凉,即使你脚程再快也难免着凉。快些回去,莫要让王简等急了。” 王白问:“你如何回去?” 李尘眠一笑:“这里的马车可不少。” 说着,转身步入了人流。 冬风乍起,他腰身紧窄,青衫飘荡。背影瘦得像是云中陡峻的青山,又像是被顽石夹岸掐紧的碧波,最后缓缓消散在人群中。 王白很久收回视线,一转身,发现身后有一个摊子。 那摊主是个精明的大娘,看王白的视线落过来,脸上就挤出一个笑:“姑娘,可是想要挑一些首饰?” 不等王白答,就把簪子桌子排开来:“您还真是来对了,明日便是除夕,我这马上就要收摊了。这样吧,这里的首饰您随便挑一个,我给您打个八折怎么样?” 王白眸光微动,视线扫过一根白玉红石的簪子。这簪子做工简单,却像是雪中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仅停住一瞬,略过簪子,在簪子旁,是一块青色的玉佩。玉佩以红结做绦,青与红,像是朝阳东起,碧波澄澈,又像极了木窗外,被染上了烛光的竹。 这样温润风流,若是挂在腰身上定然甚是好看…… ———— 在葛碧云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王白回到李家村已经是下午。 王简见她回来欢天喜地,又似乎想到什么心虚地给她倒茶捏肩:“三姐,你在汴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遇、遇见什么人啊。” 王白知道她在问什么,语气平淡:“无事发生,只是遇见了李公子。他还托我给你送东西。” 王简看起来对礼物并不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王简毕竟是小孩子,表情难掩失望,王白回头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他送你一个算盘。你日后要勤奋学习,莫要将心思用到旁处。” 王简听出了王白的言外之意,乖乖听训。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三姐,李大哥送了我算盘,可有送你什么啊?” 王白的视线落在桌上:“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王简纳闷:“那你可有送他什么东西?” 王白将手缩回袖子,回头看王简:“也没有。” 王简大失所望,拿着键盘回屋了:“怎么会没有呢?你们两个真是木头” 王白没说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一抬手,领口一松,一条红线露了出来。 透过厚重的布料,隐约可见一点红和青,一左一右,像是朝阳升起,大雾散去,青山终于露出了头…… ———— 过年这一天,王白和王简一早起来,天还未亮就听到炮竹的响声。 两人去郑家和李家拜了年,之后就在小木屋里准备年夜饭。但天色刚刚开始昏暗之时,李泗找上门来,似被火烧一般对王白说:“阿白,你快去汴城看看吧,你娘出事了!” 王白不由得一惊。 带着王简过去,天已经黑,沿途红灯高挂,只有葛家门前的街一片冷清。 这里自从出事以后,曹家搬走了,杜晋也搬走了,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和葛碧云一起住着。 王白和王简紧赶慢赶来到汴城,看到葛碧云一脸狼狈地瘫坐在门口,一看见两人顿时嚎啕大哭: “阿简、阿白,那个天杀的骗惨我了啊,他骗了我啊!” 王白皱了一下眉。 原来葛碧云做小买卖时,结识了一个商人。那商人寡言少语、看起来憨厚老实,和王大成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葛碧云手脚勤快,性格内敛,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走到了一起。 葛碧云经过王大成一遭,本对男人有所防备,但一是看中这商人老实,二是对方虽不是富甲一方,但家境尚可,还颇有门路,若是搭上了以后王简上私塾就更不用愁,权衡利弊葛碧云还是敞开了心房。 因此今天过年,听说王简不回来心中虽不舍但也并不悲凉。因为此时还有这商人陪着她。 本想着趁着过年喜庆,灯前月下好好聊一聊以后正式过日子的事,没想到等到了华灯初上,都没见那商人赴约。 葛碧云慌忙去客栈找,却发现商人早就走了,拽小二来问,小二一问三不知,还是好心的行商告诉她,那商人其实有妻有子,根本不想和她真心过日子。之前和她浓情蜜意也只是在外奔波的寂寞,一听她要认真,赶紧回老家了。 葛碧云万念俱灰,回到家门口才哭出来。 此时虽然这条街住户少,却也被这哭声吸引过来挤在一起看热闹。 王白把葛碧云扶进屋内,葛碧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想要哭却又说不出话来。 王简烧了一壶水,用抹布拧了给葛碧云擦脸: “娘,您别伤心了。” 葛碧云看见王简,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伏在她小小的肩上:“娘不是伤心,娘是气。为何吃了王大成的亏,今日还会栽在男人身上。他之前对我说他妻子早逝,人又老实,因此便信了他的话,今晚本打算和他把话说开,以后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只是我千想万想,没想到他竟然全都是骗我的啊!” 王白看着桌上准备得格外丰盛的饭菜,又看了看窗外的霜,怔愣了一瞬。 微微一抬手,炉中的火便旺了起来。 屋内又恢复暖洋洋。 依偎的母女并未发现,王简安慰:“娘,您莫怪自己。您只是遇人不淑,并不是识人不清。是那个男人太坏了,阿简也没能看出来。况且咱们的钱还好好的,您也没受什么伤,这就是万幸了。” 一听这话,葛碧云的眼泪顿时收了起来,她从床尾摸出一个铁盒子,一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铜板:“你说得对,咱们钱没事就好。这钱全都是你想办法做生意挣的,要是再把它弄丢了,娘可真就是气死了。” 虽然知道那一个行商不会看中这点铜板,但这点钱就是底气,也算是一个安慰。 王简松了一口气,上前抱住葛碧云,笑道:“娘,我知道你让那男人来家里是为何,我上学的事您莫要担心,只要咱们接着挣钱,总会有去私塾的门路。” 葛碧云又哭又笑:“你说得对。娘以后不靠男人了,咱们只靠自己。” 王白倚在窗口,见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王简并不高大的身影像是小屋里的脊梁,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她突然就动容了一瞬。 也许李尘眠说得对。 王简已经长大了。虽然没能经历前世的那些苦难,但对于未来,对于亲情,这个小孩子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来与这个世界和解。 她的妹妹,日后定然光芒万丈。 也许……是到了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将桌子上的饭菜不动声色地热了热,王白关上了房门。 回去的路上,已接近子时,夜空被烟火照亮。 她踩着一地的霜缓慢行走,沿路树干干枯,崖底的风随着烟火呼啸而上,王白眯起眼,远远看着李家村的红灯似乎都被冬风染上了一层寒光。 这让她想起在上辈子的除夕夜,她也是一个人过的,还是在山里。 当时的她已经瞎了眼,还在寻找隐峰的过程中摔断了腿。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命丧黄泉,却不知哪里来的心气活了下来。她被村民视为洪水猛兽,又孑然一身,彼时隐峰和行森正在相争,她暂时恢复了自由,但偌大的汴城竟然无她的容身之处。 于是她一瘸一拐地,摸索地进了山里,靠着山里埋藏在地下的野果和山雪苟延残喘。除夕的时候,在别人阖家团圆之时,她就躲在山洞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烟火声,撕扯着被烤得半生不熟的老鼠肉,眼前朦朦胧胧的,只有自己千辛万苦点燃的篝火 那团火似乎又在自己的眼前跳跃,渐渐成为夜里一团渐渐扩大的暖黄。 王白一怔,因为她发现这并不是幻觉。李家村村口,微弱的昏黄在路的尽头不断明灭,虽在通红的灯笼下不起眼,却如同秋海棠的蕊,映在了她眼底。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了,不,还没有靠近她就心有所感,知道那光芒来自何处。 李尘眠提着一盏纸灯站在村口。 烛光和袍角一起跌宕,本该随风而逝,却像是风中劲竹,牢而稳地在原地等着她。 王白吐在空中的呼吸快了些许,她走到对方面前,声音发哑: “冬夜这么冷,不去吃年夜饭为何出现在村口?”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明知故问的这一天。 李尘眠一笑,这笑隐隐约约地,眼角却弯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 这一眼,似乎是含着千言万语,又似乎只有带着笑意的虚无。 但此时此刻,似乎不需要回答。 将臂弯里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他带着她踩在松软的积雪上: “回来的路上可有看见烟花?” 王白点头道:“看见了。” 只是太短了,短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的视线盯着他手中的纸灯,昏黄的、微弱的烛光,随时能消散在风里,却始终没有熄灭。 “你呢?你身体弱,想必伯父伯母不会让你出来吧。” “若是不许,我怎会出现在这里。”李尘眠一笑:“她拗不过我,我拗不过她。只是今夜家里没有人有心情看什么烟火。” “为何?” 王白下意识地问。 “李大哥的嘴巴可关不住事。我娘自听到了你娘出事,一直忧心忡忡。我见她食不下咽,想到你可能不会在汴城过夜,于是试着来此等你。” 李夫人担心的可不是葛碧云,而是她。 王白的身体隐约有了热意,也没问对方若是一直等不到她又该如何的话。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回答。 今夜,她不想有太多疑问,只想随着这烛光走。 王白道:“让伯母担心了。你回去时替我好好解释,我娘没有大碍。明日我再来拜访。” 她竟是要独自回去,面对空荡的木屋和冰冷的饭菜。 李尘眠一笑:“我一点水米未进,可没有心情为你回话。” 王白抬眼,他解释:“为了等你,饭桌上的鱼肉、鸡肉无人敢动。此时我能和你说话,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王白听出他的玩笑,隐约翘了一下嘴角。 此时,早就没有感觉的肠胃开始发出抗议,她似乎才开始嗅出村中的年夜饭到底是何种香味。 李尘眠道:“阿白,我又冷又饿又累,此时你不得不送我回家了。” 王白无奈。 到了李家,李夫人正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她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没出什么大事吧。” 王白简略地说了,李夫人看她脸颊通红,赶紧让她进屋:“我知道你表姐身体不太好,就没把这事而告诉她,既然没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 说着,让李秀才把饭菜热热:“事发突然阿白恐怕是没吃饭呢吧。来,陪我们吃点,晚了我再让尘眠送你回家。” 王白回头,李尘眠已经把大门关上,对她一笑。 她无奈,只得落座。 年夜饭吃得晚,却也刚刚好。 王白全身都暖和了起来,饭桌上,李夫人拿出一个小算盘和一个镯子,要送给王白,王白推辞,李夫人皱眉佯怒: “这可不仅是给你的,还有小简的。就冲她叫我一声伯母,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能不表示心意?我本想着今晚让你们过来,当面给她,既然她现在在汴城,那这算盘就由你交给她。这镯子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这个当长辈的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可就生气了啊。” 王白只得收下。 只是她想来想去身上似乎没什么可送给李夫人的,除了 李夫人看出她的窘迫,不在意地一笑:“你之前已经送了我簪子了,我怎么好意思再送你东西。阿白,你若是常来陪我说说话,就比送我那些首饰还要让我高兴。” 李秀才道:“你伯母只有沉眠一个孩子,这小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在书房里就不怎么出声,只有你和小简来才能让她开心一会儿。” 王白道:“我省得。” 李夫人又把视线移到李尘眠的身上,眉梢一挑。 李尘眠默不作声,李夫人着急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没有一点表示?” 李尘眠拢了拢袖口,轻声道:“娘,我身无长物,恐怕只有书房里的那些书。如果阿白不嫌弃,您可带她随意挑一本。”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差点拿筷子敲他的头。 王白耳聪目明,只是当做听不见。 只是起身收视碗筷的时候,发现领口里的丝绦露出了一点,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却没发现李尘眠恹恹的长睫突然一抬。 ———— 窗外的烟火已经到了尾声,只有几道零星的光亮,李尘眠送王白回家。 关上了大门,也关住了李夫人若有似无的轻叹: “这年都过了,这两人怎么还没开窍,非要我这个当长辈的挑明不可吗?” 李秀才轻笑一声:“装模作样又如何,真情可藏不住,他们自有他们的缘份,你莫要着急了。” 王白的脚步停了一停。看李尘眠回过头来,快步跟上。 走在路上,月色下隐约可见夜空残留的烟火。 李尘眠道:“今天的烟火不算什么,十五的烟火才算是盛大。” 王白仰头看了一会,道:“只可惜太短了……再美好,终究留不住。” 李尘眠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一阵冬风拂过,他指尖一松,纸灯顿时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白怕纸灯被烧坏,用术法熄了烛火,赶紧去追。 两人一前一后,同时伸出手。 与此同时,一个领口微敞。 一个袖口微松。 “叮铃铃” 像是山中的玉石激荡,一红一青瞬间撞在了一起,在月色下发出莹润的光。 一个,是男子佩戴的玉佩。 一个,是女子所戴的玉簪。 掉在霜白的雪地上,醒目得似是除夕的烟花。 纸灯被风刮走,两人的指尖相触,然后同时一顿,瞬间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远处朦胧的山,近处摇曳的树,还有对方微微瞠大的眼睛。 此时,不用询问,也不必回答。 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还有千言万语都盈不下的眼神,都显示出了一切。 在极度的静默间,两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一句话: “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8章 情定 除夕夜,同样有人为情未眠。 青城,一座青山下,有一古朴的小屋。 池心褪下大氅,走入室内。虔诚地给尊菩萨上了一炷香。 翠儿将屋子中的炭火点燃,看着池心瘦弱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自从离开汴城后,小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片虽然少言,但也会和自己笑闹,如今竟然是连话也不爱说了。 “小姐,您真的打算明日就去尼姑庵里修行?” 池心轻声道:“我刚才已经和爹娘过完最后一个年,心中再无牵挂。我愿皈依我佛,从此带发修行、断情绝爱。” 翠儿有些着急:“您不是收到了王白姑娘的信吗,她的话都不能让您改变主意?” 池心想到王白信里的话,虽直白但字字恳切。她面上微动,还是咬牙道: “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劝了。况且我又不是真的去当尼姑,只是向佛祖表明忠心,以后一心向佛,再也不谈婚论嫁。” 翠儿落下泪来:“您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在成亲了呢。还是怪杜晋,若他不是如此薄情,怎会害您伤了心,对感情再无憧憬?” 池心拧着眉头,心绪难平地苦笑一声。 她虽然对杜晋死了心,但到底当初付出了太多,一时无法收回感情。不甘有之、怨恨有之,她无法从过去解脱出来,唯有希望菩萨能让她从苦海中解脱。 翠儿虽不懂得许多的大道理,但也是知道以自家小姐此时的心境,若是上山,莫说是带发修行,恐怕只想住在庵里,人家也是不会收的。 她正要劝池心莫要在感情上成为惊弓之鸟,却偏不巧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间小屋在半山腰上,又在除夕之夜,这声音如此突兀,让两个人吓了一跳。 翠儿没开门,高声喊着:“门外是谁?” 半晌,门外传来犹豫的声音: “我、我找池、池姑娘……” 翠儿一愣,和池心对视一眼。两人凑在门缝里偷偷向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眼睛圆圆,唇红齿白的小道童。 如此冷的夜,他竟然一袭单薄的道袍,面色红润,不像是道童,倒像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池心心里戒备少了也许,却还是不敢开门: “我便是池心,你为何找我?” 门外的小道士立刻红了脸,他吭哧了半天却不说为何,只是摸着脖子对她一笑: “我、我是卜为,不,是杜晋的相识,我想要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一听到“杜晋”的名字,池心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我过得很好,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他早已和离,若他再找人来纠缠我,莫怪我无情。” 小道士被啐了一脸,不仅没有难为情反而憨憨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虽没有看见池心的脸,但内心无比满足。见山上便是那个尼姑庵,面上闪过紧张,纠结了一会小声问: “池姑娘,您可是要落发为尼,出家了?” 池心冷哼道:“难道这是杜晋特意让你打听的?” 小道士赶紧摆手:“不不不,和他没关系。是我,我、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要出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和你有何干系?” 听她冷言冷语,小道士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地说:“是和我没关系,只是、只是我千里迢迢地偷偷过来,是想告诉您,天下的好男人多得是,您莫要为杜晋伤心了。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年华,若、若真是皈依佛门,那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池心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世间男子多薄情,我只是想要绝情短爱而已,有何不可呢?” 小道士下意识地道:“若是凡间的男子你看不上,那、那天上的怎么样?!” 池心一愣,看他呆愣模样,莫名地笑出了声。 小道士脸上一个爆红,他转过头声音变轻:“我、我瞎说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池心内心一动,她经过甄芜一事对妖邪并不像旁人那般抵触,此时看眼前的小道士虽面相稚嫩,但衣衫单薄、气度不凡,山风之下长袍飘荡,真有几分仙人之姿。 她察觉到自己态度的软化,故意哼了一声:“你果然是杜晋的相识,满口胡话。” 小道士急了,下意识地转头:“我没有说胡话。我从来都不骗人!我、我真真是从天上来的!” 说完,他一个惊慌,下意识地捂住嘴。 池心狐疑:“天上还有道士?” “也不都是,天上的都是修道者。我只是最低微的道童。” 说着,小道士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道童那你叫什么?” 小道士察觉出她态度的软化,摸着滚烫的耳朵答:“我姓李,叫李临凡。我、我真的是从天上来的,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你信我!” 临凡 除夕之夜,从天上降临的一个小仙人。 池心内心一动,她故意问道: “你既然说你是从天上来,为何要见我一个凡人?” 说着,门被开了一条缝。 李临凡刚想回答,一抬起头顿时看到了池心的半张脸,他的心脏顿时一个鼓动。 他在凡间只有三天时间,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此生再也不想回去了。 “因、因为我、我心悦你” ———— 一早,王白清扫门前的薄雪和昨夜遗留下来的炮竹碎屑。 点点红色落在雪白里,恍然成了昨夜莹润玉枝上的一点红。一转头,扫出的积雪在日光下晶莹,又变成了男人微微瞠目时瞳孔中的莹润。 她皱了一下眉,猛地回神。 远处,几个村里的大娘路过,见王白站在门口,笑道:“阿白,外面这么冷,怎么还愣着啊。” 王白低头看了看地面上乱成一团的雪堆,道:“我” 所幸几个大娘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让她赶紧回去。 王白见几人拎着香烛,知道她们是去上香,于是让她们小心慢行。 几个大娘笑着摆摆手:“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还真不能慢点。这大年初一的头一炷香我们是赶不上了,但是前几柱的香我们是一定要上上的。” 说着,有人笑着道:“周二家的这么急,是为了给自己闺女求姻缘吧!” “求什么姻缘,我这是还愿,我闺女早就许好婆家了!那小子是隔壁刘老六家的,从小和我闺女长大,之前一直不说,一听我说要让我闺女相亲这才急了。这不,大年三十晚上,要不是他爹拦着,早就过来提亲了!我这才知道,我家那丫头也早就对人家有意,合着我这大半年真是白操心了!” 周夫人抱怨着,嘴角却止不住地向耳根子扯。 “哎呦呦,这不正是情投意合!” “说开了就好啊,万一这俩人死鸭子嘴硬,日后不知道要多后悔哦!要我说啊,这年轻人就是面皮薄,非得让人逼一逼才舍得把真心拿出来……” 几人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王白收回视线,用扫帚划了划地上的雪,一转眼雪没扫干净,炮竹的碎屑沾到了裙角,这一点点红,像是夕阳漫染,似乎瞬间就能烧红了她整条裙子。 她退后一步,将扫帚放在了院子里。回到屋内,刚想喝口凉茶,一抬眼,就看到桌子上的那块玉佩。 青得澄澈,红得热烈。 ——自从昨晚她落荒而逃之后,再也没有把它放在身上。 她缓缓放下碗,拿起玉佩上了后山。 ———— 一早,李家的炊烟又开始袅袅升起。 李夫人也起得很早,香烛早已备好。李秀才哭笑不得:“你起得再早能早得过在城里住的那些人吗?大年初一难得清闲,就在家里好好歇歇吧,和他们一起凑什么热闹。” 李夫人披上斗篷道:“我即便是抢不过也要抢一抢,就算是抢到最后一炷香也算是沾了福气了。况且新年伊始我不去一趟佛寺说不过去。更重要的是……” 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的卧房,声音变小:“为了这小子,我还得求一求佛祖。” 。 李秀才无奈:“难不成还是因为这小子的姻缘昨日他和阿白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你难道还要……” “哪有的事。”李夫人白了他一眼:“昨天听你的一番话,我是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强求。只求他平平安安的就好。我这次去是要给他和阿白求平安福的,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去年冲到了什么,总是惹上那些个不干净的玩意儿,趁着今儿日子好,我得去寺里多拜拜。” 李秀才一笑:“你总是比我细心一些。” 说着,李夫人见这时李尘眠的房间也没传来声响,不由得纳闷:“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去他的小木屋了,为何这时也没动静?” “许是昨夜累了,想睡个懒觉。” “怎么可能。”李夫人道:“他昨夜只是接送了阿白,又没有干什么重活,何至于疲惫。” 又皱眉:“况且,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他那个破屋子。我看那些书都比我这个当娘的让他亲切。” 这么说着,还是皱着眉去敲李尘眠的门。 半晌,门被缓缓打开,李尘眠披着一袭青衫站在门口:“娘。” 李夫人看他面色如常,松了一口气:“我就不进去了。我见你迟迟未起,以为你着了凉,所以来看看你。” 李尘眠道:“我……今日惫懒了一些。” 李夫人诧异:“难得。”说着,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怕他受风:“既然还未穿外衣何必出来见我。你快些回屋吧。” 李尘眠视线一垂:“娘这是要出门?” 李夫人点头:“去上香,我得给你好好求个平安符。我也想通了,不求你别的什么,只要你平安就好。阿白我也一起求了,想必葛碧云想不到这个。” “母亲辛苦。” 正说着,李秀才在外面喊:“尘眠他娘,我看今日天气不甚太好,恐只有午时暖和一瞬,你莫不如明日再去吧。” 李夫人不乐意了:“暖一点就暖一点,总比没有暖和得强。你莫要啰嗦,再耽误时间可就赶不上了!” 李尘眠本要关门,听到此话却蓦然不动了。 一点阳光从云层里泄了出来,落在他的门前,映得薄雪发出耀目的白。 他蹲下身,这点阳光缠绕在了指尖,他沉默地看着,半晌回过头。 大门微敞,一枚白玉红石簪静静地置于桌上。 其实他不是惫懒,而是一夜未睡。 昨夜自从送王白回来,他就看着这枚簪子直至天亮。 白与红交接的簪子,在一米阳光下莹润无比。 他走上前去,指尖一寸寸地按在白玉上,刚要拿起突然感受到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后山的方向。 ———— 王白来到后山,却没有看到莫得的身影。 她干脆坐在外面闭目凝神,但刚一闭眼又想到一个人告诉她沉思时莫要着凉,想了想又来到了屋内。 这里正对着大门,她一抬眼,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莫得缓缓行至,一袭黑袍像是烟雾在风中缭绕,像是随时会被冬寒扯碎。 她站起身:“师父,您没在观内?” 莫得坐在石桌前,气息平稳,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过了一会才回头道:“今天是新年伊始,难得热闹,我去山下看了看。” 王白道:“我以为您只会在山上,没想到您也会下山。” 说着,给他热了一壶茶。 热气袅袅,朦胧间王白垂头,乌黑的发垂到了胸前,云鬓被发带束着,素得如同被冬风吹过的黑石。 莫得放在袖子里的指尖一动,摸到一点温润的尖利,半晌敛了神情,问:“今天你不去陪家人,为何又上山?” 王白道:“我”她顿了顿,语气如常:“我想知道神水的事。” “神水?” 莫得眸光一闪,不由得抬眼。 “是。”王白点头:“我之前听说被神水所润过的眼睛会变成神眼,能看破一切障眼法,不知可有此事?” 莫得点头:“是。那神水是神界之物,能让生灵脱胎换骨。拥有神眼。” “神界”王白皱眉,不知慰生和神界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认识那个“神”不成?“那可有什么方法对付此招?” 莫得举起茶杯:“有,不过很难。” “即便万难,王白也在所不惜。” 莫得抬眼看她,半晌道:“我知你心性,无论多么困难的事你定然会风雨无阻。只是这件事不在于你的努力,而在于你的机缘。如果一个人拥有的神眼,那么即便是仙人的障眼法也会被勘破,更何况你若是学会了上乘法术,也只有半仙之力。” 王白皱了一下眉头。 “想要让对方看不透,除非你的实力就要高于神界之水,又或者……” 他伸出手,指尖张开,手心里空空如也:“你不使用障眼法,他看到的就只有虚无。” 王白不由得一愣。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她不仅要学会上乘法术,实力还必须要高出神界之水? 想到莫得和李尘眠偶尔提起的神秘的神界和无所不能的神,想到仅剩不多的日子,王白忍不住陷入沉思。 莫得看她难得眉头紧皱,想了一下轻轻道:“阿白,神并不是万能,神水也并不是只有益处,这些天材地宝,但凡得到势必会付出代价。这些走捷径之人与你是万万不能比的。你走的这条路,并非凡路。在实力精进的途中,每一块阶石都是你用汗水和鲜血铸成,因此你的修道之路只会比旁人更加坚定、扎实。” 他见王白看过来,神色微动: “这一路走来,你已经掌握了人鬼妖魔的力量,每一个都在你完美的操控之下。你的力量是这些与生俱来便有能量却不珍惜的仙魔妖神无法相比的。因此,只要你打败这些困难,便能更加精进一步,达到顶点,日后即便是神力都只会在你的掌控之下。” 莫得的声音虽轻,但带着语重心长的深沉。 王白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终于开始看清了这个师父深沉心思的一角。 “我省得。”她点头,目光坚定:“我记得您曾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我自己的劫难必须要我自己去面对。我不想走捷径,即便对付的人再厉害,我也要用自己的实力去打败。” 莫得看着她,目光闪动,千言万语只有一笑:“阿白,我初见你时,只是好奇你会走多远。但如今我知道,你即便是只是迈出了一步,心中也有广阔天地、辽阔无限。” 王白听他轻声说,似是被风吹沉了声音,苍老的嗓音恍然变得低沉澄澈,恍若烟火灿烂时,那人谆谆的话语。 她猛地回神,不知为何自己以前看错了人,今日竟然“听”错了人。 虽困难在眼前,但她心中无阴霾。 “师父我会努力地。” 心胸温热,胸口藏着的温凉却又将她拉了回去。 她坐回桌子前,过了半晌皱眉问:“师父,您对神界如此了解,那您知不知道,神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他最后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他会怎么办?” 又问到自己?莫得突然被茶水烫了指尖,他看着溢到手上的茶水,皱眉放下杯子:“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胸口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一看到这枚玉佩,莫得的神情蓦然一动。 王白没发现他的异样,她看着玉佩接着道:“我只是不明白,若时日无多该如何。就如同这枚玉佩一样,如果它注定会碎,那还要不要送出去?” 她缓缓抬眼,面上虽无表情,看眸中像是盈满了情绪。 像是对触碰转瞬即败的昙花的犹豫,像是对雪地里对一捧即将熄灭的火焰的小心,更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牢之人,对一米阳光的战栗。 她很少情绪外露,这样地迷惑深沉,还是第一次。 然而莫得全都看懂了。 因为他同样如此。 不,是李尘眠同样如此。 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他的袖里也藏着即将碎裂的簪子,她的顾忌是也是他的顾忌,她的向往也是他的向往。 他们两个,在对方眼里都有着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却行将朽木,时日无多。只能抱着藏得深了又深的情义踟蹰前进,生怕被人撕开胸膛揭穿一切,介是一切化为乌有,因此只好裹足不前。 他们两个遇见彼此,何其悲哀,又何其有幸。 李尘眠缓缓转过头,是王白看不见的眼底盈着一点红,声音微哑: “阿白,你昨日见了烟火,可曾记得什么?” 王白想到烟火之下,男子澄澈的眼睛:“记得……烟火很美。” 李尘眠的眼尾微垂,嘴角却是弯着的:“你记得它的美,而不是易逝……这便是答案。” ———— 从初一到十五。 王白和李尘眠没有见过一面。王简来这里住了几天,想着趁着最近汴城人多,卖一些吃食,也就回去了。 到了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地圆。 王白被李夫人拽着去李家吃晚饭,刚一进屋,就看到李尘眠早已站在院中,灯火辉煌处,他微微一笑,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妖精。 走上前来接过她的披风,又接住她的小纸灯,两人的手一触即离。 她和他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李夫人没看出什么异样,还笑着拉住王白的手:“上次的年夜饭吃得太晚了,吃得不够尽兴。今天你定要好好尝尝伯母的手艺。” 王白点头。 伴着窗外阵阵不绝的烟火炮竹声响,王白吃了几个元宵。李夫人连连给王白夹菜,王白已经快要吃不下了,李尘眠道:“娘,莫要夹了,您碗里的饭还未动呢。” 如此地没有眼力见,李夫人下意识地要教训他:“你吃你自己” 话音未落,就被李秀才拽了一下袖子,李夫人看面无表情的王白,又看了看一派自然的李尘眠,隐约咂摸出了一点不一样。 这感觉很是微妙,然而这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要说起来有什么不一样,李夫人还真说不出来。 她只得转移话题:“今日我出门,不知何时汴城的人又多了些,隔壁的王家村也多了些外乡人,一问起来他们的来历却又讳莫如深,莫不是哪个城里的人犯了事逃出来的?” 李秀才道:“即便不是逃犯背景也定然不简单,你莫要前去接近了,小心受伤。” 李夫人道:“我省得。” 李秀才一笑:“难得看你如此听劝。” 李夫人的视线左右一动,哼了一声:“你的真情还是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况且我都这个岁数了,能如年轻人一般死鸭子嘴硬吗?” 王白垂下眸子,喝了一口茶。 李尘眠放下了筷子,拢了一下袖口。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视线在饭桌上相遇。 然而蓦然地,莫名其妙地同时忍不住一笑。 ———— 饭后,两人拎着两盏纸灯行走在村路上。 李尘眠为她挡住冬风:“薪柴可还够?这几日屋子冷吗?” 王白点头:“都够。以我的身体状况,你莫要担心。”说着,看他似乎又瘦了一些的身体,微微皱眉:“你精神虽佳,但身体却渐渐消瘦。明日我让师父为你看看,你也莫要常出来吹冷风了。” 李尘眠看着夜色,和天上的圆月,意义不明地一笑: “放心,我这个身体还是能坚持的。” 王白沉默点头。 两个人,两盏纸灯,一左一右,两个昏黄的光圈。还有若有似无交错的袖口,虽凉风依旧,但王白还是摸了摸发热的耳廓。 她抬起头,看着圆圆的月亮,莫名想到上辈子死之前看到的繁星和满月同天,心有所感,不由得道:“这样美好的月亮,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一次。那个时候还有很多星星……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李尘眠的脚步缓了下来,他轻声道: “满月和繁星相遇那你看过的夜空定然很美。” 王白点头:“确实很不常见,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一次。” 李尘眠缓缓回头,目光像是落了星辰:“若以一年为期,其实还不到三个月。” 王白被他的目光定住了脚步,一抬头竟发现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家门前。 她没有躲避,直视他的眸子。 李尘眠道:“阿白,以前我只以为时间太短,恐欢愉之后只余苦痛。但这段时日,我也知什么是‘一刹永恒’,什么是‘时不我待’。若恐失去,便就错过,那便是对对方最大的不公。因此,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王白心有所感,她低下头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在夜色下相遇。 清脆一声,是玉石相撞。 青的玉佩,红的发簪。 李尘眠蓦然抬眼,王白轻声道:“我也恐白驹过隙,恐你独自伤心。但我更怕留有遗憾。李尘眠,若我的生命只有三月之期,你可愿与我、与我” 李尘眠没有回答,只是轻声上前,小心地将手中的簪子插入她的鬓发里。 一点红,在乌黑的发间,像是夜里一轮红月。 “不论是三月、三日、还是三时。” 风停,他看着她,目光闪动:“无论我是李尘眠还是何人,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走剧情了 第59章 同类 夜色深沉,皓月当空。 玉佩的丝绦一荡地一荡地扫在李尘眠的袍边,他将王白送到门口,只要上前一步就能进入这个偏僻简陋的小房子,然而他却止住了脚步,月光下目光闪动: “阿白,早些休息。” 王白回头看他,双手放在木门上,微微点了点头。 微微蓬松的发髻里,玉簪轻轻地颤动,她想要扶一扶,但已经有一只微凉的手帮她稳住,她抬起头,脸颊被他带走一股带着书香的风: “明日见。” 王白顿了顿,道:“明日见。” 说着,看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半晌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关上门,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炭盆,没有火炉,但热度还是爬上了脸。 此时夜凉如水,她刚想要回到回到床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轻而又轻的脚步声,她转身打开门,只见百来只小小的黄符纸人齐齐排在院子里,对着她一拜。 这些纸人是她之前散发出去寻找行森、隐峰行踪的,此时应有一月之久,今日回来的这一部分不知寻找到了什么线索。 她微微一抬手,百来只纸人顿时飞回了她的手心。 她一闭眼,纸人探查的记忆瞬间涌入了脑海,庞大汹涌的见闻在识海里一过,她顿时皱了一下眉头。 此时,妖界。 百兽嘶鸣、血腥浮动,在人类的残肢和血海深处,一座深红的宫殿拔地而起。 行森端坐于兽骸堆积而成的宝座之上,左手置于膝盖前,与自身毫不符合的硕大的手掌,不,是熊掌置于扶手之上,一脸阴沉地看着看着座下瑟瑟发抖的属下们。 “你是说……那个幻虚还是没有离开王家村?” 几个小妖瑟瑟发抖:“回主上的话,是这样。幻虚不仅没有离开汴城附近,甚至还主动用他的傀儡术威胁几个小妖,让我们不敢轻易对人类下手。” 行森缓缓握起他的右掌,熊类的手臂还未和他的身体完全融合,因此这种怪异的硕大更显狰狞。 而这一切都是拜幻虚所赐。当初要不是自己要带走王白的时候这个幻虚突然跳出来坏了他的计划,烧掉了他的右臂,挖走了他半颗妖丹,他怎么会躲到妖界养伤。现在一听到幻虚的名字,他心中升起怒火,但深入灵魂的战栗又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幻虚,这个仇本王一定会报回来” 他眉眼一沉,再度问这些属下:“那你们可有查到这个幻虚的真实身份?” 属下们齐齐摇头,在行森再度发怒之前,赶紧补充: “回、主、主上,不是小的们无能,实在是因为这个道士太厉害。那一个小小的傀儡都有百年的法力,属下们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太过靠近。但属下们从附近的村民口中打听出,这个幻虚来无影去无踪,在您出现在王家村之前从未出现过。所以属下们猜测,这个他的来历很可能非比寻常。又听说他在之后更是差点杀死了魔尊,以小的们的浅显之见,以凡人卑微的力量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法力,因此,他会不会……并非凡人?” 行森一个皱眉。 当初他从王家村奔逃,逃回了妖界之后一直养伤。他只剩下了半颗妖丹,不得不吸食别人妖丹的力量来补充法力,如今已经补充得七七八八了。他本想找到合适的手臂之后回去找幻虚报仇,却没想到会在几个月前听到隐峰差点被那个幻虚杀死的消息,当时的他无比震惊。 毕竟在他心里,那个幻虚只用中乘法术就能伤他是因为占了他毫无防备的先机,且用诡计挖走了他的内丹。若是自己有所戒备且全力以赴,对方定然会被他挫骨扬灰。 但隐峰的厉害他是知道的,那个家伙虽说法力和他不相上下,但心性更为阴毒,且更会攻心,他要对付对方尚且要更加谨慎更何况是一个凡间道士。 只是他没想到那道士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成长至此,不仅打败了隐峰,还差点让对方烟消云散,如果他这么贸然前去恐怕自己的下场不会比隐峰好多少。 如今想来甚至觉得有点后怕。 由于忌惮幻虚的力量,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蛰伏在妖界,不敢轻易接近人间。想他堂堂一个妖王,竟然惧怕一个凡人至此,不免恼火。但此时一听属下们的解释,虽说还未全信,但心情好了很多。 他的眉梢一抬,示意他们接着说。 两个属下松了一口气,接着道: “您也知道,凡间的灵气比仙魔妖三界低微,如若修炼到中乘法术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便是百年修成说一声天才也不为过。即使这个道士练成了,但中乘的法术即便是百年的妖魔也是信手拈来,他只能伤到我们两三分,更何况是妖王和魔尊。您的厉害已经响彻三界,即便是慰生下凡也会忌惮您几分,这人类就算是吃了仙丹、修了上千年他也不可能如此地厉害,不仅重、重伤了您,还差点杀了魔尊。因此小的们想着,之所以这个幻虚能够稳占上风,很可能是因为他、他并非凡人,或许那人皮背后,是、是哪位厉害的妖魔?”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行森开始思考。 他当了妖王上千年,期间征战无数,也结下了无数怨恨,若是有那些老不死的前任妖王手下向他寻仇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为何会扮作凡人模样?难不成是想要扮猪吃老虎在他放下戒备之时再暗伤他? 又或者这“人”只是想要隐藏身份,当初只用中乘法术,只是不想暴露他自己? 如若真实如此,又为何会找上和隐峰,难道……这人和隐峰也有仇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内心一动。 他以为幻虚可能是魔界和妖界的人,可一个妖魔怎会使用道术? 一个必须要伪装身份,会道术,且对他和隐峰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眼,似乎能透过重重血舞,看到冰冷苍白的天界。 见他沉默,面色阴沉并未带怒气,几个属下纷纷松了一口气。一虎妖趁热打铁回禀: “主上,还有一件事……属下也要回复。您要我们查的事情我们已经查到了。那个隐峰当初被幻虚打伤之后,一直了无音讯。他受伤的事情似乎就只有您和我们几个知道,魔界的人丝毫不知,因此在魔界也没有传出魔尊受伤的消息,我们也就无从查起。但是属下们最近发现,在魔界的苍山附近,那里的魔突然锐减,且都是被‘人’挖走了魔核,因此我们怀疑隐峰定然是被幻虚伤到了魔核,忌惮幻虚不敢轻易到凡间,所以、用同类……” 话未说完。虎妖就被旁边的鹤妖一拽,鹤妖对他挤眉弄眼,虎妖有些不明所以。一转头视线扫过行森的右臂,突然明白了什么面色大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自以为是地嘲讽隐峰利用同类恢复实力,却忘了行森也是同样如此。 行森一转脸上的阴沉,露出了一个格外夸张的笑:“说啊,怎么不说下去了?” 虎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有冷汗不住地向下流。 行森眯起眼:“既然你无法说话,本王也不强求。这样吧,本王念在你对本王忠心耿耿,最近又查到了隐峰的行踪,所以特此提拔你,当本王的‘左膀右臂’怎么样?” 虎妖虽说心思简单,但这么明显的暗示他怎会听不出来,几乎是瞬间,惨叫出声:“主上!主上手下留情啊!” 行森一个眼神,下面的妖类就把虎妖拖了下去,几乎是瞬间,就传来一声老虎的惨啸,血腥气传了过来。 行森抬了抬右臂:“这条熊臂已经用腻了,换一换也好。” 大厅之内所有妖怪噤若寒蝉。 行森一笑:“既然知道了隐峰的消息,现在不去魔界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妖怪们如梦初醒,纷纷散去。 行森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地握起拳头。 既然王白的亲劫和情劫都失败了,那么重缘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虽然愤怒,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趁虚而入杀死隐峰。 毕竟重缘已经回不来了,但王白身为凡人还有百年的时间,等他杀死了隐峰再来慢慢地收拾幻虚,不论幻虚的身份是什么,这里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定然会让对方挫骨扬灰。 届时再将王白带回妖界,坐拥天下,也是一桩美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笑。 只是陷入兴奋的他却并未看见,转身飞出宫殿的鹤妖的脚底贴着一个小小的黄符纸人,纸人随风而去,瞬间消失在了妖界里。 与此同时,魔界苍山内。 隐峰又挖出了一个魔的魔核,换了一个魔核之后,感受到还是比自己之前弱了很多的力量,不满地睁开眼:“还是太差了!看来我必须想个法子把这些魔核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起。” 如今的他还不能随意化形,只能靠着一个又一个魔核维持形体。当初他身为魔尊,何曾用此手段增长实力?若不是、若不是…… 想到害自己至此的罪魁祸首,他面色狰狞、声音愤恨: “幻虚,我隐峰定然会找你报仇!”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到远处一阵夹杂着妖气的波动…… ———— 王白猛地睁开眼。 如她所料,妖界和魔界暗潮汹涌,这一魔一妖至今没有找上门来一是忌惮幻虚,二是因为起了内讧。看来比起她这个重缘转世,杀死对方得到天下显得更为重要。 但无论是谁输谁赢,又或者二者暂时达成和解,要找过来是早晚的事。 在那之前,她必须要解决掉慰生。 只是十五已过,慰生还未出现。难道是天界出了什么问题? 她皱了皱眉,让小纸人再度散去。 无论如何,必须要让慰生下凡。只是她如今虽能御风,但并不能上天界,但除了上天界之外可还有别的法子? 想了一会儿,她的脚步一定。 看着皎洁的圆月,呢喃:“若不能上天,我便引他下来!” 第60章 昏迷 李尘眠刚回到李府,李夫人给他热了一碗汤:“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李尘眠但笑不语,李夫人从未见他这样笑过。以往他对自己笑,只是为了安她心之笑,如今的笑,虽未大动,但眉眼无一不在笑。李夫人一低头,似乎看到他的腰间有什么在一闪,她刚想问,李尘眠就已经把手放在门框上:“娘,已经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李夫人无奈:“那你早些休息。” 送走李夫人,李尘眠转身,站在原地,似是想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只是又走到书桌前,铺开白纸,刚想落笔,半晌,“啪”地一声,放下毛笔。落座,看着手心里的玉佩不动了。 青色的玉,像是一缕青烟一样躺在掌心,李尘眠的拇指轻柔地划过,莹莹闪闪都落在了瞳孔里。 正以为今夜又是无眠,突然耳朵一动,眉眼一抬。 他放下玉佩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皓月当空。 “圆月” 他呢喃,算了算日子那人已经被关在神界已有三月之久,时机已到,该是放他出来的时候了。 想罢,又看了一眼玉佩,凝神闭目,一瞬间有一股狂风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他缓缓睁开眼,瞳中金芒缓缓消散。 半晌,依靠在窗台,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识离体的损耗远超他的想象,不知他是否能坚持到王白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李尘眠看着自己掌心下的玉佩,无奈一笑。 “阿白,欢愉短暂,该去面对你自己的劫难了。” ———— 此时仙云缭绕、华光缭绕的神界之上。 慰生算着日子,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之久,这一个月以来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打不开神界的结界。想到在凡间可能已经进入了隐峰怀里的重缘,又想到那面被打碎的鉴凡镜,他心急如焚。 再加上骤然知道自己这个“神之弟子”的身份是子虚乌有,道心骤然不稳,境界竟倒退了许多。 心境导致的修为倒退对仙人来说不亚于身受重伤,他身无仙丹,下意识地看向了遍地流淌的神水。 此时远处神门之上的金麒麟似乎刚悠悠转醒,打了一个地动宫摇的大哈欠,慰生如梦初醒,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仙界上仙,是万千仙人的表率,更是天帝的左膀右臂,他怎会像是辻逞一样做出偷鸡摸狗之事? 想到这里,他咬牙缩回手,枯坐于神阶之上,只能等待下一次月圆之夜。 这日,他算到今日是月圆之夜,便早早地等在原地。但等到了半夜,天空依旧昏暗,莫说是圆月,便是繁星也无。 正待惊诧之时,一道金光骤然出现,射向神门,未等他上前查探,便听到金麒麟传来沙哑的声音: “那小仙,你师父虽然打我神尊旗号招摇撞骗,但谅你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本座饶你一命。皓月出现,你且离去吧!” 说着,慰生的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缝隙,这缝隙狂风大作,便要将他吸出去。他先是一喜,后又一慌。 自己出去可以,但他已经消失了一月有余,想必自己擅自出宫的事早已暴露,恐怕整个天界都知道他为了修补鉴凡镜去了神界。 但他若就这么回去,两手空空,岂不是会受人怀疑? 届时鉴凡镜无法被修复不说,自己的神尊后人身份恐怕也会收到质疑…… 他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来到神界,不仅知道自己和师父的名头都是虚名不说,还倒退了修为,更有可能空手而归,他身为仙界上仙,怎能成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想到这里,看着近在眼前的仙阶,他眸中几经变幻,最后一咬牙猛地伸出了手…… 眼前一黑,他转瞬之间出现在了惊雷渊。 将仙剑拿回来,又看着手中的神石,他心口微微起伏,刚将神石放在了袖口,一转身便看到两个天兵怒马上飞了过来: “慰生上仙,你消失了三月已久,终于出现了!”两天兵虽恭谨,但面上很是冷漠:“天帝让我们找到你后速速带你去天宫接受审问!” 慰生本冷眼看着,闻言不由得一惊。 三个月? 他不是被困在神界仅一个月,为何在天兵的口中变成了三个月? 见那两个天兵生硬地要“请”他出去,他察觉到了什么。定然是鉴凡镜碎裂的事情已经败漏,天帝要他过去给个交代。 他眉头一皱,但指尖摸到了袖里的神石,眉头骤然松了下来。 只是一块镜子而已,他身为“神尊传人”,有神石在手自然可以再炼化一个。 对,他就是神尊传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这些天兵、下仙、上仙,乃至天帝——从以前到现在、甚至未来,都要仰他鼻息、依仗于他,再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对他冷面相对。 想到这里,他握住了手中的神石,像是握住悬崖边凸起的最后一块顽石那般用力。 “好,本君跟你们走。相信天帝会好好地听本君的解释的。” 他说着,冰冷的眉宇闪过一丝阴鸷。 ———— 十六的一早,旭日东升。 王白在门前扫出一条路,远远看去,雪白之中一条笔直的黑,像是白纸之上一笔而下的墨迹,通向朦胧的远处。 她看了一会远方,眉眼深沉。 不多时,表姐祝柔家的两个小外甥女跑过来,两个孩子虽都已七八岁,但脸颊丰盈、穿得喜庆,像是两个年画娃娃。 “表姨!” 王白微微展颜。 小姑娘们叫得比年糕还要甜腻,和她亲昵了一会后,又拽着她向李家村里赶。 “表姨,我娘说从除夕到十五,您一次都没在郑家吃过饭,今日定要你去才成。” 王白无奈,只好随了两个小姑娘。 来到郑家,婆子们早已热好了早饭。王白喝了一肚子热乎乎的粥,躲在祝柔的卧房里,看她和孩子们玩乐。 婆子们坐在旁边,一边看娃娃们不要靠近炭盆,一边嘀咕着村里新来的几个外乡人格外古怪,让丫鬟们带娃娃们出门时莫要靠近。 此时门窗紧闭,屋内暖荣,但透过窗纸,能隐约地看到外面白雪之上,绿得茂盛的竹林。 王白收回视线,见祝柔望了过来,便笑了一下。 “我怎么总觉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样。”祝柔说着,多打量了她几眼。 王白不语,祝柔却总觉得这个表妹有些变了,以前在这里坐着,也是笑,但就像是浮在湖上的雪,一瞬间就化了,如今却像是暖阳和煦,一点雪都融成了水,在眼底波澜不惊地随着潋滟荡漾。 她打量了几眼,终于看出了不同,有些惊喜:“你何时买了新簪子?” 那一点红,被衔在了白玉上,落在了愈发乌黑的发里,格外打眼。她不是诧异自家表妹买了新首饰,而是诧异以王白收敛点性子竟然会把红石的簪子顶在头上。 王白泰然自若:“过年时买的,图喜气。” 祝柔便也不再问,只是道:“我给你那么多的首饰你都不戴,倒戴这么一个简朴的,你还真是要气死我。若不是看这簪子确实不俗,我真想给你拔了去。”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 吃过了午饭,郑家人惫懒,全都歇下。王白给表姐和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外。出门却不是回家,脚步一拐就来到了后院。 小雪落肩,隔着一堵墙,能看到在冬风里微微摇曳的绿竹,被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像是青山上一层云缭雾罩,朦胧胧地,一眨眼便有雪花扑簌簌地落下。 然而王白的目光却不曾留恋一瞬,她抬眼,看到比竹还青、比雪还白的身影站在窗下,他的肩头发丝落了雪,看她走过来便抬起手一笑。 王白利落地翻过了墙,双手落入他的掌心。 摸到一手的凉:“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刚出来。” 王白没说话,只是想用灵力温暖他的身体,他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回到木屋。 王白一进屋就被墨香与书香扑了满脸。 她一抬眼,就看到书桌上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竹林,雪落竹叶,雪白与墨绿之中,一点鲜红格外惹眼。她走上前去,发现那一点红是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长发如瀑,背似长剑,比雪还冷冽,却比血还热烈。 她内心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李尘眠。 便是不用猜,就知道那画上的人是她。 李尘眠给她倒了一杯茶,神态自若: “随手画的。” 王白收回视线,道:“画得很漂亮。” 李尘眠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波动。 她端起茶杯,突然发现杯壁滚烫,一抬头见他捏着杯子,视线一直落在窗外,似乎对发红的指尖丝毫未觉,不知为何,突然一笑。 原来再镇定的“老夫子”,面对“情”之一字时也有失态的时候。 她接过他的杯子,轻声道:“尘眠……”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最经常叫的便是“李公子”,只有焦急之时才会叫他“尘眠”或者“李尘眠”,如今窗外薄雪簌簌而下,屋内暖意融融,如此平常时刻,却也不平常。她情之所至,便这么叫了。 李尘眠抬眼看她,眸光一颤。 似乎想到昨夜温情,面上佯装的镇定破裂,无奈笑道:“不是随手而画,乃是情之所至。” 两人坐在桌前,四目相对。 王白嗅到他身上的微凉:“画的墨渍深浅不一,画纸已经微黄,恐怕你画了很久吧。” 李尘眠轻声道:“从遇见你的第一日便画了,画了大半年,却觉画中有缺。直到昨夜,我回到家里,浑噩片刻,便看画已然‘全’了。” 恐怕全的不是‘画’,而是‘心’。 王白抬眼,不知不觉,她们相识已经快一年。恍然觉得已经走过了半生。 李尘眠看着她,眸光像是落了窗外的白雪莹莹,两人之间向来心有灵犀,便不再言语。身体靠近,呼吸相融,却在堪堪接触之时一顿,额头靠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炭盆噼啪一响,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王白闭上眼,刚要说话,耳边突然传来突兀的敲门声。 “尘眠,莫要闷在书房了,赶快出来吃午饭。” 王白回神,不知道自己的警惕性竟然消退至此,李尘眠眨了眨眼,声音如常:“娘,我不饿。午饭便不吃了。” “不吃可怎么成?”李夫人声音高了起来,再度敲门:“赶紧把门打开,你若是再闷在房里,莫怪我不客气了。” 李尘眠无奈,只好打开房门。 门外,李夫人瞪了他一眼,刚要接着数落,便看到李尘眠身后的那个人影,满脸的怒气顿时消了下去,马上笑道:“不想出来吃便不用勉强,等娘把饭给你端进来。” 说着,弯着眼角捂着嘴走了。 李尘眠无奈地回头对王白一笑。 王白道:“伯母知道了也好” 李尘眠点了点头。 片刻,饭菜被放在了门外,李尘眠拿进来,王白看着,那分明是两个人的饭。 日头偏西,火盆里的热也渐渐退了,墨香渐渐四溢。 李尘眠给画作题注,王白站在旁边帮他研墨。 两人第一次“幽会”,便足不出户,却也不觉得无聊。 王白一回头,见他微垂长睫,虽神情沉静,面容红润,但她看着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用灵力给炭盆加了火,她小心地开了一点窗缝:“你昨夜可是着了凉?” 李尘眠回神,笔尖一停,抬眼便笑:“为何这样说,我今日精神可是正好。” 王白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发觉没什么不同,便摇头道:“你之前身体不好,我怕打扰了你。” 李尘眠无奈,轻声一叹:“你我之间何须说此话莫说我的身体早已恢复,便是如以前一样羸弱,你来便堪比良药。” 王白摸了摸发红的耳朵。 李尘眠让出位置:“我这里没什么有趣的,能用的只有这满墙的书,你若是不嫌无聊,便可随意拿取。” 王白道:“你送到那些仙鬼志怪故事我早已看完,还有一大摞放在家里尚未归还。” 李尘眠道:“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你那里都是一样。我若是……不在,或随我母亲出门,你可随意进出我这屋子。” 说着,递给她一本书。 王白刚要接,却突然看到被一摞书本下,被压着的小小的一本话本。 上面清晰的四个大字《竹房密事》。 突然就想起那夜她化作黄符纸人来到竹屋之内的事,这本书她听表姐说过,见李尘眠渡过,却从未自己看过。她的眸光闪了闪,抽出话本。 李尘眠顿时一愣,他摸着鼻子一笑:“闲来无事看的,只是打发些时间的玩意儿罢了。” 王白看了他一眼,便也忍俊不禁。 窗外的雪变大了,鹅毛般大小的雪花飘进了屋里,但炭盆的火从未断过。 王白翻看了半晌,回过神来时夕阳即将西下,她一转头,就发现李尘眠坐在旁边,以手拄头,那双刚才一直注视着她的双眸已然合上。 他呼吸平缓,脸上的红润褪去,虽面色微白,但神色平和。 王白内心一动,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找了件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见外面天色已晚,走回桌前,想了想铺开信纸一蹴而就。 她主意已定,若今晚成功引来慰生,便不得不和李尘眠暂时分离。她知此行凶险,若是成功打败慰生,这便是告知信,若不成功便是诀别信。 她之所以一字未提,便是因为不想惹他伤心,只愿他安心等她回来,好好照顾王简。 寥寥几句话,重若千钧。她放下纸笔,指尖一抬,半晌只落在他的额角。 外面风声渐起,她转身入了雪里。 ———— 李尘眠转醒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猛地睁眼,看书房内寂静一片不由得皱眉。 一低头,便看到书桌上的信,猛地站了起来。 他知王白要复仇,便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如果对方不在他的探知范围之内,他是万万不会放心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 想到自己刚才的昏睡,无奈地闭了闭眼。 希望在他昏睡的时候,王白不要出事。只是他刚想感知王白的所在,便不由得捂住了胸口。这具身体几此被神识冲回的力量反噬,如今恐怕连行动都很困难了,莫说还要动用神识探知周围。 身为神,他的神识能够感知一切,这是身为神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这也是王白所说的“无所不知”,以前他能用这种能力探查出鉴凡镜的状态,所有人的动向,以及王白的安危,但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样强大的力量了。 他咬了咬牙,走出门外。 大堂内,李秀才和李夫人正在灯下赏雪。见李尘眠出来,不由得纳闷:“这么晚了,为何还出来?” 李尘眠问:“阿白何时走的?” “刚走没多久。”李夫人道:“她说看你休息了,便没有知会你。” 李尘眠抿唇不语。 李秀才道:“好小子,现在知道发愁了。你刚才若是有心,便不会在阿白在的时候睡着了。” 李夫人挤眉弄眼地推了李秀才一把。李秀才咳了一声,道:“莫要担心,这雪虽然大,但是刚才李泗从汴城回来路过,我已经拜托他送阿白回家了。” 李夫人伸手接过雪:“瑞雪兆丰年啊,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 “那倒是不一定。不是说梁城那边收成不好导致瘟疫吗,咱们和梁城挨得那么近,明年的收成恐怕也不乐观。” “隔着一座山呢。”李夫人翻了个白眼:“再说咱们这里风调雨顺的,怕什么。” “这可不能这么说……那边不也是莫名其妙地秧苗都烂了么……” 说到一半,李秀才突然皱了一下眉:“你说……咱们村里的人和汴城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和瘟疫有关?刚才李泗从汴城回来,我听他说路上遇见了不少外乡人,那可都是从梁城附近来的啊。” 瘟疫?!李夫人吓了一跳,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一声闷咳,两人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只见李尘眠脸色煞白,微低着头,一手狠狠地按住石桌稳住身体,指尖都发了白。 李夫人脸色大变:“尘眠!这是怎么了这是?” 李尘眠闭着眼不说话,嘴角有猩红闪过。 半晌,他转过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是王白所在的地方。 眸中几经变幻,想到刚才书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哑声道:“娘,给我准备去往汴城的马车。” 李夫人吓了一跳:“三更半夜的,怎么突然想要去汴城?” 李尘眠咬牙:“我必须马上去。” 李夫人察觉出了不对劲,还想再劝,但是李秀才道:“他去就让他去,我相信尘眠做事总有他的理由。” 李夫人无奈,只好去隔壁借马车。 李尘眠披上披风,坐上马车走进了夜色里。车夫被留下,有些好奇:“李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想去汴城啊。” 马车疾驰而去,车夫不由得纳闷。他却不知道,车中早已空空如也。 李尘眠忍着疼痛瞬间来到汴城。 此时,城内一片混乱,哭喊与怒骂像是沸腾的水,在每个角落泼洒。他捂着胸口,将腰上的玉佩扯下来放在怀里,一转眼就看到王简躲在墙角,似乎丢了什么慌张地要出去捡。 却在这时,一矮小的流民也看到,眼中顿时泛起红光,竟不管不顾举起手中木棍便向她敲去。 李尘眠眉头一皱,指尖下意识地夹出一张符,但转眼见那流民面黄肌瘦,似与王简同样大小,又想起王白凡人的身份,只好暗叹一声。 道法是为斩妖除魔,也为修养身心,但到底该不该对付人类,以他神人兼有的身份,恐不可知。 罢了,他现在是“李尘眠”,而非“莫得”,也许,这就是他的“劫难”也未可知。 劫难…… 想到什么,他猛然顿悟。也许这不是他的劫,而是……王白的劫。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间,等回过神后他挡在了王简面前,背上被敲了一记,不由得闷哼一声。 王简又惊又怕,抖着唇抱住他:“李、李大哥……”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回头看那孩子一眼,半大小子被这一眼吓得魂不附体,扔了棍子便逃。 李尘眠抱着王简,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王简被吓得浑浑噩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却闷咳了两声,掏出怀中的玉佩,还好,完好无损。 王简在他身后瑟瑟发抖,他回过头轻声道:“小简,莫怕,在这里……等你三姐过……” 话音未落,他的双眸便暗淡了下去。 后山,王白在一平阔处席地而坐。 她准备引慰生下凡,却也不是毫无准备。 既然单纯的灵力波动引不来对方,那她就用对方最在意的力量——妖气和魔力。 莫得曾经说过,所有力量都是源于神力,而这些力量又可以相互转化。她身体里有妖丹和魔核,想要模拟出这两种力量并不难。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闭眼,左手凝聚出一团蓝光,右手凝聚成一团黑光,两股光芒越来越大,几乎吞噬掉星光,最后,她一咬牙,将两股力量狠狠地一撞! ———— 天界,慰生刚从主殿出来。 这一次当众审问,几乎花了一天的时间。 那些平时对他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下仙们,此时就像是揪住了他的尾巴,在天帝面前口诛笔伐,参他明知故犯、知法犯法,不仅无事天帝的禁足令,又私自联系鉴命星君窥探下仙渡劫,更因狂性大发打碎鉴凡镜,罪上加罪,不把他关上百年,不足以平仙愤。 这些仙人无论是下仙还是上仙从来都入不得他的眼,他自然不会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这些仙人的施压下,天帝竟然也开始动摇,看他双手空空回来,试探地问他到底有没有去过神界。 笑话! 他慰生怎么可能没有去过神界! 这句话成功让他变了颜色,几乎要当场发怒。还是鉴命星君拉住了他。他咬牙看向众人,他不仅去过神界,还拿到了神石,他就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神尊弟子,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了神石。 “这就是神尊亲手交给我的神石!神石千年才出一块,神水三千年才出一瓢,本君的眼睛就是被神水所治,天帝,你可看清楚了?!” 神尊?!众人被这两个字夺走了心神,慰生上仙果真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还是对方亲手送给他神石神水? 那股属于神界的力量一出,不仅是众仙,就连天帝都为止心颤,慰生看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也灼热地看着这块石头,不由得眸光一闪,他们懂什么,这块人人贪图的北荒神石,其实只是神界的一块地砖,神界不止有成山的神石,还有遍地的神水,若是只去了一次…… 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他面色微变,马上回神。 咬牙将石头交给了鉴命星君,由对方当场炼化检验真假。 半晌,鉴凡镜恢复了光亮,可见凡间大地,这神石竟然是真的,那么慰生真的去了神界,还见到了神尊,他果真就是神之后人! 众仙惊讶,齐齐对慰生投来复杂的目光。 慰生握住仙剑,视线一一扫过众仙,看他们皆不敢与自己对视,背负双手冷笑一声,对天帝道:“陛下,如今可确信臣的身份了吧?” “确信、确信。”天帝冷汗津津,暗道神尊后人前途不可限量,天界还是需要依仗慰生,此时不能轻易得罪。 于是只给了慰生禁足十年的惩罚。天帝自知这惩罚太轻,不足以服众,因此面上做足,让三千天兵亲自押送慰生回到宫殿。 一路上格外肃穆,只是远处似乎有吵闹声,慰生一看,原来是绯游,只是一个采花的下仙,他不用理会。能记得对方的名字也只是对方常和重缘在一起而已。 刚想转身,却突然听到远处又是一阵声响,这声音如同惊雷,霎时间天界地动山摇,祥云消散,一道蓝黑相间的光柱冲天而起,冲破云层,庞大的妖气与魔气扩散开来,霎时间天界阴云阵阵。 众仙大惊,纷纷怒吼到底出了何事。 慰生眉头一皱,他感应到了熟悉的能量波动,几乎是一瞬间面色一变:“是行森和隐峰!?” 趁乱之时,绯游赶紧跑了过来,对他着急地说:“慰生上仙,我正好找你。重缘、重缘出事了!” 慰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仙剑,接着长眸一眯:“出了何事?” 绯游回头,指着那道光柱:“正和此事有关,我看那光柱的力量正是从李家村附近而来,而李家村正是王白……也就是重缘转世住的地方!” 那这么说,行森和隐峰岂不是已经找到了重缘! 慰生目眦尽裂,几乎是一瞬间,他逃离监视,冲凡间而去…… ———— 地面被冲击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坑,王白被炸得头晕眼花,捂着胸口从坑里爬出来,她看向天空,却不见有半点动静。想来这么大的能量波动,天界要反应一会,即使是慰生要下凡,也要花费些时间,她并不着急。 刚想调理气息,却听到远处有些动静。 她一转头,就看到汴城的方向火光冲天,不知发生了何事,她想到王简还在那里,不由得面色一变。 刚想飞过去。却突然看到村口有一辆马车,马儿在原地踢踏。她凝神定睛,看到一点血液从车底滴落,不由得一惊。 她瞬间来到村口,小心地靠近车门。 越走近便越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她心中也就愈发不安。终于,缓缓地拉开了帘子,看到两道身影。 一道青色的身影将一个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青隽的脸靠在车壁上,如同落了霜,平时莫名轻颤的长睫紧闭,嘴唇苍白无色,只有身下渗出了一大片深沉的红。 王白就这么拉着帘子,说不出话,半晌小小的身体从青影背后爬了出来,看见王白便嚎啕大哭: “三、三姐!今、今晚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抢、抢吃的,还抢钱、打人放火,阿简好害怕,多亏、多亏李大哥来了……” 王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了。 原来今晚汴城突然闯入了流民,这些人烧杀抢掠,在她和葛碧云逃命的时候,被人流冲散。她把王白给她的荷包弄丢了,在回去找的时候,一流民以为那是什么值钱物件,下意识地就对她举起了棍子。 千钧一发之际,李尘眠出现,为他挡了这一棍。王简摸到了满手的血,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而李尘眠已经昏迷不醒了。 上辈子的她此时在深山里苟延残喘,却不知此时的汴城遭遇了这么严重的事,仅仅“疏忽”一次,竟然会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王白低下头,见李尘眠一手紧紧地握住阿简的手,一手放在膝上,虚虚拢着,一点红色丝绦漏了出来。 王白的指尖颤抖,扒开他的手掌,里面是一块带血的玉佩。 她从喉咙里突然滚出一道闷咳,无比干涩。 咬着牙,连着李尘眠和王简,一起带回了李家。 今夜,李家无眠。 李尘眠护着王简时,后背被木棍重击,木棍上的铁钉扎进了肩胛里,鲜血不断地涌了出来。大夫缝合伤口、换药、灌药,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倒出去。 李夫人坐在门口,哭得脸色煞白,还是李秀才镇定,问大夫李尘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李大夫捋着胡子,眉头紧皱,说他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以及肺腑伤,但并不是脑袋,应该很快就会转醒。但一个时辰过去,李尘眠没有半点反应。 王简小脸煞白,不由得无助地看向王白。 王白的脸在灯下如霜,她走上前去握住李尘眠带血的手,灵力在对方的身体里转了一圈,突然眉头大皱,惊讶地起身。 她竟然在李尘眠的身体里察觉出一点残存的灵力,这灵力很是霸道,像是一团烈火支撑着他的精神,却也燃烧他的精气,消耗他的气血。 与其说是灵力,倒不如说是燃烧性命的妖灯!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病会这么快就好,怪不得他一切如常她却总觉得不对劲,怪不得他今日会如此困倦 原来都是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好,这一切都是假象,对方的身体早已被蛀空,成了强弩之末! 惊怒之下,她反而失笑出声,目光闪烁地看向躺在床上的李尘眠。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谁对他的身体下手? 下意识地,她猛地看向后山。 ———— 后山,寂静的道观里空无一人。 王白胸膛起伏:“师父!师父你出来!” “莫得!莫得你出来!” “莫得你为何骗我!李尘眠根本没有好转!” 她转眼,只看到空荡荡、如吞人野兽般的木门大开,不见半个人影。 “莫得!莫得!!” 师父,为何要骗她…… 带着一身的雪回到李家,已经是后半夜。李夫人坐在李尘眠的床边垂泪,王简被她劝着回去睡觉了。 王白深吸一口气,走到她的面前:“伯母……” 还在等她开口, “都怪我。”李夫人就哽咽地道:“之前带你们去汴城玩,我看见那么多的人便应该知道,那都是有原由的。那都是从梁城逃出来的,我为何就是没有发觉呢?若是我早点发现,阿简、你娘,还有尘眠便不会受这些苦。” 王白咬牙,刚想说话,李夫人摇头打断她:“阿白,你莫要说了。伯母没有怪你,这都是命……今晚那些流民饿极了,冲进汴城抢东西是命,我和你伯父没发现是命,尘眠非要去汴城也是命……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擦了擦眼泪,对着王白勉强一笑:“其实这一天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以前我和你伯父没能生出孩子,有了尘眠便千恩万谢,哪想到他自打出生起便身体不好,我们小心再小心地把他拉扯大,听说他上辈子是杀人放火的强盗,这辈子注定要受罪,虽然心疼愤怒但也没办法,只想做做好事为他积德,让他再多活几年……” 她含泪看向李尘眠:“后来没想到他的病突然好了,我和你伯父不知道有多开心。但是他总是劝我和你伯父,莫要有太多希望,世事无常,也许他哪一天就会走了,让我们早做打算。也许他要是死在一个雨天,我们连拉棺椁的马车都没有准备好……” 李夫人一笑:“我和你伯父虽然气,但是心里也存了心思。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王白没说话,只是握住李尘眠的手,将大半的灵力都输入他的体内,半晌,哑声对李夫人道:“您放心,他会没事的。” 李夫人含泪点头。 王白走出门外,看着天际飘零的雪花,莫名想到前世自己死之前的大雨。 那天也是今夜这般寒冷。 她眼前一片黑暗,摸到的只有空洞和冰冷的雨,在临死之前,似乎听到了无比悲痛的哭声。 此时,那哭声飘荡,渐渐地和身后的融为一体。 王白回过头,瞠目看向李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半晌,她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荒凉的野外,她幻作幻虚模样,在地上画出法阵。 片刻,两个虚影从地底爬出来,对王白恭敬一拜:“幻虚道长,不知您找我们二位到此,有何吩咐?” 幻虚的声音沙哑:“我要借用寿元谱。” 牛头马面顿时一惊:“寿元谱!?” 那不是看凡人命数的书吗,一直在殿君的手上,这个道士为何突然要它? “可、可是寿元谱是、是殿君掌管的,关系到凡人命数,十分重要,您、您要是借的话,这很难办啊……” 王白道:“便是难借,也被蓝檀借出许多次了。你对殿君讲明我的请求,他会答应的。” 就凭她与殿君的交易,对方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果然,牛头马面片刻就取来了寿元谱,却没有立刻交给她:“道长,我们殿君说了。交于你之后,只能借看,且仅此一次。” 王白点头,牛头马面又道:“而且丑话说在前头,您虽然法力高强,有灵力保护,但毕竟是肉体凡胎,若是随意翻看寿元谱,会受到反噬。轻则七窍流血,重则丢掉” 话音未落,只见王白一抬手,寿元谱就自动飞到了她的手上。 牛头马面一惊。一惊这道士的功力又变得高深了,二是以往看这道士不紧不慢、深藏不露,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急躁? 王白将手放在寿元谱上,这本书上辈子在慰生手里,这辈子行森求而不得,隐峰求的是假,兜兜转转她还是翻开了这本书。 指尖一动,心中默念着李尘眠的名字。 片刻,空白的纸上出现了一行字: “李尘眠,男,前生恶贯满盈,今生投胎李家村。一生疾病缠身,卒于天元三百六十六年,三月十五日。” 三月十五三月十五。 她原本的寿命截止到三月十六,但仙魔妖为了能让重缘转生骗她提前断了气。因此,三月十五正是她上辈子的的死期。 她垂下手臂,目光惶然。果然,果然。 她上辈子临死之前听到的哭声,就是来自李伯母,她本以为当时的自己是独自赴死,却没想到会有李尘眠陪她。 这辈子,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运,她救了王简、帮了祝柔,却没想到李尘眠却还是如同上辈子一样缠绵病榻,如今昏迷不醒,很可能还是如上辈子一样,和她死在同一天。 她的性命无所谓,但是李尘眠他……他…… 她不想让他死。 她虽想要走出命运,但兜兜转转,还是挣扎于命运。 她缓缓抬眼,突然一笑。 牛头马面看了,突然大骇,指着她颤抖地叫:“道、道长!你流血泪了!” “糟了,他这是受到反噬了!” 王白将寿元谱扔了回去,眼前渐渐变得昏暗,她摸了摸眼睛,看不到指尖,只能摸到一片濡湿。 牛头哆哆嗦嗦地接过寿元谱:“我就说、我就说会受到反噬,他还不信!” “道长,你可莫怪我们兄弟没有提醒你啊!” 两鬼还想再说,却猛地对上了王白的双眼,虽无神,但血红一片格外骇人。两鬼吓了一跳,暗道修为高深的看了此书恐会七窍流血,这道士只是瞎了眼睛果真是还有两手,他们二鬼若是再在这里辛灾乐货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先回去禀报殿君要紧。 说着,你推我,我推你,两鬼挤着回到了地下。 此时王白耳边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其它。 她等了半个时辰,待天光快要大亮,终于恢复原形倒在了地上。 她难得做了一个梦,修道以来每夜睡眠都在修炼,这样清晰的梦已经很少了。 梦里,是一片柔和的光。 祥云缭绕,金光弥漫。 她走到一处白玉台阶,远处一道金门缓缓打开,一个通体纯白的男子坐在阶梯的尽头。 王白问:“你可就是神?” 那人不回答。 王白问:“你是否无所不知?”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王白接着问:“你可知若想走出命运,却发现还是被命运束缚该怎么办?” 终于,那人动了,指尖缓缓抬起,长袖流水一半倾泻而下,苍白的指尖遥遥地,指向了她的身后。 王白回头一看,她以为会看见何物,却没想到身后挂着的竟然是她那把从不离手的砍柴刀。 她不由得一怔。 那手指缓缓地收了回去,白得似云烟的人下巴微微一抬,缓缓地张开口: “阿白,劫难已至,快醒来吧。” 声音在她的耳边不断回荡,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拂面而至,王白被吸了出去,金门骤然关上,只觉脚下一空,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似乎蒙着什么,她摸了摸,是一条丝带,将丝带扯下,以为能看见一切,却没想到还是一片昏暗。 她瞎了。 这黑暗对于她还说很是熟悉,王白惊讶却不惊慌。当务之急是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没了视力,似乎嗅觉更加敏锐,她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木头腐烂的味道,摸了摸床板,旁边的一块大洞格外熟悉,每次她拖着残破的身体欲要离开,总会用枯枝般的手按在了这个洞上——她突然想起,这似乎是上辈子她死前最后住的那间小木屋!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瞎了眼,而且还是回到了这里。 正待皱眉时,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醒了?” 这声音是慰生?! 如此冷漠,她绝对不会认错。 对方何时来的?难道还是他“救”了她? 她心中惊疑不定,视线虚无地在空中飘荡,拳头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握,握了一片空后不到一瞬便又松开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如常: “是,是你救了我?”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在梦中听到的话。 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就算她有再多的失意和沮丧,有再多的困惑和不甘,但只要面对敌人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想提起自己的砍柴刀。 她王白,即使被命运束缚,但心是自由的,刀还是锋利的。若是走不出这命运,那便亲手斩断它。《 》 60-65 第61章 仙君 王白坐在木板床上,嗅着空气中的寒冷和腐朽,将脸转向冰冷的阳光。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躲在山里苟延残喘。靠着以前打猎的本能与冬眠的小兽抢夺食物,靠着更加敏感的听觉躲避猛兽的追击,幸好南方的冬日并不是那么难熬,她心里似乎有一团火让她成功地活了下来。过了十五,她摸到了藏在薄雪下春的种子,自以为看到了希望,然而一口气只松了半分,疾病就如同洪水猛兽吞噬了她。 她躲在山洞里,明明额头比篝火还要滚烫,身体却比风雪还要寒冷。 一山之隔,就是热闹的乡村,她咬着牙缩成一团,痛得狠了渐渐地感知不到一切,灵魂似乎都已经飘荡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头,在朦胧斑驳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片耀目的白。 “你没事吧?” 彼时的她,以为自己等到的是生命里的阳光,却不知道她等到的,只是饥寒交迫下摸到的一层霜。 “三天之前本……我看见你倒在你路边,发现你的眼睛和手臂受伤。我不知你是哪个村的人,于是就将你带了回来。” 慰生毫无波动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 之所以没有波动,不是笃定的沉稳,而是毫不入心的敷衍。 想来欺骗一个凡间女子,还是一个瞎了的女人,只需要一张嘴吧蹦出几个字即可。 王白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上辈子的她能还隐约看到一点光,这辈子的她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寿元谱的反噬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这其中有她肉体凡胎的原因,也有把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的原因。无论如何,她看起来暂时只能在黑暗中渡过了。 只是,她目前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慰生的话,“三天前”?难道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这三天之内,王简可有因为她失踪感到着急?李尘眠可有转醒?汴城怎么样了? 她的指尖动了动,面上如常:“谢谢。” 慰生双手背负,站在庙内唯一整洁的地上,看王白眨着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穿着一袭灰扑扑的棉袄坐在床板上,无论是相貌还是气韵都与他记忆里的重缘相差甚远。 他知道仙人转世并不是与前世全然一样,但是这样的天壤之别还是让他无比失望。 他看着王白毫无光彩的双眼,重缘顾盼生姿的双眸还历历在目,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仙剑,凡人和仙人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他不接受自己心目中的重缘成为如此愚钝的模样,因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重缘回来。 想到这里,转过身道:“不用。我也只是举手之劳。” 如同上辈子一样,他介绍自己说姓周,叫周生,是与这里相隔数十里的周家村人。父母双亡、身无分文,因为要考取功名,特意选在这个深山破庙静心读书。三天前的晚上,他在山里挑灯夜读,突然看到汴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出去看时就在路上发现了王白。 由于不知她是哪个村的人,且几个村子也乱成一团,于是就擅自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 她发现慰生的话术变了。上辈子对方把她带到这座破庙时,也说他是书生,但发现她并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汴城生变,而是偶然。这辈子会提到汴城,看来对方在她昏睡的时候已经查过了周边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查探了她的底细。 所以,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否知道她的身世,是否知道隐峰和行森的下场?又是否知道幻虚的存在?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昏迷之前,她已经恢复了原型,因此对方不会知道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只是为何她会出现在荒野之外,且瞎了眼睛还需要一个理由。 当然,她不可能告诉对方这是看寿元谱受到的反噬。 她摸着自己手臂上勉强结痂的伤口,那是自己用两种能量相撞时被炸出的伤,微微颤了一下长睫。 慰生似乎一无所知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道:“我是李家村人,十六的晚上本想去汴城接妹妹,但是没想到路上遇到了流民,混乱之中就被熏伤了眼睛,炸伤了身体。” 这理由倒不是天衣无缝,但应付慰生已然足够。毕竟在慰生眼里,王白只是装着重缘灵魂的一具空壳。瞎了眼又如何,即便是断手断脚,只要还留有一口气那就行了。 上辈子,她被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但病却久久不见好,反复地发烧、干呕,每日浑浑噩噩地躺在这张木床上。不仅病痛没有痊愈,大腿上的伤口莫名又开裂,渗血、溃烂、流脓,她在那三个月里所受的苦又重新尝了一遍,甚至比以前更甚,太过疼痛导致她无法行走,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床上,几乎与腐烂的木板融为一体。 当时的她以为是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医治。直到死劫的那一天,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所受到一切的苦,都是为了那句“不让她早死,也不让她晚死。” 她的痛苦、不甘、挣扎,都被慰生变成通向死劫的长阶。 果然,慰生的语气毫无起伏:“真是不幸。没想到你是李家村的人,只是这里离李家村还有三座山之远,且这三天内大雪封山,我恐怕不能送你出去了。” 王白眨眼,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黑暗,她也听见自己平淡地说: “没关系,我不急。” ———— 慰生以捡柴的借口出去了,王白便趁机摸索着下了床。 双脚一落地,便踩断了一节腐朽的木头,王白摸了摸,似乎是桌腿,摸着上面的纹路,已经腐烂多时。 ——一个被用来苦读多时的庙宇,即使再破旧也绝不至此。看来慰生很可能查到了她的身世,又或者将她这个凡间女子不放在眼里,她肉体凡胎本就毫无威胁,如今又瞎了眼,用来困住她的这个地方实际如何也不用法术幻化,只需三言两语便就够了。 只恨她上辈子还没有发现魔妖的真面目,濒死之时遇见了救她一命的慰生,不说感恩戴德也是没齿难忘,自然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且再加上瞎眼瘸腿,即使发现了这庙宇的不对劲也没有心力去质疑。 直到仙魔妖三“人”重聚,才大梦方醒,但为时已晚。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到半点阳光,但能感受到冷冽的冬风扑在脸上。向前走一步,却踢到了足以到膝盖的雪堆,冰冷顺着单薄的棉衣刺了进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除了摸到一手的冰冷之外还能摸到残存的仙力——她在绯游的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所以很快就分辨了出来。 这雪是假的,恐怕冷风也是假的。 慰生虽没有在庙内下功夫,但为了阻挡她出去的脚步倒舍得“浪费”仙力。 她感受到有目光在自己脸上刮过,将手收了回来走回了庙内。 她不知慰生这辈子到底知道了多少,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有备而来。且还想要如同上辈子一样将她困在这小小的破庙内,让这里成为她的坟墓。 她之所以清楚,除了重活一次以外,还是因为她在昏迷前清楚地知道她上辈子听见的哭声是李伯母的哭声,就证明这里离李家村不远。而慰生却说这里和李家村隔着三座山的距离,简直欲盖弥彰。 她转回屋内,在屋内转了一圈,在墙角摸到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指尖划过上面坑洼的锈痕,心中平稳。 虽瞎了眼且还受制于人,但她并不惧怕。 这座庙,到底是谁的坟墓,在她的死劫来临之时终会揭晓。 慰生来到山顶,那里早有一抹白影在等着他。 看他过来焦急地上前两步:“慰生上仙,王……重缘怎么样了?” 慰生道:“她醒了,眼睛还是不能视物,恐怕已经瞎了。” 白影——绯游不由得捂住嘴,慰生道:“不用在意,凡间一生只是一具皮囊,一切等到她回到天界自然会迎刃而解。” 绯游不由得皱眉,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向山中的那座小破庙里看了一眼,这才语气急促地道:“慰生上仙,我本不愿下凡,但三天前匆匆一别有些话我没有对你交代,不得不假借他人身份下凡。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好长话短说。” 慰生看向她:“快说。” “您在这三天之内可有查探王白此生身世?” 慰生皱了一下眉,他不愿与那些凡人打交道,因此对王白的详细身世也很是模糊。 自从把王白带回破庙后,他第一时间选择寻找行森和隐峰的踪迹,但除了在李家村后找到一个大坑之外,没有半点魔气和妖力的残留。查而无果后,他只得放弃。回转途中,碰巧看到李家村的人在找人,便知道了她的大致的信息。这才知道她是李家村人,且从小便就不足,不仅痴傻呆愣,性格还格外执拗,与温婉善良的重缘毫不相像。想到在天界灵气逼人的重缘此生会变得如此平凡甚至低劣,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虽心痛,但念在凡人寿命短暂,这具皮囊只有短短不到百年的寿命,一切只需要等重缘回归天界便可回到正轨。 只是有一件事他很是在意,按绯游所说和之前在鉴凡镜上所见,行森和隐峰的力量已经出现在李家村附近,那么他们到底和重缘有过多少接触,重缘的亲劫和情劫可都顺利通过了? 此时听绯游相问,沉声回答:“本君一直照看重缘,不曾有时间探查她此生的身世。你在天界时匆忙找我,可是也为了此事?” 绯游点头,把从隐峰那里知道的消息以及和隐峰发生的一切都说了,末了道:“我知与魔族勾结在一起是我的错,您想要怎么处罚我都愿意承受。只是我真的是想为了重缘好。只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中途会出现一个幻虚,这个道长法力高强,竟然能打得隐峰毫无还手之力。我知他是为了除恶扬善,但到底也打断了王白的情劫,如今她情劫还有一半未过,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 “幻虚?” 凡间竟然会有能打败魔尊的人?若真有如此本事的人为何天界丝毫不知? 他思索了一瞬便又回过神来,一个凡间道士而已,即便能打败魔尊也还没有能到入他眼的地步。如今的重中之重,是要知道重缘的劫难到底过得怎么样,如果被行森和隐峰二人搅乱,又该如何弥补。 在重缘没有被贬之前,这两个人就一直在纠缠重缘,在天界与妖界、魔界大战的时候更是靠重缘的求饶才能在他的手下留命,这两人害得他被天帝禁足,重缘被贬,如今竟然又来纠缠她的转世,实在是阴魂不散。 他眯起眼,冷声道:“一介凡人,不用理会。你刚才说隐峰用寿元谱看了重缘的命数?” 绯游点头:“是,寿元谱上写王白的亲劫已过,情劫将过。本来想等她心中放下怨恨,就与她说明一切,届时她自然会过了情劫,没想到计划执行了一半,突然跳出个道士来,如今情劫到底如何,我也不知。” “那寿元谱如今在哪儿?” 绯游想了想:“若是在隐峰手里,他不愿惊动您,定然会将此物还回地界,若是在那个道士的手里,地界也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这寿元谱最有可能在地界。” 慰生看向地面,在薄薄的雪层下,是黝黑的土地。 绯游看出他的想法,微微一惊:“上仙,您如今下凡本就是瞒着天界,如今若是硬闯地界拿走寿元谱,恐会惊动天帝啊。” 慰生道:“既然隐峰能拿得,本君也能拿得。” 说着,他让绯游尽快回天界:“告诉莫得,安心扮作本君接受禁足。本君若是成功让重缘渡劫,定然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绯游咬了咬唇,只好应下。 待绯游走后,他看向自己手中的仙剑,指尖划过剑柄:“重缘,虽非我本心,但害你转世痴傻是我过错……你放心,本君定然会让你重登仙位。” 仙剑微微一颤。 ———— 中午,慰生给了王白一块干粮,说:“雪下得越来越大,我本想去附近给你找大夫治你的眼睛,恐怕也没有可能了。” 王白偏过头,似乎在寻找他的方位:“我的眼睛恐怕治不好了,多谢你的好意。” 慰生背负双手,见她双眼迷茫之中隐有澄澈,似乎对他的话毫无质疑,他没说话,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吃下了干粮,昏睡了过去。 这点仙力能让王白睡上好几个时辰,足够他去地界一趟了。 走出破庙,回过头想了想又在门口加了一层禁制。虽说王白不会醒来,但万一有什么变故,她也出不了这个房门,且被他施过法的破庙,在外人眼里只是一棵枯树罢了,不会有任何人能找来。 他转身,瞬间化作一缕白烟钻入了地内。 第62章 弥补 庙内,待慰生消失后,王白睁开眼。 虽然她现在眼睛已盲,灵力只剩下一半,但是这点让人昏睡的仙力她还是能冲开的。 窗外寒风凌冽,狂风呼啸。 然而只是离这个破庙的几步之隔,便是冬日和煦、风平浪静。 王白按照记忆走到门口,微微抬了一下手,果然摸到一手的粗粝——这便是慰生所下的禁制。这禁制欺她眼盲,能让她到哪里都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堵“墙”,且为了防止别人看到她,门上的禁制也是设计的极为精妙,外人看来一座小木屋也不过是一棵枯树。 这样大的阵仗,莫说人来,便是送出去一张纸符也是冒险的,与其说是为了困住她,不如说是为了防行森和隐峰,但慰生却不知,她也是修道之人,修为近乎上乘,对仙力很是敏感,她虽看不到但能感觉得出来。 既然对方不想让她出去,她便不出去。她虽然瞎了眼且没了一半的灵力,但她还有自己的砍柴刀,心中笃定便全然无惧。 她急的不是在这里受困,急的是自己的亲人。 她昏迷的这三天之内,不知王简怎么样了,村民可有受伤,汴城现在如何,尘眠他可有醒了没? 所以,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花最小的灵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通知王简? 她垂下长睫,心中难得起伏,眼前昏暗一片,这种茫然空虚的陌生感又加剧了她的情绪,王白皱了皱眉,刚想转身突然感觉身后刮进来了一股风。 这风虽夹杂着雪,却并不是很凉,像是穿林涉水,带着属于冬日的冷冽与清新,径直地撞进她的手心里。 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却正巧脚尖碰到了一点硬物。 蹲下,身来摸一摸,原来是她之前随手扔到一边的那个凳子腿。她许久不当瞎子,都快忘了当瞎子时的谨小慎微,若是刚才就这么走过来,恐会跌得十分凄惨。 她无奈一笑,张开掌心,指尖一蜷小心地揉了揉。 原来刚才落在她手心里的除了一股风,还有一片凉凉的、薄薄的叶子。似乎没了视力,她的其他感官更为敏锐,指尖小心地划过叶脉,感受上面的纹理,还有生命的柔韧,摸到叶子细长,似是竹叶。 这附近有竹子?王白并不知道,她只是多碰了碰,叶子也微微蜷缩,似乎是主动贴上了她的手指。 她笑了笑,莫名想到李尘眠的手指,也是这样凉,虽然看似纤细脆弱,但每次帮助她时都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只是如今 她空洞的眼睛颤了颤,松开了手指。 叶子随风而去,她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却不知叶子飘向了哪里。 回过神,她捏了一下似乎还残存凉意的指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眼。 她想到通知王简的办法了。 一山之隔的李家村。 王简正坐在门外,看来来往往的大夫进出李尘眠的房门。 李尘眠还没醒,李夫人找了十几个大夫给他看病,然而无论是哪个大夫,老的小的,长胡子的还是没有眉毛的,都是信心十足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说瞧不出他什么毛病,若是再不醒来,还是找那些通灵通鬼的看看吧。 李夫人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此时已经无力再哭,眼见李尘眠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只得颤了两下嘴唇,哑声道:“多谢大夫,我省得了,也许这就是尘眠的命吧……” 她抹了把眼泪,关门出屋。看王简眉头紧皱,一直在摸着一个小小的荷包,于是强打精神:“小简,莫要在此守着了。我可是知道你昨夜一夜未睡,还不快去休息。” 如今外面很乱,王简和葛碧云分隔两地,本可以在郑家待着,但是这孩子心中愧疚执意要在李家守着,李夫人拗不过只好随了她。 王简抬头:“伯母,大夫说李大哥还不能醒吗?” 李夫人勉强一笑:“莫听他们胡说,他们只是些医术不精的大夫罢了。若是……再等上一两日还没有动静的话,我就去汴城的佛寺里求一求,你李大哥定然会没事的。” 王简点了点头。 李夫人看她眼底的青黑,微微一叹:“阿简,你是不是也在担心你三姐?” 王简不说话。 李夫人接着道:“这几日汴城和几个村子大乱,阿白定然是出去的时候迷路了,肯定不会出事的。你莫着急,这几日你李伯父一直和村民一直在寻找,若是找到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外面太乱了,你娘递来消息说汴城还未恢复原样,你也莫要乱跑好不好?” 王简没说话,乖乖点头。 王白已经失踪三天了,哪能不担心呢?只是看李家焦头烂额,她不想添麻烦不说罢了。 李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去送那几个大夫。待对方走后,她又低下头摩擦着自己的荷包,眼眶渐渐红了:“三姐,你到底在哪里啊,阿简想你了。” 眼泪打在了布料上,她用袖子抹了抹,擦着擦着,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突然感觉自己的荷包一动。 她一愣,左右看了看,偷偷地打开荷包。 她看到里面小小黄符纸人对她招了招手。 半盏茶过后,她趁着李夫人不在,偷偷地进了李尘眠的房间。 房间内,书香和药的苦味裹在了一起,李尘眠苍白瘦削的身影陷在了棉被里。 像是被埋在雪里的一杆劲竹。 王简走到他旁边,在他耳边悄悄道:“李大哥,你快点醒来吧!我已经找到三姐啦!三姐还活着!” 她喜不自胜,一再压低的声音都掩藏不住雀跃:“只是三姐让我不告诉别人……除了你。李大哥,你快点醒来和阿白一起接三姐回来好不好?” 半晌,李尘眠毫无反应,王简不由得失望。 她小心地关上房门出去。 但她却没看到,一枚翠绿的竹叶从窗口被风卷了进来,在屋内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尘眠的掌心里。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 ———— 慰生径直去了地界。 地界十层,司命殿君正在自己的恶鬼宝座上闭目假寐,突然感觉到灵力波动,一抬眼便是一惊:“你是……慰生上仙?” 慰生点头:“正是本君。” 殿君下意识地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左右偷瞄的属下看了看,施施然地起身:“仙君来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慰生抬起手:“无妨。本君是奉了天帝之命,下凡密办差事,你不知也情有可原。” 差事,还是密办? 殿君张牙舞爪的眉毛更加扭曲,面上无异地问:“这差事可是和地界有关?还请上仙示下。” 慰生眯起眼,看向桌子上的一本看似平凡的书:“此次密办,主为了降魔除妖,因此需要你的寿元谱一用。” 殿君看了一眼自己的寿元谱,眸光一闪:“可是这寿元谱是记载凡人命数的天书,不知和妖魔有什么干系……” 慰生的脸沉了下去,冷声道:“殿君可是在质疑本君?” “不敢。”殿君马上道,面上也发沉,并不退让:“只是寿元谱太过重要,若是借出兹事体大,我需得回禀天帝才可借给您。” 慰生冷笑:“既是密办,你若是回禀天界岂不是走漏了风声,若是坏了灭妖除魔的大事,你能担待得起吗?” 司命殿君面色微微一变:“空口无凭,若是寿元谱出了差错本殿君还是担待不起。不知仙君此次下凡,可带了天帝的密令?让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话音未落,慰生突然面色一沉,瞠大双目:“本君乃是天界战神,神尊之后,本君的话就是命令,本君存在便是天界最大依仗!司命殿君,你可是要反抗天界吗?” 一瞬间,慰生眼中金光大盛,地界地动山摇。 殿君勉强稳住身形,见自己的老巢被震得乱七八糟,双目一红便要发怒,还是马面赶紧拦住了他,给他使了个眼色,殿君突然想起什么,收敛了表情,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属下不敢。既然是天界的旨意,我不敢不从。来人,将寿元谱交给仙君。” 牛头取来寿元谱交给慰生,慰生翻看两下,眼中金芒闪过,发现此物不假,满意地点头。 “司命殿君,你放心,待本君完成了此次任务,会及时归还。你对天界的贡献,本君会时刻记在心里。来日若妖魔尽除,定有你的功劳。” 司命殿君一笑:“除妖伏魔,这是地界应尽的义务。” 待慰生走后,他缓缓收去脸上的笑容,一转头看自己的属下们全都一脸异样,不由得咽不下这口气。 以前他在地界里说一不二,但是一旦天界来人他就必须低人一头,以前来的是上仙,这次直接来了一个慰生,让他在属下面前丢了不少面子,实在是恼怒。 只是对方这次来为了寿元谱……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是他没想到慰生一个上仙中的上仙会亲自来“拿”这种关系凡人命数的东西,意料之中是因为,早在几个月前,那个叫做幻虚的道士已经告诉他会有这么一天,并且与他做了一个交易。 当时的他只以为对方在异想天开,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到这一切。 他想到当时那个道士脸上的笃定,不由得唏嘘。 而另一方面,他的心中也燃起了重重怒火。 想他堂堂十层殿君,面对天界的人还要谨小慎微,既然天与地相对,那么地界为何又对天界俯首称臣? 以前他本不想这个问题,如今他越来越开始在意。 想到幻虚提出的那个条件,他不由得抓紧了扶手:“幻虚,本殿君就信你一次。希望你的计划终有一天能让本君在天界面前抬起头。” ———— 慰生来到人间,他打开寿元谱默念着王白的名字。 洁白的纸面突然出现了一行字,慰生扫过去,突然目眦尽裂。 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王白,女,王家村人。前世乃下仙重缘,今生历劫:亲劫,未过;情劫,未过;死劫,未至。寿尽:天元三百六十六年,三月十六日。” 这、这怎么可能?! 绯游不是说王白的亲劫已过,情劫将过吗?为何这上面显示王白没有一个劫难已过? 如果王白的劫难未过,那么重缘又如何回来?! 他愤怒不已,手中的寿元谱几乎被他攥碎。 半晌,他手中的仙剑一震,他马上回神,冷了面孔:“定然是行森和隐峰那两个蠢货坏了大事!”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找这两个蠢货算账,而是要想办法补偿。王白的寿命比他想象得要短,距离三月十六日不到两个月,对方的死劫肯定在三月十六之前,如果能把对方的亲劫和情劫弥补上,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据绯游所说,王白已与王家决裂,王家四散分离,且隐峰早已不在,那么如何能在两个月内让其重新渡过亲劫和情劫? 慰生面沉如水,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只能等到重缘无法回归的消息,不甘心重缘还没有明确地在他们三个之间做出选择。 他绝对不会让重缘就这么当凡人下去! 想到这里,他瞬间化作一缕白光直奔天界。 天界大门有重兵把守,他送出一道仙讯给绯游,待绯游转移天兵的注意力,化作莫得走了进去。 躲过了天兵的追查,来到鉴星宫前。 上一次和鉴命星君相见还是在天宫主殿里,当时的他接受天帝的审判,身为“同谋”鉴命星君自然没有逃得了惩罚,但是对方当众修好了鉴凡镜,天帝还是法外开恩,罚了星君的俸禄,让其不得出鉴星宫。 慰生用法宝贿赂了两个守卫,成功见到鉴命星君。 星君一见到他便就皱了皱眉:“你不在殿里伺候你的师祖,来此何事?” 慰生眼中金芒一闪,鉴命星君马上变了脸色:“慰生上仙?!” 他抬眼看了看,挥手下了绝音禁制:“您不是在宫里修养吗?为何会来我这里?” 话里虽是关心,但面上似是见了瘟神。 慰生道:“星君,本君有一事相求,不得不假借身份来此见你。” 鉴命星君马上就要进内室:“我一个看镜子的老不死的,什么本事都没有。既然上仙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又能如何?” 况且他上次被慰生连累,被天帝责罚,如今自己的小道童还在凡间尚未回来,他本就焦头烂额,如何又能主动向自己身上揽事? 慰生上前两步拦住他:“星君,我只想知道,一个仙人渡劫,若是亲劫和情劫都失败,那该如何?” “既然失败,那就回天乏术。安心在凡间当他的凡人吧。” 慰生沉声问:“可有回转的方法?” 鉴命星君赶紧摆手:“没有没有,若是有了那天界人间岂不是大乱?上仙,我这里已是自顾不暇,您还是请回吧。” 慰生止住脚步,突然道:“星君,听说您的境界已经有千年停滞不前了。” 鉴命星君一顿,回过头来:“上仙这是什么意思?” 慰生道:“本君虽资历不如您,但这么多年受过天帝不少封赏,一些仙丹灵药大多用不上,比起我,想必您更需要这些。” 这是贿赂? 鉴命星君微微眯起眼,若说是贿赂,倒不如说是威逼利诱。以天帝和对方的情分威胁,以他自己如今的修为利诱。 怪不得人人都说慰生是天帝的左膀右臂,就连“求”人办事也不肯低下半寸头颅。 鉴命星君突然一笑,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办法嘛倒是有一个,对别人来说是千难万难,对您来说倒是举手之劳。” 慰生上前一步:“什么方法,快说!” 鉴命星君不紧不慢:“方法有是有,但是若是让本星君说出来那可就要冒十分的风险,就算您宫里所有的宝贝都加起来,恐怕也不值得本星君冒险一试。” 慰生面色不善,鉴命星君见好就收:“不过本星君刚才便说过,这事办起来对您不难。您既能办成事,又能回了本星君的礼,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慰生沉声:“还不速速说来!” 鉴命星君施施然地背过手:“既然亲劫和情劫都失败,那么寿元谱上的命数已定,要想改写命运,便需要抹去寿元谱上的字,再重新写上。能抹除寿元谱字迹的东西,只有神水,能改写的寿元谱的,只有北荒神石炼出的天命笔——听说神界还有很多仙芝灵草,届时只需要您往返一趟,便可两全其美……。” 去……神界? 慰生猛然一愣。 第63章 赌局 去神界? 慰生想到之前在神界的种种,特别是金麒麟所说的话,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上次他在神界,骤然之下知道了自己不是神尊后人,心境不稳导致修为大退。他本可以悄然退去,但为了给天界一个交代,也为了修补好鉴凡镜,还是被迫“拿”走了神石,他与辻逞那贼人有着根本的不同,如今怎么可能还会去第二次? 心中汹涌,但其中详情他必然不能对鉴命星君说,只好道:“本君身为神尊弟子,自然能随意进出神界,但是本君想帮之人,寿元不多,恐死劫将至,若是等神门大开,为时已晚。” 什么“想帮之人”,那不就是重缘吗? 鉴命星君看得明白,吊起眼梢捋了捋胡子:“上仙,恕本星君斗胆,敢问一句神门大开需要什么条件?” 慰生顿了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皱眉道:“皓月当空之时。” 鉴命星君一笑:“原来如此……”原来进神界也是需要条件,怪不得辻逞会偶尔在月圆之时消失。 “那倒是好办。上仙可是忘了,我为何叫‘星君’?在下对星月一事可是十分拿手啊。” 说着,转身指了指身后的那枚硕大的鉴凡镜,圆而发出白芒的镜面何恍若一轮皓月:“既然用天命笔能改写命数,欺骗上苍,那么用一面来自神界的镜子欺骗神界又有何难?” 慰生一惊,竟不知鉴命星君有这等本领。 若是能用鉴凡镜欺骗神界,随意打开神界大门,那岂不是随时就能拿到神石神水? 他内心一动,看向鉴凡镜的目光顿时热切起来。但是转瞬之间,他回过神,咬牙道:“星君有心了。但是此事太过冒险,本君恐会引起天界注意。” 冒险是冒险,但若是能随意进出神界,这利益也是不可估量的。 鉴命星君见其犹豫,以为对方不想让自己参与到神界中事来,倒也不急。转过身道:“本星君知道上仙顾虑。既然如此,本星君也不强求。只是可惜,仙君身为众仙之首,神尊后人,进出神界也需看月圆月缺,真真是浪费了时间,让那些稀世法宝被困,不见天日……” 慰生神情一动,又咬牙道:“神界乃是虚无缥缈之处,若随时能去岂不是失了敬意?况且本君乃是神尊之后,任何法宝都是神尊亲手交付,其中珍品也任由本君随意自取,若不是事出紧急,几时去对本君毫无分别。” 鉴命星君含笑点头:“上仙说得理,不过本星君见上仙还是太过内敛,若是当初能在除魔灭妖之时能将神界法宝拿出,那妖王隐峰也不会桃之夭夭,重缘仙子也不会在凡间受苦了。” “重缘”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想必两人都对慰生口中渡劫失败的仙人是谁心知肚明。 慰生面色一变,瞬间回头看向鉴命星君。众所周知,隐峰和行森一直是他眼中的、肉中刺。因为重缘更是仇上加仇。毕竟当初重缘倾心于他是整个天界都心知肚明之事,却没想到对方只是下凡几个月,竟然被这两个人勾走了魂,且在三界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他的面为这二人求情。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令他至今郁结。 他气势寒冷似冰,但鉴命星君丝毫不惧,反而笑意盈盈地道: “慰生上仙不喜招摇,这是全天界都知道的事,但太过内敛反而招人口舌,本星君不忍上仙一再忍让,特出此下策。如今妖魔横行,天界式微,若是能有神界神器相助,想必天界定然气势大盛,您也还会有披甲上阵,洗去耻辱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再次披甲上阵?慰生的声音莫名干涩:“本君……” 鉴命星君不容他说话:“且若上仙相识之人寿元不多,那死劫也会将至,敢问那个仙人死劫是何时?” “三月十五,皓月当空之时……” “只有不到两月时间,白驹过隙,您可要好好想一想了。” 慰生面上纠结,鉴命星君笑意盈盈地送客。 “上仙,本星君知你忙碌,往返天界不易,您若是改了主意,只需在鉴星宫方向打三个雷便好,届时本星君自然会助您一臂之力。” 慰生仓促点头。 待他走后,鉴命星君回到内室。还未进门便猛地沉了脸色,弹了掸身上的灰,冷笑一声:“想让本星君办事还要一文不出?白日做梦!” 慰生出了星宫,却没有回到凡间。 他心中烦乱,耳边一时响起金麒麟嘲讽的话语,一时又响起鉴命星君利诱的声音。不知不觉来到了自己的宫殿前。 以前门庭若市的宫殿被守卫层层包围,像是被困住的笼中鸟,光华不在暗淡少许,哪还有从前的上仙宫殿的气派? 自从上次重缘从他手底下救走行森和隐峰,他的宫殿就再也没有被解除包围过。 慰生不由得咬牙,化作莫得进入宫内,此时宫内,真正的莫得正幻化成他的样子关禁闭,他并没有惊动对方,直接来到暗室。 门内,地上还残存着师父送给他的宝盒的粉末。转眼一圈,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法宝,无论是刀枪剑戟、仙丹灵药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然而在他眼里,这些外面的仙人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全都在神界的神品面前相形见绌。 他看了一圈,突然双目一红,将所有法宝都用仙力销毁。 待暗室成为一片废墟,他这才喘了口粗气,狠狠地握紧了手中的仙剑。 他不甘心,不甘心只是止步于此。还不甘心重缘还未在他们三个之间做出选择,更不甘心自己只是一个虚假的神尊后人! 半晌,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仙剑突然微微一震。 他马上回神,一道仙力挥出,仙剑再度恢复平静。 他松了一口气,他如今的样子,即便是……他也不愿让对方看见。 只是看着手中的剑,他突然内心一动。 面上纠结散去,化作柔情: “重缘……我身不由己,怪就怪在本君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说完,他似找到了最好的理由,面上再无纠结。转身瞬间下了凡。 ———— 王白坐在窗边,听外面寒风呼啸。 半晌,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侧耳去听。 “王姑娘,是我。” 门被打开,慰生解除禁制开门进来,然后带进来一个穿着短打面色木然的男人:“王姑娘,这是在下为你找来的大夫。” 王白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耳朵越来越灵敏,可以听到这个“大夫”明显比常人更加粗重的呼吸,可以嗅到他身上属于常年劳作泥土的气息,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说话,但慰生却没有少想。自己为了她“翻山越岭”,失踪了三天,她不该如此冷淡。 慰生在她的双眸上看了看,见她眸子一如既往的空洞,指尖一动,那个“大夫”就自动上前,扒了扒王白的眼皮,最后啧啧两声: “姑娘,你这眼睛被伤得颇深,恐回天无力啊。” 王白缓慢地眨眼,不说话,似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慰生想起王白生来便就痴傻呆愣,又对着“大夫”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夫浑身微震,回过头又问了一句:“姑娘,你可曾听见?我说,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王白这才缓慢出声:“我知道了,多谢大夫。” 一出声,声音哑得吓人。更像是压抑许久之后的痛心。 慰生微微松了一口气。有反应就好,若是对方确信她自己的眼睛已瞎,想必会更加依赖他,在这几天他必须要绝了她回家的心思。 他却不知道,王白并不是沉痛,而是几日静默,长久地不说话导致的声音沙哑。 慰生一个眼神,“大夫”便径直走出门外,他这才缓步过来,见王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干涸的井,他用手在王白面前晃了晃,发现她毫无反应后才道: “王姑娘,你莫要着急。我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大夫医治你的眼睛。” 王白转过头道谢。 慰生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和重缘有着相似的形状,却格外空洞无神。他想到重缘的明眸善睐,缓缓起身,看着窗外的薄雪,道: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我没能帮你恢复光明,内心不安。王姑娘,在下打算去李家村找你的亲人接你,届时再找人治你的眼睛。” 听说他要去李家村,王白的眉梢一动,微微皱眉道:“我的父母早已各奔东西,李家村已经没我的亲人了。” 慰生道:“无妨。只要到了李家村,找你相熟之人接你便可。只是外面积还是大雪封山,在下去找大夫就已经花了三天,如果还要再翻三座山,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去神界虽然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但是炼化神石和神水,可是妖费些工夫。 王白听着外面的狂风呼啸,道:“多谢周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慰生转过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下从不图报。” 不图回报,而是图她的寿命,王白抬眼,没说话。 天色渐晚,慰生给她留了一些干粮,起身走向门外。 王白趁他走之前,问:“周公子,我眼睛已瞎,时常摸不到大门在哪里,一个人实在不方便,可否带我认一下大门? 慰生一顿,他知王白虽然呆愣,但并非是全然的傻子,对方察觉出此屋的不对劲是早晚的事,既然要获取她的信任,就必须适当地给予方便。 如此想着,便拉着她走出门外,却也在她看不见的状态下扩大禁制,由庙门汴城了方圆十米,外面看此地依然是一棵树。且禁制之内还是狂风呼啸,王白若不是真傻得至极,想必也不会随便出门。 王白仰起头,感受寒风夹着雪花,敲在脸上、捶在袖口,她向着根本看不见的冬阳眨了眨眼,轻声道: “这雪可真大。” 上辈子,她就一直被关在这座破庙里,以为冬日都是这样大雪连绵,寒冷和病痛侵袭着她,她就这么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没有迈出破庙一步。 如今她终于走出了这里,没想到踏入的,还是一样的冰寒。 慰生以为她在担心他的安危,暗道莫说是三座山,就算是三百座山自己也能在一念之间飞跃。只是王白却是想错,以为他会如同凡人那般冻死在山里,却不知他这次并不是去李家村,而是去神界。 他点头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说着,走出了禁制。 ———— 他来到山顶,拔出自己的仙剑插在顶点。 “恕我不能带你去神界……委屈你了。” 说完,他看了看已经昏暗的夜色,一咬牙猛地向鉴星宫方向劈出三道惊雷。化作一道光向天界飞去。 来到惊雷渊,他转身望去,果然夜空之上出现了一轮皓月,这“月亮”就像是映在水中,朦朦胧胧,虚实变幻,想来定然是鉴命星君将鉴凡镜的光辉投向了夜空中。 也不知这个方法能不能蒙骗过神界之门,如今王白时日无多,他不能再犹豫了。 想到这里,猛然冲进惊雷渊。 神界大门悄然开启,而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一矮小人影已然悄悄跟上。 鉴命星君看慰生冲进惊雷渊,半是震惊半是恍然,怪不得人人趋之若鹜的神界没有人知道在哪里,原来是要在皓月之时穿过惊雷渊,仙人们绞尽脑汁想进入神界的办法竟然如此简单。 他想到当初辻逞曾经被罚惊雷渊,想必就是那个时候找到了神界的大门,鉴命星君不由得暗恨,若是自己得到了此机缘,成就定然胜过辻逞师徒百倍甚至千倍! 他咬着牙,几乎要将身旁的雕像捏碎,眼看一道虚空大门缓缓开启,他一惊,下意识地冲上前去,但他却低估了惊雷渊的力量,一道天雷劈下,他当场口吐鲜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逃了出来。 而此时,虚空裂缝已然关闭,他捂着胸口后怕不已,半晌又是遗憾又是愤恨,只好安慰自己,既然找到了进入神界的方法,就不怕没有机会。 况且有慰生替他“冲锋陷阵”,以后什么天材地宝不愁拿到? 他咬了咬牙,装作无事地飞回鉴星宫。 天界暗潮汹涌,地界也是鬼哭狼嚎。 牛头跑过来对司命殿君大喊:“殿君,大事不好了,地界十层所有的冤魂都开始莫名异动,有的恶鬼甚至开始攻击鬼差,差点逃了出去!” 司命殿君眉头一皱:“这是为何?你们可有仔细查探?” 马面也快步过来,跪地便禀告:“回殿君的话,属下已经查明。似乎今夜夜空反常出现了圆月,潮汐异动,鬼魂们也颇为不安。” 司命殿君微微眯起眼,硕大的红眸射向夜空,半晌道:“许是天象有异,不足为奇。你们好好镇压鬼魂,若有一个跑出地界,本君唯你们是问!” “是!” 待属下退下后,司命殿君看着之前放着寿元谱的桌面皱眉不语。 他有种预感,自从慰生来后,以后的异象会越来越多,他不知道这些仙人到底要做什么,然而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地界和人界的生灵。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幻虚说过的话:“为何天与地相对,地界却要受天界管辖?” 他暗叹一口气,眼前浮现出幻虚那澄澈如水,却又朦胧似渊的双眸,对于他的质疑,对方避而不答,只是问: “除了自己,凡人的命数可会被他人随意更改?” “寿元谱在本殿君的手上,自然不能改。” “若是强行更改呢?” “无因无果,若强行更改自是不能成,也会受到天谴。” 幻虚沉思了一瞬,便轻轻点头:“多谢解惑。所以,若日后慰生来此借寿元谱,您便可以放心交给他了。他有神眼,你只可以给他真,不可给其假。” 他微骇,皱眉问:“幻虚,你可知这样做会让本殿君冒多大的风险?” 幻虚难得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您以后面对的不仅是风险,还有可能是惊天动地的异象,甚至是……天地相衡的、公平的未来。” 殿君不由得内心一动。 如今想来,幻虚的预言都被一一实现。 所以幻虚,你到底还计划了什么? ———— 山中破庙内。 王白走出庙门,踏入风雪。 她仰起头,似乎能看到头顶虚假的皓月。 她不知慰生去向何处,但知道对方此去定然是为了她的亲劫和情劫。他上辈子既然能为了重缘转世用药吊着她的命,这辈子肯定不会轻易让她渡劫失败。 为了改写她的命运,对方会不择手段。 她到现在还不急,是因为对方的行为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不是她的计划,这是她的赌局。 她用自己的亲劫和情劫赌,赌她的死劫之日,就是仙魔妖三人被她手刃之时。 第64章 寻幻 慰生进入神界,天界地界开始暗潮汹涌,但人间同样不太平。 梁城的流民四蹿,汴城城门紧闭,周围村落更是家家谨慎,夕阳还未西下便已关闭了门窗。 但即便如此危险,郑家和李家都没放弃寻找王白。 这天,寻了一夜未果的李秀才回来,满身的风霜和白雪,李夫人接过他的大氅,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秀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转头又问:“尘眠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已经三天了,这该如何是好……” 三天前,自从李尘眠醒后,李夫人便立刻找来大夫给他检查身体。大夫还是查不出什么来,只说他外伤无碍,身体虚弱了些需要多修养。 李夫人听得是又哭又笑,只道能醒就好。 只是醒来,便比从前沉默了很多,饭照常吃,药也照常喝,但一日之内话说得比隔壁郑家婴孩还少,李夫人每日看儿子看似平常但愈发清减的身形,简直快愁断了心肠。 “许是太过担心阿白了,他虽不说,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知道呢。” 李秀才叹气:“待我一会小憩片刻,就去隔壁村打听打听,若是再没消息……” 剩下的话却也不说了。 两人相携来到后院,此时李尘眠的窗户微敞,竹林的绿透了进来,屋内只有一个火盆,还放在了王简的旁边。他一袭素衣,执笔挥墨,面色如霜白,眉眼却比北风还冷冽。 王简坐在对面,捏着荷包正说着什么,回过头看着二人,马上松了一口气。 “李伯伯、李夫人,李大哥刚吃过了药,但是他不让我关” 李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脸,王简见李秀才风尘仆仆,欲言又止:“李伯伯,若是没能找到三姐,那便……” “阿简,这里太凉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李尘眠突然出声。 “你还知道屋里凉啊。” 李夫人没好气,将窗户关起来:“你娘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地府里拉回来,你要是再敢出事,我就算闯进地府也要教训你。” 李尘眠收回视线,放下笔,扯了下嘴角。 李秀才道:“我刚才去汴城里看了,官差都说没看见阿白,一会我去隔壁村看看” 李尘眠又看那扇被关上的窗,似乎能透过一层薄薄的纸看见被白雪压弯的绿,他回头,突然道:“既然找不到,那便不找了。” 这话一出,李家夫妻便吃了一惊。王简面色有些古怪,但忍着没说。 之前李尘眠醒来后,她就对对方说了实情,告知对方表姐一切安好,除了行踪不明之外并没有生命危险。 李尘眠听罢并无多大反应,只是看着窗外的竹沉默了半天。 对于李尘眠和自家三姐的关系,王简是一直看在眼里的,她总觉得这二人有自己看不透的气场,虽无多少言语,但二人每次视线相对,都似乎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三姐只是让自己告诉李尘眠她安好的消息,李尘眠虽无明显反应,且一如往常甚至不如李秀才焦急,但她就是莫名地相信,这两个人似乎在冥冥之中心有灵犀,伺机等待着什么。 她能如此信任李尘眠,就如同她信任王白。 此时见李家夫妇对李尘眠露出惊愕且愤怒的表情,她心中愧疚,下意识地便要告知详情。 但李尘眠回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手炉:“阿简,你去看看外面大门可关得严,近日流民虽都被抓,但难免有漏网之鱼,若是走投无路逃到家里,恐会伤人。” 王简欲言又止,最后只好不情愿地带上了手炉。 待王简出去后,李夫人这才气愤出声:“李尘眠!”她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可真是气得狠了:“你可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阿白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外面又乱得很,此时若是放弃寻找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况且、况且阿简还在旁边呢,你这么说不是伤了她的心吗?” 李尘眠回过头,又执起笔:“娘,我累了,您和爹就请回吧。” 李夫人刚想说什么,李秀才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只好关上门走出去。 李夫人恼怒李秀才不让她把话说完,李秀才捋着胡子笑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不是说你最是了解尘眠吗,为何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李夫人一噎:“话虽这么说,可是尘眠他也太” 李秀才叹口气:“你这个娘最了解他,我这个爹也不是假的。你想想,尘眠若真是如此绝情,觉得找人麻烦便不让找了,几个月前为何还苦苦地跟着阿白东奔西走,甚至不惜假死?” 这话顿时让李夫人冷静下来,她轻声问:“你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李秀才一笑:“咱们的儿子,一颗心看似通透,但那是藏在千年寒冰里的,他若是不张口,我哪能看出什么来。只是我看阿简这几日不似之前焦急,看我回来大多欲言又止,我就猜这其中没那么简单。想必又似上次那样,这两个孩子遇见了什么难题,欲要‘假死’来解决。两人若是执意如此,咱们两个又何必强行破坏他们的计划?” 李秀才解释得十分详细,李夫人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咱们的儿子可不是那种负心之人。既然两个孩子有他们的计划,咱们两个也不能拖后腿。你下午便不要出去了,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秀才顿时一笑:“娘子开明且智慧,为夫佩服。” 李夫人笑嗔了他一眼。 门内,李尘眠一挥袖子,窗户自动打开。竹叶上的薄雪飘了进来,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画上。 这画虽是画,却也不是画。 只因这上面却是半点图案也无。他提起笔,在右上题了一个字: 《夜》。 虽是夜,但夜空无星,也无月。 似是水中无鱼也无草,却更加寂寥。 也似月落星沉,天际苍茫只等那一抹白。 他想起阿白曾经说过,她看过最美的夜空是近一年以前,那时夜空如洗,繁星与皓月同天,白茫茫一片,圣洁而妖异。 星月同天,是神诞,也是神陨。 月落星沉,是湮灭、也是结束。 他这一生,从初始便期待着结束,从聚合就期望着湮灭。他一直知晓自己的死期,也知道自己会消失在朝阳之前。活着,变成了按部就班,每一步行动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 只是他没想到,会遇到王白这个“意外”。 她像是朝阳提早吐出的“白”,朦胧、柔软,待他不知不觉时,就被侵蚀了整片夜空。 万年的孤寂,竟不敌短短一年的侵袭。 李尘眠长睫一垂,若真有消散那一天,只愿星月同天,能入得了她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长袖一挥,无画之画自动挂在墙上。凉风带着竹香飘了进来,他看了看天色,轻声道: “是时候了。” 说着,走出了屋子。 与此同时,阿简抱着手炉来到大门口,见门栓好好地插着,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灾民很是可怜,但是她可没忘了在变成那个要打她一棍却伤了李尘眠的那个小子,李夫人说过,对于走投无路的人再凶恶的事情也会做得出来的。 有些人若是做得多了,便会被一时的戾气蒙蔽了心肠,这时候便是再多大善心都不可能融化,只有等官府来管理。因此让她莫要随意开门。 王简很是听话,只是刚想回转,突然听到“嘎达”一声,她从门缝里一看,被吓了一跳。 原来门外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瘦得脸颊凹陷,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棉袄,有的地方已经翻出了棉花,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左右系着两个盆,看见她的眼睛露了出来,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来: “真的有人!” 王简吓了一跳,瞬间退后:“你别过来!我们家里有人!” 那小伙子赶紧向后退了一步:“你、你别害怕!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我是从梁城来的,我是来找人的!” 一听对方从梁城过来的,王简更是戒备:“找谁都不可以,我不认识你,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小伙子急了,说话连咳带喘:“你是不是李家村的人?” 王简道:“你说呢?” “那就是了,李家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我要找的人是……” 话音未落,在周围巡逻的李家村壮丁就看见了他,怒喝一声:“那小子!你扒人家的大门干什么呢!?” 小伙子吓了一跳,撒腿就跑。 王简偷偷看着,看他支着两根细腿,艰难地在雪地里闪躲。半晌,他趁着那几个青年不注意,又拐了回来。 王简不耐:“你又回来干什么?再不走我可就叫他们过来了啊!” 小伙子连连求饶,看样子要哭出来了:“姑奶奶,求你别。我并非是有意缠着你,实在是我找了大半个村子,只有你肯跟我说话。我若是再找不到人,我可就真坚持不下去了!” 王简看他面黄肌瘦,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晕红,想必是生了病,心里软了软,却还是没有开门,虎着脸问:“你到底要找谁?” “我要找一个道士,名叫幻虚!” “幻虚?” 王简知道这个名字:“他以前在我们村和汴城出现过,你找他干什么?” “你知道他!”小伙子眼睛都亮了:“我找他有急事,救命的大事!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简摇了摇头:“自从他前段时间帮周围几个村的村民们打跑妖怪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要不然你去汴城问问看?” 小伙子的眼睛又暗淡了下去,苦笑一声:“汴城我早就去过了,但是一无所获。罢了,或许是我命不好,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王简见他转身,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倒地,咬了咬唇叫住他:“等一下!” 年轻人转身,王简问:“你是不是好久都没有吃饭了?” 小伙子没说话,叫得比雷还响的肚皮回答了她。 王简忍俊不禁,把手炉从围墙上扔了出去:“你先暖暖,等我一会。” 说着,转身去了厨房,拿了几个饼子,又都递了过去:“这些你拿着,够你吃一段时间了。” 小伙子抱着手炉,拿着一怀的饼子,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忍不住抹了抹眼睛:“谢、谢谢。” 王简苦口婆心:“你赶紧找些活计干吧,莫要抢别人的东西了。” 小伙子的脸有些涨红:“我、我没有抢别人的东西!我这一路上都是要饭过来的!” 王简看他左右叮咣作响的两个盆,知道是误会了人家,有些过意不去:“那、那你慢慢找,小心饼子别被那些人抢了。” 小伙子抹了抹眼睛,又狠狠地点头。 王简叹了一口气,刚转身又被吓了一跳。 原来在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尘眠。 想到在别人家里还“送”东西,王简的脸上有些发红:“李大哥,他是来”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直接把门打开,然后又递给了那孩子一个油纸包。 小伙子战战兢兢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包得很是仔细。直到最后一层打开,顿时,油脂的香气和白糖的清甜溢了出来,小伙子顿时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王简也动了动鼻子,这糖饼她早上便吃过,也不怎么馋,只是不免想起三姐,三姐不爱山珍海味,最爱吃糖饼了。对方虽然发来消息,但自此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也不知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可有吃饱没?可有穿暖没? 想着想着,她蔫哒哒地垂下了头。 李尘眠道:“这饼还是温热的,只是里面的白糖易结块。你仔细放在怀里,莫要凉了。” 小伙子千恩万谢,他谢的不仅是这一张饼,而是在这混乱时局下还能有人开门,并且亲手送他食物。这是他流浪这么长时间以来,接受到的最温暖的一次帮助。 他眼角发红:“公子、姑娘,多谢你们的好心。我顾拓知恩图报,只要我找到了那个幻虚道长,定然会回来报答你们!” 说完,见巡逻村民又拐了回来,鞠了一躬又转身进入了风雪里。 王简道:“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幻虚道长……” 李尘眠伫立于风雪中,眉目深远:“会的。” ———— 刚入夜。 风雪渐停,山上难得回暖。 但破庙十米之内,依然狂风大作、大雪纷飞。 王白伫立在院中,闭目养神,面色微白但神态平和。 自从她将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后,另一半恢复得却十分缓慢。不知为何,这里的灵气比李家村的更为稀薄一些,导致她的身体至今为止还没有全然恢复。 所以,她必须尽快找出恢复的办法。 禁制内风雪交加,但在外面的人看来,这里光秃秃一片,只有一棵干枯得似是被抽去所有生机的树。 顾拓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实在是爬不动了,远远地看到一棵树,虽不粗壮但掩在山角之间,也能勉强挡住一些风,他干哑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爬到树下,一屁股瘫倒在地。 今晚,他本想随意在村里找个没人住的屋子将就一晚上,却没曾想今晚又有几个流民攻击村子,导致村民几乎一半的青年都出去巡逻,他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到了山里。 没办法,今夜只好在山里过了。 他这几个月流浪的时候,不是没在山里待过。但今天格外不同。以往他缩在山洞里,用铁碗烧个水也能勉强渡过漫漫长夜,但今天他的碗慌乱之中丢了,自己带的几个饼子也被流民全都抢走了,他现在是真的孑然一身,只剩浑身这层皮,看来只能等死了。 肚子一叫,他摸了摸凹陷下去的肚皮,突然摸到了胸口,眼前一亮。 他怎么忘了,那个长得无比青隽的公子还送了他一张糖饼,他怕饼凉了就藏在怀里,没想到倒还让饼子“躲过一劫”!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赶紧把饼子拿出来,一层又一层地剥开油纸,上面还残留着自己的体温,白糖虽然凝固了些许但还是能嗅出甜味。 他刚想一口咬下去,却不知为何突然顿住,泪流满面。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委屈,他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只是想找个人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哽咽着,连吃饼的心情都没了。 看天地苍茫,就算吃过了这一顿,下一顿还不知在哪里呢。 顾拓打了个哭嗝,刚想抹抹眼泪继续吃,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你为什么哭?” 这声音苍老得像是千年的树皮,却又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虽吓了顾拓一跳,却也没能让他魂不附体。 他赶紧拿着饼子站起来,四处环看:“谁?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装神弄鬼?” “我就在你身后。” 顾拓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猛地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他试探地走近:“是你在说话吗?你、你到底是什么?” “你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顾拓大惊失色:“你是一个树精?!” “随你。” 顾拓咽了咽口水,绕着树走了一圈,刚想要摸,那声音就又道:“劝你莫要动。” 顾拓下意识地就把手收回来:“你果然是树精!” 那声音没再出声,顾拓虽害怕,但以他这个年纪更为新奇。况且他能找幻虚,本就对这些妖魔之事有良好的接受能力: “你、你为何不现身?” “我被困住,无法现身。” 顾拓看那枯树上干枯的枝桠以及纹理,自以为了然:“你定然是修炼失败无法变成人形,又或者被什么诅咒了动弹不得。” 那声音轻笑:“算是吧。” 顾拓被她的笑声卸下了防备,想着对方虽然是一个妖精,但和他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心中生起同情,轻声说:“你在这山上很久了吧,你吃什么喝什么啊。” 声音一笑:“食雪饮风,有什么吃什么。” 那可真可怜……顾拓见其枝桠快要断裂,想着怪不得这树这么细瘦,想必除了修炼失败之外还有被饿的原因。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张饼,想了又想,既然一张饼救不了他的命,分出去了又如何。这么想着,一咬牙将糖饼分成两半,一半一口咬下,一半扔进了树洞里。 “这、这是给你的,你若是不嫌弃,就尝尝看。” 与此同时,王白看着从结界外掉进来的半张饼,有些讶异。 她捡起,小小地咬了一口。 半晌,听见那孩子的询问声,她笑了笑,轻声回: “很香,很甜。” 第65章 因果 山里虽无狂风暴雪,但夜里的温度也低得让人不由得打颤。 顾拓将剩下的半张饼吞了,搓着手问:“树精,你、你可有好些了吗?” “好多了。”苍老的声音回:“你将食物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顾拓苦笑一声:“半张饼而已。我就算全吃了也没什么用。而且这山里这么冷,我恐怕活不到天亮了,一张饼给你也、也算是我做好事。” “既然知道山里冷,又为何跑到这里?” 顾拓的脸顿时丧了下去,许是想到身后只是一个不能动的树精,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也不是那些突然疯狂的流民,对其说出一切也没什么。霎时间,委屈和冬风一起翻上来,他吸了吸鼻子,竹筒子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说了。 原来顾拓是良水村的人,良水村距离梁城有四十里之远,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但之前的瘟疫就是从这个村子传出来的。那时是在春季,村民们刚栽下稻苗不久,却没想到过了两个月秧苗死的死、烂得烂,找人来看,说今年风调雨顺、也无害虫,秧苗不该烂成这样,只能归咎于土壤的原因。 南方收稻收得早,七八月的时候村民收割,却已经割无所割,满田荒芜一片,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生气,颗粒无收。 村民们种地本就勉强维持温饱,但如今粮食减产,村民更是食不果腹。村长上报官府,但官府并未理睬,直到村里突然有一人饿死,便像是打开了地界的大门,一个个地都倒了下去。 无论是田苗,还是人畜,全都像是被吸走了生机般颓然地没了气息。顾拓的父母便都死在了这次病灾里。村里人只道是饿极体弱才导致生病,直到这“病”开始扩散,殃及了周边,这才传出来他们有可能是得了“瘟疫”。 这场瘟疫扩散得十分之快,已经波及到了梁城。这才导致之前汴城突然多了许多人——有钱有能力的,拖家带口逃出梁城,没钱没能力的,只能在家等死了。 若不是王家村和李家村与梁城隔着一座山,恐怕也早已成了荒村。此时,从春季就一直不与理会的官府大梦初醒,知府怕上头怪罪,竟是查都没查便封锁了良水村。 本来还有一线生机的村子,瞬间变成了封闭的死村。 那苍老的声音静默地听着,待他说完,这才缓缓地问: “既然良水村被封,你又为何能出来?” 顾拓想到什么,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我们村里的人死得都快差不多了,但我可能因为命好,躲过了这场祸事,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我想着就这么等死吧,和我爹娘在地界团聚也好。” “但那天,我去看我前街的王叔,他瘦得像是个骷髅,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他瓮声瓮气,看着头顶的夜空:“我实在不忍,想求求官兵给我们一点饭吃,或者找个大夫给他看一看,但是官兵非但没听,反而将我打了一顿。待我回去,发现王叔早就咽了气。” 似是想到那时的苦痛,顾拓的喉咙滚了滚,声音沙哑又带着不甘:“我们村还有一些活着的村民,他们虽说都已经下不了床,但都还留着一口气。我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光,就想方设法地想出去,我想找个大夫,或者是比知府还大的官,无论是谁,只要能救我们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于是我隔壁的梁嫂子给了我一块玉,让我贿赂一下镇守的官兵,看看能不能让我出去。我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大不了再挨一顿打,没想到就把那玉给官兵看了一眼,对方就放我出来了。” “树精”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许是你命不该绝。” 顾拓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出了良水村,想着找个大夫,但是别人一听我是良水村的,便把我赶走。上京的关卡也有人把守,没办法,我只好和周围几个村子的流民没有目的地乱走。我本想着靠着人多,能和他们一起蹭饭吃再慢慢想办法。但没想到他们刚开始还好好的,会客客气气地向主人家讨一口饭吃,却没想到被拒绝后会恼羞成怒,打了主人家。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越走越烈,不知何时,我发现他们已经靠着抢东西为生了。” 他叹了口气:“我怕我再和他们待下去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于是就赶紧跑了出来。一路上讨饭,本想着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却没想到被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顾拓挺直了腰杆,呼吸有些急促:“我发现,我们村的人死因可能并不是因为瘟疫。” “为何这样说?” 他握紧了拳头:“因为我一路上观察,有很多从梁城周边逃出来的人,他们接触了那么多的人,但没有一个也被染上这种病。而有些‘染上’瘟疫被流民们抛下的人,只要过了梁城的地界,他的病就会好起来,有的甚至还有力气去抢别人的东西。” “树精”沉默,似乎在感叹,也似乎在思索。 “所以我就知道,我们村死人,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地’!而且我还想起来,春天秧苗烂的时候,就有很多村民不舒服了,当时只道是干农活累,现在想来定然是我们的地方出事了!但是我这个猜测没来由的,说与谁谁都不信。毕竟若说我们的地方出了问题,那定然是说我们那里风水不好,莫说是知府,就说是村民也是不干的。于是我就想着找一个会算命的给我们村看一看。” “但一路上不是遇见了骗子,就是狮子大开口。”顾拓唉声叹气:“即便是想跟我回去,一听到良水村也被吓得一口回绝。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说汴城附近有一个会降魔除妖的道士,名叫幻虚,很是厉害。我想着他能降魔除妖,也定然会看风水,于是就找到这儿来了。” “幻虚?”那人的声音有些奇异:“你原来是来找幻虚” 顾拓听出她语气的不同:“对!就是幻虚?你认不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听过而已。” 顾拓有些失望,又跌坐了回去。 “然后呢?”那人又问。 “然后……我就赶上了汴城失火。”许是想到找幻虚无望,他的声音也低落下去:“那些村民们见在梁城有钱有势的都能进汴城,想着凭什么他们不能进,于是就冲开了汴城的城门。汴城乱成一团,我一时慌了手脚,躲在角落不敢出声,然后” 他的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我就远远地看到,我在临乡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似乎向一个姑娘举起了棍子……。” “你……可有看到那姑娘的面目?” 顾拓摇头:“当时天太黑了,而且人也很多。我只是看了一眼。幸好有一个男子帮她挡了这一下。我的好朋友不,他已经不是我朋友了。他被吓跑了,我也就跟着跑出了汴城。” 树精沉默了,没有问话。 顾拓却越说越顺畅,许是把自己心中的“淤泥”吐出来,他也轻松很多:“我辗转得知幻虚道长曾经在李家村出现过,于是我也去了李家村。人没问到,却讨到了几张饼子,可惜全都被梁城的村民抢走了。幸好只剩下怀里藏着的这张,我看官差到处抓我,只好跑到了山里。” “不过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晚了。”说完,顾拓长出了一口气,但半晌不见树精搭话,这让他有些不安:“树精,你还听着吗?你为何不出声?” “我在想事。” “想事?想什么?” “我在想,命运到底是什么?此前我以为那是控制是苦痛,现在想来,也是机缘,也是巧合。” 顾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妖精说话都如此奇怪吗?我为何听不懂?” “树精”一笑:“不懂便不懂吧。你只知道你今晚死不了就行了。” 顾拓一愣,下意识地站起来:“你、你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可还带着那枚玉佩?” “带着!”顾拓把手中的玉佩举起来,那是一块莲花玉佩,在夜色下闪着微弱的荧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将它从这个树洞里扔进来。” 扔进去?以为这树精要抢走他的玉佩,他赶紧又收了起来。 树精一笑:“我一个妖怪要那个俗物干什么,你若是想活命便听我的。” 顾拓想了想,是这么个理,于是犹豫地将东西扔了进去。 片刻,那玉佩又被扔了出来,顾拓赶紧捡起来。一握到手心里,不由得一愣:“这、这玉佩怎么是热的?” 不是温热,而是滚热,却不烫手,实在是又惊又奇。 树精道:“里面有我的一丝灵气,可保你一晚体。热。你拿着它下山去吧,想必此时官差早已回去了。” 顾拓将玉佩放在心口,顿时感觉全身都暖起来,连指尖都带着热意,不由得大喜,连连鞠躬:“多谢树精,不是,多谢树大仙!多谢树大仙!” “莫谢,我吃了你半张饼。合该还你的。” 谢完,却不走,拿着玉佩踟蹰:“树大仙,你既然如此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啊。” “你要我帮你看村子吗?” 顾拓不好意思一笑,马上又正经了起来:“我就知道您老会明白。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您就看在那半张饼的面上,帮我一次吧。只要能救下乡亲们,我愿意下半辈子为您做牛做马,愿意一辈子给您浇水遮雪!” 在顾拓心里,这个树精既然有灵气,那就证明有几分真本事。又救了他,证明心不坏,虽然不知和那个传说中的幻虚道长谁更厉害,但只要能救得了他们良水村,那就无所谓对方是人是妖。 树精沉默了一会,缓缓地道:“机缘如此,我不该拒绝。只是我现在被缚,恐无法帮你。” 顾拓低头一看:“那、那我帮您把根拔出来,我带着您走!” 树精沉默,顾拓回过神也觉得自己的主意实在是傻得很,连连道歉。 树精似是不在意,他接着道:“我虽不能随你去,但并非无法帮你。明日午时三刻,你再来此地。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莫要多疑、多问。一切如常,自然有人帮你解开困境。” 顾拓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又问:“需要明日午时?那、那我现在就在这里等着行不行?” “莫要多问。” 顾拓暗道这些妖怪向来是奇奇怪怪,想必有什么天机不能泄露才会如此神秘,想到这里乖乖点头,轻快地下山了。 王白感受顾拓走远,这才垂下长睫。 铺着厚雪的地面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刻痕。 王白的指尖摸到最后一道,眉心一动:“若是算得不错,慰生该回来了。” ———— 此时天界之上,慰生看着从炼丹炉里缓缓升起的天命笔,呼吸不由得开始粗重。 鉴命星君一抬手,那笔就自动来到了他的手上,他不由得一笑:“不愧是神界的神石,随便炼化就有如此之大的能量,慰生上仙,您的辛苦没有白费。” 说着,视线飘向旁边的一个宝盒,盒中的神芝散发着无比绚烂的光。这自然是慰生从神界拿回来的,当做鉴命星君帮他一次的“酬劳”。 本来微微兴奋的慰生听此,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冷淡道:“神界的东西自然不同凡响。这也只是神尊随手赐予我的东西而已。” 其实,这一块神石与神芝也如同上次一样,是他不问自“取”的。 当时的他悄悄进入神界,仗着自己离神门之远,用神水治愈了身上的雷击伤,又带走一块神砖。转眼望去,神界白茫茫一片,不知那些宝物到底藏在何处,只好收敛气息寻找。但他寻了半天,没有发现半点神迹,不由得恼怒。 他哪里知道,自从他的师父辻逞总去神界偷拿东西后,小气的护门金麒麟早就把所有的宝贝都收了起来。 慰生遍寻无果,转眼却又见上次见到的那块神水中的巨石。上次他气急,随手发出一道风刃,没想到这上面还留有刻痕。 而在刻痕之上,却长出了一朵神芝。 他一喜,赶紧将神芝摘下,却没想到鲜红的血从石缝里溢了出来,在神水里缓缓消散。 他内心莫名一紧,赶紧回到了天界。 将仙芝送于鉴命星君后,这几日一直看守在炼丹炉前,如今天命笔已成,想到重缘即将回归,他滞闷的内心才堪堪好受了些。 此时听鉴命星君似又要提起神芝,他不免想到它的来历,面色就冷了下来。 鉴命星君早就不在意他的冷脸,将天命笔交给他:“至此,上仙可用神水抹除寿元谱上的命数了。” 慰生点头,指尖一动便有一团神水涌出,汩汩地涌向寿元谱。只见王白的名字后,三劫的“未过”全都消失不见,他提起天命笔,在“亲劫”与“情劫”后缓缓写上两个字:“已过。” 此时天际电闪雷鸣,短短几个字似乎带着雷霆的力量,他写完已是满头大汗,待要写到死劫,突然手中天命笔一震,一股庞大而恐怖的能量瞬间将他弹了出去,他狠狠地撞到墙上,吐出一口血。 “上仙!” 鉴命星君似是才反应过来,弯腰欲要扶他。 他一挥手甩开对方,不顾心口的疼痛怒目问:“这是怎么回事?本君写到死劫为何会失败?!” “死劫?”鉴命星君低头,看了地上的寿元谱一眼,恍然一笑:“上仙,我还以为您知道这天命笔的使用方法,原来您还是没明白。” 慰生咬牙:“莫要含糊,快说!” 鉴命星君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天命笔是用来”改“命数的,若是“改”,那便是重写已经发生的。若是什么都没有便去“改”,那便不是“改命数”,而是“创造”命数了。若是如此,岂不是任哪一个仙人都能随意渡劫?” 慰生顿时一愣,看着地上的寿元谱与天命笔,似是有些回不过神。 “上仙还是经历得少,不知这渡劫对于仙人的重要。渡劫需得进入凡间,经历爱恨别离、轮入因果,待身心在红尘里滚一遭,那才算是历劫。如同亲劫与情劫一样,只有经历,上天才会评判,从未经历,那渡劫便只是空中楼阁,谈何回归?” “你的意思是说”慰生眯起眼,声音十分冰冷:“重缘还需真正地经历死劫?” “正是如此。”鉴命星君一笑:“死劫与其他二劫不同。亲劫与情劫全凭仙人转世的内心,若是看破,那便过了。但死劫的评判可都是靠上天。重缘仙子的死劫就在三月十五,距离现在不足两月。若是两个月内让她进入生死的因果,这死劫便还有救。若她在三月十六之日之前无法赴死,便是有十个天命笔,那也无济于事了。” 听罢,慰生瞬间震怒:“鉴命星君!你为何之前从未对本君提起此事!” 鉴命星君慢条斯理地说:“我本以为上仙会知晓一切。毕竟您一直以来对重缘仙子的渡劫之事格外关切,难道您不知这死劫的特别之处吗?” 慰生顿时语塞。 鉴命星君见状,马上诚恳安慰:“您既然已经改了她的两劫,还怕最后一劫?” 半晌,慰生眸光闪动,咬牙问:“那如何才能让重缘转世进入生死因果?” “如她的亲劫和情劫一样,有因便有果。凡人身死最是简单,或寿尽、或意外、或病亡,只要您能让她在这两个月内,自然沾染死因,便会得到死果。不过这“果”也要恰到好处,死早了死慢了都不可,个中分寸还需要您自己掌握。” 慰生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白皙的五指带着能轻易捏断一个凡人脖子的力量。 鉴命星君看出他的意图,赶紧道:“上仙,您莫不是还不理解什么是因果?您若是亲自出手,这对于凡人来说,便是无因有果。上天自不会通过。况且您是仙人,若仙人对凡人动手,可是会收到反噬的啊……” 慰生一愣,瞬间放下了手。 “生死一事,最好是凡人间的恩怨。若仙人直接插、入,恐会沾染上因果。这对修行不利,也会受到反噬,慰生上仙,您得三思啊。” 慰生道:“本君岂会对凡人下手。这事本君自由主张,你莫要多问。” 鉴命星君眯了眯眼,如常一笑:“您自行判断就好。” 慰生冷哼一声,拿起寿元谱和天命笔,转身便下了凡。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鉴命星君也冷了脸。他转头,看盒子里的神芝,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这一块神芝,不仅能治好他身上的雷击伤,还能让他多实力精进一大截。 离下个圆月不过只有十多天,这一次他定然要亲自去一趟神界。 辻逞,他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神尊后人! ———— 慰生下了凡。 刚想去往那个关着王白的小破庙,却突然想起什么,来到了李家村。他此行虽是假,但若是为了让王白死心,少不得说一些真话。 待来到李家村上空,看到下面情况,他微微一愣,便又满意而归。这次,倒不是他说谎,王白,怪就怪那些人给了他机会罢了。 来到山里,一棵枯树在风中摇晃。他一挥手,禁制解除,枯树瞬间化为乌有。 破庙里,王白倚窗而坐,满目空洞,但神态甚是平和。 “王姑娘。” 对方转过头,道:“周公子,你回来了。” 恍然间,慰生猛然想起了重缘。重缘的眼睛格外灵动,看见他时便如同在一瞬间吸走了所有的光,满目只有他一人。 但王白不同,她的眼里没有他。“见”他时神色也格外平和,似乎他真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他知是有自己隐藏身份的原因,但心里免不了会有一点异样。 他压下陌生的情绪,来到王白面前,声音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从李家村回来了。但十分抱歉,我没能带回人。” “为何?” 王白抬眼“看”他。 他顿了一下:“因为我发现他们早已为你设了灵堂,都说你已经死在外面。我说我认得你,但我身上并无信物,且面孔陌生,他们无人信我。” 前半段是真,后半段是假。虽说这话有些许漏洞,但他认为用来应付反应慢的王白已经足够了。 果然,王白皱起眉:“他们,为我设了灵堂?” “是。”慰生毫不犹豫地道:“且已经不再去外面找你了。” 王白沉默了下去,苍白的面孔像是一幅雪景画。半晌,她轻声道:“那就这样吧……” 她的情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微弱许多,但慰生想到其本被亲人抛弃过,又被隐峰欺骗过,想来也不会太在意这些事,于是便道:“既然如此,以后你就是孤身一人了,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来敲门声。 慰生回头去看,外面站着一个小伙子,看见他有些犹豫地问:“你、你们是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慰生皱起眉,王白动了动眼珠,道: “是。你找谁?”《 》 65-70 第66章 生路 第二天一早,顾拓从农家的柴房里醒来,用雪搓了搓脸,精神满满地进了山。 冬日,以往莫说是雪,便是融化的水他也绝不敢向脸上抹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胸口揣着一枚会发热的玉佩,现在就算让他向冰湖里跳,他也绝不犯怵。 一边想着昨日树精对他说的话,一边忐忑着自己这次进山会发生什么,难道一晚上过去,那树精就会化形?还是真的把它自己的根拔出来,在山里等着他? 他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直到来到昨夜来过的地方,看到那棵枯树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无比破旧的小庙。 他揉了揉眼睛,险些怀疑自己眼花,下意识地把玉佩拿出来,然而刚才还温热的玉佩早已冰凉,他搓了搓,怎么都搓不出热度来。 顾拓急了,甚至怀疑昨天晚上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就在转身要下山之时,猛然想起昨天那个树精对他说过的话“莫要多疑、莫要多问,一切如常。” 难、难道这是树精对他的考验? 他想了半天,决定去看看。 于是轻轻地敲了敲门,装作迷路的行人问:“请、请问,你、你们是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开门的是一个书生,书生顾拓见得多了,他们良水村就不下三个,但是此人却给他极为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想起那些守卫的官差,虽然腰挂佩刀,身披官服,本是可以仰仗的存在,但莫名地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小心地向内一望,见一摇摇欲坠的木板之上,一面相和善,双目空洞的女子坐于其上,似听见声音,眼珠儿未动,脸先偏过来:“是,你找谁?” 一看便知道这是个瞎子,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顾拓愣了一下,马上道:“我、我是外地人,路过此地时迷了路,不小心进了山里。想问你们是不是本地人,能不能送我出去。” 慰生不欲与凡人打交道,但碍于王白在旁边,只好道:“这里山路难行,你从前方那个拐角下去,慢慢走便可找到出路。” 这里的山路和梁城的相比已经十分顺畅了,顾拓刚想说话,就见慰生似要送客。他本来这里打探消息,若是这两个人强行挽留他,他可能会多长个心眼戒备几分,如今看慰生竟是留也不留,竟是有些急了。 万一这两人就是那个树精神神叨叨所说的“机缘”该如何?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错过了? “等、等一下!” 慰生眯起眼看他,顾拓眼珠一转,情急之下也没全都说出来,干脆试探一下:“我、我看这山外特别乱,有很多人怕得瘟疫躲了起来,两位也是因此才躲到山里的吗?” “瘟疫?” 慰生本冷着脸,听到这二字突然内心一动。 顾拓见他有反应,赶紧接着道:“公子难道不知道?” 慰生道:“我一直在山里勤学苦读。对山下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听说梁城的瘟疫已经蔓延到了汴城。”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顾拓回头,见那个盲女站在门口,虽面色苍白,但身形高挑,若风中劲竹,挺拔淡然。 顾拓听她说话,莫名有了好感,似是见到自己隔壁的梁嫂子,都是一样不紧不慢。只是隔壁的梁嫂子更温柔,这姑娘更淡然一些。 他见对方搭了话,觉得这事有“门儿”,赶紧回答:“是,我看汴城已经很乱了,周围的村子也都遭了殃。李家村就连白日也都大门紧闭了。” 王白的眼珠动了动,她虽看不见,但“视线”却准确地落在慰生身上:“周公子,你刚从李家村回来,能安然无恙实在是万幸。” 慰生顿时一愣,他口口声声为王白甘冒风雪去寻她的家人,却连这么严重的瘟疫都没打听出来,实在是说不过去。他本就是随意查探,以蒙骗她让其死心,如今被她无意中“戳穿”,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异样。 刚要解释,王白就又道:“连相隔这么远的李家村都收到波及,想必梁城的瘟疫更加严重吧。” 顾拓叹气,很是谨慎地没有说起昨日自己的“发现”,只是道:“村里面死了很多人,莫说是牲畜,就连杂草都没了生长的劲儿头。即便是八尺大汉,只要一踏入梁城的地界,轻则浑身无力,重则衰弱至死,实在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了。” 慰生缓缓眯起眼,眼中流光波动。 瘟疫他在天界虽然并不熟知,但也知它的厉害,如今听这少年这样说,更加清晰地知道此灾的威力。在凡间,死于瘟疫的人不计其数,且一旦沾染,即便不死也残。 所以,一个人死于瘟疫,可能是最自然的“因果”…… 下意识地,他的视线若是蛇一半缓缓移向王白。 王白听顾拓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得如此详细,到底是哪里的人?” 顾拓一愣,觉得是时候“交代”了:“实不相瞒,我就是梁城的人,这瘟疫最早就是从我们村里传出来的……不过你们放心,我身体健康得很,不会传染给你们。我这次出来,便是想找个大夫,或者找个厉害的官为我们做主,保住剩下的村民的命。” 慰生眸光一转,点头道:“那你便就是找对人了。我虽不是大夫,但也算是饱读诗书,瘟疫的应对之法还是知道一两则的。” 顾拓看起来很是欢喜,忙问:“公子可真有此本领?” “当然。” 慰生装模作样地回到破庙里,幻化出十来本书走出来:“我读书便是为了考取功名、为民做主。瘟疫这等天灾的应对方法若还是不知,岂不是失了读书的意义?” 顾拓看他手中的书,大叹了一口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找了无数的人,要么是坑蒙拐骗的骗子,要么就不想和我回家,没想到公子有如此魄力,我真是误打误撞找对人了!” 他笑得夸张,似乎慰生真是他的救命菩萨,慰生不愿看凡人傻状,转头见王白微微倚靠在门口,侧耳听着,虽无大表情,但眼角似被冬阳洒下一抹光,柔得耀眼。 他脚步一顿,待冬风呼啸猛地回神,带王白回到破庙里。 “王姑娘,我打算去梁城,却忘了你的现状,实在歉疚。” 王白偏过头:“若是真心为百姓好,有何愧疚?” 慰生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面色冷漠,声音却更加和缓:“只是我实在不忍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的家人虽都以为你已身死,为你设了灵堂,但若你本人亲自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定然会十分欢喜。你若不怕山路难行,我就亲自送你回去吧。” 他紧紧地盯着王白的脸,等着她回答。 果然,王白道:“还是不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肩上:“为了我的病和我的安危,你已经跑了两次了,怎好意思再麻烦你第三次。况且我现在已经瞎了眼,恐怕一辈子都看不见了,即便回去也是拖人后腿。便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死了算了吧。” 慰生这才直起身体,道:“王姑娘,莫要伤心,你定然可以长命百岁。” 王白突然一笑,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次笑,突兀得像是冰湖里的一束火苗,片刻便熄了。她的视线缓缓转动,很是准确地落在了慰生的脸上:“真的吗?” 慰生一顿,莫名地偏移视线:“是。” ———— 两人说好,既然王白不想回去,独自在庙里又不安全,便和他们一起走,去往梁城。 顾拓在前头领路,看后面两人缓慢行走,心里直打鼓。 虽说把这两人“骗”到了梁城,但他们到底是不是树精所说的“机缘”他也不敢确定。但这两个人有些古怪是一定的,一个只听了他的片面之言便就执意打算去瘟疫之地,一个寡言眼盲,人家带她走她就走,未免也太好说话。 他一时纠结,一时又忐忑,怕这两个人靠不住,又怕这两个人真是树精变的,生怕怠慢了他们。 只是这一男一女,到底谁是树精变的?昨夜听那声音,他猜那树精定然是男的,可是身后这个书生,无论是嗓音还是给人的感觉,都与那个沧桑笃定的老树精相去甚远。 但若是这个……盲女?这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想来想去,想到这二人也许都不是妖怪,只是树精派给他的两位帮手而已。事到如今,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几人跋山涉雪,待来到良水村,已是一月底。冬日的风温柔了许多,但脚下的石头还是冷硬的。 顾拓看着挡在良水村前的用巨石堆砌的石墙彻底傻了眼。 他傻的不只是因为这石墙将路封得严实,让人无法通过。还有一个原因,既然入村的路口的封锁工具选择用石墙而不是官差,那就说明很可能这里的“瘟疫”已经更严重了,严重到官府都坚持不下去,严重到一堵墙就可以堵住村里所有的老弱病残。 他慌得不行,疯了一样去推那面墙。 王白侧耳去听,听到这少年呼吸里的沉重,嗓子里的哽咽,微微皱了下眉。 慰生也皱了下眉,却道:“你区区蝼蚁力量,怎能推开巨石?” 顾拓卸了劲儿,低着头不说话。 王白偏过头,道:“既然官差已经被巨石代替,那么这周围的守卫定然不严,咱们绕路走吧。” 顾拓一愣,抬起头看了王白一眼:“王姑娘说得有道理!” 他一下子跳起来,主动扶着王白:“我记得这边上山,有一个山谷。顺着山涧走就能到村里了。” 王白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后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昏暗的天空,然后咳了两声。 自从踏入梁城的地界,她就发现这里微妙的不同。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百无聊赖没有什么精神头,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来越稀薄,直到来到良水村前,这里的灵气简直稀薄得可怕,恐没有李家村半数之多。 她虽没有进入良水村,但对于这次“瘟疫”的表层原因,心中已是有数了。 灵气稀薄导致人畜衰弱、秧苗没了生机,人一旦踏入梁城地界就会感到不适,她能坚持到现在,仗着自己体内的灵气。但慰生在此,免不了要做些样子。 果然,见她咳嗽,慰生道:“王姑娘既然有点不适,那咱们就快些吧。” 王白没说话,顾拓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心里一心救人于是就加快了脚步。 三人跌跌撞撞地绕过了一个山头,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小山村坐落在平原上。 顾拓眯着眼,看自己家的旁边——梁家的烟筒里还有炊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有烟气就好,有烟气就证明活着。 “我家隔壁姓梁,家里有两口。一个算是我大哥,叫梁忘得,一个是我大嫂,叫连梓。”说着,揉了揉眼睛:“他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几人来到梁家前,顾拓小心地敲了敲门,片刻,门打开,一个面相温婉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拓子?!” 女子惊呼:“你、你怎么回来了?” 顾拓顿时泪流满面:“嫂子,我实在是担心你们,回来看看。” 连梓顿了顿,拧眉道:“这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你自己好不容易逃出去,为什么又跑回来?” 说着,看到他身后的王白二人,眉头拧得更紧:“你回来且不说,为何又把别人扯进来?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走,离开这里,能走多远是多远!” 她就要推他,顾拓却指着她的肚子惊呼:“嫂、嫂子,你有孕了?!” 连梓的肚皮已经很高,差不多有八个月了。她却不接话,就要把顾拓推走。 慰生上前:“梁夫人,顾拓回来是好心,你不必赶他。” 连梓皱眉,顾拓赶紧道:“他、他是我的朋友,随我回乡的,旁边的这为姑娘也是我认识的。嫂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们,我、我住一晚就走成不成?况且我们现在就走,还没等走出良水村,这天可就黑了!” 连梓想了想,只好叹口气:“罢了,进来吧。” 她挺着肚皮转身,让几人进屋。 “梁大哥呢?” 连梓道:“还在屋里睡着呢。我们一时出不去,他每日只能待在房里睡觉。” 说着,给几人倒了水,进里屋叫人。 王白坐下,虽不能视物,但能嗅到空气中的气味,她摸了摸桌子上的凹痕,有些意外。 凭借她指尖的触感,她知道这家人生活定然不会富裕,桌椅年久失修,仔细听还能听到房梁上木头相互挤压的轻微的响动,但这样一个拮据的人家,她却丝毫嗅不到腐朽的气味,听不到半点老鼠的声响。 这家的主人如若是爱干净倒也能解释得通,但她还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清新之气,这就让人不得不在意。 慰生眼中金芒缓缓闪过,看了连梓的背影一眼,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顾拓,你这个嫂子有孕,你为何一无所觉?” 顾拓挠了挠头:“我走的时候正是七八月,看我嫂子那肚皮,恐前两个月怀上的,那时候还没显怀呢,我怎么可能会发现。” 慰生看向里屋,厚重的门帘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片刻,一个面相憨厚,一脸风霜的男子缓缓走来,看见王白二人还有点拘谨,看到顾拓,先是一愣,接着挤出一个笑:“拓子,你咋回来了?” 顾拓上前就握住梁忘得的手:“梁大哥,我放心不下你们。我忍不住跑回来看你们了,看见你和嫂子没事,真好!” 梁忘得也点了点头:“我看见你没事,我心里也舒坦。” 连梓挺着肚子走出来,见王白侧耳听着,才知道她眼盲,不由得一愣。 “拓子,一会你吃完了饭带你的朋友好好休息。这姑娘似有眼疾,住你们家实在不合适,今晚我让忘得住隔壁,这姑娘住我这里吧。” 顾拓半大小伙子,哪懂得什么避不避嫌,只好连梓说什么就是什么。 饭桌上,梁忘得一直闷不吭声低头吃饭,慰生根本不动筷子,皱着眉看着梁忘得一眼,眉宇闪过恍惚,但视线很快就移到了连梓身上。 连梓给王白夹菜:“王姑娘,你多吃些。一路上和拓子奔波辛苦了吧。” 王白道:“顾拓虽然年纪不大,但很会照顾人。” 顾拓心虚一笑,他哪里会照顾人,这一路上都是王白自己照顾自己,且十分娴熟,若不是知道这姑娘刚失明不久,还以为对方是瞎了很久呢。 连梓点头:“拓子心好,就是性格太粗了些。你们当他的朋友,以后要多担待。” 王白点头。 饭后,顾拓要去后山给他死去的爹娘扫墓,随手在院中的大缸里舀出一瓢水,咕咚咕咚咽下肚:“周公子,你要不要喝?梁大哥家的水可比河里的甜多了。” 慰生皱眉,并不接受。 顾拓也不在意,摸了摸嘴巴就上了山。 下午,几人来到村子深处。由于知道这“瘟疫”是假,“地祸”是真,因此几人一直没蒙面,顾拓是心里知道,也就懒得蒙,但见身后二人皆不做防护,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两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一点? 若是真什么都不动,那那个周公子读那么多的书,岂不是骗人的?若是知道这良水村瘟疫的蹊跷,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他一时又陷入纠结,却不知王白不是不知其中怪异,只是她在慰生眼中“痴傻呆愣”,自然是少做少错。 而慰生身为仙人,瘟疫对其毫无作用,他也懒得装模作样做出凡人的“怪状”。 几人在村户前走了一圈,顾拓惊讶地发现几家人虽然瘦成皮包骨,但精神还不错,他打开锅盖,还能看到锅里的稀粥。 “难道是这里的‘瘟疫’减轻了?”他去问村民,但大多的村民都浑浑噩噩,回答不上来。 他无奈,问慰生该怎么办,慰生看了一眼王白,知欲要王白染病,只住一日不行,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他便道: “观察时间太短,还需从长计议。” 顾拓叹口气,不知道带这两个人回良水村是对还是不对。 王白蹲下身,摸了摸雪下的土壤,微微眯起眼。土中的灵气比空气的多出一些,所以很可能问题不出现在良水村的“地”上,但到底是因为什么,还需要查探。 晚上,她睡在梁家,顾拓、梁忘得慰生睡在顾家。 月光洒了进来,她毫无睡意。起身的时候似乎能听到冬风的呼啸,还有病人的哀嚎。 睡不着,她干脆摸着墙,走出门外。 坐在屋下,她听着风声,突然想起竹林里的声响,虽同是风,但温和与冷硬,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摸出怀里的簪子,指尖在红石上微微一拂。 “王姑娘?是你在外面吗?” 王白收起簪子,回头:“是。” 连梓举着烛台出门:“怎么大晚上不睡觉?” “风大,睡不着。” “远处有个山谷,这里的风确实大了些。” 说完,扶她进屋,两人坐在厅堂里。 王白侧耳,能听到连梓悠长的呼吸声,还能听到对方肚子里属于生命的脉动。 她问:“梁夫人,你既然已经身怀有孕,为何不想办法逃出良水村?” 连梓叹了一口气:“逃不出去的,我现在身怀有孕,根本经不起折腾。况且,梁家在这里住了百年,梁家的祖上有训,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离开良水村。我怎么能强迫忘得走呢?” 王白不说话。 只是想到顾拓交给“树精”的那块玉佩,一块玉佩便可让官差变了态度,难道真没有办法逃出良水村吗? 她轻声道:“可若是孩子也病了该怎么办?” 连梓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她……不会的。我们一家三口福大命大,到现在都没有染上病,可能是梁家的祖上保佑。我相信孩子也会平安无事的。” 王白道:“可是不知这场‘瘟疫’何时会结束。” 连梓看向窗外的月光,有些复杂地一笑:“应该快了。” ———— 隔壁,看到良水村惨状的顾拓睡不着,问睡在地上的梁忘得: “梁大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和嫂子都还好吗?” 梁忘得瞬间睁开眼,眼中没有一丝困倦:“很好,我们两个都没染上瘟疫。” 顾拓点头:“看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只是我看嫂子临盆在即,还在这村子不是办法。要不然就随我出村吧?咱们两个找个轿子抬着嫂子,我保证不会出问题!” 梁忘得的喉咙一动,声音微微沙哑:“那就要问你嫂子了。” 顾拓躺下来:“这还用问吗?她定然会答应的。” ———— “我不同意!”连梓一口回绝,同时帮顾拓收拾包袱:“天亮了,你们该离开了,莫要管我们了。” “我怎么可能不管!”顾拓有些着急:“自从我爹娘死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嫂子,和我们一起走吧,就算不为了梁大哥,也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连梓看着自己的肚子道:“不是我不想走,而是我…… 话音未落,拎着死兔子的梁忘得进屋。 她又冷下面孔: “虽然这个月不下雪了,但是山谷积雪多路还滑,就算你们四个抬着我也难保不出问题,万一孩子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我和你梁大哥就等在这里,等官府找人治我们的瘟疫,届时我们就有救了!” “官府若是有用,我岂会偷偷跑出去求人!” 顾拓急了,王白道:“顾拓,莫急。” 顾拓马上止住了话头,想了想道:“嫂子,村路都被石头堵上了,官府早就放弃我们了。待我把石头搬完,我就带你们两个人出来。” 说着,拎起包袱气鼓鼓地就走。 还未等走出村口,只见远处轰隆隆一声巨响,几人吓了一跳。顾拓抬眼去看,原来是山谷雪崩,积雪滚滚而下,彻底挡住了出去的路。 顾拓目瞪口呆,王白“看”了一眼慰生,感受空气中若有似无地仙力波动,不由得皱眉。 为了能让这座山村把她彻底耗死,对方竟然用仙力断了去路,看来让她应死劫,慰生是势在必行。 只是断她生路的同时,也断了梁家夫妇的路,看来仙人的“慰生抚世”倒也不全是真的。 眼看出不了村,顾拓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不庆幸,虽然没办法带梁家人出去,但也有了留下来偷偷调查的理由。 没办法,连梓只好把他们留下来,只等着积雪融化,或者石墙倒塌的那一天。 王白被连梓扶回了屋里,山谷里吹来的风格外冷冽,她不由得咳了咳。 慰生眸光一闪,意味深长地看着这片土地。 原来这“瘟疫”真的有用。 晚上,王白被自己咳醒。她缓缓起身,胸口传来闷痛,她轻轻吸一口气,拧着眉感受体内的灵气的艰难流动。 即使这段日子以来用一半的灵气支撑身体,但她毕竟是肉体凡胎,之前被自己力量的相撞炸伤,又受到寿元谱的反噬,被关在狂风暴雪里多日,再加上这几日的奔波,能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了。 良水村的灵力太过低微,她用灵力维持身体也十分困难,渐渐有衰弱之相。想必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如同那些村民一样躺在床上等死了。 看来慰生走的这一步棋十分地正确,她竟然真的有种死劫当头的感觉。 王白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刚想运转灵力,却突然一愣。她刚才凝神了半天,却没有听到连梓的呼吸声。 来到门口,竟然听到从门外传来的高高低低的争吵声。 她目不明,但耳聪,凝神细听,竟然发现是连梓和梁忘得。 “……想办法顾拓他们送出去。” “大雪封山没办法。” “这可怎么办” “你早该……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猜是谁的错 第67章 仙义 第二天一早,王白在院里碰到洗漱的顾拓。此时梁忘得去后山打猎,连梓在屋内做早饭,炊烟袅袅升起,如果忽略掉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与远处若有似无的病痛声,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顾拓用水抹了把脸,一抬头看王白慢慢走过来,赶紧站起来:“王姑娘,你莫要动了,这院子不平整,摔倒了怎么办。” 说完,给她一个棍支撑着,递过去的时候不由得纳闷,听说这姑娘的眼睛是被流民的火熏瞎的,且已经瞎了不少天,为何从未听她抱怨过,起居行走从不依靠旁人,就连盲棍也很少使用,除了眼睛空洞之外如同常人,真真是奇怪。 王白拄着棍子,轻声问:“梁大哥何时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 顾拓拿起扫帚轻车熟路地扫雪,一边回头回答:“山里本就雪多,他又独自上山,我不放心不让他去,但是他说家里的粮食不够了,秋天攒下的猎物早就吃完了,再不打猎恐怕咱们几个都要喝西北风。最重要的是……” 半大小伙子难得害羞一笑,小声对王白道:“最重要的是,嫂子怀着孩子太辛苦,梁大哥想给她补一补。” 王白的脸转向屋子,米粥的清甜飘了出来:“他们两个很恩爱。” “那是当然。” 顾拓哼了一声:“梁嫂子那么温柔,梁大哥那么善良,他们两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他们应该刚成亲不久吧。” 顾拓抬头算了算:“前年冬天嫂子就来了这个村,两人认识不久就定下了终身大事。成亲大约是二月份。” 王白一笑:“那还真是顺利了。如今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一年的筹备这亲是结不成的。” “有什么顺利的。”顾拓摇了摇头:“当初梁嫂子说她父母双亡所以来来了良水村,梁大哥的爹,也就是梁大爷看她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农家女子,怕梁大哥惹上麻烦,于是就反对梁大哥和梁嫂子的往来。梁大哥为这事还和梁大爷大吵了一架。没想到梁大爷本就身体不好,只是气了一回就早早地” 顾拓话说到一半,看王白一眼顿时察觉到自己说多了,顿时止住了话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两个挺好的,想必梁大爷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 王白道:“应该会的。” 顾拓叹口气:“自从我爹娘死后,梁大哥和梁嫂子就算是我的亲人了,他们若是没事我才能没事,否则我一个人还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呢?” “待雪化,或者官府派人,你们就都有救了。” 顾拓摇了摇头,不欲多说。 王白的耳朵突然一动,偏过头:“梁夫人。” 连梓出来:“王姑娘,你和拓子一样,叫我嫂子吧。外面太冷,快进屋吧。” 等梁忘得回来,拎着好几只野兔全都被连梓炖了。 这让好几个月没见荤食的顾拓顿时红了眼,饭桌上大多数的肉都进了他的肚子。只是肚子几个月没进过油腥,乍一被招待顿好的反而不适应,王白的半碗饭还没吃完,他就捂着肚子直奔茅房去了。 王白放下筷子,虽不能看见,但脸却准确地转向了梁忘得: “梁大哥,我们几个冒昧前来,还要麻烦你在雪山里打猎,实在是过意不去。” 梁忘得一愣,把脸从饭碗里抬出来,憨声憨气地道:“没事,这些兔子要么藏在洞里,要么、要么虚弱得动不了,我也没费多少工夫。” 王白皱眉:“山上的动物怎么会一样虚弱,这个瘟疫会传染到动物身上吗?” 连梓给梁忘得盛饭的动作一顿,她无奈一笑:“谁知道呢,这瘟疫来得很是凶猛,我们也预料不及,连官府都没办法,也许、也许真是人畜都会染上吧。” 王白道:“你们两个没事,万幸。” 梁忘得低声道:“可能是我们梁家祖上保佑。” 声音虽小,但却不是气虚的感叹。如同顾拓说他以前一顿能吃十个包子般笃定。 王白偏了偏头,没说话。 饭后,王白听顾拓在茅房久久不回,于是站在门口等。 外面的雪停了,风不小。冬日的暖阳透过冷气,也变得清凌凌,远处崩塌的雪山映在她的瞳孔,阳光一射,像是盈着一座绚烂的雪山之巅。 慰生走过来,见她立于风中眉目舒朗,莫名让他想到那个回去时的雪天,她坐在窗前,狂风暴雪里她的神情是唯一的和风细雨,没有半点对他离开已久的怨怼,更没有半分“见”他回来的半分欣喜。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她的前世见到他该如何。重缘那么柔弱,自从在天界成长之后,没有一次是单独困在一个地方过,若是她看到自己,定然会欣喜若狂,泪意盈盈地迎上来吧。 一阵冬风吹过,令他瞬间回神。 不由得莫名,许是他与凡人待得太久,竟把“呆愣”当成“淡然”,还与重缘相比,真是昏了头了。 他见王白不出声,便眯起眼:“顾拓想必还要再耽误一些时间,你为何要等他?” 王白轻声道:“不是答应过顾拓要查出瘟疫的原因吗?” 慰生顿时一愣。 他一心想着如何拖延时间,让这个山村耗尽王白的生气,没想到对方还记得答应顾拓的事。 他虽对凡间的瘟疫并不多大了解,但昨日看过便已知晓七八,为了拖延时间这些是绝不能说的,免不了要做些样子出来。 因此道:“那便不用等他了,我和你去就好。” 说着,在前头领路。王白拿着顾拓给她的棍子,慢慢在后面跟着。虽说路面不平,但她却没有一次摔跤。 慰生回头,见她迈步娴熟,莫名有种她瞎了很久的错觉。 他皱了皱眉,压下这种奇怪的想法。 来到田间,指尖从雪上沾了一沾便收回来:“雪太深了,看不到土壤。但若是能看见,那也无济于事,毕竟植物都烂光了。若是春日再看,恐会好很多。” “等到春日,恐怕村民早就坚持不住了。” 王白先转身,来到村民家。昨日看得急,也没有问几句话,今日她径直来到昨日去过的那家农户。 她虽看不到,但能准确地找到门口,还迈过了门口的碎石。 慰生多看了一眼,便有些留意。 与王白相处越长,便越觉得她奇怪。虽别人说她痴傻呆愣,但她总有出其不意的举动,说她聪颖灵动,她的反应却比常人慢了许多,寡言少语,就连表情也是比寻常女子更为寡淡。 他转而一想,即便她再聪颖,也是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如同一截榆木上长出的一朵花,再美又有何意义呢? 他皱了下眉,马上跟了上去。 门内,王白喂那老者喝了一口水,问了些话。 他见王白随意与这些“病人”亲近,便更加肯定了心中想法。他知道这些“病人”身上并无病气,但王白不知,若是真有什么瘟疫,恐怕她早就病倒在这里了。 “王姑娘,你可问出了什么?” 他随意地问。 王白道:“大爷说,瘟疫是从去年七八月爆发的,当时田地颗粒无收,饿死了好多人。他的儿子和儿媳把唯一的粮食都留给他,因为闯不出官府的封锁,跳崖zs了。他靠着这些粮食坚持下来。但到了冬天,也坚持不住了。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有了一些力气,虽无法下地,但也不是半死不活了。而且家里一直不缺粮食,都是一些粗米,他熬成了粥,也撑到了今天。” 王白喘了口气接着说:“大爷告诉我,晚上房里会有细碎的声响,他想到村子里一些莫名有了力气的村民,想到自己能靠一点粥渡过了冬天,便猜是有仙人保佑。” 慰生转过头,看破旧的房内,格外郑重地拜访着一面佛龛,佛龛里却摆放着道家的道人雕像,袅袅的香烛升起,熏散了空气中的沉郁之气。 他看着佛龛上的灰尘,微微皱了一下眉:“自作多情,仙人每日降魔除妖、修行炼丹还不够,怎么会亲自下凡救一个小小的村子?” 刚才还在床上沉郁的大爷顿时瞪大双眼,若是有力气定然会暴起揍向慰生:“你、你是怎么说话的?!若是冒犯了仙人,被仙人降罪,你可担待、担待得起吗?” 说完,一口痰顿时啐在地上。 慰生后退一步,顿时大怒。藏在手心里的仙剑也嗡鸣不止。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回头道:“周公子,你先出去吧。” 慰生的视线冷冷地在大爷的脸上扫过,半晌冷哼一声走出门外。 大爷气得几乎喘不上来气,王白道:“伯伯,修行之人切忌动怒。” “是。”大爷叹口气,对着佛龛双手合十艰难一拜:“我不该在仙人面前失仪。他一个死读书的,哪懂得这些仙人的厉害,我不该和他较真。” 王白帮他打扫了屋子,尤其是那个佛龛,指尖摸到里面,摸到了一个道人雕像,且道人雕像下还放着一串佛珠,还有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破碎的道家护身符。 她顿时一愣。 佛龛放着道象,这样不伦不类却是大爷唯一心安所在。她方知有些人拜的不是仙,而是一个希望。 她的眉目一动,在护身符下替换了一个真正的护身符咒,便转过身道: “伯伯,你那么虔诚。仙人定然会看到,保佑良水村渡过灾厄,早日回到从前。” 大爷顿时一笑,艰难地躺回了冰冷的被窝:“好孩子,借你的吉言。只是仙人太忙了,到我们村里还得需要时间呐,咱们村不太安全,你的眼睛还不好,有机会就赶紧走吧” 王白“看”向窗外,听到了窗外的寒风,感受到了慰生比冬风还要冷冽的仙气。一墙之隔,是大爷缩在被窝里,满是脆弱的看似安详的呼吸声,她轻声地回:“是,您说得对。仙人很忙,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王白出了屋,慰生见她脸上挂了灰,便皱了一下眉。 两人回去路上,王白突然问:“周公子,你为何说仙人没有时间理会村民?难道书上也写了仙人一天之内会做什么吗?” 慰生一顿,片刻道:“书上没有。但我猜仙人的生活大抵如此。若他们每个人都要救,凡人如此之多,岂会救得过来?” 王白道:“可是这次的‘瘟疫’导致很多人死去,仙人总该看见的。” “既是看见了又如何。”慰生背过手:“人之生死,早已注定。仙人是不会随意改变人的命数的。” 王白的脚步一顿,突然回头‘看’他:“真不会吗?” 那双空洞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他的表情。 莫名地,慰生的瞳孔微缩,竟有种第一次到神界一切被那只金麒麟扒开的错觉,他莫名地恼怒,但只道王白只是随口一问,他何至于反应如此,便冷硬点头。 王白一笑,不再说一字。 回去路上,见远处田地间有一大片土包,有新的纸钱飘到了王白的脚边,王白捡起摸了摸,便知这附近是埋顾拓父母的地方。 她听到风中传来细碎的呜咽声,便让慰生领自己前去。 走得近了,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且年岁不小。 她侧了侧头,慰生自然地道:“这是大娘。”话落,有些讶异自己竟然会如此自然帮王白“看”人,便皱起眉头。 王白问:“大娘,这可是埋顾拓父母的地方?” 大娘转头,瘦得双颊凹陷,头发花白,在坟地里见到两个陌生人,骇了一跳:“你们是何人?” 王白道:“我是顾拓领回来的朋友。” “朋友?外乡人?”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的路不是封了吗?” 王白道:“绕过雪山过来的。顾拓十分担心他的哥嫂,因此千难万险也过来了。” 大娘见她说了这么半天的话,眼珠没有转一下,便伸出手挥了挥。王白一笑:“大娘,我是瞎子。” 大娘不好意思:“姑娘莫怪,我是真好久没见外乡人了,有些害怕。” 说着,自动退了好几步:“姑娘,你们怎么想来这里啊,这可不是好地方。赶紧把口鼻蒙上吧。” 王白道:“我不怕。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事的。我想问您几件事。” 待过了正午,大娘才把“瘟疫”的来龙去脉说完,但大体上和顾拓说的差不多。王白迎着风,感觉到飘到脚边的纸钱,问:“大娘,这里是埋着全村人吗?” 大娘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坟,眼眶又红了。说是“坟”,也只是一个小土包和一块木板堆成的,能看出是坟墓样子的土堆罢了。 “不仅是顾家,连梁家、我家的、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村长还在的时候,让人把他们的尸体都埋在这里,本想着烧了的,但拗不过有的村民说入土为安,所以就埋在这里,命令谁都不许接近。但是随着村长走后,这村子里几乎大部分的人都埋在这里了。也就没人守这个规定了。我想着,我也快了,还守什么死理啊,于是今天就过来给我相公烧烧纸钱,他若是泉下有知多存着,等我下去的时候日子也能好过点……” 呜咽声又响起,慰生垂眸,眉宇微微拧着。 王白没说话,只是站在大娘的旁边,似乎在听北风的呼啸。 半晌,待大娘冷静下来,她问:“梁大爷也葬在这里?” 大娘抹了抹眼泪:“梁忘得他爹不是因为瘟疫走的。因此是最早葬在这里的。这里的地方偏,风水不太好,本来是没人要的地方。直到第一个人走了,想着不污染好地方,就葬在了梁忘得他爹的隔壁,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我们都说,就当梁忘得他爹积德了。” 王白顿了一下,道:“梁大哥说他家没事,是祖宗庇佑,或许是真的吧。” “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说‘时来运转’呢?”大娘复杂地叹口气:“当初梁忘得和他爹相依为命,是村里最穷的一家。没想到前年那个连梓突然来了,和梁忘得看对了眼。两人非要在一起,梁忘得他爹见连梓来路不明,怕他吃亏就一直反对,两人大吵了一架,梁忘得他爹就一命呜呼了。为了这事,连梓消失了一段时间,梁忘得没了爹,又没了媳妇,差点疯了。许是上天垂怜,连梓又出现在村里,两人对以前的事一字不提,谁都没通知,就成亲了。” 许是想到当初,大娘拍了拍自己丈夫的墓碑:“哪想到老天又昏了头,成亲还没到一个月,梁忘得上山打猎的途中摔下山崖,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赶到的时候,连梓正扶着他起来,他除了流了很多的血之外只破了一点皮。从那以后不久,秧苗就开始发烂,到瘟疫爆发,他们两口子一直没什么大事,想来是前半辈子把苦都吃完了,下半辈子就高枕无忧了。” 王白沉默了一会,道:“若是真有祖宗保佑,梁大哥也吃了不少苦。” “哪有什么祖宗保佑哦。”大娘一笑:“梁家世代都在这穷山沟里住着,没有哪一个成官成商的,还保佑什么? 王白问梁忘得的爹的墓在哪里,大娘带着她慢慢地走。她蹲下身,先是拜了一拜,又恭敬地摸了摸墓碑。突然一愣。 “梁忘得之父,梁不得之墓” 梁忘得、梁不得。 真有父子会叫这样的名字吗?倒也稀奇。 她缓缓起身,问:“这段时间,梁嫂子可有家人来寻?” 大娘摇了摇头:“没有。许是真逃婚出来的呢,这样的女儿,家里人可是不敢找哦。” 王白想了一会,似乎有点想明白了灵气减少的原因。 命运似乎是一个怪圈。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魔,都逃脱不了一个“情”字,人人都被它误,却也因为它执迷不悟,误了别人。 回去路上,王白问:“一个人掉下悬崖,会安然无恙吗?” 慰生道:“许是梁忘得运气好,又或者……是真的有祖宗保佑。” 王白:“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一股力量保护他也说不定。” 她能明白,一直就有神眼的慰生岂会不明白,他想起连梓的肚子,又想起大娘刚才说过的话,缓缓眯起眼。灵气减少的原因昭然若揭。 只是,是否戳穿,关系到这个村子的“瘟疫”是否能存续的问题。 王白缓缓地道:“周公子,这个瘟疫不仅关系到良水村,还有整个梁城。所以必须解决。你若是发现了线索,无论如何定要告诉顾拓。” 慰生顿了顿:“会的。” 两人回到梁家,顾拓怪两人走得急没有叫他,王白没说话。 顾拓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去了那么半天,可有查出什么来?” 王白皱了一下眉,还未开口,就听慰生道:“尚未。” 顾拓:“啊?还没有?!” 王白抬起头看他,他不由得对上她的眼睛,苍白的面孔下,那双空洞的瞳孔里,似乎映出了老人衰败的脸,老妇逐渐风干的泪,他莫名地偏过头,重复: “时间太短,也许……再过几天就能水落石出了。”—— 作者有话说:真相可不那么简单 第68章 小情 慰生的话一说完,王白便把视线收了回去。 在顾拓夸张的哀叹声中,这里反倒更显沉默。 慰生见王白不说话,不由得抬眼看她。见她长睫微垂,虽不言不语,但他却莫名觉得她此时像是远处的雪山,虽看似平静,但谁也不知道在平静之下酝酿着如何巨大的足以导致雪崩的力量。 突然,藏在手心里的仙剑一震,似乎有什么要破剑而出,他面色微变,反手将仙剑狠狠地压在手心。 王白的耳朵一动,“视线”精准地落在他的手上。 慰生浑然未觉,见顾拓还在喋喋不休,皱眉道:“现在雪崩封山,在这样对情况下即使找到瘟疫原由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安心等待,等雪化之后再想办法。” 顾拓欲言又止。若是寻常的瘟疫,他也不至于如此纠结于原由,毕竟比起原由如何应对才是当务之急。但是良水村不一样,这里的“瘟疫”根本不是瘟疫,若无法找到根源,就算是逃出良水村,恐怕也会死在去梁城的路上。 他当初将这二人带回,为了谨慎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想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的有几分本事,但如今把这两个人带进村,还没来得及问该怎么应对这个瘟疫,大雪就封了山路。若是再找不出原由,他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像是其他村民一样活活地被耗干而死? 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小声道:“周公子,其实这瘟疫和瘟疫还是有所不同的,比如有的就因为死的人多,有的就因为这地界不好。早在之前我就发现,我们村子死人不是因为瘟疫,而是因为这里有” 话音未落,突听身后有人道:“拓子!你们几个聊什么呢?” “没什么!”顾拓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回。 他一回头,发现连梓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他。 回过神来后,后背出了大片的冷汗。 他这个时候倒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嫂子王白和周生两人的身份了,当初只是安对方的心随口撒的谎,但如今骑虎难下还要圆谎。若是告诉嫂子,这两个人不仅不是他的朋友,还是他只见了一面就带回来“治瘟疫”的陌生人,究其原因只因为自己和一个老树精说的一席话,且不提梁大哥会不会因此打他,恐怕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也会让他们对自己的脑子产生质疑。 想到这里,面上纠结。他爹说过人只要撒一次谎就会次次撒谎,如今果然应验,但当初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雪崩呢? 罢了,看来有些话只能晚些时候说了。 如此想着,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笑眯眯地对连梓道:“没事,嫂子,我告诉他们别乱走,万一染上病就不好了。” “是这个理。”连梓擦了擦手,转回了身:“这两个朋友是你带回来的,你得多照顾他们。快些进屋吧,外面的风太凉。” 顾拓转过头,对慰生道:“周公子,待晚上再对你说。” 至于旁边的王白,自动被他忽略。 毕竟比起眼瞎瘦弱的王白,虽看不顺眼但博学稳重的周生看起来更靠谱得多。这次回乡之行,他还是主要依靠周生,王白他只当是顺带。 慰生知他要说什么,但并不感兴趣。毕竟若是此地发生瘟疫的真实原因被说开,那么他在此地耽搁时间的理由就又少了一个。 随意地一点头,就进了屋。 屋外只剩下王白和顾拓两人,顾拓见慰生没有回头的意思,有些意外,只好伸出手扶着王白。王白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臂,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虽空洞,但就像是山谷里的风,微冷,却似看到一头野猪无视出路径直撞到石壁般意味深长的叹息。 顾拓不由得一愣。 “王、王姑娘?怎么了?” “无事。” 她说着,还是抬起盲杖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三下。 看样子是个机灵的,但年纪还太小。不懂得看人的道理。 这三下,两人都俱是一愣。 顾拓愣的是,王白的动作如此自然,带着嗔怒的无奈,莫名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老树精沧桑的话语。 王白愣的是,不知多久之前,也有人这么无奈,在她的手心上敲了三记。 ———— 夜半,王白再次咳醒。 她转过头,昏暗之中万物都在耳边清晰了起来。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门口的大缸水面缓缓结了一层薄冰的声音,听见顾拓磨牙的声音,也听到梁忘得断断续续的翻身声。 但就是听不到慰生与连梓的呼吸声。 她缓缓起身,摸向床边的盲杖。 走到梁家夫妇的门口挺住。她虽与连梓同住,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过这个屋子。白日连梓即使不在屋子,这门也是紧紧关上的,不知里面是否有洪水猛兽,让连梓从不轻易开门。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虽眼盲,但耳鼻更为灵通。微微一嗅,便嗅出了里面一丝斑驳的灵气,还有微乎其微的,几乎嗅不出来的檀香气。 她想起白日大爷家插的香烛,微微拧了拧眉。 难道梁家也信神鬼之物? 二月的冬风,不刺骨,但也凉人。 连梓拢了拢领口,挺着肚子拎着篮子艰难地踩在乡路上。最近天气转暖,薄雪化了又冰,路面一时泥泞一时冷硬,凹凸不平得像是烤糊的饼子。 连梓走了一会,便出了一头的汗。 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原来是一只伏在枯枝里的老鼠,被她惊到猛地蹿了出去,但蹿了两步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腿一伸身体就直了。 连梓微微眯起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清楚地看到那只老鼠干瘦的样子,想必刚才的逃跑耗费了最后一丝力气。 这片土地,竟是连苟且偷生的老鼠都容不下了。 她双眉蹙着,半晌复杂地叹口气。 刚一转身,突然被脚下的凸起绊倒。眼看冰冷的地面就在眼前,她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但指尖刚一亮便觉得腹中一痛,连梓急喘一声,只好捂住肚子承受这一坠。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觉手臂一暖,有人稳稳地扶住了她。 一抬头,不由得惊奇:“王姑娘?” 王白扶起她:“梁夫人,这么晚了出门,为何不叫上梁大哥?” 她对方不问自己为何出门反而问她为何不叫上丈夫,这让想借口的连梓不由得意外。站稳后,后怕地摸摸肚皮:“你梁大哥睡得死,我不忍心叫他。况且我只是、只是” 王白似乎不在乎她的原因,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山里风重,且有很多野兽。你有什么事白日再做也可以。” 连梓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抬眼见王白虽双目空洞,但在山路之上行走,且刚才还准确地接住自己,她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 “王姑娘,你这么晚了怎么也还没睡?可是山里的风声又把你吵醒了?” 王白抬起头,难得今晚的风比昨日温柔了些,她道:“不是。是我自己没有睡意。” 顿了顿,又道:“最近天气虽暖和了一些,但山里的雪不知何时才能融化。” “你可是想家了?” 王白眼角一垂,点头。 两人走到村口,站在背风处,皆不约而同不再往前。 连梓迟疑了一下,问:“王姑娘,你也是山村里的人?我见你虽眼盲,但手脚利落,不像是城里的姑娘那般养尊处优的样子。” 王白道:“我家住李家村,我常年在山中打猎,手脚灵活,这点山路不在话下。” 原来是这样,连梓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模样。 “李家村?那离这里还很远啊。”连梓叹了口气:“这雪不知何时才能化,也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待一段时日了。” 王白道:“打扰嫂子了。” 连梓见她模样乖巧,面色微白,不说话时便像是静止般,似乎全身上下只有发丝和睫毛在动,不由得内心一动,想起顾拓说过的两句话:“我之前听拓子提起两句,你这双眼睛刚瞎了不久吧?” 王白点头:“一点意外。周生找来的大夫说,这辈子恐怕再也不能复明了。” 她说得轻巧,似乎再也看不到的那人不是她般。 连梓悄悄伸出手,掌心一点亮,在王白的眼前划过,果然毫无反应。她由狐疑变得唏嘘,轻声道:“拓子说,是那些村民伤的。想来和良水村脱不了干系,到底还是、还是我们的错啊。” 王白道:“和村民没有干系。” 连梓只当她在客气,拉着她坐在拐角:“只是你既然瞎了眼,为何不回家?和那个周公子多有不便难道你们两个?” 王白摇头:“我亲缘浅薄,家中只有一妹。若是让她知道我瞎了眼,我恐成为她的累赘,便让其以为我身死就好。我和周公子也只是萍水相逢,我早已有心仪之人。” 连梓眼睛一亮:“竟然已有心仪之人?那你们成亲了没?” “没有。”王白摇头,从怀里掏出红石玉簪:“只定情了一日,便发生了变故。上次一别,再也没有相见。” 连梓见她的指尖细细地划过簪子,便知她的经历不作假,于是浑身松懈下来:“恐怕你不回去,也是为了不连累他” 王白垂眸,虽看不到。但眼里却清晰地映出簪子的样子。 她“看”了簪子一会,便收起来转头问:“嫂子,我今日听村民说,你和梁大哥在一起时也一波三折。” 听到王白提起梁忘得,连梓眉心若有似无地一低,她转过头笑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提的。若是重来一次,我宁愿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王白诧异:“为何这样说?” 许是许久未吐露心事,连梓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千言万语先是一叹:“当初我来到这个村子,和忘得一见钟情。不顾任何阻挠也要在一起。却没想到他爹竟然会因此” 说着,她勉强一笑:“谁能不说天意弄人呢。我想着我和他在一起,便是害人害己,不如就此分开吧。却没想到我一走,他就像是疯了般,不吃不喝形销骨立。我怕他若是再丢了命,我就欠梁家两条人命,于是就赶紧回到他的身边。想着为梁家留个后再与他分开。却不曾预料到成亲不到一个月,他说为了我补身体,一大早就去打猎。没想到掉下了悬崖。我找到他时,他浑身的血,真是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否则、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似是想到最苦的时候,她眼里含泪,不一会就被风吹干了,只剩下比王白还要干涸的空洞。 死了父亲,又遇妻子背离,再遇惊险 王白微微拧着眉,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暂时无法确定。 “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你和梁大哥还很恩爱。” 听到“恩爱”连梓嘴角一翘,却不是羞赧欣喜,而是说不出的复杂。半晌,她摇了摇头:“若早知如此,我势必不会出现在良水村。若我没有出现在这里,他的爹也不会死,后来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变故” 王白轻声道:“连姑娘,你是一个为他人着想的人。” 她叫的是“连姑娘”,而不是“嫂子”。 连梓百感交集,摸着肚子道:“我虽活的年岁不多,读的书也不算多。但也知道‘莫因小情失大节’的道理。” 王白不由得一愣。 ———— 此时雪山之上,慰生幻化出仙剑。 见其嗡嗡作响,怜爱地按住:“莫要闹了。你今日的反应如此之大,是不是觉得闷了?你放心,你马上就可以重见天日了。” 说完,指尖一闪在剑身上下了禁制,仙剑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紧紧握在手中,眯起眼:“你放心,为了你能渡劫成功,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猜仙剑里的是谁 第69章 莫得 夜更深了,一阵凉风袭来,王白堵在胸腔里很久的冷痒终于咳了出来。 连梓转头,这才见她面色苍白如雪,不由得吓了一跳:“王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王白皱了一下眉:“没有事。只是浑身无力。” 连梓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温度正常,但她神色恹恹,病气从苍白里透了出来。 难道是…… 连梓有些意外,寻常人进了良水村,十天半个月才会感到不适,三个月以上才会浑身无力,王白怎么才进了村子不到三天就虚弱至此? 视线落到王白的眼睛上,不由得恍然,王白本就体弱,再加上来到这灵气稀薄之地,自然雪上加霜,衰弱至此。 连梓紧紧地握住提篮,看远处群山环绕,良水村坐落中央百家无灯,像是能吸走一切的深渊。 她咬了咬牙,赶紧带王白回家。待来到门前,打开提篮,小心地拿出里面的一个瓷罐。将瓷罐打开,一股清香之气顿时四溢开来。 里面盛着一汪水,在夜色下莹莹发光,如碧玉一般格外澄澈。 王白的眉头一动,虽不能见,但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荷塘潋滟、莲花盛开的场面。 连梓将里面的清液倒入水瓢里,虽知王白不能看见,但仍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见她似无所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先喝点水压一压嗓子,也许喝了水就好受许多了。” 水瓢缓缓凑到了唇边,王白嗅到空气中的清新之气,此时格外浓郁。突然想到在村民家里嗅到的那种熟悉的气息,当时不解为何村民家里会有零星灵气,如今明白原来竟然是因为这种水。 村民们每晚听到的细碎的声响,恐怕就是来自连梓。 此时水瓢碰到她的唇瓣,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喝下。温润的液体一进喉咙,顿时全身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王白内心一动,也了解了为何那些村民只靠一些清粥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很有可能这水有续命的功效。 她缓缓抬眼:“谢谢。” 连梓见她脸色好了很多,松了一口气,听王白道谢脸上愧色一闪而过:“不用谢。只是一点水而已。” 王白知道,这水可不是普通的水,能让人抵抗得住灵气稀薄的力量,想必来源也十分可贵。 她不知道连梓从哪里弄来的这水,但既然与对方身上气息如此相似,可能与对方的“真身”脱不了干系。 她轻轻地道:“嫂子,我不知你夜半为何出去,但你身怀六甲,月黑风高,你以后莫要冒险了。” 连梓无奈一笑:“妹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晚上是去老乡家里送吃的。之前村里的的大部分稻田颗粒无收,但我们家后山有一块荒地,难得熟了不少稻米,这才让我们勉强渡过这半年。只是我看那些乡亲们挨饿,心有不忍,于是就偷偷地给他们送些吃的。虽不能让他们吃饱,但是吊着他们一条命也是够了。” 这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实话是,她确实送了吃的,假话是,她也送了带灵力的水。 王白道:“以后这样的事就让梁大哥做吧。” “你梁大哥……” 连梓看向顾家的房子,屋内一片漆黑,往日温馨的家此时却似深渊。她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他、他身体不好,除了打猎我很少让他出门。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毕竟家里的余粮不多了……” 王白拧了拧眉。 刚想说话,突然察觉远处仙气袭近,轻声道:“那以后你就带着我吧。我虽看不见,但手脚比你利落许多。” 连梓欲拒绝,但看了看王白空洞的眼睛,许是想到她看不见,也就迟疑地点了点头:“日后再说吧……” 两人进屋,片刻,慰生从雪山飞下来,在门口发现了新的脚印,不由得皱了一下眉,转头听见了梁家房内的呼吸声,这才松懈了下来。 夜深,万籁俱寂。 又是一晚过去。 随着天气转暖,门口的雪化得很快,融入土里满地的泥泞。 然而无论冬阳如何何和煦,远处的山谷里的积雪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顾拓等得着急,每日都要去山脚看看。慰生冷眼看他来回折腾,全然不急。 他当然不急,这山被他下了禁制,没有他的命令积雪不会有半点融化。剩下的时间,足够让这座山将王白耗干而死。 只是出乎他意料,十天过去了,王白不仅没有虚弱下去,反而精神比以往好很多,除了眼盲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 慰生不解,这是为何?难道良水村的灵力已经正常了吗?不,不可能,这里的灵力稀薄,他身为仙人最是清楚。此地对于王白这种体弱的人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她早晚会衰竭而死。 但为何她会恢复正常? 看着和连梓在一起低声说话的王白,慰生的眸光闪动,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周公子。” 顾拓叫他,把他拉到一边:“你到底查没查出来瘟疫的原由啊。” 慰生正是心急之时,不愿与顾拓纠结这个,声音更冷:“尚未。” 顾拓急了:“这都又十天了!我上次和你说的,我的那个发现,你可听进去了?” 慰生皱了一下眉,前几天顾拓找了机会偷偷告诉他对方的发现,他惊讶于一个人类的直觉竟然如此敏锐,但其中原由他早已心知肚明,不说出来一是怕打草惊蛇吓走连梓,二是人类自有命数,他不会随意浪费仙力改这个命数。 因此听罢之后只是敷衍应对,只等王白命衰,届时自己再带王白离开,这里到底如何和他再无干系。只是没想到十天之后,王白不仅没有衰弱反而更加康健,而顾拓又不依不饶再度找上门来。 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三月十五,慰生更加心焦,此时顾拓还在喋喋不休: “你读过那么多的书,肚子里藏着那么多的经纶,怎么能一点头绪都没有呢?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如果真查不出来,良水村的人怎么办?梁城的人又该怎么办?” 他皱眉低斥:“你既然好端端的,为何又多此一举担心别人?况且人各有命,他们若是命数如此,即便我现在查出原由,也救不了他们!” 这话犹如雷鸣,若是寻常凡人听了定然五内俱震,但顾拓听了,呆愣片刻,便马上怒声反驳: “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你之前答应得好好的,又在我们家干吃饭,我问问你怎么了!况且,我是人,村民是人,梁城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心,我为何不能担心他们?!” 慰生眯起眼看了他一眼,顾拓被看得脚下打颤,但还是咬牙迎上。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何会一靠近慰生就变得不舒服,因为此时慰生看他的眼神和官差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像是看着一只不自量力胡乱蹦跶的蝼蚁,充满着审视与蔑视。 然而他对方的眼神却比那些官差更冷漠,也更具威压。 就在他两腿打颤坚持不住的时候。 “顾拓。” 王白在院子里喊他:“嫂子让你把水挑了。” 顾拓大松了一口气,对着慰生哼了一声,转身回到院子。 待顾拓走后,慰生不由得皱起眉。 刚才是他冲动了,此时与顾拓冲突,就难免会失去人类的信任,这样对引导王白入因果会更加困难。 到底是他着急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见王白拄着盲杖,站在连梓面前,两人轻声说着话,冬阳和煦,她空洞的眼睛里恍然有了色彩,脸颊红润,嘴角含笑,一派温和向荣景象。 他很少看到王白笑,自从认识她起,她的眉宇就是这样波澜不惊。一旦笑开,便像是扯了一段阳光披在身上,连挺翘的鼻尖都在发着光。 他看了一会,回神时发现脚下的泥泞已经没过了鞋底,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发呆了不少的时间,脸色比被顾拓质问时还要难看,他冷绷着脸,走进了屋内。 他却没见,在他走后,梁忘得背着柴缓缓从门外走来,憨厚的脸上一片阴沉。 ———— 夜半。 山里的风难得停了。 然而冷意却从四面八方袭来。顾拓大腿一迈翻了个身,却没碰到半个人形。 顾家比梁家大一些,也是两个屋子。他和梁忘得睡在一张床上,周生单独睡在一个屋子,此时他翻身没碰到梁忘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以为对方是起夜,不在意地又睡了过去。 院里的水缸里的水清冽地倒影出夜空。 远处零碎地传出粗粝的声音,像是石子在摩擦着墙壁,沙哑又阴寒: “听拓子和……。周公子说……不是拓子的朋友,……。半路找来的来治瘟疫……。” 一支簪从墙头露出来,另外一个轻柔的声音回:“他……孩子……莽撞。” “不能在这里……都赶出去!” 风声一停,轻柔的声音格外清晰:“不可!” 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大雪……封山,若赶出去……冻死。况且查不出……等一等。” “那就再等三天。” 最后一句话落地,长夜似是更阴寒了。 ———— 梁家房内,连梓的门虚关着,里面没有一丝气息。一廊之隔,王白在房内闭着眼,呼吸均匀。 片刻,一道白色的人影缓缓地出现在了房内,黑色的影子映在了王白的脸上。 她的呼吸舒缓,眉目平和,是最平常不过的状态。不过在慰生眼里,此时的她应该骨瘦如柴、呼吸艰难,不该如此平和地躺在床上。 眼看离她的死劫只有一个月零三天,每过一天,重缘回来的几率便就又少了一分。 慰生眉目阴冷,想到永远都见不到重缘,永远都等不到对方在他和妖魔之间做出抉择,他心中怒火翻涌,几乎控制不住外放的仙气。 不由得,他缓缓伸出手,放在王白的胸口上方。 能让一个人类生病,这对于仙人来说是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他早已等不及了,看来只能自己亲自…… 念头还尚未在脑海里转一个来回,外面夜空乍亮,接着沉闷的声响这才突急而至。 无风无雨,夜里却突然出现一道炸雷。 慰生猛地回过神,看到自己的手,仙力已经开始运转,只要再多一瞬,便能让王白缠绵病榻。 他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仙人不能伤害凡人杀死凡人,若此仙力下去,他恐会遭受天谴。 届时自己修为倒退不说,很有可能惊动上天导致重缘渡劫失败。 他马上收回手,缓缓握成了拳。 看着王白平和的睡颜不甘地咬牙。 他猜王白能直到如今还无事,很可能是因为连梓那个妖精手下留情,既然此路不通,难道还要再换一种因果? 可是离死劫只剩下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去哪里找一个因果给王白,且他千年来都在天界修炼,很少下凡,对凡间不甚熟悉,若想自然推进死劫,更是难上加难。 若是有一个对凡间熟悉,且为他所用的人在就好了。 蓦然,慰生眉目一动,缓缓向上看去。 透过破旧的房顶,似乎能穿透重重云层来到天界之上,宫殿之内。 他想,他知道该找谁来帮他了。 除了他那个修炼百年才得道成仙的徒孙莫得,还有何人?—— 作者有话说:猜谁快掉马了? 第70章 改嫁 寂静的夜,一道仙力冲天而上。 屋内的王白这才睁开眼,用那双没有晶亮的眸子“看”向窗外,微微皱了一下眉。 —— 此时天界之上,收到讯息的不是莫得,而是鉴命星君。他知慰生在凡间遇到难处,思忖片刻,便想着送佛送到西,既然现在两人在同一条船上,便没有先让对方落水的道理。 想到这里,用仙丹灵药贿赂了慰生门口的守卫,用慰生的一缕仙气代替了莫得,将其带了出来。 “莫得,你这就下凡,替你师祖分忧解难。” 莫得在主宫待了不知今夕是何年,闻言不由得一愣:“师祖可曾说所为何事?” 鉴命星君道:“你去了便知。”说完,想到这个莫得在成仙以前在凡间似乎是个道士,一生降妖除魔,性格耿直,不知是否会坏了慰生的大事。 坏了慰生的事不要紧,若是惊动了天界,恐自己也会被拉下水,于是难得多说了两句话:“你虽为慰生徒孙,但还只是下仙,对天界奥秘与玄机还了解不足。因此慰生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其余不要多问。” 莫得恭谨:“我身为慰生师祖的徒孙,自然唯命是从。” 慰生看他的脸,莫得吃了仙丹年轻不少,早年嫉恶如仇硬挺的眉宇早在百年的蹉跎中变得麻木,但眼波流转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往日的刚正来,他心中略有些不安,但还是点头:“你知道就好,快去吧。” 莫得点头,瞬间下了凡。 ———— 第二天一早,顾拓难得早早地起床,许是还惦记着昨天和慰生的不愉快,一早上都心事重重。 吃完饭后,看着慰生欲言又止,最后下了决心,问慰生: “周公子,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你。你之前住的那间破庙,旁边有没有一棵枯树?” 慰生心神具在王白死劫没有苗头的事上,此时见顾拓又纠缠上来,且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浑身气势便冷了下来。 但想到昨日与顾拓有了口角,如今王白之事还未有转机,与这个凡人撕破脸实在不妥,于是皱着眉回: “我不曾留意,你去问王姑娘吧。” 说完,转身就走。 “哎?” 顾拓又气又急,不由得嘟囔:“王姑娘是个瞎子,她能知道什么?” 看来自己真的找错人了,这个周生对那棵枯树毫无印象,恐怕也不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树精。他发现对方只是一个会夸海口的书生,不仅查不出什么来,还对自己的发现嗤之以鼻,若不是对方气势冰冷,他恨不得当场和对方打上一架。 周生靠不住,还能有谁帮他?他下意识地想到王白,便马上摇头。饱读诗书的书生都没有用,更何况一个反应慢的盲女呢? 想到这里,一抬眼就看到王白坐在院子里,对方眉目疏朗,神情宁静。双眸虽空洞,但并不干涸,她娴静地坐在石凳上,“看着”梁家夫妇忙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王白的双眸清凌凌地转过来。 顾拓吓了一跳,莫名有种自己被王白看透的错觉。 连梓回头,看他唉声叹气,不由得一笑:“什么事让你一大早就发愁?” 顾拓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事。就是在村里憋得时间太长了,有、有些着急。” 连梓直起身,看着房檐下滴滴答答融化的雪水,也是一皱眉:“都这个时候了,山谷里的雪应该化了……” 梁忘得闷不吭声地砍柴,此时突然抬头:“许是前面的山谷里冷,雪不易化。中午我去后山看看,看山里的雪化了没。若是从后山能绕出去,虽花的时间更多些,但应该也是能出去的。” 顾拓欣喜,连梓却道:“后山泥泞,且山峰连绵不绝,恐走十天半个月都无法找到出口。若是真从后山出去,难道让他们几个饿死在山里不成?” 梁忘得被驳,脸上有些难看,连梓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声音低了下来:“总之,你不能去后山。还是老实地在家里等着吧。” 梁忘得皱起眉,但看连梓坚持,便咬着牙点了点头。 刚想回屋,却感受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的脸上,他一转头就见王白“看”着自己,虽视线虚无,但瞳孔像是深渊一样要把人吸进去。 他吓了一跳,又想王白是个盲女,怎会看向自己,便暗道可能是错觉,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 梁忘得进屋后,顾拓唉声叹气:“这瘟疫何时才能结束呢?” 连梓没说话,王白却开了口:“待雪化。” “雪化?”顾拓哼了一声:“待雪化,恐怕咱们几个都被耗死在这个村子里了。” 王白握了握拳头,经脉里灵气滞塞。连梓的灵水只能保她不死,若是让她恢复灵力,恐怕难于上青天。 这十天,她每日夜半暗自恢复,但苦于这里灵气稀薄,恢复实力无异于泥泞慢行。 她知雪山被封是慰生的手笔,若拼写内伤的风险强行打开雪山,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对方可以封山,也可以封路。 真正想要救出良水村乃至梁城的所有人,还得要……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起头。却不是看向连梓。而是看向屋内。 连梓看她失神,便笑:“妹子,看什么呢?” 王白道:“我闻到了香味,是梁大哥在做吃的吗?” 连梓道:“哪里是什么吃的,他供奉的香烛罢了。我们屋内供的人梁家的祖宗。” 王白点了点头:“许是祖宗保佑,你和梁大哥才会平安无事。” 顾拓听着,便唉声叹气:“若是真有祖宗显灵,便快让那雪化吧。若山谷与后山都出不去,恐怕我就要去推村口那堵石墙了。” 连梓脸上的笑意一收,摸了摸肚皮:“那石墙有三米之厚,五米之高。你们一个书生一个眼盲一个体弱,如何能推翻?更何况推翻又如何?村里的这些乡亲们,早已没了力气走出村子了。” 顾拓闻言,不由得颓然:“如此,便只有等死吗?” 连梓面色黯然:“都是我的错。若是没有我,恐怕你也不会回来……” 见连梓欲哭,顾拓忙道:“嫂子,不关你的事。是我一意孤行要回来,你和梁大哥待我如亲生弟弟,我怎会独自离开苟且偷生?况且天无绝人之路,也许有哪个大罗金仙路过,看见咱们这么惨就来救咱们了呢?” 连梓又哭又笑:“哪有什么仙人” 顾拓也只是说笑,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一怔。 他只想着那个指点过他的老树精,却忘了自己之前出去执意要找的一个人——幻虚。 ———— 晚上,顾拓对连梓说明了一切。 之所以没有先对梁忘得说,是比起温柔的连梓,他更怵如兄如父的梁忘得,先对连梓说明,再由连梓帮他求情比直接交代更好。 连梓捂住嘴,微微瞠目:“你说那两人并非是你的朋友,而是你找来对付瘟疫的陌生人?” “是。”顾拓心怀愧疚,并未注意到连梓语气里略微夸张的惊诧。他像是在长辈面前做错事的孩子,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当初我为了能留下来,临时想的借口,就说这两人是我的朋友。只是没想到突然雪崩,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连梓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我知你放不下我们。但是你这孩子还是太冲动了,且不说把两个陌生人带回家,就说他们两个真没有恶意,那这良水村是什么好地方吗,你擅自带他们回来,万一让他们病死在这里该怎么办?” “我错了嫂子。”顾拓瓮声瓮气,他抬起头欲言又止。想用自己遇到老树精的那个奇遇解释,但想来想去此时说起什么妖怪,岂不是有狡辩的嫌疑,便把喉咙里的话吞了回去。 见连梓紧皱眉头,并未盛怒。便把白日想到的办法说了: “嫂子,我寻的那个书生实在是不靠谱,我想好了,一旦有机会出去我就去找一个叫幻虚的道士。” “道士?”连梓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你好端端的找什么道士?那、那道士是能熬药还是会下方子?” 顾拓正色道:“嫂子,您就没发现咱们良水村的瘟疫有点奇怪吗?有病的不是人,是这块地!什么方子还是药材都没有用!” 连梓瞳孔顿时一缩,便要回头:“你这孩子,三更半夜胡说八道!快回去吧,明日转暖再看看雪化了没?” 顾拓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出来,怎么能让连梓走,赶紧拉住她:“嫂子,您听我说完啊。我这么说并不是胡说八道,而是我发现我出了梁城地界后,和村民们接触后的汴城人没有一个染上这种病的,且大部分村民都生龙活虎,有的甚至还有力气抢别人东西吃。这不是良水村的地界出了问题还能是什么?” 见连梓眉头紧锁,以为她不信,便压低了嗓子:“嫂子,我知道您不信什么妖邪,但有时候由不得你不信。我都打听好了,汴城附近有一个叫幻虚的道士,他法力高超,曾经有半个汴城的人亲眼看见他揪出一个魔,救了杜家一家,官府的老爷也亲身所历,做不得假。上次我寻他未果,这次我定要寻他出来,帮咱们良水村脱离苦海。” 连梓目光闪烁,半晌复杂地看向顾拓:“你这孩子……” 顾拓一笑:“所以嫂子,你莫要担心。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良水村总会好起来的。” “是……”连梓胡乱点头,勉强一笑:“只是如今大雪封山,不知要找那个道士,要到何时……” 顾拓眉宇闪过肃色,很快又笑道:“应该快了,不都是快到三月了嘛。到时候您和梁大哥随我一起出去,咱们一起找那个道士……” 连梓马上抿唇:“不了,我这个月份大了,恐怕折腾不起。万一赶路途中发作,那可如何是好?” 顾拓微急:“那、那你们就一直待在良水村吗?万一孩子生下来也染上了病该怎么办?你若是怕路上颠簸,那先去梁城躲一躲再想办法成不成?” 连梓欲言又止,垂眸道:“你莫要再劝了,我和你梁大哥既然到现在也相安无事,那便是上天保佑。梁家这块地是离不得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出良水村。” 顾拓不知连梓哪里来的执念,还想再说,却听旁边一粗厚男声问: “娘子、拓子,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梁忘得从房前绕过来:“周公子和王姑娘都睡了,你们小心可别把他们吵醒了。” “没什么。”连梓摸了摸眼角:“拓子睡不着,拉着我说他在汴城看到的人和事。听说有一个道士叫幻虚,很是厉害。” “道士?”夜幕下,梁忘得的半张脸掩藏在黑暗里,憨厚的声音在寒风里被撕扯得异样的粗粝:“有多厉害?” 顾拓知道连梓是在帮自己“找补”,于是随口道:“听说会上天入地、隐身遁形。若是真有那么一个人,也许就能飞过这座山救咱们出去了。” 梁忘得发出突兀的一声笑,这笑与他憨厚的样子实在是违和,待顾拓看过来时,便道: “这世上哪会有上天入地的道士,定然是汴城的人胡说。莫要拉着你嫂子作怪了,早点歇息。” 顾拓叹口气,只得点头。 梁忘得扶着连梓,轻声道:“不过无论有没有人救咱们,我都会和娘子一直在一起。” 连梓回视,半晌复杂一笑。 几人心思各异,没注意在屋内“睡着”的周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 莫得下凡,第一时间没有去良水村,而是去了李家村。 来到后山,看到熟悉的道观,往日回忆袭上心头。当初他成为道士,也是机缘巧合,他的师父不只有在天界渡他成仙的慰生徒孙户旗,还有凡间的一个道士。 当时他还是凡人,俗家姓易,名长空。家住李家村。由于家境殷实,他从小便能读书,因此对鬼神一事颇为感兴趣。娶妻不久,正要继承家业,突然来了一个道士,说他根骨俱佳,若是学了道法降妖除魔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他被那道士的几个法术迷了眼,竟抛下了新婚不久的妻子学道,成为了摘星观第三十七代传人。一生走南闯北降魔无数,后师父身死,他回来继承了道观,这才知道当初自己走后,妻子已经怀孕,他双亲思他至极,郁郁而终,而他妻子等他无果决定改嫁,目前不知所踪。 他虽心痛,但当时修道已有小得,想到修道之路漫漫,儿女情长实在是拖累,因此便硬下心肠,不再理会,一心扑在修炼上。 他听从师父教导,一生降魔除妖无数,在妖界和魔界小有名气。晚年功力大成,筑下炼丹炉,本以为能功德圆满得道成仙,没想到奄奄一息之时并未有仙迹发生。 直到最后一口气要被咽下,一白衣仙人来此,自称是慰生上仙门下,名叫户旗,见他功德圆满,差一机缘,便渡他一口仙气。 最后一口气让莫得得道成仙,他临走之时心中有愧,便在观内留下讯息,他已成仙,且成为慰生门下弟子,若后人有所求,可日日焚香祷告。 升天之后,本以为在天界能有一官职,也好继续降妖除魔、护卫苍生,没想到只得了一个看大门的差事。虽阴差阳错之下成为慰生弟子,但心中却总觉少了什么,浑噩度日。 如今他成仙已过百年,百年来还是第一次下凡。仙人下凡除了私自,便是渡劫公干,他想起那个渡劫一直未归的“师父”户旗,微微叹口气。 来到观内,见这里虽破旧,但倒也干净整洁,不由得微讶。难道是他走后,有人继承了他的衣钵?还是说这里的村民拥戴他,没有放弃这座道观? 他皱着眉进入,寻了一圈,发现自己留在此处的那些道家法宝全都不见,不由得黯然。百年过去,恐怕那些东西早已成了尘土,又或者被村民抢光了吧。 他难得下凡一趟,虽有慰生命令在先,但心中黯然百感交集,也就想着耽误一会。 便又下山去打听状况。 村民见他虽衣着朴素,眉目恹恹,但到底在天界待过气度不凡,因此虽恐其是外乡人,但也有问必答。 听他问起这里以前的易家人,便摇头苦笑:“我还未过半百,怎知百年前的事?” 莫得想了想,到底是在人间待过的,比慰生懂得变通许多,便掏出自己在仙界收到的戒指递给对方。那人放阳光下看了看,知不是凡品,便兴高采烈地把他家的老泰山请出来,老泰山耳朵不太好使,莫得问了两三遍,对方也只是恍惚地说: “我、我小的时候确实听我爹娘说过,有一个姓易的书生!去修道了!不回来了!然后他娘子、娘子就改嫁喽!” 这人竟然真的知道,莫得心中鼓动赶紧问:“那你可知他妻子改嫁到哪里了?” 问完,便又自嘲。当初人还在时,为表决心对妻子的去向问也不问,如今对方成为一捧黄土,自己反倒问起了。 老泰山眯着眼,颤着手,半晌道: “我都忘了,好像听人说起,大、大致是梁城吧……”《 》 70-75 第71章 魂儿(小修) 梁城? 莫得在李家村待过,对百年前的一切还有一丝的印象,迷迷糊糊想起梁城的方向。想到那个地点与慰生师祖传来信息的地点很是相近,没想到过了百年竟然还有如此巧合,不由得百感交集。 拜谢老泰山后,正欲赶梁城方向,突然看到村口的一棵松树下一青衣男子坐于石桌前,青衫落雪,长发如墨,虽是凡人却不似凡中人,似一缕青烟随时散去。 他不由得一怔,觉得人间有此出尘之人实在难得。 想到当初自己也是被“师父”户旗所点化,起了爱惜和好奇的心思,不自禁上前两步。走得近了,见这青衣人面色苍白,正执一白子放于棋盘之上,神态平和,似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 莫得下意识地放轻呼吸,直到对方又拿起黑子,微微抬眼:“请坐。” 这两个字似是带着魔力,莫得轻轻坐到对面,眯眼看向棋盘。见局势暗潮汹涌,不由得暗叹。他当初也是富家子弟,琴棋书画无一不会,虽已有百年不曾接触这些,但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年轻人棋力超群。 待一局下完,青衣人李尘眠收回棋子,对莫得抬眼笑:“看道长眼生,可是外乡人?” 莫得顿了一下,回:“以前曾在李家村住过,很久不回来。这次回来……探亲,你觉得眼生也情有可原。” 李尘眠道:“道长回来得不凑巧。如今瘟疫盛行,汴城大乱,莫说是道家,恐怕是来个和尚,袈裟木钵也要被夺了去。你若是想要常住,可要小心些。” 一些凡人有何惧怕?莫得已经成仙,对这些凡间乱象丝毫不在意,他挺直了脊背:“我一生走南闯北,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不怕旁人来犯。” “只是公子你……”莫得到底在人间百年,谨慎还没有被天界的庸碌彻底磨灭:“既知外面危险,又为何在这寒冷之中独自下棋?” 李尘眠一笑:“我重病在身,命不久矣。在冷风中和在房内又有何分别?与其恹恹在房内喝苦药,苟延残喘地活着,倒不如在树下执子,享受这即将消融的冬景。” 莫得内心一动:“凡人多求长生,竟不知公子有如此心境。” “人固有一死。”李尘眠缓缓抬眼,声音和缓:“但直面死亡时,心中虚无者,将长生视其唯一追求,而心中充盈者,无惧死亡,便无谓长生。” 这话说得不重,莫得的耳边却像是响起洪钟,嗡鸣一声。 说完,李尘眠缓缓起身,一点红绦从袖口泄下,隐约可见里面一块青色玉佩紧贴皓腕,荧光一闪,映出远处群山连绵、白雪消融迹象。 看着他的背影,莫得心中鼓动,莫名上前几步:“公子!” 李尘眠停下脚步。 “我想问……”梗在喉咙里的话半晌没问出来,况且莫得也并不知自己到底要问什么,只好拿别话搪塞: “请问,你可知梁城怎么走?” 李尘眠转头,却不是看向他的方向。视线里一座大山横亘眼前,风起,似乎随着他的叹息飘荡、绕过群山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一路向西,翻过这座山便可看见。风寒露重,道长保重。” 李尘眠的身影缓缓消失,莫得这才收回视线,正失神时,慰生又发来催促的讯息,他如梦方醒,赶紧飞了过去。 此时已过清晨,他飞到梁城地界,看到一个荒芜的山村,顺着讯息来到雪山山顶,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白衣之人。 此人正是慰生。 “师祖。” 莫得落下,恭敬低头。 慰生转过头,微微皱起眉:“本君昨夜就给你发了仙讯,为何今日才来?” 莫得顿了一下,当然不能说起自己因查往日耽误时间,只得低声道:“弟子久不下凡,无法适应低微的灵气,耽、耽误了一些时间。” 慰生随意地一点头,时间不多他不想再纠结这个,马上道:“你可知我叫你下凡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慰生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群山环绕,眉宇像是染上霜雪格外冰冷:“千年之前仙魔大战,让天界收到重创,二十年前本君下凡剿魔杀妖也因为……一些意外导致失败,如今本君听到消息,妖王行森和魔尊隐峰都身受重伤,正是我们一举攻下的好时候,届时重振仙风,你我二仙实现保卫苍生理想指日可待。” 一听到要杀妖灭魔,莫得沉寂多年的血液开始沸腾,眼里也有了光彩:“若是能除魔灭妖,弟子定然义不容辞。愿听师祖差遣。” 慰生点头,又道:“只是这次未免打草惊蛇,所以我们要低调行事。我叫你来此,是因为……这里有重缘转世。” 莫得瞬间抬起头,慰生转过头背对他,声音依旧冷漠:“但本君下凡并不是为情,而是本君发现行森与隐峰二人为养伤,藏匿起来,妖界与魔界变化莫测,你我二人根本不可能找出他们的藏身地点,只有重缘的转世——王白才能引他们出来。为此,本君需要你帮我助重缘渡劫,重缘飞升之时,就是引蛇出洞之日。届时你我二人伏击,定然会将这两个苟延残喘的妖魔拿下。” 莫得眉头一皱,隐约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一抬眼就看到慰生犹如冰寒的双眸转了过来,他马上打了个哆嗦,低声道: “师祖吩咐,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慰生这才收回视线,指着良水村里唯一一家有炊烟的房子说:“王白就在这个房子里。这里也住着一个妖精,那妖精与人结合,身怀有孕,但……” 话音未落,莫得就惊讶出声:“身怀有孕?人妖结合逆天而行,天地不容为何她能怀有身孕?” 慰生不耐看他一眼,接着说:“但本君看出她那肚子有异,应是用了什么秘法伪造的假胎,为维持这个假胎,她开始大量吸收这方圆百里的灵气,导致此地寸草不生、百姓苦不堪言。” 莫得眉头一皱:“残害生灵,罪不容诛!” 慰生很是满意他的愤慨,眯起眼道:“我本想借她的力量让王白轮入死劫,但应是怕被人发现,她如今不敢轻举妄动、放过了王白。本君对凡间之事不甚精通,因此找上了你。” 莫得听罢,有些迟疑:“……所以您是想让弟子除掉她?” 慰生道:“非也。妖自然是要除的,但不是现在。必须要等到她对王白动手之后。” 莫得看着远处群山覆雪、土地荒芜的景象,微微一愣。 慰生察觉出他在想什么,马上沉下面孔:“你以为本君不想马上除掉她吗?除掉她一人,只可救下一城的人,但若是暂且留她一命,就能揪出妖魔救下天下所有人,孰轻孰重你身为曾得道成仙的凡人,难道还会不知吗?” 莫得后脑勺一麻,马上便道:“师祖高瞻远瞩,弟子自愧不如。” 慰生这才收回视线,声音也放轻了:“我知你耿直,但以前你降妖除魔,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如今你成了仙,必须要知道如何取舍,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弟子受教。” 慰生点头:“你若是理会本君的深意,便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莫得沉默了一会,迟疑地问:“既然那个妖精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弟子就……逼她出手?” 慰生满意地眯起眼:“正合我意。只是你切忌不可伤及性命,只需重创连梓就好。待她受伤后,为了养伤自然会对凡人出手,届时再将王白推出去,待她对其下手之时,你再消灭她,若王白伤重,自然可一石二鸟。” 莫得将计划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本就杀妖无数,再加上在天界多年,伤一个小妖不成问题,便应了下来。 “只是……”慰生的话风又是一转:“凡人因果实在玄妙,仙人切忌染上因果,恐伤你修行。因此你需抛弃自己莫得身份,扮作凡人,以整治瘟疫为名,介入其中。” 这话半真半假,为防卷入因果是真,但更准确地来说,是防止被卷入王白的死劫因果。如若被卷入,自己真正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寿元谱上,届时被天道发现那么他所有的努力就全都功亏一篑。这也是他化名为周生的原因之一。 所以,若想让王白自然死亡,就必须假借身份,再造一条假的因果才能瞒天过海。 因果一事莫得自然省得严重性,赶紧点头。 “那……弟子该假扮成何人?” 慰生一时也犯了难,凡人千千万,若随口捏造恐不能取信于梁家,半晌,他眯起眼:“不急,待本君先确认一件事情。” ———— 一早,王白还未转醒,就听到屋外传来细碎的声音。 她起身,听到房后连梓的声音微微沙哑:“我就不该告诉你,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要找道士,可是” “没事的……莫要担心……” 剩下的,都被前院顾拓的喊声打破:“梁大哥嫂子,你们一早上去哪儿了?” 片刻,梁忘得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这里。” 顾拓讶异:“大哥,你脸色这么不好,可是与嫂子吵架了?” 梁忘得没吭声,连梓缓慢走出来:“没什么,只是拌了两句嘴。你大哥要去后山打猎,我说山上危险,让他莫要去,他怕你们几个吃不饱,就与我变了脸。” 王白走出去,听到顾拓的声音低落:“家里的余粮是不足了。” 连梓赶紧道:“支撑我们几个还是够的。” 顾拓不再说话,连梓转头,看见王白赶紧扶她过来:“王姑娘,我们几个吵醒你了吧。” 王白摇了摇头。她“看”向梁忘得,眯了眯眼。 饭后,王白说要消食,便让连梓带着坐在房后。虽眼不能视,却还是能感受到雪山的冷意。 连梓叹口气:“后山已经开始化了,但绵延数百里根本出不去,唯二能出去的山路不是被封就是被积雪,这可如何是好?” 王白没说话,只是突然问:“你和梁大哥今早吵了架?” 连梓一顿,再然后一笑:“我不是说了嘛,就是拌了两句嘴。牙齿有时候还能和舌头打架呢,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 王白道:“我曾经听顾拓说过,你和梁大哥在一起不容易。当初他为何和你在一起,差点疯了。” 提起以前,连梓哀愁的脸上勉强有了笑意: “我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他相识的时候。他比我认识的任何男人都要正直、善良。虽然别人说他太过憨厚,但我就是喜欢他这纯洁的性子。和他在一起后,便觉得每日都有了意义,比往日在河……在家乡的时候都要开心。我、我本以为我和他能就这么一直过下去,没想到他爹突然病逝,他也在打猎的途中命悬一线,从那之后就……” 说到这里,她眼底的笑意很快就随风而逝了,片刻低下头道:“罢了,不说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更何况是人呢。” 王白转过头:“可是你们现在还是很相爱。我听得出来梁大哥很爱你。” 连梓摇了摇头:“那又有何用。自从他死里逃生之后,便如同魂儿没了般,即便再深的情,也如这不适宜的雪景……” 王白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微微伸出手,没有碰到她的肩头,却接住一滴滚烫的泪。 她缩回手,安静地等连梓哭完,此时天地寂寥,只余风声。 片刻,她道:“梁大哥言行正常,不似话本那般失魂之人。” 连梓一笑:“傻妹妹,你以为我说的魂儿是什么?” 她叹口气,握住王白的手,贴到王白的胸口上:“我说的魂儿,不是话本里的鬼,而是这里……你听到了吗?” 王白的指尖一颤,她感受到掌心下的鼓动,听到了血液的涌动,像是奔流的河一样,从她的心脏涌遍全身。 她虽不能看,但似乎思绪也随着血液散向了全部的经脉。但除了血液与心跳,她还能感受到她这一具单薄的凡胎**下,还孕育着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 那是她用夜以继日的努力修习的灵气,那是她用半条命剜下的半颗妖丹,那是她用半身的血得到的魔核,那是她用善良得到的鬼魂的馈赠。 那是她的愤怒、她的骄傲、她的执着。 也是她的脊梁、她的精神,更是她的“魂”。 还有、还有,还有藏在最深处的她对王简的、表姐的、亲人的……尘眠的,含蓄的爱。 她有很多,她的经历造就了王白,她的记忆支撑着王白,她是独一无二的王白。 以前她总是不解,为何仙魔妖三人口口声声说她和重缘是一个人,就因为她们的灵魂一样吗? 灵魂到底是什么?她不解、愤怒,执意证明自己就是自己,王白就是王白,不是重缘也不是什么神仙。王白的一生是虽短但灿烂的一生,绝对不是仙人成仙历劫的工具。但她也身处混沌之中,心中除了愤怒也无法辩驳出什么来。 如今她明白,她与重缘的不同。 她们虽有同样的灵魂,但“灵”就像是一个容器,其中的“魂”是盛开的两朵截然不同的花。她没有重缘的仙力,也没有重缘的温柔,但她有自己的愤怒,有自己的亲人,有十八年苦痛与幸福交织的经历的经历,她有她自己独一无二的“魂”。 所以,爱一个人是爱她空有皮囊的“灵”还是爱她独一无二的“魂”呢? 她能察觉出仙魔妖三人对自己这一世性格的不满,她不如重缘貌美,也不如重缘温柔,但三人却笃定自己就是重缘,那么仙魔妖三人就只是爱重缘灵魂里的“空壳”吗? 想到这里,王白不由得皱眉。 “王姑娘!” 顾拓的喊声让她回神,连梓扶她回去。顾拓将她拉到一边,左右看了看,小声问: “王姑娘,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也要问你。” “也要?”王白问:“你之前还问了别人吗?” 顾拓一顿,把嘴边的“周生”二字吞了下去,狠狠地摇头:“没有没有,我就问你一个人。”说着,马上低声问:“王姑娘,我才想起来你是李家村的人,听说幻虚道长曾在那里出现过,所以……你可曾见过他?” 幻虚? 王白顿了一下:“你为何要问起他?” 顾拓低下头:“我这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嘛……不怕你生气,和你相识的那个周公子,他、他有点让我失望,他说暂时也拿这瘟疫没办法。我就想着,我们村这个瘟疫有些不一样……博学多才的书生都拿它没办法,那要是找个懂风水的道士呢?若是能破了这个局,不仅是我们村,就连梁城也能恢复正常了。” 王白深深地“看”向顾拓,半晌点头。 顾拓大喜过望:“你知道?!嗨呀!你早说啊,呸呸!”他打了自己两巴掌:“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问!” 说着,他低声感叹:“难道那个树精所说的机缘就是这个?对方让我找你们,是想让你给我透露幻虚的消息?” 他脸上闪过恍然,又是懊恼自己的榆木脑袋,为何才想到这点,若是早想到,是不是早就把幻虚找来了? 又转而一想,王姑娘平时闷不吭声,谁知道“机缘”竟然在她身上啊。 “所以、所以他到底在何处?你知不知道如何能够找到他?” 王白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即便告诉你又如何,你现在被困在这里,如何能出去找他?” 说完,听出他呼吸异样,沉默了一下不由得皱眉:“难道你是想……偷偷出去?” “嘘——”顾拓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要说出来!” 王白沉默地“看”着他,顾拓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然后叹气:“我谁都没说,竟然被你猜出来了。我本想着今晚,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偷溜出去的。” “你会被冻死在山里。” “那又如何,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好。”顾拓的声音低落了下去:“虽然我现在没事,但被这个山村拖垮是早晚的事。就算我命大,活了下来,但是嫂子的肚子等不及啊,孩子生下来就体弱,若是再不想办法解决这个莫名其妙的病,恐怕大人孩子都会……” 王白沉默听着,半晌眉眼一动,声音微哑:“你是个好孩子。” “什么孩子。”顾拓不满地挺起胸膛:“好像我比你小很多似的。所以……王姑娘,到底该如何找到幻虚道长?” 王白皱了皱眉,刚欲说话,突然耳朵一动,听到了细微的声响。 她尚未转过头,顾拓惊讶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周、周公子,你何时来的?” “刚到不久。”慰生缓缓一笑,看向王白,目光如同刻刀一寸寸划过她的脸:“正好听到王姑娘说起那个幻虚道长。我之前从未听王姑娘说起这位道长,所以颇为好奇。王姑娘,你可是和那个道长相熟?”—— 作者有话说:爱一个人是爱她的什么呢? 第72章 假道 慰生问此事,并非是心血来潮。听绯游所说,王白的情劫就是被此人打断,其能够重挫隐峰,虽不知用了什么秘法,但肯定有几分真本事。凡人若是修道,如若修成几分,便会窥探天机,也不知这道士到底是否王白是在渡情劫,又对她说了多少。 自从找上王白后,对方对此事一字未露,他也无法主动想问,如今听对方提起,他正好抓住了这次机会。 王白没动,只道:“我和他从未见过面。只是我们李家村之前被魔族所祸,我眩晕昏迷,第二天听人提起,当时幻虚出现打跑了魔族,这才知道有这个道士。” 慰生还未说话,顾拓就怪叫起来:“魔族?!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东西?王姑娘你竟然遇到过它们?你可有受伤?你为什么从未对我说过?” 话音一落,便突然想到自己当初不也是遇到过一个老树精吗?连树精都有了更何况是魔。他为了不让梁大哥和连梓质疑尚且不说,更何况是眼盲反应慢的王白呢。 王白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顾拓赶紧拍了拍嘴巴:“我能理解我能理解,若是我遭遇了那些妖魔,我也不想说。” “王姑娘真的和幻虚见都未见过?”慰生紧盯着她问。 王白点了一下头,双眸缓缓转向他:“我和他,从未碰面。” 自己和自己又如何碰面? 慰生自然听不出王白的言外之意,他判断话语真假,于是在顾拓未注意的瞬间,眼中聚起金芒,察觉王白气息稳定,双眸澄澈,便知她没有说谎,便难得勾起嘴角。 看来这个幻虚在隐峰争斗的时候并未将王白扯进来,而王白也对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 况且即便幻虚说了,以对方的脑子也理解不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王白表情,提起妖魔全无异样,似乎在她眼里魔尊隐峰也只是霍乱村里的妖魔,并非其他。 看来情劫对王白的影响已然消散了。 他心中有些畅快,双手背负:“本以为能得见他,如今看来是无缘了。” 顾拓马上怪叫:“王姑娘,你骗我!你既不认得幻虚,又如何知道怎样找到他?” 王白道:“他经常降魔除妖,因此有妖怪的地方他定然会出现,找他不难。只是你莫要想擅自出去了,否则我会告诉梁大哥和嫂子。” 顾拓脸上的表情一僵,见王白态度坚定,便唉声叹气。心中黯然见慰生也不怵了,丧眉搭眼地走到房前。 慰生心中大定,转身就走。 只有王白被留在原地,她“看”向远处的雪山,微微皱了下眉。 上辈子她被慰生关在破庙里,每日和溃烂苦药为伴,对方吊着她的命就是为了让她在合适的时候死去,因此她当时只有满目的黑和周身的冷。 但是这辈子不一样,她这辈子虽然还是瞎了眼,但是自己的腿还没有瘸。且为了追查瘟疫真相,和顾拓来到了良水村。 这里不似王家村,也不似李家村,上两个地点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回忆里走过,也大致在她的掌控之中,但良水村不一样,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还有陌生的来着慰生的手段。 她不知慰生突然对“幻虚”感兴趣是为什么,但左右不过是想推进她的死劫。 按对方的反应来判断,她的答案暂时还没有破绽。对方并不知幻虚的真正身份。 只是……她将脸转向雪山,终有一天她会让仙魔妖三人知道,幻虚到底是谁的。 ———— 王白的预感没有错,第二天一早,梁家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连梓看着眼前这个一袭道袍,仙风道骨之人,不由得惊讶:“请问你是……” “幻虚。” 莫得顿了一下,缓缓回答。 连梓不由得一惊。 扮作幻虚,是慰生的主意。 莫得之前听慰生说,幻虚是在人间难得的修道之人,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重挫了魔尊,如今其在汴城里很有名望,深受百姓爱戴,因此也被梁家的那一个叫顾拓的小子寄予厚望。 虽与王白有交集,但两人并未碰过面,因此用幻虚的身份,既能取信于梁家人,又能顺理成章介入人类因果。 莫得很久不曾与凡人打交道,且还是扮作旁人,因此对连梓的问话回答得有些生疏,但看到连梓高高鼓起的肚皮,想到就是这个假胎导致整座梁城哀鸿遍野,便硬下心肠,暗道他并非骗人,而是替天行道罢了。 听莫得自报家门,连梓不由得一怔,她有些无措地回头,从屋里走出一个憨厚的男人来:“你说你是幻虚?那个汴城的道士?!” 看着梁忘得,莫得瞬间失神一阵,很快反应过来:“正是在下。贫道在梁城时,听闻此地瘟疫盛行,但稍加查探,发现此村灵气稀薄、死气冲天,并非寻常瘟疫,因此特来查探。” “是幻虚道长?!”莫得的话音一落,从房后便跑过来一个少年,这少年兴冲冲,见了他先是一愣,接着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可置信:“你就是汴城的那个幻虚道长?!”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衣的盲女缓缓走出来,这人和重缘有七八分相像,却不如重缘精致,且周身气质也不如重缘柔和,虽双目空洞,却准确地将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且并不曾亲眼见过“幻虚”,他还是有一瞬间被对方看透的错觉。 他马上回神,暗道自己莫说不是神仙,就算是一个道士也不怕对方什么。 “王姑娘。”他先发制人:“当初是贫道救了你一命,你可曾记得?” 王白缓缓走近,勾了一下嘴角。 对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如果她并非真的痴傻,如果她不知周生是仙,恐怕真不会把此人与慰生联系起来。 她很少笑,微微勾这一下嘴角非填明媚之色,反倒是像远处的雪山,云山雾罩之中透出一点冷来。 但在梁家夫妻眼里,这一笑便是默认,虽不知王白和这个幻虚有什么渊源,但看王白表现无异于承认此人就是那个神通广大的道长幻虚,便不由得各自绷紧了身体。 只不过一个是面带紧张,一个是面带戒备。 顾拓也以为如此,马上就把手就放在了大门上:“那就是真的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你’全不费工夫!” 在他眼里,幻虚不只是神通广大的道士,更是他们良水村的救命稻草,既然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他恨不得把这围墙拆了直接把对方抬进来。 话音未落,手臂就被一按,他愣了一下回头,王白的眼睛清凌凌,像是藏着一座山。顾拓猛地打了个冷战,被一时的兴奋冲走的谨慎又游了回来,他站直身体,笑着问:“幻虚道长,我之前还一直找你呢,只是没想到你行踪不定,在汴城就一直没有遇到你。如今这里大雪封山,山路又被巨石封住,我们正愁如何出去呢,不知您是如何……进入这里的?” 莫得怎会不知他们的怀疑,闻言冷哼:“这种飞天遁地的中等法术若是不会,又怎么会自诩为修道之人?” 话音刚落,他瞬间幻作一片流光飞向天际,不到几息时间便又回来,衣袂飘飘,神态自若。 他从身后掏出一个油包:“这是贫道刚从梁城买来的吃食。” 他扔过去,顾拓接过不由得惊呼:“这还是热的?!” 说完,打开油包,油脂的气味扑了满脸,他瞪大眼:“还、还是烧鸡……” 说完,不自禁咽了一口口水。最近由于连梓限制梁忘得去后山,因此梁家已经很久不见荤腥了,如今见到油香的烧鸡,不自禁口水直流。 能在转瞬之间消失,又买了梁城的吃食,这是有真本事的!看来良水村获救有望了!顾拓转过头征求几人意见。 连梓咬了咬唇:“道长,我们这里只是普通的瘟疫,您怕是……” 话音未落,梁忘得就打断她的话:“道长,您刚才用的是仙法吗?” 莫得闻言眯眼:“自然不是,贫道只是用最简单的中乘法术而已。这里虽灵力低微,但本道修为深厚,莫说是带一包吃食回来,就算是带个人出去,也是易如反掌。” 带人出去?顾拓眼前一亮。如果能带人出去,那么他嫂子不就有救了? “修为深厚……”梁忘得深深地看了莫得一眼,突然憨厚一笑:“道长的本事我算是见识过了,我们家见识少冲撞您实在是对不住,您请进、请进。” 说着,便要打开大门。 但很快就又被连梓按住,连梓对他又快又急地摇了摇头,梁忘得眯起眼,低声道:“娘子,我知道你谨慎,但是有一个能救乡救城的高人来了,咱们怎能将他拒之门外?” “梁大哥说得是。嫂夫人莫要担心。况且幻虚道长修为深厚,当初他还救了王姑娘一命,他不可能对梁家有坏心。”慰生这才缓缓从屋内出来。 “周公子说得对。”梁忘得一寸寸地拉开连梓的手,将人放了进来。 即使知道这一扇脆弱的木门挡不住这个神通广大的道士,连梓的脸色还是惨白了下去。 王白扶住连梓,皱眉不语。 她知慰生找这个“幻虚”是为了针对她,左不过是重复大约一年前济世那事,将她打成妖邪,再任意处置。 她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灵力,但她猜对方选择找人假扮幻虚便是不想将事情做到明面,因此还会有操纵的余地。 若是只针对她,她便不再担心其他,任由梁忘得将其放进来。况且她察觉出梁忘得的态度不对,也想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将莫得迎进屋内之后,梁忘得主动给他倒了茶水:“道长,您说我们良水村的瘟疫有异,可否详细说明?” 莫得道:“看出其中蹊跷不难。来我汴城者,虽大多虚弱,但脸上无病死只有死气,且在汴城日久,皆恢复如常,离良水村越远,这症状就越轻,因此贫道就判断,不是这里的病出了问题,而是这里的地出了问题。” 顾拓马上点头:“是!我当初就是如此想的,道长竟然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梁忘得一笑,又缓缓地问:“既然道长已经看出我们良水村瘟疫的异样,那您可知根本原因是什么?” 正准备拿着吃食的连梓走到门口,闻言长睫一颤。 在几个意味不明的视线之下,莫得抬眼,隐晦地和坐在最里面的慰生交换了眼色,老神在在地说:“依本道看,灵气稀薄是这里爆发所谓的瘟疫的原因,但导致灵气稀薄的原因……” 他的视线在屋内所有人的脸上一扫:“本道才刚来此地,尚未查明。” 顾拓不由得大出一口气:“道长,您说话倒是快一些啊。” 连梓倚在门口,后怕地闭了闭眼。 梁忘得突然笑开:“道长不必着急,莫不如在我们家住下,慢慢查探。” 顾拓赶紧道:“可、可不能长住!” 又转过头着急解释:“道长,可不是我不想留您,而是因为这地方像是个吸血的地界,若是体弱之人恐会衰竭而死——我爹娘就是这么死的!我嫂子就快生了,您若是想查探,能不能先把她送出去再行查探啊!” 连梓闻言,脸色一变,赶紧道:“不,我要留在良水村,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你梁大哥在一起。” 梁忘得却道:“如此甚好,道长,烦请您把我妻子带出去,留我一人在山中就好。我可帮您慢慢查探这良水村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本是举手之劳,但莫得却沉吟了起来。 见众人神色各异,他隐晦地看了慰生一眼。 他来此之前,已得慰生指示,若是想取信于梁家人,少不得要装模作样两三天,如今看顾拓要让自己把连梓送走,如若连梓不在这戏该如何演下去? 现在看来只好将计划提前了。 慰生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莫得赶紧道:“这倒是不急,本道来此之前心中便有眉目,只需不到半天的时间便可查明真相。若是这里的怀疑可破,梁夫人便可不用走了。” “只需半日……” 连梓冷汗喃喃。 “是,只需半日。”莫得深深地看了一眼连梓,特别是她那高高鼓起的肚子,拿起桌上的浮尘:“还请众位随本道来。” 梁忘得握紧拳头紧随而去,连梓拉住他的手,他难得柔和了一瞬表情:“娘子,莫怕,我去去就回。” 连梓咬着唇欲言又止。她无法说明,她其实觉得这道士是来针对她的,并不是针对他的啊! 梁忘得只以为她在担心,微微一笑便转身跟了上去。 顾拓难得来了劲头,也蹿出了门外。 慰生问王白:“王姑娘,你不去‘看看’吗?” 王白道:“我目不能视,若有变故也帮不上忙。倒不如在这里陪伴梁大嫂。” 她扶连梓坐下,摸到杯子给她倒了壶茶。 慰生眯眼看着,眼中冷然。 这两个女人,一人一妖,看似情重,但稍后若是“真相大白”,那妖能不能忍住妖性对人类出手,人类会不会受惊下意识反击恐怕又是另一番场面了。 他点头道:“那我替你们去看看。莫担心,片刻……他们就会回来了。” 待慰生走后,连梓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了下来,她紧紧地握住王白的手。 王白的指尖被握得发白,她似毫无所觉:“嫂子,你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连梓摇头,她不难受,只是莫名地心慌。 但个中缘由却不能对王白说,只好低声道:“没有,是小家伙踢我了。” 王白内心一动,她虽看不见,但还是低下了头。连梓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王白突然感觉到掌心下一跳。 是孩子的小脚丫。 她下意识抬眼。 摸着肚皮,连梓的心安定许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保护这个孩子,她双眉蹙着,嘴角却勾起:“感受到没?她就快出来了,这几天动得格外厉害。” 王白的指尖蜷了蜷,掌心下是货真价实,用再多妖力都模拟不来的属于生命的脉动,她“看”向连梓,轻声说: “嫂子,莫怕。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 与此同时,莫得带着几人几乎走遍了整个山谷,在探查途中也不由得叹息,本以为良水村的灵气稀薄,却没想到这里已经快接近于无了。将灵气抽得这样狠,若不是知道是连梓那个妖精作的怪,他还以为是自己早年偶然所得的法宝所致。 如今探查是假,诛杀连梓是真。无论慰生上仙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降妖除魔,也是为民除害了。 想到这里,面色更加严肃坦然。 只是顾拓跟他走了那么久,却久不见其有反应,就要他不耐之时,莫得使用了几个障眼法,灵气在空中汇集重聚,顾拓马上精神奕奕看得惊奇,梁忘得双眸灼热,他收回浮尘,拧眉道: “贫道已经查明,良水村灵气稀薄乃是因为有妖邪故意为之!” “是妖邪?”顾拓失声,他本以为只是这里的地界或者风水不好,哪里会想到会是妖邪作怪? 他脸色煞白,知道世上的妖怪可不会都如那个老树精好,便左顾右盼,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 梁忘得眯起眼,憨厚的脸上突然挤出一个笑:“道长,这世上怎么会有妖怪呢,您是不是算错了?” “这世上又得道的道士,又怎么会没有妖邪?” 他冷声道:“本道降魔除妖多年,杀过的妖魔比你们吃过的盐多多了!这妖邪定然是为了炼什么秘宝,又或者是为了修炼什么邪功,这才将方圆百里的灵气吸干。若想知道这妖邪何在,只需本道用摄妖符便可查来!” 说完,和慰生对视一眼,指尖一动,便有符咒燃烧,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际。 顾拓惊呼一声,赶忙跟上,梁忘得紧紧地盯着莫得的背影,也赶紧跟过去。 只是发现那束光走得飞快,几人走路越越走越熟悉,不到片刻,就来到了……梁家门前。 第73章 保护 此时,梁家的院子里还是风平浪静。 王白缓缓起身,把门外的柴刀拿了进来,连梓陷入情绪里无比低落自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王白擦了擦刀刃,问:“嫂子,你可有给孩子起名字?” 连梓擦了擦眼泪,想了想道:“尚未。” “可是想不到一个好名字?” “不是。”连梓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你可是见过你梁大哥爹爹的坟墓?你若是见了自然会知道,他爹叫梁不得。你却不知,他爷爷叫梁非得——梁家人取名古怪得很,许是为了让子孙不在乎得失、处事淡然,便让他们名字里都带着一个‘得’字且在前面再加一字,这字都是指定的,到了这一辈,留给孩子的就只有一个‘无’字了……” 无得无德,寓意是不太好。 “那便不急。”王白将擦好的柴刀倚在门口,“待孩子出生再想一个名字也来得及。” “是。”似乎是想象到孩子白白胖胖的模样,连梓脸上有了笑模样。轻抚肚皮微叹: “待这小家伙出生,我定然要给她取一个吉祥的名字。” ———— 莫得几人来到梁家门前,看那道符咒瞬间冲进了房内。 顾拓有些懵了,梁忘得瞬间愣住,莫得眯起眼冷声道: “看来这妖邪就藏在梁家院内,待本道将这妖邪降服,还梁城一个清静!” 他正待上前,却被一人叫住: “等一下!” 梁忘得脸色有些不好:“道长,您是不是查错了?我们梁家怎么可能有妖邪?!” “是啊!”顾拓着急上前,他们几个男人都跑了出来,目前家里只有两个女眷,若是那屋里有妖邪,那岂不是说明不是王白就是嫂子,两个人肯定有一个人是妖怪吗? 这让他如何接受? “道长,您、您再查一次吧,让您的那个什么符咒再飞一次,也许它这次是飞错了呢?” 对于谁到底是妖精,莫得心中早有定论,此时眼看降妖在即,这两个凡人还在拖后腿不由得不耐,脸色一冷就将两人挥退: “本道降妖除魔多年,又怎会在此事上出错?妖邪是否存在,你们且看再说!” 话音刚落,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冲入了房内。顾拓和梁忘得对视一眼,脸色一变也跑了进去。 慰生视线冷凝,右手一伸幻化出自己的仙剑,轻声道:“重缘,你回归的进程又加快了。” 莫得冲进梁屋,一眼便见王白和连梓坐在一起。便是冷笑一声:“王姑娘、梁夫人,本道已经找到灵气稀薄的根本原因了。” 连梓的脊背瞬间挺直,转过头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看向梁忘得,却见梁忘得复杂地回视,她不由得一愣。 王白转过头,眸色在冬阳下澄澈得像是湖上的冰,她问:“还请幻虚道长指明,救梁家村于水火。” 不知为何,莫得总觉王白念出“幻虚”二字时,格外地微妙,但看她表情并无异样,便将这种莫名压在心底。 他知自己此举会间接害了对方,但想到良水村死伤无数,梁城民不聊生,他抓连梓只是替天行道,至于对方是否会在妖性大发之时伤害王白,那就是她自己的命数了。 想到这里,面上严肃,待梁忘得几人进屋来,这才义正辞严地道: “良水村和梁城受难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此地有妖邪作祟!那妖邪为了提升自身功力,又或者为了行逆天之举,所以才将这方圆百里的灵气吸得一干二净!” 话音刚落,连梓的瞳孔就是一缩,还不待顾拓与梁忘得插话,莫得就甩出拂尘:“而本道查出,这妖邪就藏在你们二人之中……” 连梓脸色一白,撑住桌子艰难站起:“道长,您、您莫不是看错了?我和王姑娘只是普通民女,如何担得起妖邪二字?” “是是是!”顾拓赶紧跑过来,挡在连梓身前:“道长您肯定是看错了!嫂子和王姑娘柔柔弱弱的,一个瞎了眼,一个怀了孕,怎能是那伤天害理、凶神恶煞的妖邪?” 梁忘得虽没说话,但脸上憨厚的笑容已经不见,沉默地挡在连梓身前。 连梓复杂地看了一眼梁忘得。 王白扶住连梓,推开挡在前面的顾拓问:“幻虚道长又是如何知晓我们二人之中有一人是妖怪的?” 顾拓愣愣让开,还想挡在前面却被王白按住了肩膀,没想到王白只是看起来瘦弱,力气却很是足,压得他动也不能动。 顾拓一惊,下意识地回头,但见她双目澄澈,神色淡然便什么逞强话都说不出来了。 莫得眯起眼:“妖怪擅长变化,也最擅长迷惑人心。莫说是民女,便说是小孩,也是变得出来的。” 说完,扫了连梓的肚子一眼。 顾拓以为莫得在影射他,脸涨成猪肝色:“就算那妖怪会变化又如何?即便她变成仙女那也是和我嫂嫂、王姑娘无关的。幻虚道长,你难道是岁数大了糊涂了不成,竟敢把人指认为妖?” 莫得冷笑一声:“执迷不悟,愚蠢至极!本道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谁到底是妖!” 话音刚落,身上劲风骤起,衣袂偏飞,他双目精光一闪,瞬间便有一道仙力对王白二人疾飞而去。 顾拓不由得一惊,王白下意识就要迎上前,却感受那仙力掠过自己,径直向连梓飞去,不由得一惊。 这道士竟然不是冲她而来? 那仙力带着冷冽的劲风,却将梁忘得与顾拓轻轻隔开,直冲着连梓的肚皮而去。 可以想象得到,若是这仙力打入,连梓的下场不知如何,这胎儿定然不保! 此事梁家屋外,慰生正凝神听屋内情况,突然看到远处乌云缓缓爬上天际,微微皱了一下眉。 屋内,眼看那仙力就要来到眼前,连梓的瞳孔一缩,想要逃却只觉脚下生了跟,根本动不了。 “嫂子!” “娘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突然挡在了她的身前,紧紧地抱住她。 眼看一人突兀地出现在连梓身前,莫得眉头大皱,不知想到什么一咬牙猛地将仙力收回。 一招发出再收回谈何容易,几乎是瞬间他受到反噬闷咳了一声。 “王、王白!?” 死里逃生之后,连梓心有余悸还没有回过神,直到感受到抱着自己怀抱的力度,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扶住王白: “王姑娘!你有没有事?” 王白摇了摇头,虽额上带汗,但神色平静,丝毫不像是刚为别人挡了一招的人。 梁忘得和顾拓满头大汗地走来,梁忘得检查连梓是否受伤,顾拓看着王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王姑娘,多谢你救了我嫂子一命!” 梁忘得也道:“王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白轻轻喘口气,摇了摇头表示无事。 这并非她自谦,而是她刚才能救下连梓,本不打算用自己的命换连梓的命,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个道士的仙力并没有伤害梁忘得和顾拓。按理来说若想取连梓性命,只需震开几个“碍事”的凡人就好,但这个道士并未这样做。这让她突然想起前世听到慰生和妖魔二人的对话,仙人是不能对凡人下手的,若是伤了或者杀死凡人,便会受到反噬。 因此,她才想以自己的凡人之躯作盾,赌这个道士为了不受天谴不敢对她下手。 看道士的反应,是她赌对了。 而这次试探,也让她更加清楚,这个“幻虚”无法对她直接下手,所以表面是要抓连梓,实际上还是要对付她。 这一切来得又快又急,她无法说也来不及解释,便转过头问“幻虚”: “道长,你既要捉妖,又为何对她肚子里尚未降世的胎儿下手?” 本来一招被王白打断莫得就暗恨,如今听她问及胎儿,怒火又涌上心头:“胎儿?人妖结合乃是逆天而行,她一个妖邪怎会怀上人类的孩子?!这肚子里是个假胎,是她为了迷惑人类伪造的假肚子!为了维持这个肚子,她吸取灵气,导致百姓民不聊生,本道这是在替天行道!你们若是再阻拦,别怪本道不客气!” 他话音刚落,顾拓就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我呸!你个臭道士!你在说什么狗屁话,你辱我嫂子是妖,又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假,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连梓捂住肚子,泪盈于睫。 梁忘得扶住她,憨厚的脸上满是阴沉。 “本道的目的就是降妖除魔!” 顾拓一脸失望:“原来这就是我千辛万苦才找到的道长幻虚,我本以为你能救我们良水村,却没想你竟然是一个是非不分、瞎了眼的妖道!” 他错了,他不该出去找什么幻虚,也不该天天念着对方来救自己,如果不是他执念那么深,怎可能招来这么一个王八蛋?! 王白眯起眼,将手放在顾拓的肩膀上。 顾拓轻声道:“对不起王姑娘,即使这个幻虚救过你的命我也要这么说。这个幻虚道长真不是个东西!我顾拓活在这世上一天,就不会让他伤害我的大哥和嫂子一根毫毛!” 王白道:“无事。你骂吧,幻虚不是东西。” 莫得冷哼一声:“冥顽不灵!那本道就将你们一起收拾了,待连梓现出原形,你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判断有多愚蠢!” 说着,几道仙力四散,瞬间向王白几人飞去。 顾拓和梁忘得瞬间被锁住了手脚,王白假借绊倒躲过这一招,回身拿起墙角的柴刀,正待起身,但“幻虚”这次有了戒备,瞬间来到连梓面前,伸出右手便向其肚皮掏去。 远处乌云压顶,即将遮住刚要出现的星光,不知不觉已入夜,房内格外昏暗。 王白握紧柴刀,手心下冰凉一片,她敏锐地听到“幻虚”身影出现的地点,不由得一惊。 正欲转身挥刀,突然听到一声低喝,一股力量猛地袭来,砰砰几声脚落地的声响,“幻虚”的胸口如同被一口洪钟击中,瞬间凹进去了一块,他普通被用力扯回的风筝,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了院里。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她看不见什么,但是能听到男人如牛的喘。息声,还有顾拓讶异的声音: “梁、梁大哥,你怎么了?” 如果王白能看见,定然会看到梁忘得的身形暴涨了一圈,衣服被虬结的肌肉撑得开裂,他猩红着眼,站在原地气喘如牛。 原来不止何时,他挣脱了仙法的束缚,将“幻虚”顶了出去。 “幻虚”自从飞升以来,就已经是仙人之躯,能将他顶出去,其身上的力量可见一斑。 连梓捂着肚子,艰难地站起来,有些害怕地走上前:“相公……” 顾拓赶紧问:“嫂子,大哥这、这是怎么了?” 连梓复杂地看向顾拓,欲言又止:“其实他是……” 话音未落,“幻虚”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走了进来。他是仙体,梁忘得的力量能将他顶飞,却不能伤他分毫。 此时看见连梓安然无恙,想到自己一个仙人竟然栽在凡人手里两次,便不由得咬牙,又见梁忘得神态有异,眉头一皱。 这样的神态…… 连梓暗叫不好,赶紧故意走上前转移其注意力:“幻虚道长,你三番两次抓我不成,难道还要对我的丈夫下手吗?” “幻虚”——莫得咬牙,一一扫过几人,见顾拓和梁忘得护得严,便知有这几个凡人在,便如同在连梓身上施加了护体法术。他今日恐无法得手,但若是此时打道回府他又实在不甘,回头隐晦地看了慰生一眼,慰生对其点头,他一咬牙猛地化作流光将连梓卷走: “本道不会对凡人出手,至于你,还是跟我走等着我把你打回原形吧!” 莫得这一招十分迅速,便是连王白也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原地只留下连梓的惊叫。 梁忘得神态大变,马上奔出去:“娘子!” 眼看那道光飞向后山,顾拓也要去追,但梁忘得此时脚力奇快,谁也追不上。顾拓不由得急得在地上直跺脚。 “梁大哥!梁嫂子!哎呀!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王白走出去,对一直默不作声的慰生道:“周公子,我和顾拓一个小一个瞎,无法追上梁大哥,只好麻烦你走一趟了。” 慰生一愣,他本想作壁上观,竟不知会有任务落在自己头上,正想找一个借口推脱,但见王白坚持,那张微黄的脸上是和重缘完全不同的强硬,便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 想到做戏便要做到底,虽然莫得这次失败了,但连梓在他们手里,就相当于有了筹码,只要连梓在,不怕王白在寻找之时不出意外。 自己若是不与她同去,也少些因果沾染。想到这里,便点头道:“好,我去。” 待慰生走后,顾拓拿起厨房里的菜刀就要出去,但菜刀却被看不见的王**准地抢了下来,顾拓又是惊又是不满:“王姑娘!你这样被伤到怎么办?况且这刀我还要用呢!万一路上遇到那个妖道,我也好剁死他啊!你快些将菜刀还我!”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把梁忘得的斧子交给他,他一愣,然后勉强拎起,故作轻松地一笑:“斧、斧子也行,虽然沉了点但也能砍掉他的腿!” 王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砍柴刀塞到后腰。 “走。” “啊?”顾拓止住脚步:“王姑娘你也要去啊?可是你的眼睛……” 王白道:“夜里,耳朵比眼睛还有用。” 顾拓一想,可也是。 这黑灯瞎火的,有眼睛也用不上啊,还不如王白听听,也许还能听出来那个妖道的动静呢。 想到这里,赶紧扶着她:“后山路不好,你一定要小心点。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王白没说话,她暗暗盘算着,慰生不会那么听话地一直跟在梁忘得身后,他肯定作为“监察”去指示那个假幻虚接下来该如何做。她如今灵力不足,身体勉强行动,若是一次对付两人恐不会得利,若是单独对付,就该想该如何将这个假幻虚从慰生身边引走。 一个会道术的仙人,且与慰生关系不浅,所以这个道士到底是何人? 她摸了摸身后的砍柴刀,眯起眼。 顾拓扶着她,还要拎着斧头,一路走得不快。不到片刻便气喘吁吁,一条山路走到一半,差点崴了脚,他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幸好今天的月亮圆,否则咱们两个都要栽进山沟里了!” 王白不由得一愣,她抬起头,只能看到满目的虚无。 今晚便是二月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第74章 陷阱(大修) 月圆之夜,天界同样无眠。 鉴命星君将慰生从神界带回来的神芝炼化成丹,吞下肚。打坐炼化月余,今日刚刚转醒。 一睁眼,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实力大进,不由得欣喜。 抬眼一看皓月当空,又是一喜,神界之门开启就在今夜,他转醒得正是适时。 上次慰生回来只给他带来一朵神芝,但神界乃是六界之内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怎么可能只有神芝,定然是那慰生为了藏私对他隐瞒,他既然已经知道神界开启方法,自然不会将这大好的机会浪费。况且既然辻逞和慰生都能进入神界成为神的弟子,他鉴命又为何不能? 想到这里,一个起身瞬间飞到惊雷渊,眼前电闪雷鸣,一道闪电似乎就能将一个中等仙人劈得粉身碎骨,他想到上次闯入不成时被劈的疼痛,微微踟蹰。但一想到自己被辻逞踩在脚下几百年,如今又被他的弟子踩了千年,如果慰生此次下凡靠着神界法宝诛杀了妖王魔尊,那岂不是还要被其再压数千年? 想到这里,咬了咬牙,瞬间冲进了雷林里。 ———— 仙凡同天,但莫得此时却顾不上这难得的圆月。 降妖不成,他只好将连梓掳到后山。还未等他想明白该如何处置这个妖精时,慰生现出身形。 “师祖。”莫得恭敬低头。 慰生随手下了一个禁制,这才问:“她可是在洞里?” “是。”莫得迟疑,“师祖,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弟子要立刻杀了她吗?” 慰生想了想道:“不急,她的命留着还有用处。只要你逼出她的凶性,再将其放出,若是王白受伤,她就可归你处置。” “弟子省得。”莫得脸上一派严肃:“若为了揪出妖王魔尊的大事,弟子可暂且留她一命。但一旦王白她……步入死劫,那么这个作恶多端的妖精定然活不过天亮!” 慰生道:“你自行解决就好。我不便出现在此妖眼前,接下来你需依计行事,记住,今夜务必要让王白受伤。” 莫得肃然点头,走入洞内。 他缓步进入洞中,步伐渐渐踟蹰。 他降魔除妖多年,杀妖灭魔无数,还是第一次“挟持”一个妖精,此时见连梓缩在山洞里,挺着高耸的肚子惊恐地看着他,颇有些不自在。 但转而一想,他和妖魔打交道多年,最是知道妖怪是如何迷惑人心的。眼前的女人只是故作可怜,她那鼓起的肚皮里怀的不是代表希望的生命,而是代表死亡的罪孽。 这么想着,心肠冷硬下来,横眉厉声质问: “妖孽!事到如今你还要惺惺作态,以为几滴眼泪就能打动本道吗?还不快把你的真身、你是如何残害百姓的原由如实招来!” 他声如洪钟,连梓抱着肚子瑟缩,喘了口粗气道:“道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是妖精,求求你快放我回家吧!” 莫得冷笑一声:“我降妖除魔多年,怎会分不清人与妖?你如今再狡辩也无济于事,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否则本道不会手下留情!” 连梓咬了咬牙,抱着肚子不说话。 眼看她打算嘴硬到底,莫得也就冷下心肠,眯起眼道: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道无情了!” 眼看他要抬起拂尘,连梓脸色一变,马上抱紧肚子喊道:“等一下!” 莫得马上停住了手,连梓连喘了几口气:“道长………” 她颤颤巍巍地抬眼:“我承认我是妖,还是一个靠水为生的莲花妖,但是、但是良水村的瘟疫真不是我做的,求求你放了我吧!” 莫得面色变冷:“你承认了就好,你既然为妖,又为何与凡人结合,为祸人间?” 连梓顿了顿,咬了咬唇:“我虽为妖,但十分向往凡人生活。每日吸取日月精华,虽有望得长生大道,但觉得每日如此实在无味,即便活上千年又如何?还不如是一株毫无人性的莲花罢了。因此化作凡间女子,结识梁忘得,想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体会世间情爱。” 这世上竟然有不欲修炼,放弃长寿而选择做凡人的妖精,莫得拧了一下眉,又问:“你想与梁忘得在一起想过凡人生活,本道不予置评。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一个虚假的圆满,吸取此地灵气,导致百姓生灵涂炭,你造孽太深,罪不容诛!” 连梓面色一白,下意识地否认:“不是我!” 但见莫得长眉一拧,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复杂,转而道:“罢了……良水村的异样到底和我有脱不开的干系,你若是想取走我的性命我无话可说,只是……只是我腹中的胎儿还有一月即将落地,还请道长念在我的怜子之心的份上,暂且放我一条生路,待一个月后,我自会领死,不让道长的拂尘沾上半点血腥。” 她声声颤抖,句句哽咽,诚挚神态不似作假。 莫得神色一动,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洞外乌云褪去,月光洒了进来,如同一捧霜落在他的手上,他犹豫了一下,松了松握着拂尘的手指。只是下一瞬,身后突然接收来**生的仙力,他瞬间惊醒。 好险!他刚才差一点上了这妖精的当!他自从踏上修道之路之后便知道,人妖结合会遭天谴,更何况是怀孕生子。这女子是妖不假,又如何能怀上人类的孩子?更何况慰生师祖亲口说过对方的肚子有异,慰生师祖是有一双神眼的,神眼又岂会出错? 此妖看似情真意切,实则是想用她的假肚子骗自己留她一命罢了。 想到这里,怒火中烧,又再度举起手中拂尘: “花言巧语,岂能瞒过本道!你以为仅凭一个假肚子就能骗本道饶你一命,痴心妄想!” 那拂尘虽软,但被灌入仙力之后会瞬间刚猛如同铁鞭,在月光下发出冰冷的荧光。 他神色一厉,拂尘瞬间冲着连梓的肚皮而去: “待本道打散你的肚皮,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连梓面色大变,她虽是妖精,但体内妖力已然不多,顿时避无可避,知道今日会命绝当场,顿时心如死灰,抱着肚子紧紧地闭上眼。 ———— 半盏茶前,王白和顾拓正艰难地行走在山路上。她虽被顾拓扶着,但难免磕磕绊绊。 顾拓背着斧子扶着她,本就体弱走了一会便眼前发黑。 “这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嫂子!大哥!” 梁忘得脚程快,莫得是修道之人,这两个人一瞬间没了人影还情有可原,怎么周生一个文弱书生也转瞬之间就没了踪迹? 顾拓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嘀咕。 他的声音空荡荡地传了出去,王白道:“你这样喊会打草惊蛇。” 他赶紧把剩下的喊叫咽回肚子里去,声音压了下去,脸上一片纠结:“若是不能出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可怎么找啊,王姑娘,你可有听见什么?” 王白侧了侧耳朵,以莫得的道行恐怕此时早已飞到两座山外,即便她的耳朵再灵敏也无济于事。 她虽听不见,但能细微地感受到属于慰生和莫得的仙气流向,飘飘荡荡,在风里似是一根丝,若有似无地瓢向远方。 她道:“他们应该跑了很远,我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 顾拓听完,面色顿时惨白:“那我们何时才能找到?以你我二人的脚力,恐怕明日早上也追不上梁大哥吧,那个时候也许嫂子已经……” 说着,突然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我真是没用!救不了大哥嫂子不说,还信错了旁人,把一个心怀不轨的道士引进了家里!” 几下就把自己的脸扇得红肿,顾拓蹲下来嚎啕大哭:“我、我真是太没用了!不仅保护不了家人,关键时刻还帮不上什么忙。” 王白把脸转向他。 他此时顾不得许多,哽咽地抹着眼泪:“现在我倒是想成为那个道士口中的什么妖,能飞天遁地的。总好过肉体凡胎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嫂子被抓走,我真是太没用了!” 王白听着他的哭声,恍然想到了那个刚重生的自己,满腔的怨恨,还有对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不甘。 她拍了拍顾拓的头:“莫说人类无用。” 顾拓抹了把眼泪,别扭地拨开她的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妖精大多害人,谁想成为它们!” 他只是随口一说,但王白内心一动。凡人不知凡人厉害,但她最是明白。 最起码,仙人不会对凡人下手。她想,她知道该如何引开慰生了。 虽是抱怨,但顾拓心有不甘,也不愿放弃。于是继续上路。两人走到一处山崖前趁顾拓转身之际,她突然叫了一声: “我簪子掉下去了。” 这叫声虽不大但来得突然。“啊?”顾拓下意识地转过头,然而身后空无一人,他不由得一愣。 借着月光,只看到脚边是一个空荡荡的小山谷,寒风冲了上来,若是人掉下去了,恐怕非死即伤。 一瞬间,顾拓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王、王姑娘!?” 他下意识地连退两步,却不知何时身后吹来一股风,他大叫了一声,也瞬间掉了下去。 从山坡上滚下,这一路滚得七荤八素,但身下泥泞柔软也没有受太多外伤,顾拓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发现此地与刚才的坡大不同,不仅更为荒芜,且更为阴冷。 他打了个哆嗦,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试探地向前两步:“王、王姑娘?你在吗?” “王姑娘,你走到哪里了?” 他越走越害怕,不知觉突然感觉脚下一硬,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根红石白玉簪,不由得一惊: “王姑娘的簪子!” 他记得这簪子对王姑娘来说很是重要,平时不常戴只放在身上,如今簪子在这里,人却不见了,难道真的摔到哪里出事了? 顾拓的眼眶红了,顿时又急又悔怪自己不该把王白带上山,他拿着簪子一路走一路喊,竟不知不觉走出山谷,来到一处险峰前。 不知为何,明明离得很远,且处于夜晚,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山腰处有一山洞,里面光芒频闪,他内心一动,想着难道那道士把嫂子带到这里来了? 一转眼,见山洞胖有一道白色身影,他眯眼打量,莫名觉得对方像是周公子,不由得一愣。 周公子不是追梁大哥去了吗,为何会在山腰上,难道这里真是那个道士的“老穴”? 他再眯眼看时,发现那道白影不见了,不由得暗笑自己应该是心急眼花,即便周公子的脚力再强,也不可能就这么平步登上山腰啊。 他将簪子收起来,决定自己要亲自去看一看。即便是粉身碎骨,他也要弄个明白。 他踌躇满志,却不知自己刚才看到的白影就是慰生。 慰生也很意外这小子能这么快就找来,但想到对方是肉体凡胎,没有道行,能找到这里应该是靠运气或者对此地的熟悉。 此时莫得还在山洞里对连梓逼问,如此重要时刻,不能让这小子坏了大事。这么想着,在对方眼前设下迷雾,但不到片刻,顾拓又摸索着穿了出来,慰生眉头一皱,又在他面前设下迷障,让其困在山谷里,但那凡人误打误撞又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 慰生开始不耐,如若不是怕引起对方的怀疑,他刚才恨不得将这凡人困在禁制里。不得已,看了一眼山洞,想到莫得对付一个成精不足百年的眼睛手到擒来,倒也不必再守,便化作疲累样子出现在顾拓身后。 “周公子?!”顾拓又惊又喜,赶紧扶起他:“我刚才眼花还以为在山腰上看见你了呢,原来你就在我身后,我就说我的脚力也不慢嘛!” 周生重重喘了两口气,马上直起身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我从山上滚下来,便来到这里了。我怀疑那道士就在我身后的山腰上!” 说着,他指了指。 慰生眸光一闪:“我猜他们不在这里,跟着梁大哥到了另一个山头,眼看就要抓住那个道士,但山路难行,我便迷了路,所以就来到这里。” 这样说身后的山洞里没有那个道士和嫂子?顾拓不由得失望,但马上想到慰生说的线索,又赶紧问:“那你说的那座山在哪里?赶紧带我去!” 慰生随手指了指,视线一扫,“随口”问:“王姑娘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顾拓的脚步突然一顿,脸色大变:“哎呀!我差点忘了,王姑娘还在那个山谷里呢!” 慰生眉头一皱:“你说的什么意思?” 顾拓赶紧道:“刚才我和王姑娘出来寻找时,突然掉下了山坡。我没有找到王姑娘,又在山谷里迷了路。如今王姑娘很可能还在那个山谷里躺着呢!” 慰生面色一变,咬牙道:“那个山谷在哪里,马上带我去找!” 顾拓刚想点头,又突然想起同样下落不明的连梓,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还没说话,慰生就突然转过头,阴冷的眉目在夜色下有些狰狞:“我劝你快些说,若是王白早死,坏了我的大事,我不会手下留情。” 顾拓被他的话吓得打了个激灵,几经纠结之下,想到嫂子的谆谆教导,想到王白是被自己拉进了良水村,对方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和嫂子梁大哥恐怕一辈子不会心安,想到这里,只好祈祷梁大哥能快点找到嫂子,咬牙道:“好,我带你去!” ———— 连梓紧紧地闭上眼,却发现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睁开眼,却见眼前的道士神色古怪,有些犹豫地放下拂尘,对她道:“这里已经被我下了禁制,你莫要想逃跑。” 出了洞口,莫得却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不由得一愣。 那讯息又再度出现,忽强忽弱。莫得来到另一座山的山谷间,脚步停下了。 刚才就在他要下手之时,收到了一条很是微弱的讯息,他以为能在这个时候发给他暗号的只有慰生,但出了洞口却不见慰生仙影,又想到刚才的讯息灵力十分微弱,且没有半分仙气,倒似是掺杂着一丝妖气,不可能出**生之手。 难道是洞内的妖精为了苟活而施的妖法? 莫得拧起眉,这点小伎俩只能撑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这个妖精还是太小看他了。 莫得不屑一笑,刚欲转身,却突然看到身前凭空出现了一片迷雾。 莫得瞬间一怔,山中为何突起迷雾? 他神色一变,迅速四顾,但却只能看到苍茫茫的一片白。不见半点山石——如此浓密,看样子是不把他困在这里誓不罢休。 是谁幻化的?难道是那妖精的同伴? 莫得并不慌张,他在人间降妖除魔了近百年,又在天界做仙人做了百年,如今人间除了妖王魔尊他打不过之外,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冷然甩出一道仙力:“雕虫小技!” 轰然一声,迷雾被他击散,在缓缓消散的迷雾背后,一人影隐隐约约。他冷笑一声瞬间冲了出去。 但拂尘一甩出去,一道火光亮起,他这才看到自己击中的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块石头。 石头瞬间碎成两半,莫得一惊,后退一步迷雾就又涌了上来,与此同时大量的黑影在雾内穿梭,影影绰绰分不清头尾。 他一怒,对方竟是要把他彻底困在这里! 但他岂会如对方所愿?拂尘一瞬间延长,向其中一个攻去,但只能砍到一点黑雾,吭呛两声,又一块石头落了地。还未来得及转身,身后的黑影再度上前,无风自动,猛地扑向了他的脸,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脸上一热,摸到了一点血丝。 莫得恼怒,反手将那黑影撕碎,拂尘一甩,冷哼一声:“到底是谁躲在纸人身后,藏头露尾不敢与本道直接斗法?” 那人并不回答,如同他的黑影一样沉默,莫得暗道此时对方想要将他困在此地,定然不敢正面回答。若是不能揪出此人,恐怕自己走不出这陷阱,伤及自身他不怕,他怕坏了慰生的大事。 眼看无数黑影前赴后继,怒火中烧,冷笑一声,对方以为这样他就拿对方没办法了吗? 想到这里,怒喝一声,手中拂尘瞬间化作万千细丝四散,光芒闪过,将所有黑影全部扎个通透。 砰砰砰! 一瞬间,所有黑影烟消云散,只余石头落地的声音,他转头望去,在迷雾空隙之中看到一个身影就躲在树后,不由得冷笑:“藏头露尾,待本道揭穿你这个妖精的真面目!” 莫得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向那黑影击去,拂尘化作白蛇,瞬间将此黑影缠绕住,他猛地一拉,将此人从树后拖出。 皓月皎洁,月色之下莫得看到此人的脸——一张比石头还要冷硬,长了四条眉毛眼歪嘴斜的脸。 莫得一顿,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内心已然知道:他上当了。 突听一声悠长咆哮,似是远古巨兽长鸣,一道火光轰然亮起,猩红的颜色从黑影身体里爆开,一条火龙顺着拂尘蜿蜒而上,吞噬了拂尘化作的白蛇,瞬间咬住了莫得的右手。 莫得大惊,一甩袖子拂尘反卷包起右手,拂尘以身为祭勉强将灵火卷走,斗得同归于尽,在地上化作了飞灰。 死里逃生,莫得心有余悸地看着发黑的手指,自己若是有半点迟疑,这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想到自己差点被一个妖精夺走手臂,莫得心中大怒,从乾坤袋里抽出仙剑,这剑自是比不得慰生的,但到底是在天界炼化,寻常妖邪见之无不为之战栗。 “妖孽!你快些出来!鬼鬼祟祟不敢出来示人,你可是那连梓的同伴?你可知为祸一方、助纣为虐,必遭天谴?!” 对方还是没有出声,回答他的是四周无声无息又出现的黑影。 仙剑在他手中嗡鸣,莫得暗道此妖的障眼法竟然炉火纯青,他竟然看不出这些黑影的破绽。若是放任其发展下去,恐怕会成为第二个行森。 想到这里,长剑在手中震动不止,他低喝一声,长剑瞬间化作千把,飞向空中在黑影间穿行不止。不一会就将黑影杀得七七八八,黑影缓缓消散,这一次化作浓黑的液体,摊进了石缝里。 剩下的黑影见偷袭不成,飞向了天空准备逃命。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可以这么简单就逃走?做梦!” 话音刚落,几把脸腾空而起,直插云霄。黑影被扎了个对穿,发出无声的嚎叫。 黑色的液体掉了下来,莫得抹了把脸,转头听声响,半晌不见有新的黑影出现,不由得冷笑点头:“本道承认你的陷阱十分诡谲,但你身为妖精,不敢与本道正面对抗,本道猜你定然讷于战斗,只会这些旁门左道的陷阱功夫。你刚才幻化出了那么多的黑影,损耗了许多妖力,此时定然妖力不足,难以维持了吧……” 他说着,眯起眼仔细查探:“你如今是强弩之末,若是肯现出原形、束手就擒,本道可既往不咎,留你一条性命。”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莫得降妖百年,对付这种妖精很有经验,于是猛地向上看。 一瞬间,他看到在山石之上有一灰色人影,衣袂翻飞,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兵器,在月色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一喜,下意识地就要飞身上前,然而只迈出一步,就觉得脚踝一痛,似乎有世界上最凉的河水涌过。 他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在他的脚腕之上,拴着一条黑水幻化而成的锁链,一瞬间就蜿蜒而上,将他捆得严严实实。这水比冰还要冷,冷的似乎不是他的身,而是他的灵魂。 这……似乎是冥水?这冥水又从哪里来的?他为何没有丝毫察觉? 莫得转眼一看,见地上黑影化作的黑水已经消失,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又惊又悔。 刚才他只当是黑影散去留下的妖力,哪想到这又是那个妖精早就埋下的陷阱! 人人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谁知道他今日遇到的这个妖精到底有多少手段,竟然诡谲至此!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一个修行近三百来年的道士,今天会败于一个妖精之手,而对方连面都还没有露! “妖孽!你藏头露尾,又用这种阴毒手段,算什么英雄?” 情急无奈之下,他只得放狠话。 月色下,王白立于山石之上缓缓抬起头。她的瞳孔一片空洞,她的面色十分苍白,但她手中的砍柴刀却比夜色还凉。 她若是想要用小心思,早就以伤换伤,用自己凡人的身份换对方遭天谴了,但她今日只想困住对方,并不想冒险暴露身份。 顾拓带慰生去找她,以慰生的仙力恐怕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如今半盏茶的时间快到了,梁大哥应该已经找到了连梓,而她体内的灵气被耗费了十分之九,也该回去了。 只是刚转过身,她身后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莫得就不甘地大喊:“妖孽!你助纣为虐,你可知你帮的连梓残害了多少生灵?你可知你们逆天而行,会遭受多么厉害的天谴?!” 王白皱了一下眉,莫得听她不答,眼看时间被耽搁,急得面上狰狞: “你们这些妖精哪里懂得民生疾苦。你们都是一些吃人血肉没有七情六欲的畜生!可恨我飞升之前没有将你们一网打尽!”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落了下去:“可惜了李家村,我百年才回去一次,竟然看到了那么萧条的景象,妖孽害人啊……” 王白内心一动。她幻化了模样,缓缓来到莫得身前: “你……到底是何人?” 第75章 嘶哑 鉴命星君靠着一口神芝的仙气,勉强撑到了神门大开。 他咬着牙,苟延残喘地爬进去,用最后一点力气跌进了神水里。 待浑身伤痛被洗涤之后,他飞跃到神阶之上,看神界白玉长阶通天,祥云漫卷,神水天降,一巨石稳坐天池之中,一时之间目眩神迷,又是激动又是惊讶。 “原来仙人求而不得的神水竟然是神界弯腰可掬的天河,仙人趋之若鹜的神石竟然只是神界抬脚便踏的长阶!那辻逞将神水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千年才出一滴,竟然是骗人的?”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第一反应就是赶快将这些神物收起来,毕竟神门一月一开,若是错过下次不知还能否过来了。于是赶紧蹲下用葫芦灌满神水,扣出神石放入袖中乾坤内。 这么多的神石,一颗便能炼化出鉴凡镜,若是十颗,岂不是能炼出神器?慰生仅靠神水便有了神眼,自己若是也炼化,定然也拥有同样神通! 鉴命星君喜不自胜,暗道自己一直以来对辻逞拥十分嫉妒,对方自诩为神尊后人,又得神尊传承,处处压他一头,但对方再厉害又如何,现在还不是了无音讯,其弟子又留恋凡界,这里的一切都变成他的了。 待他此次出了神界,以此地神物为依仗,定然能替代慰生在天帝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辻逞说神水乃是神尊新手所赠,如今看来这里遍地都是,神尊如何赠给对方的? 难不成是辻逞为了吹嘘而撒谎?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但他已被神界的绚烂迷了眼,来不及想太多。 若是想在仙界地位稳固,神石神水肯定是不够的,他相信神界里除了神水和神石之外定然还有珍宝,但满目白茫茫、金灿灿,竟再无其他,鉴命不由得失望。却在转头后见神水中有一座巨石,上面有一道似被法力切割出的缝隙,缝隙之中一朵小小的神芝探出了头。 这不就是慰生给他的神芝?鉴命星君无比兴奋,马上飞跃过去。见巨石之上有一点红痕。他毫不在意,摘下那朵新长出的神芝,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到面前的巨石颤了颤。 将神芝塞入袖内,再度扫视见此地再无其他,暗道难道真正的宝物需得亲自见过神尊才能得到?那神尊又在哪里? 此时,他这才想起自己来此地的真正目的来,他来此不仅是为了寻宝,更是为了得到神尊传承,拥有无上神通啊! 想到这里,他赶紧大喊一声:“弟子仙界鉴命星宫宫主,久闻神尊圣名,特来拜叩!” 半晌,无人应答。却似是唤醒了什么,远处金芒一闪,似有远古巨兽梦醒时分发出不满的低鸣,鉴命星君还未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 鉴命虽不能与慰生相比,但好歹是个上仙,这一吸竟然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拉到一扇金门之外,不由得冷汗直冒。 金门之上,一怒发金光麒麟睁开眼睛,发出震耳声音:“又是仙界来的宵小?看来神门是时候该封了……嗯?这次怎么是个生面孔?” 他头顶的金凤凰叹道:“那是神尊为修行顿悟者留的,不拘仙人妖魔几界,皆可进入。只是没想到妖魔走入邪道,人间灵力低微,仙界是唯一有希望进来的,但近千年进来的都是心思不轨之辈……” 鉴命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赶紧道:“麒麟、凤凰尊者、我并非心思不轨者,而乃仙界鉴命……” “本座不管你是谁,擅闯神界扰了本座的清梦就是不行!”说着,巨目一垂,视线径直落在他的袖口:“不仅都是仙界的,还都是趁人不备偷东西的贼子!” 鉴命面色发红,极力镇定:“我、我是为了求神而来……” “你们哪里来的胆子,都自以为可以见到神尊?” 鉴命有些糊涂了:“可、可千年前的辻逞和慰生不是来到了神界,得到了神尊的传承?” 他不提慰生还好,一提金麒麟就沉下脸色,慰生几次出入神界,偷盗神界物品,虽在他们眼里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玩意,但对方屡次出入就是对他的不敬,神尊还让他们暂时不动他,更让守门神兽心中郁结。 如今看鉴命提起慰生,暗道他们定然是熟识,于是新仇旧账一起算,冷笑道: “辻逞和慰生都是偷盗神界物品的贼子,本座惩治他们尚且来不及,怎会让他们过了金门见到神尊!?” 鉴命星君大惊,原来辻逞和慰生都不是神尊弟子,这两人是骗他的!他们不仅骗了他,还骗了仙界,骗了所有人! 骤然知道如此秘密,鉴命先是大惊,然后是大喜,他竟然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若是出去后拿此要挟慰生,还怕对方不任他差遣? 想到以前慰生对他不正眼相待的模样,鉴命心中鼓动,呼吸都粗重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又突觉全身发冷,顿了一下狐疑地向上瞧,那怒目麒麟却突然露出一个不属于兽类的“笑模样”: “既然你与辻逞熟识,那么正好,本座瞧他近日寂寞,你便去陪他去吧!” 鉴命暗叫不好,还未等转身自己就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他浑浑噩噩只觉全身剧痛,正当以为自己灰飞烟灭时,他又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神水在他脚下缓缓激荡。他还没死?他一喜,正想趁金麒麟不备赶紧离开,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 视线勉强移动,透过水面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变成了一棵树。 且就在那座巨石的旁边。 一瞬间,鉴命犹如五雷轰顶。他竟然被变成了一棵树?他堂堂鉴命星君竟然变成了一棵树? 他想要离开,想要嘶吼,想要求饶求救,然而动了半晌,只有他头顶的叶子动了动。他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鉴命挣扎得累了,看圆月就要消失,不由得绝望。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什么,勉强看向自己的旁边。 金麒麟说,让自己去陪着辻逞,而他挣扎了半天,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这块石头……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巨石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鉴命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如果不是口不能言他恨不得放声大笑。 辻逞啊辻逞,当初人人都猜你失踪,可能是进去神界伺候师尊,却没想到你只是偷东西的小人,如今你徒弟也步上了你的后尘,而你当初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可有想过会有今日的下场?! 鉴命无声地笑着。心中郁郁被荡平了一半。 变成树又如何,只要有辻逞陪着,且亲眼看到对方的下场比自己还要惨,他便是死也瞑目了。 金门之上,金麒麟笑道:“我没有杀生,但惩罚了此仙,又满足了他的愿望,让辻逞不再寂寞,一箭三雕不知师尊会不会回来。” 提到神尊,凤凰微微一叹:“二十年前师尊莫名要下凡,你我阻拦不得,想着偶尔能收到讯息便也不惦念,只是最近神尊似乎沾染上了什么因果,连回信都少很多,不知道他此时……到底怎么样了。” 金麒麟看着快要消失的圆月,也是一叹。 ———— 人界。 李尘眠放下纸笔,仅披着一件薄衫便走出了门外。 天空辽阔,圆月皎洁。 他抬起头,脸色像是被染上了一层霜。圆月虽美,但远不及月落之时,东方吐白阳光箭射来得壮丽。 风有些急了,掀起他的袖口,一点红丝从指缝里泄了出来。 片刻,一盏昏黄的灯在他身后亮起,王简披着夹袄揉了揉眼睛:“李大哥,外面风凉,你若是看月亮在房间也是看得,赶紧回去吧。” 李尘眠看着她手中的纸灯笼,不知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窗内的月不如窗外的月皎洁。你为何又不睡?” 王简低下头,摸着自己腰上的荷包:“我在想三姐,睡不着。自从她上次发来消息后,就一直没有动静。李大哥,三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李尘眠顿了顿,缩在袖口里的手指不自觉缓缓握紧,指尖被青色的玉压得发白,半晌,他低声道:“快了。” 本是最普通的两个字,但王简却莫名听出这里语气的不一样。 她说不出什么,只觉得今晚的李尘眠,眼神里的情绪和他身上的风霜一样重。 ———— 良水村外,夜凉如水。 王白走到莫得身边,问。 她听对方提起了李家村,又提起飞升。难道是曾在李家村的修道之人?若是如此,她可收了冥水,让其好受一些。 莫得一顿,知道自己说多了,但仍道:“本道以为你设下陷阱之前就会知道本道叫什么。” 王白道:“你不是幻虚。” 莫得瞳孔一缩:“本道就是幻虚,何来不是一说?” “你说你在李家村,又说你飞升之前,幻虚并不曾飞升。” 莫得冷笑,抬眼看王白:“你又不是幻虚,你怎知他没有飞升?” 王白抿着唇,想了想道:“你说你抓连梓,是为了凡人?” “正是。”莫得面色肃然:“吸取灵气乃是逆天而行,本道劝你们回头是岸。” 王白又问:“为何断定是她?” 莫得冷笑:“她肚皮高耸,人妖结合必遭天谴,她为了维持假象吸取灵气供养假肚子,如此明显之事,你们有何辩驳?” 王白道:“妖精会幻化,一个肚子不足以让其冒险。” 莫得一愣,紧接冷哼:“一个假肚子不足以,但是精进实力还是值得你们这些妖孽冒险的。” 连梓若是真的精进了实力,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此人抓走。王白没有说,因为她知此人会用连梓不想暴露身份的话堵她。 她不答反问:“你又为何确定她的肚子是假?你可曾亲眼见过,亲口问过,用道术探查过?” 莫得陷入失神,眼前闪过连梓的求饶和她的泪眼,但转而又为自己的恍惚愤怒:“人妖无法结合,这是天理,这是定律,这是天界一直告诉我们的道理!” 向来存在的,便是对的吗? 王白沉默地“看”着这个“幻虚”。半晌道:“你也曾为人,却也不知世间至情至性,不拘人妖。” 王白知人妖殊途,且大多妖类对人类怀有恶意。但她从不会一杆子打死全部的妖怪。因为她在鸡精身上看到其对王大成的一点善念,看到甄芜对池心的一点留恋,还有连梓身上的一点慈母之心。 若是一意孤行、偏听偏信,那和只知道降妖除魔的木偶有什么分别? 想必仙界十分冷漠,连一个会念着家乡的人满眼都是天规戒律,忘了世间的心也是有热的。 莫得听罢,只道:“莫要花言巧语,本道只信亲眼所见,不信妖邪之语。” 王白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 莫得谨慎地看她:“你要做什么?” “接着‘问’第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谁? 说完,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动,莫得身上的冥水缓缓游走。莫得感觉浑身更冷,不由得大叫了一声,抖着唇道:“你一妖精竟敢搜魂?若是让本道逃脱,日后、日后决不轻饶!” 一瞬间,冥水缩紧如同灵蛇一般进入了莫得的灵魂内。莫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竟有种掉入冰窟之感,还未能开口说话,抬眼便是一愣。 月色下,这张相貌平平的脸此时没有任何表情,眉眼空洞,但脸色比他这个受刑的还要惨白。 “你叫……莫得?” 半晌,王白缓缓张口。 声音比山风还要嘶哑。 早已退下的乌云不知何时又爬了上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辻逞=诚实=成石《 》 75-80 第76章 尘眠 慰生跟着顾拓,准备回到和王白掉下去的山谷前。 顾拓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回去的时候怎么都走不到那条路。慰生不耐, 趁他不注意,用了缩地成寸,两人在周围转了几圈,本该几息就该回去的路,花了半盏茶的时间。 来到那个山谷前,还能看到顾拓从山上滚下来的痕迹。慰生拧紧眉:“她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 顾拓连连点头。 慰生紧皱眉头,让顾拓四处看看,但转了一圈不见王白有半点踪迹。顾拓开始急了:“王姑娘怎么不在呢?她明明就掉在这附近啊?会不会出了……” “不会!”慰生眉宇冷漠,他千辛万苦才把王白带到这个村子,眼看对方就要轮入生死因果,他不会就让她就这么早死。 一旦错过死劫,那么重缘就永远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咬紧牙关闭上眼。他选择用灵识探查,在仙人的探查之下,一切生灵将无所遁形。 ———— 乌云逐渐盖住了月,有冷雨绵密下落。 落在光秃冷硬的山石之上,更添肃寒。 此地静得可怕,莫得被缚躺在地上,他被王白用了搜魂之法,灵魂被冥水侵袭冷得瑟瑟发抖。 雨滴落在王白的眼角,在眼尾的长睫处摇摇欲坠。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像是夜里的苍穹,被吸走了所有的光。 雨滴从她惨白的皮肤滑下,苍穹下,那一双空洞的眸子盈载着天上偷偷露出一角的月,只是这月,似乎也被这雨幕拭过,开始变湿了。 她不说话,莫得也不敢说话,紧皱眉头似乎在猜测着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她知道了他们所有的计划,他又该如何对慰生交代。 其实王白没有看到什么,她只在其最浅显的灵识之内看到一些零星记忆,和一个名字: “莫得。” 莫得,最普通不过的名字,对于对方来说,它只不过是一个道号,但对于她来说,那代表着她的师父,是她重生后迷茫时期的引导者。从济世到行森,从行森到隐峰,她一路踉跄走过来,虽疼痛加身,疲惫入骨,但转身便能看到王简在村中等她,抬头便知莫得在山上喝茶。 他虽为一个凡人,但在王白心里,比汴城的所有山都要重。 但如果有一天,她偶然发现,这个“莫得”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莫得早就飞升,还成为了慰生的弟子—— 她……该如何? 王白想笑,却先抹去脸上的冷雨。冷雨滑到了指尖,此时分不清是雨凉,还是她的手更凉。 她茫然不知。这茫然空荡在胸腔里回响,一声声地随着雨滴在她的耳边无限地扩大。 无数的迷茫充斥在胸口。 “莫得”,到底是谁? 是她的仇人,还是她的恩人? 又或者,是她生命中的路人? 他为何要教自己道术? 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是凡人吗? 雨滴落在王白身后的刀刃上,冰冷肃杀。躺在地上的莫得见其一直沉默,不知这妖精为何问完自己问题之后突然没了声响,但此时对方失神,正是自己反击的好时候。 想到这里,他一抬眼就看到自己被打落在旁的仙剑,他眯起眼,指尖一动,长剑嗡鸣一声瞬间破开雨滴直冲王白的后心而去! 莫得并不知王白到底看到了多少,所以这一招莫得存着灭口的心思,长剑攻势来得格外猛烈。瞬间来到王白的身后,剑尖未至,剑气已划断她的长发。 正当他以为这妖精必死无疑之时,却看但这妖精长睫一颤,抬手瞬间将长剑截住。 鲜血从她的手心淋漓而下,王白转头,“看”向莫得。 莫得一惊,对方脸色惨白,虽面无表情,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让人不寒而栗。正当以为对方要亲手了结他的时候,对方却突然一笑,哑声道: “人非人,仙非仙,大道何在?” 话音刚落,“铮”地一声长剑瞬间插入他的耳侧,一道炸雷在天边滚动,瞬间的极白中,长剑的霜冷落在了他的眼角。 莫得的大脑也似乎被惊雷震过,下意识地想要嘲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竟敢胡说八道否认自己的仙格,但一转头,就看到长剑上映出的自己,不由得猛然一怔。 他褪去了死前的旧状,墨发壮年,脸上无一丝时间的痕迹。但是双眸之中,并非是慰藉苍生的悲悯,而是不甘失败的愤怒,眉宇之间,不是遗世独立的傲然,而是唯命是从的麻木,满脸之上,不是历经时间的超脱,而是百年蹉跎的疲惫。 他竟是这个样子吗? 仙就是他此时的样子吗? 还是如同慰生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 一个从心底存了很久的疑问终于涌了上来:莫得,你真的成“仙”了吗? 冷雨中,莫得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 雨越下越大,王白看不到路,走得很是缓慢。 这倒让她想起第一次和李尘眠正式见面的那场雨。那天也是同样的雨。 她坐在雨幕里,决定要杀济世为王简和表姐报仇。大雨倾盆而下,他执着伞过来,像是雨中一缕青色的烟,又像是瀑布下一块温润的玉。 她送对方玉佩也是因此。在她心里,李尘眠像是玉石一般冷硬,但也一样地脆弱。他虽体弱,但他的思想却不柔弱。 他送她照亮前路的纸灯,送她分析妖怪的书,陪她找出甄芜,他说前路难行,让她慢慢走,他说是妖怪就有弱点,他说她最是聪颖…… 她听其言,走得很慢,也很稳。回头时,在每一个脚印上都能看到他留下的印记。在她心里,李尘眠无所不能,就像是……莫得一样。 王白的脚步一顿,脚下就是悬崖,石子从脚边滚了下去。 对,就如同莫得一样。 王白抬起头,先说什么却先是一笑。莫得、尘眠……雨滴也似乎顺着指尖流到了心里。往事随着雷鸣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她每次从山上回来时,李尘眠身体的不适。 她有时能听到莫得的咳嗽声。 她很少看到莫得使用中乘法术。 她很少看到两人在同一地点。 她在两人身上发现的很是相似的灵力…… 千丝万缕,念及以往她竟不知自己心里存了这么多的怀疑。她并未是全无所觉,只是从未深想。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重活一世,她的理智还是被情感所支配。但她从未想过揭穿它时,会在此时。 所以莫得到底是谁?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闭上眼,如第一次与李尘眠正式见面一样,席地而坐。 他是李尘眠。 那李尘眠又是谁? 她的眼珠微微转动,眼前闪过过往种种,两人曾说过的一字一句都在耳边穿过,顺着风,夹着雨,伴着雷,声声震在她的心口。 她应该知道…… 她早该知道…… 一个纯白得接近于无的模糊人影在心底浮现,震惊之余,她的思绪也越飘越远,此时呼吸放缓,眼睛看不见之时其余的感官更为敏感。 她听到了风穿过雨,扫过山石的声音。 感受到雨滴顺着脸颊落在手心的速度。 嗅到了冰冷的掩藏在泥沙之下的气息。 渐渐地,万事万物似不存在,风声雨声山石撞击之声都化作了虚无,王白心里空明一片,她的长睫颤了颤,抬起手手中空无一物,却似乎能感受到什么在手心里缭绕。 是灵气。 是这山里仅存的灵气,它们之前奄奄一息,如今却想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如鱼得水在她的指尖穿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灵气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如同万千丝绦,绕过她的指尖穿过她的胸膛。 王白的胸膛一震,只觉自己体内那十分之一的灵气突然活过来了般,从心口奔涌到她的眼底,一瞬间眼眶灼热,一时似有火烧一时似有冰封,她握紧拳头咬牙,待那股灵气涌便全身,她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漆黑的光秃的山石。 脚下,是湿润的凹凸不平的土地。 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夜空。 王白缓缓站起来,看向天空,一滴雨径直落下,她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她能看见了。 但此时却不是开心眼睛恢复正常的时候,王白心中还有一股力量激荡,她伸出手感受万千灵气在掌心下穿行,看着夜空下渐渐变小的雨,心有所感: “雨泣云愁,这便是情绪引起的灵力波动吗?” 她还记得上一次引起波动,还是在杜晋变成魂魄回归天界时,她的愤怒引来了天雷。如今自己的心绪竟然引来了雨…… 莫得,不,李尘眠曾说过一旦心绪与灵力联结,那便是天人合一的时候,届时无论是否念出法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涌来。 她内心一动,她伸出手感受风中的气息,眼前闪过山石的冷硬,雨滴的冰寒,土下新芽的清新,还有风的潮湿。 半晌她微微一笑,手指瞬间一张!在无声的嗡鸣中,万千灵力从她的手中疯狂涌出,似龙似蛇,呼啸着冲天而起,又如同决堤的江河奔涌着、跳跃着涌向四面八方! 不到片刻,她的脚底就长出了新芽,以微弱且坚韧的力量顶开了碎石。 王白的眼底波光粼动,似是吹皱的映月小池,晶亮无比。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便是天人合一”【注】 她终于学会了上乘法术—— 作者有话说:【注】摘自《老子·道经·二十五章》 第77章 牌位 十五的夜,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家村内,一青色的人影抬头看着圆月,沉默的背影像是伫立千年的青松。 而此时的良水村后山,慰生用灵识探查,灵识刚被分散出去,突然感受到远处似乎有灵力波动,这波动如同浪涌,瞬间波及到这里,他以上仙之身都不由得退后几步,掌心下的仙剑也随之一震。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灵气?他眉头一皱,这波动来得如此蹊跷,似是突然的爆发。难道是莫得将那个连梓的伪装戳破,释放出了所有的灵气? 他思来想去恐怕只有这一个可能。只是莫得得手了,王白却失踪了。他不由得咬牙,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对不会让计划在自己这里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神色冰冷,赶紧用灵识查探,仙力一释放出去,瞬间查探到了一股气息,他猛地抬眼,拎起急得团团转的顾拓的领子,几步来到山谷的一个背风处。 顾拓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快了些许,待站稳时还没反应过来脚步的怪异,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灰色的人影依靠在石壁之上。 “王姑娘?!” 王白倚在山石上,听见声音微微转过头,月色下,她身上的灰格外显眼,额头有一股鲜红缓缓流下。 顾拓来不及喜,又是一惊:“王姑娘!你受伤了!” 说完,下意识地就要拉王白起来,王白拧了一下眉,顾拓摸到了一手的湿漉,他一低头就看到王白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袖,马上松开了手: “王、王姑娘!你、你的手!” 王白伸出手,光亮下右手鲜血淋漓,手心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伤口的形状。 “这、这是怎么弄的?” 王白道:“从山上摔下时擦伤的。我刚才一直昏迷,所以没听见你喊我。” 顾拓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撕下布条:“你刚才一直没声响,我还以为你……你没事就好,我给你包扎。” 鲜血透过顾拓包好的布料,但她垂着长睫,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眉头也并未移动半分。慰生不由得看过去,见她瞳孔在月色下格外晶亮,似是映着一池的月光,恍然间想起在天上时看到的重缘。 彼时重缘还在仙池里栽种凡花,她小心谨慎,还是被异域的一朵玫瑰伤了手。他缓缓走近,她抬眼见到他,立刻泪眼盈盈,慰生只觉心中似有一团冰化了。 如今见到王白,对方神态平和,似伤的不是她自己的手,他反倒不解。王白不是凡人吗?凡人肉体凡胎,为何她却毫无反应,甚至不曾似是重缘一样多看他一眼? 正失神时,王白突然抬眼,他心神一震,有种对方眼里灼灼的的感觉,竟似变了一种气度般,在夜里也无声生辉。但再度看时,对方眼神空洞,还是那副沉默麻木的样子,他顿了顿,压下这种错觉,冷声道:“既然没事便好,以后莫要乱跑了。” 顾拓赶紧道:“王姑娘才不是乱跑,她是来帮忙的找我嫂子的,谁知道、谁知道这个路这么滑啊……” 王白道:“是我不好,耽误了找嫂子的时间。” 一提起连梓,顾拓的声音就低落下去:“不知现在嫂子怎么样了,以我们的脚力,恐怕几条腿都追不上那个会飞的道士吧。” 王白道:“那个道士诬陷梁嫂子,为了让嫂子认罪定然不会轻易下手,我们还有时间。” “对!”顾拓来了精神,转头对慰生道:“周公子,你不是说追梁大哥追到一半便不见他踪影了吗?可否带我们再走一次,先把梁大哥找到再说。” 慰生看向王白,见其面色苍白,身上擦伤无数,便心里有了底。王白一直体弱,若是连梓此时被激出了凶性,恐怕王白很难逃脱。 想到这里,给莫得发去仙讯,难得松弛了表情:“就在前面,跟我来。” 顾拓一手扶着王白,一手下意识地想要拎起斧子,却摸了个空,转了一圈发现斧子根本就不在这个附近,不由得慌乱起来了:“我的斧头呢?我刚才明明拿着呢!” 王白道:“定然是走路的途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顾拓叹口气,暗道自己也不知是第几次掉链子了,但马上想起来还有一个东西要还给王白。于是伸出手:“王姑娘,这是你掉下来的东西,被我捡起来了,这就还给你。” 月色下,红石夺目,玉柄温润,正是当初李尘眠送给她的簪子。 她缓缓抬眼,指尖蜷缩起来。 顾拓看她不动:“……王姑娘?” 王白抬起手摸到簪子,触手温凉,掌心的血沁到红石上,她低头看着,突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李尘眠为救王简倒在马车里,面容苍白,像是快要融化的雪,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玉佩上沾的血,是唯一的鲜红。 她错开了眼,将簪子放入胸口:“多谢。” 慰生回头,视线在她的簪子上多落了两眼,莫名觉得不顺眼:“莫要耽搁,找人要紧。” 几人艰难向前,这次慰生没有用仙术,因此前进得十分缓慢。他看了看夜色,决定再给莫得发去仙讯,问对方准备好了没。 但指尖一动,过了半晌却不见莫得回信,他眉头不由得一皱。 为何还不回信?难道连梓那里出了变故? 不可能,莫得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下仙,对付一个成精不久的妖精有何难度? 眼看几人就快要走到那半山腰附近,他沉下脸色,决定用灵识探查一番。 只是刚闭上眼,就感应到前方不远有两道气息。 一强一弱,一男一女。 是连梓和梁忘得! 他不由得一惊,连梓不是在莫得手下吗,这两人又怎么会找到对方?难道真的是莫得那里出了问题? 顾拓看不太清,王白已经出声:“梁大哥和梁嫂子就在前面。” “什么?”顾拓下意识地转头。 “我听见的。” 话音刚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形相携过来,连梓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梁忘得神色严肃,气喘吁吁。 连梓一看见王白和顾拓一瞬间就松懈了下来:“拓子、王姑娘。” “梁大哥、嫂子……”顾拓的嘴唇颤了颤,眼眶顿时红了:“我找你们好久了,让我担心死了!”说着,上前查看:“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梁忘得道:“无事,只是娘子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 顾拓赶紧道:“那咱们赶紧回去,让嫂子好好养着。”说完,他慌张地左顾右盼:“梁大哥你是怎么找到嫂子的,你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臭道士没有追过来吧?” 慰生不由得眯起眼,梁忘得道:“我追那个道士追到了后山然就没了踪迹。正以为找不到娘子的时候,就捡到了这个斧头。” 他从背后抽出长斧:“我见这斧子是自家的,便想到你们肯定来过这里,因此在附近寻找,终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她。然后用这斧子艰难地上了山,把她接了下来。” 顾拓一愣,此时看着这个斧子,终于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丢的了,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失竟然办了好事,阴差阳错地让梁大哥找到了嫂子,不由得感叹:“真是天意弄人,看来老天爷也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老天?慰生缓缓握紧了拳头,在这凡人之地,他便是天,他费尽心思只为了让王白落入生死因果,,怎么可能被这些凡人破坏? 就连连梓都被梁忘得救出来了,那么莫得呢?莫得当时又在做什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梁忘得把人救走? 这一切来得又快又急,而且实在太巧合,他不由得有些怀疑。 顾拓也正有此问,梁忘得摇头道:“我赶去时发现那个道士并不在,只有娘子一个人在山洞里。” 连梓惊魂未定,见王白走过来便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他逼问我不成,便想对我的孩儿下手,却不知为何突然停手,像是被人叫出去似的突然没了踪迹。我怕他还有后招,咱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一听对方竟然要对嫂子的孩子下手,顾拓又急又怒:“简直丧尽天良!他诬陷嫂子是妖不成,又想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他会遭天谴的!嫂子,你莫怕,他要是再敢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接近你半步!” 连梓身心疲惫,不想再多说,几个人一身疲惫,相互搀扶着下了山,走到山下时已蒙蒙亮,虽不知那个莫得在哪里看着,但连梓还是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这个家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几人回到屋里,没有心情洗漱休息,一直到了中午,也不见那个道士过来,便有些怀疑,对方为何突然没了声响?难道是在准备更大的阴谋? 连梓身怀有孕,昨夜又受惊,此时早已坚持不住。王白扶她回去休息,连梓握住她的手:“王姑娘,我没事。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眼睛还看不见,昨夜还陪拓子找了那么久,我实在过意不去,怎好再劳烦你?” 王白道:“我是顾拓的朋友,又叫你一声嫂子,怎会见死不救?” 愧色与温柔一闪而过,连梓叹口气,看到王白手心的深红,眉头便是一蹙:“王姑娘,你手上的伤这么严重,怎么不告诉我?” 王白道:“顾拓已经为我包扎过了。” “他一个小孩子,如何知道怎样包扎。” 说着,打来一盆清凌凌的水来,解开王白手上的布条,轻轻为她擦拭,凉意瞬间平复了伤口的灼热与疼痛,一股灵气在伤口上运转,瞬间让深处的伤口愈合了。王白低头,看见水盆里晶莹得不似凡水的颜色,不由得一怔。 “嫂子……这怎好劳烦你。” 连梓没看到王白眼睛的晶亮,她摇了摇头,相比刚才,她脸上除了苍白又多出了一点疲惫,此时微微一笑:“我给你们添了那么多的麻烦,这只是举手之劳,毕竟……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王白缓缓收起手指:“是我的到来才带来这些不幸。” 连梓不以为意地一笑:“和你有什么关系。”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也休息一下吧,那个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回来了。”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摇头。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门外,顾拓和梁忘得两人正警戒着,梁忘得让顾拓去休息:“周公子和你们一起出去的,他已经坚持不住回屋了,你一个孩子能顶什么用?” 顾拓不服道:“我已经长大了!我是男子汉能独当一面!” 只是两人没等到那个“幻虚”道士,反倒是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爷爷?”顾拓一惊,见院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若是王白在此定然能认出是刚来此地时和她说话的那个求神拜佛的大爷。 陆大爷拄着棍子,虽走得不稳但也不慢:“你们都在啊?” 顾拓赶紧要扶他进来:“您、您不在家里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 大爷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我今儿一早突然有了劲头,能下地能走路了,所以来看看你们。我说两句话就走,你们先莫要过来,免得我把病气传给你们。” 顾拓和梁忘得心里一沉,都在以为大爷是在回光返照,但片刻,就见不远处零零星星地有人从家里走出来,都不由得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人的“病”都好了? 顾拓握了握拳头,刚才还不觉得,此时他也觉得浑身比以前有力气了许多,若是以前,莫说在山上跑了一晚还能坚持到现在,恐怕刚从山上下来就得倒下去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么其他人也是同样如此? 难道、难道这良水村的病真的全好了? 想到这里,几乎要撒了欢:“梁大哥、嫂子!咱们良水村没事啦!所有人都的病都好啦!” “什么?”陆大爷耳背,又问了一遍。 “我说!良水村恢复正常啦!咱们都不用死啦!” 此时的梁忘得紧拧眉头,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发现脚下的土地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这本是代表新生的希望,却让他面色一变,瞳孔闪烁不已。 与欢天喜地的顾拓比起来,他现在的脸色仿佛才是病了的那一个人。 窗内,王白缓缓地转过头,眸光深邃。 ———— 此时雪山之上,莫得站在慰生身后,冷汗津津。 他这次办事不利,不仅让梁忘得把连梓救走,自己还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精手上,不仅坏了慰生的大事,还让天界都丢了脸,因此慰生找到他后就一直不说话,但身上的冰寒已然说明态度,这让他更加不安。 “师祖……” “我慰生门下从未有败于妖精之手的弟子。”慰生转过头,声如冰雪:“你身为凡人时便会降妖除魔,成为仙人后,竟然对付不了一个妖精?” 莫得闭了闭眼,面色颓然:“是弟子无能。” 他本想解释是他大意,是那个妖精手段太多还有灵火和冥水作为武器,但思来想去想必慰生不会听他解释,只得吞下所有委屈。 慰生冷声道:“你是无能。本君没有想到你会被那个妖精一个讯息就叫走,给了梁忘得救下连梓的空子。” 莫得不敢说话,慰生已无心力教训他,皱眉问:“你可有戳破那个妖精的肚子?” 肚子?莫得想了想,摇了一下头:“并未。弟子正要下手的时候就被、被叫了出去。” 慰生又怒视他一眼,勉强压下怒火,有些疑问:“那昨日那么大的灵气是从何而来?” 他放眼望去,此时良水村已经缓缓恢复生机。这灵气来得如此突然和庞大,已经开始扩散到周围的几座山和村子,已经有村民渐渐开始恢复,能下地行走了。 这么多的灵气,来得如此蹊跷,难道是连梓的同伴做贼心虚,怕“幻虚”再找上门来所以提前放出了一部分灵力? 莫得也感应到了,但他当然被冥水束缚无法动弹,所以没有看到具体情况,回想昨夜,迟疑道:“许是那个连梓的同伴也说不定,弟子看那个妖精手段很多,能造出一些灵气迷惑咱们也是有可能的。” 慰生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你的真名已经泄露,恐怕暂时不能用幻虚的身份掺入因果了。” 莫得抬眼:“那……属下该干些什么?”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慰生眉目冷漠:“既然连梓尚未暴露身份,那么她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你随时监视她,待她露出马脚,定要告诉本君,由本君亲自揭穿她的真面目,激出她的凶性。” 激发连梓的凶性?妖精化形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生活,若是想爆发凶性,势必要心绪不稳,可他上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逼问,她也并未松口和暴露身份,这次又能有什么办法?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事情,慰生似乎也同时想到,眯起眼:“既然她对她那个假肚子如此在意,那么你我必须想办法让其消失。一旦她的谎言被戳破,本君就不相信她不会在她的夫君面前发狂。” 连梓的肚子……莫得眼前下意识地闪出连梓苦苦哀求的眼泪,不由得顿了顿。 只是犹豫一瞬,就被慰生抓到:“怎么……你对一个妖精心软了?她可是在山洞里对你说了什么?” 莫得面色一变,赶紧道:“没说什么,她只是向弟子求情来着。只是师祖……人妖真的不可以结合吗?若是、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其怀上了人类的孩……” “不可能!”话音未落,慰生就打断他,他看着莫得,目光如同九重天上的寒冰:“这是天道,也是定理。千百年来本君从未听过任何一个人妖结合的例子,即便连梓‘怀孕’,她那肚子里也只会是一团无魂无骨的妖气罢了。一团妖气而已,甚至算不算半个人,竟让你心软至此,你可是忘了仙人的职责?” 慰生声如洪钟,吓得莫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但他咬牙勉强撑住,开始扪心自问:真是他心软了?他被那个妖精的眼泪所蒙骗?可是所谓的天道和定理难道就不会出错吗?最重要的是…… 仙责是什么? 是面对妖邪一律杀无赦,还是处心积虑推一个凡人进入生死因果? 让王白渡过死劫,真的是为了找出妖魔,拯救天下苍生吗? 若是如此,当初慰生又为何会因放过妖王和魔尊而被罚禁足? 以往被埋藏在心底的疑惑此时全都涌上心头,他陷入怔愣,神色变幻不定,慰生只以为他在自省,不在意地转头:“记住,你是仙人,即便是下仙,那也是我慰生的门下。仙人与妖邪永远势不两立,连梓再柔弱,那也是假象,她是导致此地灵气缺失的罪魁祸首,你对它心软就是仙格的亵渎,对天道的不恭!” 半晌,莫得哑声道:“是,弟子省得。” 慰生满意点头,看着山下的梁家,眯起眼道:“若是释放出了一部分灵气,连梓的身体定然会不适。今夜你看紧她,若她有丝毫异样,马上汇报。” 莫得神色变幻,闭着眼点了点头。 ———— 夜半,王白站在窗前。 今夜也是一个乌云之夜。她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恢复,倒不觉得冷。向外伸出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格外温柔的风。 比起白日,王白更喜欢夜。 即使上辈子她是在夜里被王大成当做妖怪烧伤,即使她上辈子是在夜里摔断了腿,即使她上辈子是在夜里咽的气…… 即便有这么多的难过,她也没忘了这辈子的暖。她记得夜里的灯,记得在道观的夜里幻化出来的小鱼,记得除夕夜的喜悦,记得十五的烟花,还记得……那天夜里李尘眠欲言又止的眼。 想到这里,王白的指尖一颤。 不知不觉,她的生命里到处都是对方的痕迹,无论是莫得,还是李尘眠,他总会在自己不经意处留下自己再也抹不去的身影。 垂下眼睫,她刚欲收回手指,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片竹叶,飘飘荡荡地落在她的掌心,就在她的伤口之上。 冰凉的、清新的气息似乎透过纱布进入了伤口里,缓解深夜也带不走的闷痛。 她指尖一动,捻起竹叶,见上面脉络清晰,让她想起自己刚失明的时候碰到的那片叶子。 良水村怎么会有竹叶?她面色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将那竹叶扔出窗外,关上了门窗。 重生以来,她一直以冷静沉默自持,很少有这样“孩子气”的行动,窗外的竹叶也似是“无奈”,随风翻了个身,又重新飘了起来,就落在她的窗台。 王白转身,静默了一会。 正要休息,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压着什么。 她眉头一皱,瞬间放轻了声音。 “不行,我必须去看看!”梁忘得压着嗓子说。 “有什么可看的,灵气恢复不好吗?” 王白瞬间抬眼,这是连梓的声音。 “也许是那个‘烛台’出了问题,我不能让我的心血付之东流!” 说完,一阵衣袖撕扯的声音,连梓咳了咳:“好,这次我不拦你,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一阵静默后,隔壁的门缓缓地开了,然后再无声响。 王白等了一会,掩去气息来到隔壁。此前这里一直被连梓锁着,平时连梓也不让人靠近,她不着急去追两人,而是决定看看这里到底藏了什么。 走近连梓和梁忘得的房间,一推门就嗅到了大量的香灰的气味,她摸了摸鼻子,闭上眼感知气味,终于找到一个暗格,将暗格打开,一块牌位被红布盖着,牌位前面摆着一个精致的香炉,王白抬手摸了摸,这香炉不似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揭开红布,她不由得一愣。 牌位通体发黑,而上面只有两个字。 “莫得”。 竟然是莫得?!王白眉头一皱,她本以为这里供奉的应该是梁忘得的父亲,却没想到这上面供奉的竟然是那个仙人。 所以莫得和梁家到底有什么关系?她拧了下眉,想到自己在村民那里打听的事,又想起梁忘得几次提及的“祖先”,心中隐约闪过念头。 也许,一切答案会在今晚揭晓了—— 作者有话说:竹叶:阿白阿白看看我! 第78章 户旗 夜半,王白推开了顾家的门。 一间房子两间屋子,顾拓和梁忘得一间,慰生自己一间,此时不用想便知慰生没有睡,而另外一间只有顾拓一个人睡得正熟。 王白把顾拓推起来,顾拓迷迷糊糊地回头,猛地被吓了一跳:“王姑娘!?你、你怎么在我家?” 王白道:“我夜不能眠,听见嫂子和梁大哥的声音,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不在了。怕是那个道士出来作乱,所以来这里找你。” “梁大哥?”顾拓揉了揉眼睛:“梁大哥就在我旁……” 话音未落,看到右边空荡荡的床铺,傻了眼。 “梁大哥呢?” 他立马跳了起来,王白道:“应该和嫂子一起消失了。” 顾拓急了:“那、那你可有在周围找过?也许、也许两人只是出去散心呢?” 王白道:“我叫了很久,没有听见回话。” 顾拓面色顿时苍白。 王白道:“你披上衣衫,将周公子叫上,咱们出去找找。” 顾拓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然后就要敲慰生的房门,手还没等抬起来,木门就被打开,慰生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后。 “何事?” 顾拓边系腰带边急道:“大哥嫂子好像又被那个道士带走了,我就知道那个家伙不会就这么轻易放人的。周公子,能不能麻烦你再陪我走一趟,去后山找人?” 慰生眯起眼,从莫得传来的消息分析,连梓和梁忘得去了后山。正好,他还纠结一时抓不住连梓的把柄,这个妖精连夜上山,定然不简单。 也许是做贼心虚想要带着梁忘得逃跑,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新的招数来对付他们,不过无论对方想干什么,今夜势必会露出马脚,届时他当着梁忘得和顾拓王白的面揭穿对方,再刺破她的肚子,只等她恼羞成怒现出凶相。 看到王白转过头,想到昨日未完的计划,他心中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没有心思表现出半点惊讶,直接应承:“好。” 顾拓觉得此时的慰生反应有些平淡,但并未深想,赶紧拎起院内的斧头就要上路。 一回头,发现王白要跟着,赶紧道:“王姑娘,你手受了伤,就在家里等着吧。” 慰生岂会让王白躲过这次机会,赶紧道:“王姑娘的耳力超群,带上她有备无患。况且有我照顾,不会出事。” 顾拓顿了顿,想到时间紧急,也就只能如此了。 ———— 莫得跟着两道黑影来到梁家的后山,眼见那两道相互依靠的黑影穿过一片浓雾便没了踪影,不由得皱紧眉头。 慰生之前让他时刻观察连梓的变化,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上几个日月,却没想到这个妖精连几天都等不及,今夜带着她那个丈夫就来到后山。 这山十分隐蔽,若是想要徒步来此,需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此路蜿蜒曲折似是游蛇。越向前,越感觉空气的湿润,才是二月,悬崖根下已然零星冒出的小白花。 莫得跟丢了两人,正想仔细查看时,突然嗅出花朵上面丰盛的灵气,不由得一怔。 这里的灵气十分充足,难道是那个莲花妖的老巢?对方又为何要将梁忘得带到此地,难道是怕“幻虚”再度找上门来,所以打算把梁忘得藏起来? 他皱了下眉,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这二人,等慰生前来裁决。这点迷雾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毕竟这世上的障眼法能让他看不透的,恐怕也只有昨夜的那个妖精了吧…… 他复杂地咬了咬牙,目光射过白雾,看到梁家夫妻走进一个山洞。他知二人的目的地就在此,想了想,给慰生发了一道讯息。 他不知这个妖精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也许慰生说得对,人妖殊途,他提前揭穿对方只是不想让梁忘感情用事受其蒙骗而已。他这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莫得和王白几人走到山后,顾拓喊了一声,半晌没有听见梁忘得和连梓的回话,不由得心里一沉,难道大哥嫂子真被那个道士抓走了? 此时见连绵不绝的山峦就犯了愁:“这可怎么找啊!要不然去昨天去过的那个山洞试试?” 此时慰生收到了来自莫得的消息,知晓连梓位置,暗道对方竟然去了一个山洞,正好自己带着顾拓,可以将这个妖精抓个正着。 想到这里,微微抬起手指,远处有亮光一闪。顾拓马上注意到,赶紧道:“就在那里!咱们赶紧去救人!” 王白被顾拓拉着,穿过蜿蜒的山路终于来到了那个山洞前,门口莫得隐去身形,对慰生点了点头。告知他那二人就在里面。 慰生让顾拓停下来,然后道:“那道士肯定将二人捉进了山洞,你这样大呼小叫定然会打草惊蛇。” 顾拓止住脚步,连连点头。他躲在旁边,向里面看,只能看到隐约的亮光,不由得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王姑娘,你可听见里面有几个人?” 王白头都没侧:“两个。” “两个?”顾拓一愣,加上那个幻虚不是三个人吗?为何是两个?难道其中一个出了事,又或者是幻虚不在? 顾拓又紧张又着急,深吸一口气道:“甭管几个,这次我一定会把大哥嫂子都救出来。周公子,一会我冲进去,若是看见那个幻虚我就大喊一声,在我拖住他的时候,你一定要把我大哥大嫂救出来,然后带着王姑娘冲下山。我来对付那个道士。” 王白道:“你肉体凡胎,怎样对付?” 顾拓冷笑一声:“我是肉体凡胎,他的肉也不是铁打的啊,他再厉害那也是个凡人,是凡人就没有不怕斧子的,我定要砍他个满身开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道:“我听到了一点声响。” 顾拓马上紧张:“什、什么声响?” 王白闭上眼:“似乎有人在争吵。” 一听到有人争吵,顾拓下意识地以为是那个妖道又在逼问连梓,怒气上头怒吼一声举着斧头就冲进了山洞: “妖道!”他面色狰狞:“快放开我大哥嫂……” 话音未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家禽,猛地不动了。 只见在他的眼前,并没有什么妖道,反而是只有连梓梁忘得两人。这两人相对而立,梁忘得面上狰狞,连梓满脸是泪,此时听见声音俱是惊讶地转过头。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精致的石台,上面香炉瓜果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各种锋利的宝剑法器,这洞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竟似是两个世界。 “咕噜”一声,有什么从二人手中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好几圈,滚到了他的脚边。 顾拓保持着举的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吊起,他下意识地垂下视线,见脚边躺着一个似是烛台异样的莲花盏,里面晶莹闪烁,不像是凡间物,映得石壁前相对的梁忘得和连梓的脸又苍白又冷硬。 连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拓子、你怎么过来了?” 顾拓讷讷放下斧子:“王、王姑娘说你们都不在,怀疑你们又被那个妖道掳走,所以我、我来找你们了。” 连梓下意识地看向梁忘得,梁忘得面色阴沉,突然冲过来将那个“莲花烛台”捡起塞入怀里,戒备地看着他:“那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顾拓觉得梁忘得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视线不由得在他鼓起的胸口上多落了几眼:“是、是周公子发现了此地有亮光,我们这才找来的。” 说着,王白和慰生走了进来。 慰生看到梁忘得衣衫内的“烛台”,双眼猛地一眯。莫得也隐身跟在他身后,看到梁忘得怀里的东西,瞳孔也不由得一缩。这些凡人不识此物,但他却最是熟悉。这不是他尚未飞升时在凡间使用的宝物聚灵盏又是什么? 他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良水村?又为何会出现在梁忘得手里? 他目光闪烁,若不是有慰生命令在先,恨不得马上现出身形质问对方。 此时梁忘得并不知自己已被人看得通透,他面色更加阴沉,视线又冷又重地落在二人身上,嘴角一压勉强压住了怒气,顿了顿,沉声道:“那道士阴魂不散,又想把你嫂子抓走,我怕让你们再犯险,所以自己一个人追来,将他打跑了。这似乎就是那妖道的老巢,我们正想回去告知你们此事。” 这解释十分生硬,梁忘得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上次也不会亲眼看着“幻虚”将连梓掳走了,顾拓并非一个愚笨的孩子,他看了一圈这个山洞,看到盛放食物的盘子,瞳孔不由得一缩,那分明就是梁家的东西!那盘子十分贵重,小时自己去梁家捣乱差点打碎了它们还被自己的爹娘打了一顿,他是万万不会认错。若是梁家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幻虚的老穴?况且“幻虚”一直在汴城出现,从未听闻他是梁城人,怎么可能会在良水乡安居? 梁大哥竟然撒了谎?对方为何要对自己撒谎? 想到这里,过往种种自己忽略的不对劲全都浮现出来。梁大哥昨日的发狂,一人便可轻易爬上半山腰救出连梓,再往前,为何良水村百十口人,死病过半,自己都瘦得形似骷髅,这两人一直没有半点不适,难道真是梁家的什么祖宗保佑吗? 他不由得看向连梓,连梓挺着大肚子,面色苍白,视线十分躲闪,眼角还有未干的湿润——这样明显的异样,让人不怀疑也难。 “嫂子……是这样吗?” 连梓欲言又止,梁忘得一转头,她嘴唇抖了抖不说话。 顾拓心里有些不安,似乎自己身处迷雾之前,已经窥探到了真相一角,若是再向前一步,可能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想起以前自己求连梓离开良水村时,对方也是这样欲言又止,而每次要说什么时,梁大哥都是“凑巧”出现,所以他的出现是真的是凑巧吗?嫂子是不“愿”出村,还是根本不“能”出村? “嫂子,你有什么话就说,我、我差点病死的时候还是你一碗水救了我性命,从那以后我顾拓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认你是我的嫂子,不,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 话音未落,猛然见梁忘得突然射过来的视线:“拓子!你这是不信你大哥我吗?” 顾拓像是喉咙里猛地被塞了一口冰,直接打了个哆嗦,梁忘得的眼睛猩红,让他下意识地想起在连梓被掳走时他形似野兽的样子,顿时后退了一步。 却在此时,肩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一按,他回过头见王白面色平静: “嫂子,你虽是他的妻,但并不代表你要永远与他站在一起。你曾说过莫要因小情失大义,莫要忘了,虽良水村正常了,但外面还有千千万万等待获救的城民呢。” 一句话,彻底让连梓的脸苍白了下去,她看向梁忘得,无视对方紧张的目光,咬牙道: “其实刚才根本不是幻虚带我们来的,是我们两个亲自上山。忘得要看看莲花盏有没有出问题。” “莲花盏……”顾拓心理出现了巨大的恐慌:“那是什么?” 梁忘得低声制止:“娘子……” 连梓落下泪来:“事已至此,我已不愿瞒着了,一切都在今夜结束吧。” 她颤抖着看向众人:“莲花盏是忘得得的一个宝贝,就是它把良水村所有的灵气都抽干了。” 话音刚落,洞内静得可怕。 似乎所有人在一瞬间都被抽走了呼吸,王白和慰生面无表情,在瞬间的静默后,顾拓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 在场的几个人里,莫得所受的冲击比顾拓还要大。毕竟之前他一直坚信此地的异状是因为连梓这个莲花精吸取灵气,就连师祖慰生也说连梓是罪魁祸首。在来此地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揭穿连梓假面的准备,却没想到、却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是梁忘得这个凡人! 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凡人!而且抽取灵气的方式竟然还是用自己的法宝! 莫得受到冲击,不由得想到昨日那个打败自己的妖精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从未仔细查探,只听信片面之言就认为连梓是罪犯,当时的他只以为对方实在巧言善辩,如今想来,竟真是自己错了吗? 他面色苍白,一时复杂地看向连梓,一时又咬牙看向梁忘得,道心险些不稳。 顾拓的面色也比莫得好不了多少,他似是听错了般,又问:“嫂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莲花盏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梁大哥、梁大哥不是凡人吗?为何想要抽取灵气?” 连梓望向梁忘得,梁忘得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似是觉得事已至此狡辩无用,便颓然地掏出怀中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 烛台似的东西在他手中发出晶莹的光芒,灵力充足得几乎要溢出,这原来就是莲花盏。 几人的视线不由得射过去,连梓哑声道:“找到这个东西时还是去年,当初我刚有孕不久,他为了给我补身体上山打猎,没想到一个脚滑从悬崖边掉了下来,就落在这个洞里。” 似是想到那时的惨状,她怔怔落下泪来:“我心急如焚地赶过来,看到他的血流了一地,本以为会和他就此天人永隔,却没想到他的血流到这座盏上,莲花盏认主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他死而复生。”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回来后梁大哥会毫发无伤,当时村里人都认为是梁家祖宗保佑,却没想到会是这莲花盏起了作用。” 顾拓喃喃。 “那、那它又为何会吸取村里的灵气?” 连梓复杂一笑:“它救了我相公一命,我十分感激。但没想到忘得得到它以后便似变了个人一般,一心求道,痴迷长生。他利用莲花盏重新聚集灵气,不知不觉将良水村的灵气全都抽干。我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秧苗枯萎,动物失去生息,村里人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就连你爹娘都……”连梓咬了咬唇:“我发现后就赶紧制止了他,将这莲花盏封存。然后将你送出村外。在这期间怕他带着莲花盏离开,去祸害别的村子,便一直守在这里,想与他一起葬身于良水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还想着救出我们这两个罪魁祸首……实在让我们羞愧。” 连梓哽咽,瘫倒在地。 “昨天良水村的灵气恢复了正常,他以为是这莲花盏出了问题,我以陪伴为由随他来此,想趁他不备将这东西毁掉,然后你们就来了……” 顾拓张大嘴巴,双目赤红不可置信地看向梁忘得。他本以为自己都父母死于衰竭,却没想到是间接死于梁忘得之手,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直亲密地叫着“梁大哥”的男人,竟然是他杀父杀母的仇人! 梁忘得躲开他的视线,将手中的莲花盏握得死紧:“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连梓无关。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顾拓大喝一声,拎起斧头就要冲上去,王白拉住他:“顾拓,莫要为了他犯错。当务之急是要将他交给官府。” 顾拓双目赤红,便要甩开王白。 连梓哭道:“拓子!我们二人是罪有应得,但是顾家就剩你一个人了!” 顾拓一怔,额上青筋爆出握着斧头僵在原地,连梓看向他:“你爹娘的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不是我当初疏于查看,他们不会死于灵气枯竭。若不是我心软一直没有说出真相,也不会又死这么多的人。我们死有余辜,但你为我们两个将手沾上血不值得。我这就带他出山,让那个幻虚把我们交给官府,给所有人赎罪。” 顾拓嘴唇抖了抖,看向梁忘得,想到自己从小在梁忘得身边长大的样子,想到连梓对自己温柔的模样,如同五内俱焚,低吼着放下了斧头。 连梓落下泪,看向梁忘得,让其交出莲花盏。 梁忘得却退后一步,咬牙道:“这莲花盏是我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是不会给你们的!” 话音刚落,莫得的呼吸就不由得一窒,王白问:“你祖先是修道者?” 连梓闭了闭眼,补充:“当初忘得的太祖母与一富家公子成亲,没想到成亲不过一年,那富家公子就修了道,太祖母于是就改嫁到了良水村,嫁给了梁家人,孩子也改了姓。太祖母与梁祖宗一生无子,那孩子便成了梁家唯一的子嗣。梁祖宗走后,太祖母弥留之际对孩子说出了其身世,让其去道观找人。彼时那孩子早已古稀之年,就让后代去找,没想到找到一个讯息,方知那个富家公子早就得道飞升,还说一旦后人有事,焚香祷告便可得其庇佑。” 此时梁忘得却嘲讽一笑:“祖宗们找到了一些法宝,将其带了回来。但法宝没有认主,便是破铜烂铁一堆,无人问津,无无法换做金银。后代想到家里有仙人庇佑,便开始肆意挥霍家底,不到两年便逐渐没落,有的甚至食不果腹,想到那个仙人的留讯,日日焚香祷告,让其下凡解救,但未有一日等来仙迹。” 停了停,又说:“于是一祖宗寒了心,给儿子起名为‘勿’得,将所有法宝都扔到了后山。警示后人莫要等虚无缥缈之事,需脚踏实地。我爹叫不得,我叫忘得。我从小便知这个故事,只当父亲是说笑,于是踏实度日,却没想到有一日捡到这莲花盏,这才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王白想到在他们的卧房里看到的莫得的牌位,便明白这一切的原由。 “那仙人叫什么?” 梁忘得想了想:“莫得,俗名:易长空。” 慰生瞬间眯起眼,而他身后的莫得目眦尽裂,连退三步。 易长空、易长空! 这个梁忘得竟然是他的后人!他一直惦念的后人竟然就是梁忘得?! 他的心脏差点被震惊和不可置信撑破,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梁忘得,越看越觉得熟悉,心里生出诡异的似曾相识的“陌生”来,虽找不到与自己相似的痕迹,但相隔百年也是情有可原。但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体里流的是和他一部分相同的血,他易长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后人! 他抖着唇,震惊和复杂交织,不自觉上前了两步。 但马上又被慰生一眼压了回去。 在慰生看来莫得已经成仙,那就是和凡尘斩断了尘缘,莫说梁忘得是其后人,就算是他的亲儿子也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此时事情真相揭晓,既然这里的事不是连梓干的,那么连梓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倒是这个梁忘得…… 王白道:“无论它是谁的,现在都不属于你。梁大哥,你必须要将里面的灵气放出来,拯救所有的梁城人。” 将灵气放出? 怎么可能? 当初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注满,只要他找到利用这些灵气的方法,他定然可以和自己的祖先异一样得道,既然已经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那么他就无法回头了,若是此时将所有灵气都放出,他岂不是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想要我的东西,白日做梦!” 话音刚落,将莲花盏塞进衣衫里,视线一扫,瞬间看中眼盲和最“柔弱”的王白,五指成爪便向他抓来。他知一切已经败漏,今日恐不能善了了,若不能抓住一个人质,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这里面只有王白最好掌控,自己当然第一个对她下手。 连梓大惊,顾拓也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只有慰生指尖一动,顾拓一个错脚突然推到了王白。 “王姑娘!?” 顾拓大喊。 王白眉头一皱,眼看自己的胸膛就要撞上对方的利爪,她指尖刚一蜷起,一道白影挡在她的身前,她一抬眼,竟然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莫得。 顾拓惊魂未定,赶紧把她拉了回来。 莫得现了身形,又是痛心又是愤怒地看向梁忘得:“你竟敢对凡人下手,可是被鬼迷了心窍?” 眼看“幻虚”出现,梁忘得一惊,随即看向自己手中的莲花盏,狰狞一笑,面孔逐渐变了样子:“幻虚?上次让你跑了我还很遗憾。本以为让你在这里常住再慢慢吸干你的灵力,没想到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对我的娘子下手,这一次,你可不会那么好运了!” 莫得已顾不得慰生的冷眼,痛心疾首:“你怎会变成如此丧心病狂之模样?” 梁忘得完全褪去憨厚样子,双目猩红面目扭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我是你……” 慰生眯起眼,梁忘得看向连梓,见其面色未有异,便知对方没可能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马上咽下口中的话:“我是降妖除魔的道士,世间有不公之事我便要出手!” 梁忘得哈哈一笑:“什么道士,恐怕只是会一点障眼法的妖道罢了。我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待我飞升之后,你早不知在哪个黄泉仰慕我了。” “飞升……”莫得呢喃:“你本是凡人,为何突然想要飞升,飞升就那么重要吗?” 话音刚落,自己也是一愣。扪心自问,当初的自己也不是一心痴迷修道,甚至抛妻弃子吗? 如今自己的后人又走了自己的老路,与自己不同的是,对方一直深爱着连梓,对连梓不离不弃。这样想来,自己还不如梁忘得。自己又有何资格教训对方? “长生大道谁不爱?”梁忘得举起手中的莲花盏:“你们这些庸碌的凡夫俗子懂什么?” 连梓瘫在地上,痛心地落下泪:“我早就说过,他变了,他已不是过去的梁忘得了。”过去的梁忘得虽为人耿直,但善良。与人为善,就算因为贫穷被村里人欺负也从未有过分毫宣言。 如今他一心向道,却并非是善良之道,而是长生大道。为人身,却看不起人,这让一心为人的她情何以堪? 王白扶起她,握紧了她的手。 莫得压下心中复杂,当务之急是要收拾好眼前的烂摊子,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后人犯错:“你学的只是皮毛,恐怕真正的大道你还没踏上一脚。” 话音刚落,一挥手就将其困住。 梁忘得大惊,催动手中莲花盏,但半晌都没能打破这个屏障,他没想到自己还尚未出手就已失败,这才知道眼前的道士是有真本事,而自己学的那些道法恐怕真的是皮毛。 他不由得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莲花盏躲在,握住自己的手腕。 连梓一惊:“道长,你要将他带往何处?” 莫得复杂地看向自己误会过的连梓:“我带他去见官,人间事人间管,我不能杀他。” 连梓落下泪来:“那便将我一起带走吧,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便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梁忘得瞳孔一缩,疯狂挣扎:“你们不能带我走!我不见官!我不见官!娘子,你也莫要跟过来!你赶紧走!” 顾拓不忍地转头,他们无法亲自下手,恐怕只有交给官府才能平息一切恩怨了。 莫得避开慰生的视线,就要拉着梁忘得飞走,千钧一发之际,梁忘得咬牙:“我有非生不可的理由!我上辈子乃是仙人!” 话音一落,连王白都皱了下眉头。 这一次,慰生不由得侧目,见众人转过头,梁忘得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不是不解我为何突然想要长生吗?好,我这就告诉你们。我死后,灵魂离体,在要复活之前隐约见到了牛头马面,那两人说我乃是仙人转世,本来今世渡过三劫就可以恢复仙身回到仙界。我掉下悬崖本是渡过了死劫,却没想到、却没想到被这个莲花盏救了回来……” 他又爱又恨地看向莫得手中的莲花盏:“所以我渡劫失败,只能一辈子当凡人了。我追求长生,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那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是仙人!我本该长生!” 莫得瞠目,下意识地看向慰生。 慰生皱了下眉,使用障眼法翻开了寿元谱。 寿元谱缓缓打开,上面浮现出了梁忘得的名字。 “梁忘得,男,良水村生人。生劫过,情劫过,死劫未过。前世:户旗。” 户旗? 这一次,就连慰生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梁忘得不仅是莫得的后人,他的前世竟然就是莫得的“师父”户旗?!—— 作者有话说:猜下一章谁出场 第79章 重缘 户旗算是慰生的徒孙。为什么说“算是”,因为慰生也曾收过弟子,但那也只是碍于各方面子,仅仅记于门下,从不教与这些人什么。导致这些弟子实力停滞,不是死于在和隐峰行森的大战中就是冲破不了瓶颈衰竭而死。时间长了,他开始烦了,便也不再收徒。 莫得是他的徒孙,说是徒孙,自己也只当对方是个用起来顺手的下人,他之前对莫得并没有什么印象,更别说在天界只是看门的户旗了。 户旗虽入不得他眼,但到底在天界许多年,对方在他眼底混了个眼熟。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梁忘得觉得熟悉,原来对方的前世就是他的弟子。 他面色有异,莫得也就随之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其如受重击,顿时愣在原地。 户旗?梁忘得的前世竟然是户旗? 户旗算得上是他半个师父,当初是户旗给了他一口仙气,指点他成仙。虽在那之后因为郁郁不得志与户旗联络变少,但他还是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上的。 他下凡时也曾想过户旗为何久久没有回归仙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自己的后人竟然就是户旗转世? 他震惊地看向梁忘得,有些不可置信。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沉,梁忘得是个在田间劳作、在后山打猎的农户,从小便被风吹日晒,容貌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他读书读得少,身上除了憨厚就是畏缩之感,便是扔进了人堆里也不出挑。这让莫得从未仔细观察过他。 但现在仔细看来,褪去身为仙人的漠然、再减少一些精致,这张饱经风霜狰狞而又憨厚的脸就逐渐与户旗重合。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第一眼见到梁忘得会觉得熟悉,刚才他以为那只是血缘带来的熟悉感,却没想到梁忘得的前世就是自己的师父! 他连退三步,险些松开握住手腕的手指。 心里除了震惊,还有绵延不绝的迷茫。 他惊讶于这种巧合,也觉得自己身处一团名叫“命运”的迷雾之中。 如果户旗一口仙气没能将他度化,他也不会成仙。 如果不是他成仙后浑噩度日没能得到一官半职,自己的后人也不会寒了心,将他的法宝扔到了后山。 如果不是冥冥之中为了还恩,自己在后山的法宝也不会救了忘得。 如果自己的法宝没有救了忘得,也不会阴差阳错导致户旗渡劫失败。 他被户旗所救,自己又救了转世梁忘得,却害了户旗。 他、户旗、梁忘得成了一个封闭的环,也成了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结。 这就是修道者所说的“因果”吗? 说来也好笑,他自己费尽心机想让王白进入生死因果,却没想到自己早就在因果之中了。 他失笑一声,在他失神之时,梁忘得瞅准机会猛地甩开他的手,遁地逃走。 莫得回神,想要追过去却不知为何止住了脚步。 他看了面色不好的慰生一眼,对连梓道:“连姑娘,是我误会了你。本道惭愧,既然真相大白,我便、我便走了……” 说完,看向手中的莲花盏,视线又若有似无地落在旁边的慰生身上。若是他将此物带走,在师祖的监管下恐又会出现什么变故,便咬了咬牙,选择将其放在连梓手里,转身离开。 慰生眉头大皱,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莫得的背影。 连梓收下莲花盏,看着上里面包裹着的灵气,就是这些灵气让梁忘得变了一个人,也让整个良水村如坠深渊。她复杂一笑。 被王白扶着,半晌哑声道:“咱们下山吧……去找忘得。” 话音刚落,她就晕了过去。 王白和顾拓面色一变:“嫂子!” 将连梓带回良水村后,已经天亮了。 王白从连梓的屋里出来,阳光正洒在脸上,石桌前慰生转过头问: “连梓怎么样了?” 王白道:“没有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慰生眯起眼,缓缓坐回了凳子上。看来这个妖精命倒是很硬,只是事已至此对方的身份问题已经不能威胁王白了,连梓这个棋子可以弃了。想到这里,道:“那就好。” 王白走到顾拓身边,他低着头,格外颓然。 她拍了拍他的头,顾拓没说话,只是肩膀猛然耸动起来。 她见地面逐渐被洇湿,便不说话沉默地陪着他。半晌,他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真没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梁大哥……毕竟、毕竟他人那么好,十里八乡没有一个人不说他憨厚老实,就算别人拿他家的东西他也不会生气。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怎么狠得下心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衰竭而死……” 顾拓抖了抖唇:“而且我爹、我娘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啊……” 王白想起连梓说过的话:“他的魂儿没了。” 顾拓咬牙:“我看他不止是魂儿没了,就连心也没了!我看就是被狗给吃了!他还说他上辈子是什么仙人?放屁!仙人才不会这么坏呢!” 慰生背过双手道:“他上辈子是仙人,仙人至高无上。但这辈子成为凡人,自然染上了凡人的卑劣。” 王白皱了一下眉,道:“既如此,为何又让仙人来尘世走一遭?莫不是一身洁净非要在‘泥潭’打滚吗?” 慰生一滞,转过头看着她。 王白面色如常,站在顾拓旁边轻声道:“仙人下凡,是为了感受凡人的喜怒哀乐,若不能看破一切,只当凡间是泥污来此受罪,即便重归仙位又如何?那也只是一把没有感情的武器而已。”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声音轻柔,恍惚与天界那个天池旁的花仙重合,但若再仔细一看,可见其双目似是点漆,耀目的光芒也难掩锐利。 慰生皱了一下眉,再一抬眼见她双目空洞,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回想她刚才的话,只觉心中有一角一动,虽嗤之以鼻她的胡说八道,但难掩那种被触动的莫名,只得冷笑一声。 顾拓似懂非懂,但他微微有了精神:“王姑娘,那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梁忘得如今算是学了一点旁门左道,自己已经抓不住他了,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还是接着找人呢? 找到之后呢?要把对方送到官府吗? 自己要亲眼看着对方被砍头吗?顾拓失神了。 王白拿出莲花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把莲花盏里的灵气放出来。” 一看见莲花盏,慰生马上眯起眼睛。 “哦,对。”顾拓来了精神,用袖子在脸上一抹,便起身看向王白手里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要怎么打开?” 这莲花盏像是一个闭合的花苞,灵气就被锁在里面,他一个凡人,肉体凡胎没有半点法力,要怎么才能打开它? 他用手指掰,半晌“花瓣”没有松动一分,他开始着急。 王白道:“可以问嫂子。” 一听王白提起连梓,顾拓的脸就是微微一变。 虽然刚才在山上揭开了所有真相,知道梁忘得是罪魁祸首,但连梓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不是她一直包庇,一直隐瞒,恐怕之后也就没有这一切的事情了。 他想到死去的爹娘,想到自己不顾生死就回来救两人,可能在梁忘得眼里,自己就是个傻子吧,他复杂地提了提嘴角:“她……她还在昏迷着呢,还是不要打扰了。” 说着,眼睛转向旁边,示意王白:“要不然……问一问周公子?” 毕竟对方也是个书生,虽然这几次都没帮上什么忙,还对自己态度不好,但再不济也是读过书的,应该会知道一点吧…… 王白看了他一眼。 顾拓莫名,觉得王姑娘虽看不见自己,但那眼神像是把什么话都说了似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者办了什么蠢事。但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便挠了挠头,小声道:“罢了,我看周公子也像是不知道的样子。” 况且他绝对这个周公子不一般,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反应太平淡了些,听嫂子哭诉也不动容,听梁大哥说出真相也不生怒,对方冷静得让人害怕。 他又想起那个老树精说过的话,他听对方的话把周生和王白都带来,虽然困境如对方的预言已解,但他心底还是有些不安,似乎有更大的风暴随时来袭。 连梓还在昏迷,周生又有些不靠谱,那要如何解决? 正迷茫之时,突听王白道:“莲花在莲花该在之处。” 顾拓有些云里雾里,但想了一下马上回过神:“莲花是在水里!”视线一转就看到了院中的那个盛水的水缸。以往顾拓在山野里玩得疲了,经常会在这里舀一口水喝,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梁家的水比别处的更加清凉。 说着,和王白一起将莲花盏小心地放入水面,顾拓有些紧张:“这、这样能行吗?好歹是那些道士用过的法器,会容易就这么被解开吗?” 站在旁边观看的慰生也眯起眼。 两人之间的对方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只是最普通的道家灵器,只需要一点灵气就能解开。但他不会出手,一是因为他如今是“凡人”,若随意解开此法器会引来怀疑。 二是因为即便他不出手,王白两人也不可能会打开。 但下一刻,他的眉头就是一皱。 只见那莲花盏飘在水面,在清浅的涟漪下缓缓飘荡,然后似是吸足了水分,层层绽放。顾拓屏住呼吸,指着莲花盏说不出话来。 “真、真有用!” 话音一落,里面巨大的灵气瞬间爆发开来。一瞬间,似是一股狂风,瞬间扫平一切,积雪消融,地面顶出新芽,远处野兽踢踏、鸟儿啼鸣,整座山,不,是整个梁城都活了! 顾拓和王白同时大退一步,慰生也下意识地站起身。 顾拓又惊又喜:“竟然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以为打开这种稀奇的玩意要废好大的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王白抬眼看着碧蓝的天,微微一笑。 慰生也随之看向蓝天,回过神后马上皱紧了眉,不知今日为何心绪不稳,连连做出失态之举来。 “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当初拿到它的时候就该往水里一扔啊!” 王白回神,微微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这缸里的水是被连梓经常使用,沾染上了对方的灵气,才能激活这个莲花盏。 这也说明为何当初顾家全死光了,只有顾拓一人活下来。他与梁忘得交好,时常往梁家跑,沾了连梓的一点灵气,这才勉强有了抵抗灵气稀薄的力气。 另一方面,这灵器虽力量强大,但到底不是仙品,王白用些力气就能随手拍碎它,但在顾拓和慰生面前她当然不能,只好利用灵水。这其中原由不能对顾拓说,便让对方就这么以为吧。 慰生起初震惊,但见那水缸里不似凡水的潋滟,便明白过来,不由拧了一下眉。 没想到这两个凡人误打误撞就能解开这个难题,这让他想起昨夜,顾拓也是误打误撞就冲出了他的迷阵,梁忘得也是误打误撞就找到了连梓。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这种“巧合”,然后共同走向同一个结果:王白躲开了他的设计。 人类的运气果真如此好吗? 他正待上前查看,突然感觉手心下的仙剑猛地一震,他瞬间回神,想要用仙力压制却也晚了。 一道柔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慰生,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慰生顿了顿,用仙讯回:“灵力爆发而已,将你吵醒了?” 那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这几日灵气爆发得频繁了些,我有时断断续续醒来,便又昏睡了过去。梦中总怕你出事,如今看见你还在我身边,便安心了些。” 慰生握着仙剑的手紧了紧,再抬起头见王白和顾拓在阳光下轻声细语,便莫名觉得内心一揪,他马上道:“为了你,我甘愿冒一切风险。” 说完,便想起自己还未向莫得发难,这次若不是莫得突然窜出来,恐怕王白早就躺在床上了。此次良水乡之行一败涂地,眼看离王白的死劫之日不足一月,他必须要想出新的办法。 “我还有要事要做,你就在剑里好好休息吧。” 说着,仙力便要覆上剑柄,那声音马上道:“等一下!” 慰生皱眉,对方柔了声音:“我睡了太久了,这几日好不容易有了精神,便想多清醒一时。我不想再睡觉了,你办事时带着我,我不出声可好?” 在其清醒的情况下带着对方? 慰生的眼底一沉,马上否定了这个提议。他想起自己和莫得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虽知自己是不得已,但还是万万不能让对方听见的。 想到这里,声音难得和缓:“莫得到底是仙人,若是被他察觉出你的灵魂波动就麻烦了。这样吧,你在此歇息片刻,不可出声,我去去便回。” 那声音柔情一笑:“好,我等你。” 慰生起身,设下障眼法将仙剑悬于室内,见王白二人没有注意,便道: “既然这里的事也算是解决了,我就去山下看一看雪化了没有。” 顾拓还沉浸在喜悦里,马上道:“好好好!周公子快去快回!” 慰生走到门外,转身便来到了雪山之上。 此时春风和煦,顾拓吸了一大口带着灵力的空气,快活得跳起来:“就是这个感觉!灵力没有被抽干前这里的空气也是如此舒适的!” 王白道:“希望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一定会的!”顾拓说着,见脚底的雪水缓缓流向门外,慰生也不见了身影,不由得一叹:“只是不知周公子此去能不能带回好消息,若是雪山能融化便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王姑娘,你可有想家?” 王白一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袖口里的红石,没说话。 顾拓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处,赶紧拍了拍嘴巴:“你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姑娘,你放心,就算那雪不化,不还有一个山门嘛,待村里的村民们都好起来了,我们就算是搬,也要把那些石头搬走!” 只是恐怕慰生不会轻易地就这么放她走。 王白道:“心中有山,处处是石。” 顾拓不明白,这时屋内发出一点声音,两人一惊赶紧去看。 连梓睁开眼睛,勉强起身:“我这是怎么了?” 王白扶她起来:“你太虚弱,晕倒了。” 连梓点了点头,又一急:“那、那忘得呢?” 王白道:“一直没出现。可能已经藏起来了。” 连梓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悲哀,闭着眼没说话,半晌突然就要起身,王白按住她:“嫂子,你身体太弱了,有什么事交给我办就好。” 连梓摇头:“这事你们办不了。我要将那个害人的东西打开,释放里面的灵气。” 在门口别别扭扭站了半天的顾拓这才插上一句:“我们已经打开了。” “已经打开了?”连梓不可置信:“可是那个东西是要有灵” “很容易就打开。顾拓将它放在水缸里,它就开花了。”王白按住连梓的手,深深地看着她。 连梓刚想挣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王白。在那双看似空洞的眸子里,似乎藏着能看透一切的澄澈。 “王姑娘,你……” “嫂子,莫要想太多了,好好歇息吧。” 王白给连梓盖好被子,便要离开,但刚一转身,就被连梓抓住了手,连梓殷切地看着她:“王姑娘,你先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说着,复杂地看向顾拓:“拓子……” 顾拓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了门。 王白坐下来,看连梓垂下长睫,未语先叹:“其实……我在所说的真相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有说。”说到这里,她苦笑:“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我确实是一个妖精。” 王白点头。 连梓露出如释重负而又悲哀的表情,半晌躺在床上虚弱地回忆:“我的真身其实就是一朵莲花,在良水村外的池塘里,刚修成人身不久。我在修炼途中觉得甚是乏味,便想去尘世走一遭,但见茫茫人海,没有依附之人便压下了这个心思。直到一次夏天,忘得来到河边捕鱼,见有一男子要将我摘走去讨一女子欢心,他当即就与那男子据理力争,赶走了对方,又为我拨开遮挡阳光的叶子,他算作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时我便对他动了心。” 连梓一笑,面色苍白脆弱:“我一眼就看出他与旁人不同,别的男人十分孟浪,他却十分耿直,在村子里几次受人欺负也从不发火,甚至能回以一笑,从不计较得失。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于是化作离家女子与他相遇。几次相处之后就定了情。” 连梓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红晕,但眉头马上就又蹙了起来: “本以为我和他能长长久久,做一对恩爱的平凡夫妻,但没想到他爹似乎看出我的不对劲,拼命阻止我们在一起。”连梓苦笑:“在一次争吵中,梁不得竟然、竟然就没了气息。他十分痛苦,我见我们两个有缘无分,便趁他不注意离开了。哪想到他自此之后就发了疯,遍地寻我。我不忍他如此自伤,便又重新出现。想着就当是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为其留个后,之后便不要再见了。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摔下悬崖,还起死回生。从那以后,这个家变了样,村子变了样,连他也变了样……” 王白沉默听着,看连梓脸上的悲哀越来越浓重:“村子开始闹灾的时候,和我大家都以为是天灾,只想着等官府来救济就好,但等我发觉村子里的异状和他有关的时候为时已晚,隔壁顾大哥、顾大嫂被活生生地耗死,而顾拓因为总在我家,与我们接触,便逃过一劫。我与他争吵,逼他封了莲花盏。” “但这对于灵气早已稀薄的良水村于事无补。我只能控制他,不让他轻易上山。也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幻化出的灵水能救人。于是我每晚都去村民家里,给他们送去灵水。”她看向王白,苦笑:“但那又如何,对于所有村民来说,我的法力只是杯水车薪,我只能保证几个人不死,但还有千千万万的梁城人还没有获救。前几个月,我用最后一点法力送顾拓出去,便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与他一起下地狱,给所有人赎罪。但我没想到顾拓竟然会突然回来……” 王白道:“顾拓放不下你们。” 连梓点头,泪水落在被褥上:“我知道,是我们辜负了他的信任。还差点害死他。在顾拓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每日受到煎熬。一时想让他远离,一时又想揭穿真相。但我顾忌太多,便一直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如今想来,若不是我优柔寡断,忘得早已伏法,也不会牵扯出后来这么多事来。” 王白没说话,连梓哽咽地看向她:“王姑娘,这些天谢谢你的帮忙,也谢谢你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说。” 王白道:“在我眼里,人和妖都是一样的。人有坏人,妖有好妖。” 连梓一笑,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手摸着肚皮:“只是我现在的妖力所剩无几,否则一定会帮你出去。我总觉得那座雪山十分古怪,只怪自己法力微弱,不能亲自查探了。” 王白的视线落在其高耸的肚子上,道:“不急。况且梁大哥去向不明,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连梓点了点头,对她道:“王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 ———— 王白出了门,见坐在门口的顾拓肩膀耸动,手里攥着一个莲花玉佩,地上湿了一片。 想必刚才她与连梓说过的话,这小子听了七七八八了。 王白只当看不到,道:“嫂子找你,与你说事。” 顾拓回神,马上抹了抹眼泪,哑声道:“我、我暂时还不想与她说。” 王白道:“嫂子说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只是让你莫要冲动去找梁忘得,待她生下孩子后,自然会去找对方,去黄泉下给你爹娘赔罪。” 顾拓一惊,捏着手中的玉佩久久不能说话。 王白没有打扰顾拓沉默,她刚想回屋,脚步突然一顿。 在顾家屋内,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波动传了过来,这波动如此微弱,似乎被什么所禁锢,恐怕就算是在场有一个上仙也不一定会察觉出来。 王白此时能知晓,并非因为实力而是那波动给她的感觉十分熟悉,让她想起几次在慰生身边时,都隐约会出现这种熟悉的错觉。 她拧了拧眉,道:“我去看看周公子回没回来。” 说着,拿起墙边的盲杖走了过去。没有出门而是来到慰生门前,缓缓推开了门。 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屋内一片寂静。 她知道慰生此时没有回来,定然是在哪座山上与那个莫得商量接下来如何“对付”自己,此时她不在乎慰生到底在哪里,真正让她注目的是,在房间的中央,凭空悬着一把仙剑,通体纯白,寒若冰霜。 仙剑周围被设下障眼法,但她如今已学会上乘法术,灵力运行一眼就能看出伪装。 看来对方似有不便,所以将仙剑藏于此处。 只是要办什么事要把仙剑藏起来?还放在房间正中央? 是陷阱吗?还是为了试探她? 毕竟这几次救人她出手得有些危险,虽把一切都推给“巧合”,但以慰生的心计难保不会发现破绽。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王白装作看不见,便要转身。 “你已经能看到了是不是?”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瞬间转过头。 第80章 前世 慰生站在山巅之上,看着跪在自己身后的莫得,脸色阴沉无比。 莫得虽是他的徒孙,但他从未教给过对方一招一式,只是看在这人平时沉默寡言,不会轻易出错。虽然性子耿直但也无伤大雅,这样不言不语恍若木偶之人作为自己的下手正是合适。比如自己让对方去鉴星宫那里询问重缘现状时,对方回来从未多问一字,自己让其代替自己坐于宫中时对方也从未多说一句。 在他心里,莫得已经不只是他的下手,而是他用得比较顺手的工具。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沉默寡言的“工具”会突然反咬他一口。他昨夜本可以让王白直接在梁忘得的掌下受伤,要不是莫得突然冲出来打断计划,此时自己早已带着王白离开此地等待死劫了。 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恨不得当场废了对方的仙根。 此时看其跪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怒气没有下降反而更加上涌。若不是身边无人可用,他何至于带这个废物下凡! 慰生闭上眼,沉声问:“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了?” 莫得牙关紧咬,低着头不说话。 “为何不出声?” 莫得抬起头:“弟子、弟子只是不解,弟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慰生的眉眼一沉,声音震荡,飘雪不由得扩散:“你竟不知错?你可知你自己昨夜的一挡让王白的死劫因果又向后推迟了多少?!” “可、可是弟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忘得杀了王白啊。” “现在还不是王白的死期,你以为本君会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当场死去吗?” 莫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弟子不是在意王白,而是梁忘得……弟子不忍他犯下大错。” “就因为他是你的后人?”慰生眯起眼。 “不止。”莫得眼神闪烁:“他还是我半个师父。当初若不是他前世给了我一口仙气,弟子也不会成为下仙陪伴在您身边。如今他因为我的原因阴差阳错没能渡过死劫,属下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慰生双手背负,阴沉地看着他:“那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莫要忘了这次我让你下凡是为了引出妖王魔尊,如今王白不伤,引出两人遥遥无期,难道你要为了你的私心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吗?” 莫得的嘴唇狠狠一抖,那张中年的脸似有一瞬间衰老下去,他缓缓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可、可是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若是有除了利用王白的其它引出妖王魔尊的方法,即便是刀山火海弟子也在所不辞!” “当然没有!”慰生马上打断:“那两个妖孽生性狡诈,若是知道天界寻找他们定然会藏匿不出。利用王白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方法。你可是对本君的计划有质疑?” “弟子不敢。”莫得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只是,只是弟子想用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至少、至少不要让忘得一错再错……” 慰生冷哼了一声:“若你还念着户旗对你的恩情,那大可不必如此。他的转世既然已经渡劫失败,那么梁忘得就再也不是户旗,你也不必对一个百年后的后人有所执着。” 莫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头:“若如您所说,那重缘仙子也和王白并非一人,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话音刚落,慰生猛地转过头,狂风中他面露狰狞。 ———— 王白站在顾家客房里,没有动。 那声音来得飘忽,不像是从她的耳边飘过,像是直接进入她的灵魂里。 “莫怕,他不在这里,这里没有别人。” 王白关上门,缓缓来到那柄仙剑前:“你是谁?” “我以为你有感应……” 王白眉梢一动,缓缓伸出手,将手放在剑柄中时,突然浑身一震,熟悉的气息涌入她的身体,像是有什么在向自己的灵魂粘合。她瞬间后退一步,微微皱眉:“你是……重缘?” “是,我是你的前世……” 前世?果然是重缘。可是她的前世为何会出现在慰生的仙剑里?她和她不是共用一个灵魂吗?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面上恍然,面前的灵魂是重缘,却也不是重缘,而是重缘的一部分。 它就是她丢失的那一缕魂魄! 她这辈子痴傻、呆愣,就是因为先天不足,缺少一魂一魄。没想到那一缕幽魂竟然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你是重缘的一魂一魄?那你为何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重缘顿了顿,小声说:“二十年前我犯了错,被罚下凡渡劫。在我跳下戮仙台的时候,慰生冲破守卫欲抓住我,却没想到只抓住了我的一缕魂魄。我的魂魄太过脆弱,刚开始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于是只等在他的仙剑里修养。断断续续地昏睡了十多年,最近几年才能勉强和他说说话,如今也只是强打精神罢了。” 王白听罢,突然一笑。 重缘被她笑得心慌,声音低了下去:“你笑什么啊。” 王白看向窗外的阳光,瞳孔莹润闪过,但片刻就又恢复浓墨:“我笑,我竭力逃出因果,却不曾想自己从出生起就已在因果。” 片刻,她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面上无一丝嘲讽怨怼,倒让重缘看不透了。 重缘却是不知道,当初慰生抓住了她的的一缕魂魄,导致王白先天不足,从小便因木讷受尽王大成和葛碧云等人的嫌弃,受到不少周围人的嘲笑,“傻子”、“呆子”、“赔钱货”等等外号听了不知有多少,但因此也将她养成和重缘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她木讷,但也坚韧,她呆愣,却不痴傻,她心思单纯,却也更加执拗,她从小便吃够了苦,便知时间疾苦,知真情不易,虽几次因见识少而受到仙魔妖三人的骗,但在死劫之前,她从未有一刻放弃过生的希望。 她和重缘,如同一朵并蒂花,盛开方向不同,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 不仅如此,因为她缺少一魂一魄,心思更加纯然,旁人穷极一生都没有参透的上乘法术,她只用了不到半年,虽有幸运和妖丹、魔核的影响,但也与她的聪颖、体质分不开。 兜兜转转,万种巧合、千般意外汇聚成了现在这个王白,一个独一无二的王白。 她虽憎恨命运,却也不得不感叹有时命运使然倒也并非完全是错误。 重缘的声音轻柔下去:“我曾听慰生隐约说起,你这辈子先、先天不足,不过你莫怕,只要你渡过死劫,便可与我融合重新回到仙界,到时候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了。” 王白侧目:“你为何会将一切都告诉我?” 重缘轻轻一笑:“你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每当我接近你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你的灵魂,也许我在仙剑里你查探不到,但我能感知你很多。我能感受到你灵魂里强大的灵识,还能隐约看到你的记忆、体会到你一瞬间的想法,这才知道你已经修道了,似乎还知道渡劫的事。” 王白的眸中缓缓有流光闪过,她把手背过去,声音平稳:“那……慰生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重缘怕王白生气,马上解释:“我知道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太骇人听闻,若是他知道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我怕你们两败俱伤,于是今日趁着清醒找个机会想与你说说话。” 若是慰生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恐怕会真的不择手段也要杀死她,或许会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如同前世的王白一样,乖乖等死? 王白不知道,但此时也不是假设的时候。 她垂下长睫:“他们说得对,你真的很善良。” 重缘还未来得及一笑,她就又道:“但是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重缘一顿,马上反驳:“为何这样说?我们的灵魂都是一样的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王白抬眼:“你不是看到我的记忆了吗?又为何不知?” 仙剑缓缓悬浮,似乎浮现出重缘拧眉的样子,她轻声道:“你现在的灵识太过强大,我虽占着灵魂的便宜偷看你的记忆,但那也是模糊的,并不知具体。” “所以,你是不是也不解我为何要修道,且抗拒成为你?” 重缘不说话了,王白缓缓上前,抬起手:“那好,我便给你看看。” 话音刚落,指尖光芒一闪,一道劲气凭空而起,仙剑嗡鸣一声,重缘瞬间闷哼出声,透明的脸颊在仙剑后若隐若现。 王白指尖一勾,一道半透明的纯蓝身影瞬间从仙剑冲出,跌坐在椅子上。 重缘低着头,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火光,火焰在她的面前跳跃着,灼热、疼痛似乎爬上了她的四肢。然后是下着雨的夜,山峦在她的眼前跳跃,她在追一个永远都追不上的背影,最后猛然坠落,大腿传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一睁眼,眼前漆黑一片,能听到窗外冰凉的风雪,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腐烂、枯竭,还有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怪圈…… 这些画面格外清晰,如同一把把刀片插入她的脑海,然而在混沌之中,似乎又来到一处深渊之内,她能听到外面的雨声,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不知是真是假的三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如同鬼魅一般环绕: “为了让她渡过亲劫……特意化作张森” “情劫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分别……化作赵峰……” “为了让她死在今日……用药吊着她的命” 重缘的眼珠疯狂转动,然后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在她面前,一张与她一模一样,但轮廓更加凌厉的女子低头看着她,眸中的情绪晦暗得像是刚才看到的雨夜。 想到那个雨夜,和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些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王白没回答,只是伸出手,道:“你哭了。” 重缘抹了抹脸,这才想起自己是灵魂,哪里有眼泪,但她的这一缕魂魄微微震颤,竟似真的哭过一般。她缓和了一下情绪,道:“原来你曾经历过这样的……” 王白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重缘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知、知道他们的手段有些强硬了点,但你不能否认,他们都是为了你我能早日回到天界不是吗?” 王白没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重缘,似乎能在这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孔上能看到什么一样。 半晌,她坐在对面,轻声呢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重缘有些不安:“你在说什么啊。” 王白道:“我一直不解,为何他们将我视作是你,却从未顾忌我的感受,如今我才明白,他们是看透了你的性格。你若是不在意,一个痴傻呆愣的凡人的在意又有何意义呢?” 重缘摇头:“我不懂。” 王白问:“你见我过往,可有什么想法?” 重缘拎了拎衣衫上的带子:“只觉得你很惨、很苦,不过你放心,只要你……” “这就够了。”王白看向她,眸光里比湖水还要潋滟的澄澈:“你看到我的一生,只如看了一场皮影戏,虽痛,却未入骨。在你眼里,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伤害,而是身不由己的奉献——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你非是我,我也终非是你。” 重缘有些明白了,她低下头将腰带在指尖上缠了一缠:“你现在有这样的想法是情有可原,毕竟、毕竟你没有我的记忆,没有经历过那些我和他们心动的日子。若是你知晓一切,定然会原谅他们的做法。” 王白道:“我已有……”话音一顿,摸到袖子里的簪子便抿了一下唇,转而道:“我不解,你为何对三人‘都’情有独钟?” 重缘的脸颊爬上晕红:“当初我和绯游下凡,行森和隐峰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过的男子,行森是妖王,但我看他并非下仙们口中的狰狞模样,隐峰是魔尊,我也未见他是人人相传的可憎面貌。至于慰生……他相当于仙界的战神,又是神尊的后人,天界没有一个花仙不对他倾心,我、我也不例外。我并非是滥情之人,只是、只是一时分不清到底更爱谁罢了……” 王白眸光一闪,见重缘面上的红晕,和眼底的不谙世事,那里的痴迷和当初自己在池心眼里看到的何其相似,只是相比于池心,重缘的眼底除了痴情,似乎再无其它了。 她想说什么又压下,半晌只得道:“所以,你自出生起,接触到的人,除了仙人便就是妖魔了吗?” 重缘摇了摇头:“天界不让仙人擅自接触仙界以外的生灵,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零星路过的凡人。” “你对凡人了解多少?” “只知道他们天生弱小,生命很短,似乎做的东西都很好吃。”重缘一笑。 “所以,在你看来,渡劫便等于受苦是吗?” “难道不是吗?”重缘瞪大眼:“你这辈子很苦啊。” 王白看着她,看得重缘有些瑟缩:“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白摇头:“没有。”她再不多说,起身将手伸向重缘:“你被困在仙剑里十多年,可有兴趣与我看看凡人世界?” 重缘眼前一亮,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放在她的手里,但下一刻又迟疑地看向身后的仙剑:“可是、可是慰生说我的灵魂太过虚弱,不能离开仙剑太久。” 王白眯起眼,复杂地看着她。 然后道:“莫怕,你知我实力,我不会让你出事。” 重缘想了想,咬着牙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一瞬间,王白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良水村内。 来到一处城内,已是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是长街洒金粉,幽静而又散发着古朴的奢华。 王白落地,带着重缘缓缓向内走。 重缘刚想说这里为何这么冷清,却看街角处看到几个干瘦的人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来,担子里冒着热气,面食的清香像是有一把勾子勾得人心痒。 重缘虽然闻不到,但她此时似乎能通过馒头的白软,嗅到那股香甜。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出来,他们倒是白胖,举着风车笑得无邪,在他们身后,微微瘦弱的家长勉强跟上,眼角的皱纹夹着阳光的金纹:“慢点!病刚好了就这样欢腾!” 家家户户开了门,打开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虽都面黄肌瘦,但眼里有神,精神奕奕。 重缘不由得问:“这是哪里?” 王白道:“这是今天,刚重获新生的梁城。” 灵气充沛,所有人的虚弱全都一扫而光,在恢复正常的几个时辰内,城民们没有修养一时片刻,便又拿出来自己买卖的工具,使出了维生的手艺,让整座城市又活了起来。 这便是凡人,他们即便有被打败的一天,却从未有被打倒的一天。 重缘在昏睡之时,隐约听到一些他们争吵的话,因此便不再多问,随着王白缓缓落座,难得没有说话。 王白看她沉默,便要了两碗面。 重缘道:“我是灵魂,现在吃不了。” 王白没说话,待两碗面都端上来后,王白先吃了一口,然后看了重缘一眼,重缘一震,几乎是一瞬间便似咀嚼到了食物的香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 这是最简单的通感联结,王白没有解释,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重缘自从下凡后,还从未吃到过人类的食物,在和行森隐峰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也都道人类的食物都是空有其表的秽物,对修行没有一点助力,吃与不吃没有什么分别。 但就在此时,她借助王白的感官,这才了解这么一碗白白的,连佐料都很少的清汤面竟然如此香甜,与天界之上的那些鲜果有着天翻地覆的分别。 像是带着暖,带着香,王白一口下去,她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温热起来了。 王白吃着,突然想起自己在汴城的一幕,那时天还未彻底凉,她和李尘眠一人一碗清汤面,袅袅热气中谁也不说话,却像是在抬眼间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如今想来,哪里明白了呢? 她明白了李尘眠的身份了吗?李尘眠又明白了她的过去了吗? 但转而一想,他是明白的,而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筷子若有似无地一停。 “人间原来是这么热闹。” 重缘看着路过的轿子马车感叹。 王白道:“这里以前比现在还要热闹。以前的护城河,旁边花团锦簇,到处是花灯,有卖货的货郎在高声吆喝,待等到七夕,穿得新鲜的男女都会在这里幽会。” 上辈子在死之前,她就遗憾自己从未见过梁城的护城河,却没想到今日能有缘得见,却是和重缘在一起。她不由得感叹。 重缘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白带着她缓缓向前走,指着一面铺里一边打哈欠边为顾客的称面的男子道:“那人应与他娘子吵过,接下来恐怕又要挨打了。” 话音刚落,一丰腴女子拿着鸡毛掸子冲出来,径直敲在男子的后背上:“你是怎么称面的?给那人多称了一两知不知道?多出这一两,银钱从你的饭食里扣!” 面铺老板跳了起来,连连求饶:“娘子,再扣为夫浑身的骨头可就只剩一两了!” 重缘忍俊不禁,又是一惊:“你如何知道?” 王白不答,又指了指街边买簪花的一圆脸大娘:“她下个买卖可能要赔本。” 话音刚落,一素衣女子低着头走过去,缩着手随意指了一个簪子,大娘却没笑开:“彩凤妹子,这簪子可是我这里最贵的,以前你没舍得买,今日,今天怎么有余钱出来买了?难道你家的那些个赌债都还完了?” 彩灯低着头不说话,大娘道:“也对,这几个月咱们梁城出了怪病,人是一个比一个没精神,你家那口子就知道赌,家里就只靠着你过活,这次咱们梁城好不容易正常了,你家那口子若是有良心,就该给你买些首饰好好补偿。” 彩凤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耸动肩膀,大娘察觉不对,撸起她的袖子,发现上面是一层崭新的鞭痕,便神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打你了?” 彩凤点了点头,哽咽地道:“大娘,我真是活不下去了。我实不瞒你,我这次是存了死志,只想好好打扮打扮,漂漂亮亮地去见我的父母。” 大娘面色一变,将彩凤丈夫痛骂了一出,将那簪子和一些银两塞进她的手里:“听大娘的,拿着这些东西走,有多远走多远,莫要回来!” “大娘……” 重缘看得失神,不自觉眼底有些发热:“这大娘真是好人,彩凤能逃走吗?” 王白道:“能。” 她已用道术绊住其丈夫的脚步了。 “你这次又为何知道?” 重缘转过头看她,王白没有接着卖关子,两人走到护城河边,凉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你可知什么是天人合一?若对万事万物有所感悟,便可在冥冥之中感应一切。” 她只能根据当下因果感应到一点,远远不及“神”能感应到一切的力量。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李尘眠似乎无所不知,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当自己的力量或者精神达到一定的高度,便能隐隐摸到“规则”的一角。 重缘不信,指着一个用一个扁担挑四桶水的汉子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他的水马上就一桶不剩。” 王白道:“我猜完好无损。” 话音刚落,担子突然从中间断裂,眼看那四桶水要全部洒向地面,王白指尖一动,一股风飘过,四桶水稳稳落地。 那汉子一惊,接着后怕地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幸好没事。” 重缘不服:“你、你作弊!” 王白道:“我又没说我不出手。” 说着,带着重缘向前,下一刻,一攥着奶糕的三岁小童嬉笑着穿过重缘的灵魂,冲进了王白的怀里,重缘下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王白却看了她一眼,下一刻,重缘浑身一抖,似乎能摸到怀里软软的一团,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姐姐——” 似乎比刚才看到的白面馒头还要软甜,重缘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王白捏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小心。” 柔软的触感也随之传到了指尖,重缘马上捂住了手。 一女子这才慌张上前,抱起孩子给王白赔不是:“对不起姑娘,弄脏你的衣服了吧。” 王白摇头:“没事。” “快给姐姐赔礼道歉。” 小孩子一笑,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动的奶糕送给了王白,王白接过,虚虚拢在手心。 待和母子分别后,重缘还有些回不过神,看着自己的指尖:“这便是凡人的孩子吗,他、他好软。”比她在天上见过的鲜花花瓣还要软,还要香甜。 王白道:“大人是凡人、孩童也是凡人。他们或生、或死,或喜、或悲,无数个独一无二的凡人便组成了这个凡间。若为人一世,不仅会尝到短寿之苦,分离之痛、情断之伤,也会看到新生之喜、食物之香、团圆之乐、相悦之情” 王白顿了顿,回头看向重缘:“凡人寿命虽短短不到百年,却能感受到你们这些仙人千年、万年都体会不到的情感。因为短暂,所以珍惜,因为珍惜,所以特别。你说,凡人该是仙人历劫的工具吗?” 华灯初上,王白的眼底映满了灯火,绚烂得似是繁星。 重缘看着她,想到仙界白茫茫的一片,想到天界仙人们麻木的模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重缘错在太简单。她接下来所受的冲击还不少呢。《 》 80-85 第81章 后世 雪山之上,夜色初现。 冷风之中,莫得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慰生慢条斯理地用仙术净化了指尖,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若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那便在这里一直跪着吧。” 莫得的嘴唇抖了抖,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谢上仙手下留情。” 慰生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良水村。 还未进入顾家院子,便看到梁家的屋子黑得很,没有一点声响。他皱了皱眉,顾拓听见声音,在屋内喊了一声:“是周公子吗?” 慰生回神:“是。” “你怎么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慰生道:“发现雪山还没有融化,心情不好,便在河边走了走。” 顾拓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罢了,过两天我等村里人的身体都好了,想办法把村口的石头都推倒就好了。”与其在这里等待雪山融化坐以待毙,他还不如主动找到机会闯出去。 慰生眯起眼,没有说话。回到房间,屋内也是漆黑一片,他撤下障眼法,见一把仙剑悬于空中,里面传来微弱的灵魂波动,重缘还在。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重缘问他。 他道:“出了一些小事。被我解决了。你……在保持清醒的时候,可有感到任何不舒服?” “没有啊。”重缘的声音很轻快:“今天还很开心。” “开心?” 重缘顿了一下道:“毕竟在清醒的时候能从窗户看到凡间的景色,比在昏睡的时候好多了。” 慰生眯起眼,柔声道:“可是你现在的魂魄还是太虚弱,若不能在我的剑里修养,恐怕随时有消散的危险。” 重缘道:“我知道。慰生,谢谢你这二十年对我的守护。” 慰生垂下眸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就要收回仙剑。 “等一下!”重缘突然制止了他。 “怎么了?”他挑起眉,重缘似在犹豫,半晌轻声问:“慰生,渡劫就等于在凡间受苦吗?” “那是自然。”他坐下来,微微抬起头:“从一个至高无上的仙人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论是对身、还是心都是对仙人的一次考验。更何况成为凡人还要经历生老病死,这些仙人完全没有的经历。若不是受难,仙界为何将在凡间渡劫作为惩罚?” “那、那……”重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看、看凡间也挺好的啊。凡人有父母、有爱人,这一生也并非完全都是苦痛啊……” 慰生皱眉:“看?你是如何‘看’得?” “……”重缘马上道:“我是听到的!我这几日半梦半醒,听见顾拓念着他的父母,听连梓念着她的相公……便想着他们的七情六欲很是特别,于是对凡人的世界就感到了好奇。” 慰生冷哼一声:“顾拓的父母双亡,梁忘得行踪不明,这种生离死别有何值得向往?这都是因为凡人弱小,才会被命运摆布。你我从诞生起便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千年不灭、傲然天地,何需担心这些累赘之事?” 重缘沉默了一会,声音若有似无:“在仙界千百年如一日,便就是有趣吗?” 慰生听不太清,只当她这几日清醒下对凡间有了好奇,不以为意:“人间灵气稀薄,对修行无益。若滞留的时间太长,恐会染上凡人劣气。你的转世王白已无你从前风姿,泯然众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早帮她结束这无用的一生,待你们融合,咱们就能在天界相见了。” 王白才不是…… 重缘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想了想马上闭紧了嘴吧。通过与王白这一日的相处,她隐约感觉到了王白和自己的不同,也知道凡间的好处,但她也不信慰生会骗她,毕竟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所以到底谁说的才更对呢? 重缘看着慰生冷漠的脸,想起王白今日吃的那块奶糕,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慰生见她不说话,便让其陷入沉睡,伸手将仙剑收回。 坐了一会,莫名没了打坐的心思,转身推开了窗户。 一抬眼,就看到隔壁王白的房间有一点灯光,摇摇晃晃,似是暗夜里的萤虫,虽然微弱,但不知不觉牵人心神。他不由得一顿。 王白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像是一根修长的竹,他却似被这微弱的灯光扎了眼,挥袖瞬间关了窗户。 王白将蜡烛从窗前移到桌上,桌面上的簪子熠熠生辉。 她想起今日与重缘说过的话,指尖在红石上蜷了蜷。重缘是不知其对三个男人的真心,她却深知自己的,但也宁愿不知。如今她的实力已经恢复,无论是雪山还是山石都拦不住她,本可瞬间回到李家村,但是她却不敢有丝毫回去的念头。 似乎是村里的那个人比眼前随时要她命的慰生更加可怕。 她曾对顾拓说过“心中有山,处处是石”,如今想来,这话又何曾没有应验到自己身上呢? 王白拧了下眉,将簪子放入怀里吹灭了蜡烛。 起身时,袖摆如流,她没发觉一片竹叶顺着褶皱缓缓飘在了地上。 ———— 第二天,连梓勉强有了精神,她挺着肚子下床走动,看着远处的群山,微微叹口气:“不知忘得躲到了哪里。” 王白道:“他会没事的。” 连梓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他出事。我是怕他一旦发狂伤了别人。” 王白没说话。在她看来梁忘得暂时比连梓还要安全,对方靠着大量的灵气剑走偏锋习得一点旁门左道,保命已是足够了。况且他现在还是凡人,莫得和慰生也不会动他。 危险的是连梓,虽然对方对于慰生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但对于这些仙人来说杀死一个妖精是随手之事,谁也不会断定有一日慰生会不会对连梓下手。 看来必须要对付慰生了。虽然她现在的障眼法暂时还不能抵抗对方的神眼,且力量弱对方三分,这并不代表她对其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她缓缓看向身后,那里的暗格之内,已经失去灵气的聚灵盏闪着微弱的光。 晚上,慰生正在闭眼打坐。 他身边的仙剑发出微弱的光芒。试探地震颤一下。 慰生的眼皮一动,它马上就没了声响。 却在这时,一点沉闷的声响从雪山上响起,这声音在雪山之中并不少见,但最特别的是,它来自莫得的方向。慰生马上睁开眼,这才想起来莫得还在雪山上跪着,神色莫名。 仙剑一震:“怎么了?” 慰生收敛了神色,微微皱眉:“你还醒着?” 重缘顿了一下,小声道:“这几天不知怎地,突然有了些精神。” 尤其是昨天和王白分别后,只觉得脑子都比以往轻快好多。 慰生想了想,道:“应该是莲花盏里的灵气对你灵魂进行了滋养,让你清明了些许。但这种清醒只是一时的,若长时间清醒,恐会耗费魂魄,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见他又要抬手,重缘马上道:“你、你刚才不是不是看到外面有异状了吗?你赶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若是你不能安全回来,我便是在梦中也会不安的。” 去与不去都没有什么分别,莫得一个下仙总不会被冻死。但想到若是此时对方出了什么事,自己可就没有可使唤的人了。 便柔和了神色,低声道:“好,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他转身便没了踪影。 几息之后,仙剑微微震动:“阿、阿白?” 片刻,推门而入一道灰色的身影,王白抬起手,指尖一动重缘就从仙剑里跌了下来,坐在地上时止不住抱怨:“憋在一把剑里的感觉好难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天界啊。” 话音一落,突然想起自己要回归天界,就等于让王白消失,马上住了嘴小心地看向王白。 王白没什么表情,让她起来。 她松了口气,止不住地向外面望:“今晚咱们去哪里玩啊,去你的家乡吗?慰生可能很快就回来了,咱们要快点。” 王白道:“不是去玩,是带你去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 “昨日是第一课,今日是第二课。”不等重缘再问,又伸出手,重缘问:“这是什么?” 张开手心,原来里面是一团灵气。 “我见你昨日喜欢那块奶糕,便把吃它时残存的味觉化作的灵气存了起来。” 重缘小心地接过,看那块灵气化作一小块奶糕躺在手心,有些动容:“我成灵魂这么久了,莫说是出去,就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摸到东西了。” 王白道:“今日,我便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话音刚落,化作一道流光带着重缘瞬间离开良水村。 路过梁城的护城河前,见河前波光粼粼,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在水面燃起一条焰火。桥上男女穿着微厚的春装,拎着红灯笼依偎在一起,不见昨日微微颓靡,一幅繁荣景象。 重缘不由得眼花缭乱,问:“你不是说这些男女只有在七夕的时候才会出来吗?” 王白道:“过去一年梁城陷入颓靡,如今好不容易灵气复苏,自然要热闹起来。往日久久不见的情侣自然要趁此解相思之苦。” 重缘见男女依偎在一起,眼含艳羡。不由得幻想自己有一日与那个良人也似这般依偎在一起。于是多看了几眼。 但王白却并未停下脚步,一道白光闪过,来到一处郊外,她们身下是一望无际的漆黑的平原。 重缘有些怕,王白主动问:“你若是似那些情侣般与一人在一起,最想与谁?” 重缘被转移了注意力,想了想面上爬上晕红:“我也不知道。似乎哪个都是可以的。” 说完,怕王白笑她,不由得去看对方的脸,但王白眸中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比星还要亮的莹润:“我知你为何心仪慰生,却不知你为何还心悦行森和隐峰?” 重缘顿了顿,陷入了往日的记忆,低声道:“他们两个虽是妖魔,却与天界说的那样凶神恶煞的截然不同,他们不似慰生那般冷漠,对我有求必应,虽然有时候会为了我争风吃醋,但都是无伤大雅的争斗……”她微微一笑:“在他们身边的日子,比在天界还要快活许多。” 王白道:“在你眼里,他们都很好??” 重缘点了点头:“他们一个是妖王,一个人魔尊,自然是好的。” 于是这一路上,重缘轻快地向王白描述那些和行森、隐峰一起渡过的日子,无论是行森的和善,还是隐峰的深情,无一不让她为之心折。 “所以,他们做什么你都不要生气。他们的心都是好的,都是为了你和我好……” 王白道:“到了。” 重缘瞬间住了嘴,兴冲冲地抬头去看,这一看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 “这里……是哪里?为何一个人都没有?” 她本以为王白会带她去别的城市是汴城。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王白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宽阔的道路两侧,高楼林立,但墙面破旧、木窗脱落,夜色下一个个空窗像是一只只黑眸,空洞地盯着她。 街面两边,到处是破旧的小摊,残碎的木轮随风滚过去,撞到墙角惊起一只黑猫,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寂静,重缘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王白,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她下意识地紧跟着王白,王白回头,她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一缩。 只见在她身后,是一个高十米的巨大城门,漆黑的夜色下,城门如同一张深渊巨口,几乎将她吞没。 城门之上,“季城”两个大字深深地刻进白石里。 “季城?”重缘对人间不甚了解,但也知道但凡是人类大量聚集的地方就可以称之为“城”。 为何这么大的城市,这里没有一个人影,像是平原之被遗忘的巨石,只等着风声喧嚣才能发出一点声响。 她想抓王白,却只能穿过对方的手:“王白……我好害怕,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王白的手闪过荧光,握住她慢慢向前走,眼底一一闪过街道两边的景象:“这里去年这个时候还很繁荣。我还在王家的时候就听王金说起,汴城里的公子小姐身上穿的绫罗绸缎都是从这里买的。因为布料质量好,季城虽然地处偏僻,但这里的人过得都很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夜风的温润,让重缘的情绪稳定下来。 “然、然后呢?这里为何会没有人了?难道他们都搬走了?” 王白带着她向前走,越走,越似乎能在空气中嗅到一股怪异的味道,重缘低着头,似乎能在石砖上看到一点似是深红的划痕。 她愈发不安,因此更加期待王白的声音能安抚这种不安。 “他们本来安居乐业,但突然有一天这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谁?”重缘不自觉瞪大眼。 王白没有回答,而是带她来到一大片空地前,这里以前是法场,因此格外空旷。但在空旷的地面,却出现了方圆三丈宽的巨大法阵。 那法阵外圆内方,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鬼魅符号,张牙舞爪十分可怖。王白蹲下身,摸着法阵的边缘:“来的是两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一妖一魔。这一妖一魔一向互相针对,一时难分上下。正巧,路过此地。为了分出胜负,妖想了个办法——用半个城的人命困住了魔。而魔,用半个城的人命挣脱封印。然后……这座城就空了。” 最后几个字格外地轻,却像是被夜风带走,在偌大的空地里不断回旋,像是夜的嘶嚎。 王白抬起头,似乎能看到风在空中不断撕裂、挣扎的模样。 重缘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她听得懵懵懂懂,但心里已经开始发寒,这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深入骨髓。 “阿白,我听不懂……” 王白接着道:“他们一个人,用了半个城的城民血肉献祭,设下法阵困住另一人。另一人利用下属迷惑剩下的城民,让他们自愿步入死去亲人的后尘,献出自己剩下的血肉助其打破封印。也许有人求饶,也许有人在哭喊……但是在魔的控制之下,他们不能发出一语,只能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化作血沫飞向了法阵。” 重缘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她虽是灵体,却似乎被什么绊倒一样跌坐咋在地。转头一看,一块还未完全“融化”的骨头躺在她的手边。 她惊叫一声,赶紧爬走。 王白这才回过头,伸出手。手心里一股黑水缓缓涌动,她看着重缘道:“你如今听懂了吗?这里都是冤魂的哀嚎。” 冥水里有无数张面孔在咆哮着、挣扎着。有孩童、有青年、有老人,一张张面孔在空中浮现——这里已无冤魂,剩下的都是那些冤魂的怨气。但即便是怨气,也能显现出他们十分之一的痛苦。 他们哭喊着、咬牙切齿地喊着两个名字: “行森!!” “隐峰!!” 一声一声,在空气中震荡。 重缘面色苍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想要装作听不见。然而她手里一直紧攥着的奶糕却落了地,化作一团灵气消散了。 她立刻愣住了,眼前闪过那个给她奶糕的孩子的面庞,那么小,那么软,比天上的花还要可爱。但是,但是季城里有无数个这样大小的孩子,如今全都、全都消散了吗? 她抬起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王白蹲在她的面前:“你若不信,可看我记忆。我曾看到过地府里上万冤魂在哭嚎。他们怨气冲天,险些投不了胎。” 重缘捂住脑袋:“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为何会对凡人下手?这不是我认识的行森、隐峰啊……” 王白道:“人妖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从未认为所有的妖魔都是坏的——除了行森、隐峰。在他们眼里,凡人只是他们争斗的工具、是最卑微不过的蝼蚁。你认识的行森和隐峰,只是在你面前的行森隐峰。你从未了解全部的他们,又谈何心仪呢?” 重缘怔怔地抬起头,颤抖地看向王白。 王白手中又聚起了一团灵气,放在重缘的手中。奶糕的香气又溢了出来。重缘愣愣看着,突然将“奶糕”扔在地上,气愤地指着王白: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将那奶糕的灵气给我,故意将我带来此地,就是为了让我同情凡人,厌弃那两人!你是坏人!” 王白缓缓站起:“我从未说过我是好人。” 她若是全然的好人,恐怕早已化作重缘的一部分了。 重缘气愤地看着她,半晌低下头,看到地面上欲碎的那团灵气,眼前闪过梁城的繁华,耳边又穿过季城的悲嚎,半晌勉强把那团灵气捧起来:“我、我再也不要和你出来了,你让我的心都乱了……” 王白一笑,指尖闪过荧光,摸了摸重缘的头发:“第二课我已经教完,剩下的就需要你回去慢慢消化。” “那、那还有第三课吗?” 王白拍了她的头三下,一股灵气注入其灵魂之内: “第三课,就需要你自学了。” 话音刚落,突然想到当初李尘眠也是这样拍了自己的手心三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当时的她不以为然,只以为对方是故弄玄虚。如今到了今日,她竟也不知不觉学起了对方。 不知是喜是悲,她闭上眼轻轻地叹口气。 ———— 慰生来到雪山之上时,莫得浑身僵硬倒在地上,眉毛都染上了一层霜,几乎失去了意识。 他这才想起来,莫得是仙体可挡严寒,但昨日自己在盛怒之下打了对方一掌,莫得身受重伤恐怕这凡间的雪也抵挡不了了。 想到这里,不知是无奈还是复杂,给对方一股仙气。莫得闷哼一声,缓缓直起身体,看到慰生的一瞬间,面色一变:“上仙。” 慰生莫名对“上仙”这两个字有些不适,但见莫得态度恭敬,自己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便道:“你可知错了?” “弟子知错了。”莫得眉眼低垂,恭谨地说。 慰生背负双手:“错在哪里?” “错在不识大体,坏了上仙的计划。” 慰生这才让其起来:“连梓这个棋子已然无用,接下来你我必须在不满一个月之内找出另一个死劫的因果。你跪了这么久,可有想法?” 莫得道:“弟子愚钝,暂未想出办法。” 慰生下意识地就要发怒,但转而一想莫得就是个榆木脑袋,对方也真的想不出什么来。便拧眉道:“本君暂不强求你。如今良水村和梁城的灵气被全部释放,这里已经失去了耗干王白的条件。你这几日在周边寻找,若有相似的因果或者能与王白联结的因果,无论是人是妖,立刻告诉本君。” 人……或者是妖? 莫得眸光一闪,立刻点头,又问:“那……上仙是要带王白离开这里吗?” 慰生眯起眼:“这里既无利用利用的价值,停留又何用。” 莫得道:“弟子省得。” 慰生回到顾家,见仙剑悬于空中,便柔和了表情。 “重缘。” 他唤了一声。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重缘并未回应。他面色微变,正欲查探时,重缘就道:“你回来了啊。对不起,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慰生缓和了脸色,道:“你只有一魂一魄,长期保持清醒势必会损耗能量。不如就休息几天吧。” 说完,便让其陷入了沉睡。 然而重缘一如既往地闭上眼,本以为会和以前一样陷入梦乡,但这次她却无比清醒,外面的声响更加清晰,清晰到她可以清楚地听到慰生打坐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想要提醒慰生自己入睡失败,但是刚一张口,莫名的又闭紧了嘴巴。 难道是王白的灵力对她产生了影响? 她想不明白,但她唯一能明白的是,她这样岂不是可以装睡了?—— 作者有话说:重塑三观进行时 第82章 引妖 慰生让莫得去周边寻找机会,然而几天过去,莫得却没有传来一点消息…… 眼看就要到2月底,王白的死劫因果还没有一点苗头,慰生的面上愈发阴寒。 这晚,顾拓从雪山前回来,面上颓然。 明明后山的雪已经都融化,雪水都快流到了村里,但村前的雪山就像是被人封印了一样,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与往年相比真是邪了门了。 他心下纠结,不知该如何对家里人回禀。特别是王白,对方身体本就柔弱,若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恐怕会香消玉殒。 回到家,正好看见王白站在月下,其面色苍白,双目及时看不见也执拗看向雪山的方向。顾拓不由得一顿。这几日王姑娘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雪山,他知道对方看不见,这么执着地“看”,定然是因为心中焦急。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有些犹豫地一叹:“哎。” 王白转头:“怎么了?” 顾拓挠了挠头道:“雪山还没化,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融化了,真是奇怪,我都开始怀疑是有妖邪作祟。” 屋内的慰生顿时睁开眼,视线微凉透过窗户落在顾拓的身上。 顾拓浑然不觉:“我有点怀疑,莫不是、莫不是……”他小心地指了指连梓的卧房,用口型示意:“梁大哥作的怪?” 毕竟梁忘得学了一点旁门左道,若是封一座雪山应该也不难。至于对方这么做的原因,难道是想要把他们都耗死在这里? 这么一想,猛地打了个激灵。不,不可能。他知道梁大哥变了,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纯善模样。但是对方的心再狠也不会做出如此没有人性的事吧……他又不自觉想到自己已故的双亲,理智又开始摇摆。 王白道:“他若是不想我们发现真相,将咱们吓走即可。不必浪费时间对付我们。” “也对。”顾拓不自觉松了口气。 慰生也缓缓收回了视线,却没有继续打坐。他看向远处似万年不化的雪山,眉头缓缓皱起。 顾拓觉得自己此时再纠结这些也无用,还是想办法出去才行。目前山门那里没动静,想必即使梁城恢复正常,为了“保险起见”官府也不会放他们出来,他们良水村暂时只能自救了。 从灵气恢复后,这几天村里的人都恢复得七七八八,他准备明天找人把山门口的巨石都搬走。但算了算人头,觉得就这么几个老弱病残,即便是搬上两三天,恐怕都不能打通山门,不由得叹气。 回头时,突然看到身后慰生的卧房大门紧闭。他想了想虽然这个周公子性子古怪,且手无缚鸡之力,但这村子所剩的人不多对方多少也算是一个劳力。便走到门口,试探地问:“周公子,我打算明日叫人把山石给搬了,你、你能否随我一道前去?” 慰生眉头一动。 将山石搬走?那岂不是代表王白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昏暗的院内,一点暖黄的光照在王白的身后,她面色沉静看向那座雪山。空洞的双眸在灯光下隐约有了光彩。 她在想什么?在想为何雪山还未融化?还是在想念山那头的家? 慰生不自觉地眯起眼。良水村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王白早晚会出去,他也不打算把她永远困在此地。但此时莫得还没有传来消息,此时不是让王白出去的时候。若是良水村的山门被打开,王白很有可能会马上回到李家村。届时见到她的亲人,恐怕再也没有让其受伤或者赴死的机会了。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在绯游那里听到的话,当时隐峰为了让重缘回归时顺利成为上仙,设计王白在雨夜受伤。他虽气愤隐峰擅自接近王白,但此时却不得不升起一个隐秘的念头:若是隐峰成功了就好了。 若是隐峰成功了,此时的王白很可能眼瞎身残、奄奄一息地躺在破庙,届时只要等死就好…… 顾拓在窗外又问了一声,他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猛然皱紧眉。他怎会赞同隐峰的做法?那个只知道嗜杀的妖孽,不配成为重缘转世的情劫。若是没有这两个妖孽的插手,恐怕王白的死劫不会如此困难。 无论如何,他定然只靠自己帮助重缘回归天界,届时重缘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她托付的人。 想到这里,随口答应:“好。” 去也无妨。这几个凡夫俗子想要打通山门恐怕要花上个两三天,在这几天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找出新的死劫因果。 顾拓松了一口气,对方答应就好。刚欲转身,突然听到村东传来一声爆响,这声音不大,但在这几乎无人的良水村却如同一块石掉进了深潭,惊起无数回音。 顾拓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慰生也眯起眼,走向门外。 这声音实在不小,连梓这几日身体愈发疲乏,此时堪堪入睡就被这声音吵醒,不由得按住胸口:“拓子、阿白,发生什么了?” 顾拓赶紧在外面喊:“没事!可、可能是谁家看良水村恢复正常高兴,放了个炮。” 连梓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院内,王白也瞬间抬眼。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发出新芽的树木,片刻来到了村东。顾拓说有人燃炮竹是假话,只为了安连梓的心,恐怕对方对巨响一头雾水。但她却清楚地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感知到她放在陆大爷家佛龛下面的护身符被引燃了。能引燃护身符,自然是妖邪之事。 想到这里,上前几步就要出门。 顾拓回头,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道:“王姑娘你也要去?不行不行!你本来就看不见,那边又不知道有什么情况,如果跟上来就太危险了。” 王白没说话,她在等慰生。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与“危险”挂钩是慰生最愿意看到的结果,即便没有危险慰生也会创造危险,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未知的情况。 见她停住脚步,慰生莫名顿了一下,转过头道:“王姑娘若是想去便去吧。毕竟夜黑,她的耳朵很灵敏。” 顾拓有些不满,低声嘀咕:“上次去后山,你也是非要让她去,差点害得她跌下山坡摔死。如今那手还没好呢!今晚村里去向不明,你又让她去,你这人也真是怪……” 他的声音虽小,但慰生听得清清楚楚,面色微变。刚欲冷然呵斥对方,却见王白已经拿着盲杖出了大门。 顾拓赶紧追上去:“王姑娘,你慢些!” 慰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便也追了上去。 在仙剑里的重缘睁开了眼睛,若不是怕暴露身份,几乎是当场就要反驳顾拓。在顾拓看来慰生对王白道态度太过冷漠,且从不为其着想,但是在她看来,慰生就是太为对方——也就是她着想。 毕竟如果王白此时没有陷入危险,那就不能顺利渡过死劫,她也就不能成功回归天界。 她猜慰生虽然态度冷漠,但内心一定是煎熬的。 她看慰生脸色不好,便想要安慰对方,但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在“昏睡”的状态,便又闭上了嘴。 其实这几天她虽然醒着,但也没了出去的心思。毕竟上次和王白出去受到的冲击比她在天界这五百年还要大。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所认识的行森和隐峰会做出那么丧心病狂的事,但在季城看到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冤魂们的哀嚎似乎还声声在耳,她一闭上眼眼前就闪过孩童的笑脸、冤魂们狰狞的容颜,短短几日差点崩溃。 在这种状态下,即便是清醒着也没了想出去的心情。 不过还好有慰生。她一再安慰自己,即便她对行森和隐峰的认知有了偏差,但她和慰生相识了五百年,又在对方的身边二十年的时间,慰生的为人、对她的真心,她最是清楚。 如果说这三个男人排个名次的话,慰生的深情无人能及。 想到这里,心里稍稍有了安慰。抬眼便看到慰生已经来到了村东,心中为其担心的同时,也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王白。慰生和顾拓不知王白是在装瞎,她却是知道的。 王白能跟上来,说明这里发生的事一定很严重。 这几日她一直清醒着,知道此事不是慰生的设计,但这并不代表慰生不会利用此事设计王白进入死劫因果。王白并非是普通的凡人,肯定已经有所警觉。——两人免不了要起冲突。但慰生只是要让王白暂时受伤,但是王白很可能要让慰生死啊! 重缘内心纠结,不知是否该提醒慰生王白会道术的事实。但见几人站在一处农家前,她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顾拓走得气喘吁吁,发现发出声响的地方竟然是陆大爷家,院里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他不由得一惊。 这声响为何会出现在陆大爷家?难道陆大爷出事了? 他喊了一声:“陆大爷!” 说着,就要往里冲。 还未迈开脚步,肩头突然被一按,他回头,王白为他指了指。 他顺着对方的指尖看去,看到陆家的水井旁瘫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影,那身影瑟瑟发抖,还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顾拓的心神猛然一绷,试探地迈出一步:“是、是谁在哪里?” 黑影一动:“是、是拓子?” 顾拓提起灯笼,看到那人真容不由得一叫:“陆大爷?您大半夜不在屋里睡觉坐在水井旁做什么?” 陆大爷的嘴唇颤抖,但想来这个岁数也算是见过风浪的,压下艰涩马上道:“刚才、刚才我在屋里睡觉时,突然看到床边有了黑影。那黑影伸出爪子向我抓来,我被吓得不能动。就在我以为我这老不死的今晚就要下地府的时候,我家的佛龛突然闪出一道白光。我就听到一声响,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黑影不见了。” 陆大爷叹口气:“我这老骨头哪经得起折腾,就这么瘫在这里动不了了。” “黑影?” 顾拓失声,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眯着眼向屋内瞧着。 “是,是个黑影。”陆大爷抬起他被抓破的袖子:“天太黑我看不见它的样子,但它的爪子那么长定然是走兽。你们小心点。” 那黑影伤人不成反被伤,现在谁也说不准是还在屋里藏着,还是已经跑了。 顾拓问:“王姑娘,你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吗?” 王白侧了侧头:“有,很微弱。在左侧的屋子。” 左侧的屋子,那是陆大爷的卧房。这么说还在屋里了?顾拓瞳孔一缩,但见陆大爷面色苍白马上按下恐惧,深吸一口气:“王姑娘,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先进去看看。” 说着,从院门口找到一把斧头:“周公子,咱们进去吧。” 慰生不用进去便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王白一眼。顾拓皱了一下眉,难得强硬地拉他进去:“我知道你‘关心’王姑娘,但是现在你和我必须要把那个黑影找出来。” 慰生回神,面沉如水。 顾拓提起灯笼,屏住呼吸踏入左侧的卧房,微弱的灯光只能照亮一角,因此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就格外让人不寒而栗。 慰生夜能视物,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见那放佛龛的地方散落了一大片木块,里面的雕像也变得四分五裂。难道真是这个凡人供奉的雕像显灵了? 不,这个雕像毫无灵气,也并非天上的仙人,怎会突然有了灵力帮人挡灾? 突然,他的脚尖一停,向后退了一步,发现地面有一点黑色的灰。 微微捻起,里面精纯的灵气瞬间消散。 他猛然抬眼,这是一张符。就是这张护身符帮这个凡人挡住了黑影的攻击。是谁把这张符放在这里的?是这个姓陆的凡人?他怎会找到这么一张灵力精纯的护身符? 正皱眉时,突然听身后的顾拓惊叫一声。 他一回头,就见在墙角,一个矮小的、狐头人身的人影瞪着猩红的眼直勾勾地看过来。它身上的衣物有些破烂,裸露出来的皮毛也变得焦黑,一侧的袖子空荡,一侧的手臂紧抓地面,即便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喉咙里还发出警告的低鸣声。 “周公子,是、是妖怪!” 还是一只单臂的狐妖! 似是被光晃了眼睛,那妖怪猛地向顾拓扑过去。 顾拓慌张之后强行镇定,抡起斧子劈向对方。狐狸勉强躲闪,但瞬间被斩断了尾巴,凶性大发瞬间向慰生扑去。 慰生就站在门口,顾拓赶紧喊:“周公子,拦住它!王姑娘和陆大爷还在外面!” 话音刚落,慰生眸光一闪,抬手的速度慢了些,狐狸本想向他抓去,但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不知为何狠狠地打了个激灵,绕过他瞬间逃出屋外。 门外,王白正站在原地。 那狐狸被激出了凶性,嗅到了王白右手伤口发出的血腥味,眸中红光一闪,亮出獠牙径直向她冲来。顾拓赶紧大喊:“王姑娘!快躲!” 慰生不由得眯起眼,此时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目光动也不动地直盯着王白。 藏在仙剑里的重缘差点惊呼出声,此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现实也来不及她反应,千钧一发之际,王白瞬间退后一步,就像是被绊倒一样跌倒在地。她下意识地抬起握着盲杖的手,那狐狸狠狠地张开大嘴一口咬在盲杖之上,盲杖瞬间碎裂,木屑也划破了王白的脸颊。 狐狸一击不成,眼看顾拓要追过来,不甘地向山里逃去。 顾拓见王白没有生命危险,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这段时日王白帮了他很多,他已经将王白视作自己的朋友,若是对方在良水村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王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后怕地扶起王白,王白抹去脸颊上的血,摇了摇头。 顾拓回过头,见慰生面无表情地出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立眉指责:“周公子,你刚才为何没有拦住它?你知不知道,刚才王姑娘差点就死了?” 慰生顿了一下,右手在左臂上一盖,然后亮出左臂。 顾拓不由得一愣。只见在月光下,慰生的左臂鲜血淋漓:“它抓伤了我。” 顾拓哑然:“这、这样啊。那、那没拦住它也是没办法。” 想到自己刚才还呵斥了对方,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王白拍了拍顾拓的头:“看你自己的肩膀,我嗅到了血腥味。” “肩膀?”顾拓回神,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何时开始剧痛,他“嘶”了一声:“这妖怪实在厉害,我只是和它打了一个照面就被它抓伤了。” 说着,也没怎么在意,甩了甩胳膊就要扶起陆大爷。 王白制止他:“莫要乱动,回去后让嫂子给你包扎。这里不安全,先把陆大爷带回去,我来扶他。” “对。”顾拓只好道:“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回去的路上,肩膀越来越痛,他呲牙咧嘴地抱怨:“陆大爷家怎么会招来妖怪呢?这几天真是邪门。” 慰生看向那只狐妖离开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 顾家。 连梓在灯下给顾拓包扎,顾拓说起刚才发生的事,道:“只能让陆大爷在我家住几天了。只是我有些奇怪,咱们良水村怎么会突然出现妖怪” 说到“妖怪”,自知说错了话赶紧住了嘴。 连梓毫不在意,轻声道:“我也奇怪。咱们良水村并非是风水宝地,怎么会有妖怪来此,还要吃了年老体弱的陆大爷。”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疑虑:“这里灵气复苏,也许是原因之一……” 顾拓不懂这些妖怪的弯弯绕绕,待连梓包扎后,拿起纱布,道:“周公子还未包扎呢,我去给他送去。” 王白看了一眼慰生的房间,道:“他早已包扎完了。” 恐怕已经不在房间。 “真的?”顾拓觉得慰生有些奇怪,待连梓睡下后,对王白道:“王姑娘,你莫怪我多嘴。我总觉得周公子对你的态度……有些不正常。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今天虽然知道自己误会了周生,但是直觉告诉他对方有点不对劲,但这种异样他却说不出来。 王白道:“他救了我一命。” 顾拓挠了挠头:“可是、可是我看不出他我总觉得他不简单,就像是、就像是那些官差一样……算了,我也说不明白。你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王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拓被看得心慌,不由得嘀咕:“你明明不能看见,怎么眼睛还像是会说话……” 王白道:“我想起第一次见你时,你那么慌张无助。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你更成熟一些了。” “谁慌张无助了?”顾拓有些不满地反驳。他第一次见王白时为了把她骗过来,那些无助可都是装的。除了在前一天晚上差点被冻死之外,他可没怕过。他肩膀闷痛,却还是挺起单薄的胸膛:“我一直很成熟。已经是能照顾你们这些大人的男子汉了。” 王白一笑。 傻孩子,到现在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对方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老树精,也是对方一直寻找的幻虚。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渗血的脸颊,看向雪山的方向眯起眼。 不过今晚,有一个人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幻虚。 ———— 雪山之上,慰生将那只狐妖丢在地上。 狐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慰生负手而立,眼皮一垂:“你为何要来到良水村?” 狐妖被慰生追击的时候受了不少苦,此时自然是被问什么就说什么。他仅有的爪子扣进了地面,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们几个察觉到这里、这里有灵气,于是就过来碰、碰碰运气。” “你们?” 慰生眯起眼,站在其身后的莫得也不由得警觉。 “是”狐狸艰难地喘口气:“我们一行五个妖怪,都是从、从妖界里逃出来的。因为、因为听说凡间有那个幻虚道士坐镇,所以、所以一直不敢胡作非为。但是我们几个个个身体残缺、妖力散失,若再不吃人恐有消散的危险。” 幻虚,又是幻虚。慰生的瞳孔不由得一动。 它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前几天我们察觉到这里灵力爆发,它们便让我来此查探,我本想着吃一个年迈之人不会被、被人发现。却没想到、想到会被他的护身符所伤……” 一听到“妖界”两字,莫得顿时挺直了脊背。 慰生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沉声问:“你们为何身体残缺,又为何要逃离妖界?” 狐妖缄默不言,慰生眯起眼他马上就答:“是、是因为我们妖王的那些护法,不知为何最近、最近开始疯狂地吃我们这些小妖的手臂,吸取我们的妖力。我们苦不堪言,这才逃了出来……” “行森的护法……” 慰生不由得眯起眼,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自己的仙剑。 好在他记得自己已经让重缘陷入昏睡,这才松懈下来。 重缘屏住呼吸,装作无知无觉,一听到这个狐妖说起妖界就有了精神。行森还在妖界吗?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若是知道行森的消息就好了,她一定要当面问一问对方,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到底是王白在撒谎,还是他心有苦衷…… 她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妖界的信息,但是想到自己现在是“昏睡”的状态,马上捂住了嘴巴。 莫得上前道:“上仙,定然是妖界出了什么事情,所以这些小妖才逃了出来。我们只要掌控住这些小妖,定然会找到妖界的入口。届时打行森一个措手不及,定然会重挫对方。” 去妖界? 慰生的眸光一闪。 地上的狐妖听见声音,立刻爬起来哀求:“求高人放小妖一命,小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想不开来凡间吃人。求您高抬贵手,只要您饶小妖一命,小妖甘愿带您找到妖界入口!” 莫得也不由得看向慰生。 重缘看这妖精实在是可怜,正想不顾一切出声为其求情的时候,慰生却突然抬手。 只见一阵风吹过,那只狐妖竟是连哀嚎都没有发出,连身体带灵魂,都化作一团飞灰消散在雪山之上了。 莫得懵了,看着空中的烟尘,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重缘准备在喉咙里的话顿时梗塞,瞪着眼睛看向地面,脑袋里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她虽然知道慰生杀妖怪是天经地义,对方相当于天界的战神,杀过的妖魔绝对不会少,但她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其杀妖,竟然是这么轻而易举,只要一挥手,一只妖竟然是连灵魂的碎屑也没有留下。 她看向慰生,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半晌,莫得哑声开口:“上仙为何要杀它?它不是承诺要带咱们去找妖界吗?” 慰生回过头,面色无比阴沉:“愚钝!妖精乃是低劣之物,更何况是一个低微的狐妖?它一只狐妖竟然轻易地答应你我去找妖界入口,你怎知这不是行森的计谋?你怎知这不是它为了活命的谎言?” 况且如今王白的死劫在即,他怎么可能会浪费时间去妖界?行森就算是死,也必须在看到重缘和他在一起之后才能死。 莫得一窒,想要反驳,却久久找不出理由,只好颓然地低下了头:“是弟子愚钝。” 重缘也慢慢地回神,她听慰生解释,不由得略微安慰。她就知道慰生干什么都会有理由,对方是天界的上仙,考虑什么都势必更加周全一些。 她吁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上的战栗之感。 莫得又问:“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 慰生问:“你这几日查得如何?” 莫得顿了一下,低头道:“弟子去查了梁城的周边。发现此地路不拾遗,流民还远在百里之外的汴城,离这里最近的山贼也早被梁城的官府抓起来了。所以暂时……还没有找到有可操作的地方。” 慰生看着他的头顶,又问:“那王白的亲人可有查明白?” “她的亲人大多分居在外。她的亲娘在汴城,与她不冷不热。她的亲妹在李家村。至于她的父亲和兄姐目前还在青城要饭,奄奄一息,恐怕已经没有力气再来找她的麻烦了……” 慰生的气息越来越冷,半晌声音突兀地变轻:“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莫得马上道:“弟子不敢有半点隐瞒。” 沉默中,慰生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直到莫得开始微微颤抖,这才转过身,眼底映出顾家的一点灯火,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顾拓已经开始怀疑本君了。他们也要破开山石,就算我本君再用法术阻挡,迟早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在王白离开之前,必须要让其轮入死劫。” 莫得不说话。 慰生握紧了拳头。视线一点一点地扫过这片漆黑的山村。良水村地处山谷之内,凹下去的地形像是巨兽张开的巨嘴,随时能吞噬一切。既然人类的因果已经伤害不到王白,那么妖怪是不是就可以…… 突然,他想到什么,猛然抬眼。 “刚才那个狐妖是不是说,在山外还有几个妖精在游荡?” 面色迷茫的莫得瞬间回神:“是。” “那就好。”慰生负起双手:“你可还记得他们为何要来此?” “为了……灵气?” 慰生转过头,阴暗的夜色之下,他的眉宇有种诡异的冰冷:“所以,你还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莫得顿时一愣,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一白:“您的意识是说……让弟子释放灵气,把剩下的那些妖怪引来?” 慰生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莫得心中一慌,瞬间低下了头。 慌的不止是他,还有在仙剑里的重缘。因为两人都清楚地明白,一旦把这些妖怪引入良水村会发生什么:妖即便是没了一条手臂,那也是妖,和肉体凡胎的凡人有着天壤之别,如果放任这些妖怪进来,那只能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良水村里剩下的人,除了梁家和顾家之外,还有一些老弱病残。这些人这些天勉强才恢复了身体,莫说是逃,就算是行走也是困难的。更何况此时的山门被封……。 似乎想象到良水村血流成河的景象,重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慰生,似乎不明白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慰生道:“放心,只要操控得当,那些妖怪不会伤到其他人。本君的目标只有王白。”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就算妖怪被操控又如何,妖精嗜血,一旦被激发出凶性,可是会滥杀无辜的。更何况慰生的心神全部都在王白是否能受伤上,哪里会有余力管那些村民都死活?届时只要出了一点意外,就是再也挽回不了的悲剧。 莫得低下头,拳头握了又握,半晌哑声道:“恕弟子无能,弟子、弟子无法释放灵气。” 慰生的脸瞬间阴沉:“你说什么?” 莫得抬起头:“弟子之前犯错,被上仙惩罚,这几日又舟车劳顿留下了暗疾,如今恐怕、恐怕灵气早已不精纯,无法为上仙引来妖怪。” 慰生看着他,突兀地勾了一下嘴角,突然伸出手将莫得吸了过来,掐住对方的脖子:“你以为、你的借口能骗过本君吗?” 莫得的呼吸一窒,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痛得全身都在痉挛。 他不可思议地勉强看向慰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出手。但没想到的又何止是他,重缘也瞪大眼看向慰生。 她从未见过慰生这样,面色阴冷,神态狰狞,眼中漠然。仿佛他手中掐的不是他信赖的徒孙,而是一个能随手捏死的蝼蚁。 她不明白,对方一直对她说莫得是他的得力助手,是他最为看重的徒孙,然而、然而这样一个乖乖听话的弟子,慰生又为何能狠得下心去伤害对方? 这样的慰生不似她心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君模样,反倒像是那些仙人们口中面目狰狞的妖魔。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想要救下莫得,但莫得已然开口: “上仙、弟子、弟子早已暴露,若此时强行出手,恐、恐会坏了上仙的大事……” 半晌,慰生似乎思考了一下,微微松开手。莫得猛地落地,疯狂地咳嗽。 慰生用仙术净了手,冷然道:“既如此,你帮不了本君什么,本君留你何用?” 莫得艰难地喘气,面色复杂地拜倒在地。 慰生看了他一眼,道:“在凡间杀你恐会引来天界注意,待此时完了,本君再治你无能之罪!” 莫得闭上眼:“多谢上仙不杀之恩。” 慰生拂袖而去。 莫得跪在雪山之上,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茫然而又悲哀地瘫倒在地。 慰生回到顾家,一路上重缘都没有说话。如果说以前是不想说话,那么现在就是不敢说话。 她一直没有从刚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冷漠的慰生,对方的表现和她记忆力寡言但深情的仙君大相径庭,以至于她到现在为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勉强冷静,发现慰生没有回到顾家而是隐去身形,来到梁家连梓房内。 连梓快要临产,睡得有些不安稳。他给连梓施法,让其睡得更熟。 走到暗格面前,看到里面放着的聚灵莲花盏,这似烛台一般的灵物闪着微弱的光,他的神情慢慢严肃下来。 莲花盏里所剩的灵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少很多,但不要紧,今晚它就会又被注满,引来更多的妖孽…… 他知道,自己这一招十分冒险,然而时间紧迫,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手中缓缓凝聚出一团灵气,置于莲花盏之上,他轻声道:“重缘,我都是迫不得已,我是为了你好才不得不用这一招。” 重缘一惊,见慰生面上的阴沉,心中突然一软。 她没想到慰生会为了自己做到这一步。也许、也许他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冷漠都是为了隐藏心中的焦急。所有的阴狠都是故作镇定的脆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毕毕竟王白的死劫之日就快来临,但是王白现在还毫发无损。如果王白不出事,自己也肯定回归不了天界,只能当一辈子的幽魂了。 以对方对自己的深情,怎会容忍此事? 况且,如果真的引来了妖怪,以慰生的力量定然可以护住除了王白之外的所有人。 对的,肯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她闭上眼,故意不看慰生松开的手。但眼前总是闪过陆大爷被吓得战战兢兢的样子,又出现了顾拓呲牙咧嘴捂住肩膀的样子——慰生的伤是假的,顾拓的伤可是真的。 若是被妖精伤了一下就如此痛苦,更何况是被其活生生地咬死呢……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睁眼就见慰生就要把灵气放进去,心中一紧。 正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鸣之声,一道似霜白的兵刃反射之光落在了慰生的眼角。 慰生神色一冷,瞬间看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教训慰生 ps:写着写着,突然想到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宝莲灯hh 第83章 困仙 慰生感受到这股寒光,心神一绷,瞬间掠向窗外。 他乃是上仙,移动速度奇快,但是刚出了门,只能看到一地的霜凉,没有半个人影。 来人的速度竟然不亚于他,他眯起眼,瞬间抬头。 只见在雪山上,一个黑色人影屹立,手中兵刃寒光四射,杀意被雪山的寒风席卷着呼啸而来。 他皱着眉,一时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此人能准确地打断他施法,定然来者不善。 他一个旋身飞跃,飞到雪山之上,但一靠近,却发现那人影又转瞬不见,像是一阵风,瞬间散了。 “来者何人?为何藏匿不现身?” 慰生冷然四顾,此人来得这么巧,难道就是莫得所说过的连梓的同伴?对方到底是妖还是魔? 他手腕一转,亮出仙剑。不论是谁,就算是再故弄玄虚也逃不过他的神眼。 这么想着,眼中金芒一闪,瞬间看到石后一黑色人影,冷笑一声即刻便冲了过去:“上次莫得那个废物让你逃走,这次本君就不会让你这么好运了!” 但身形一闪,本以为能冲到那人眼前,却没想到猛地冲入一道白茫茫里,四散的仙力也瞬间被反弹了回来。 他不由得一惊,这是……仙人才会的禁制之术? 当初他就用此招将王白困在破庙内,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别人那里看到此招被施出,且还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开始失去平稳。 片刻,在他前方的迷雾内幻化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我以为你早会猜到。” 慰生转过头,眸中金光一闪,长剑出鞘却不是向前而刺,瞬间刺向身后,身后的人影似乎有些意外,只听一声仓促的金鸣之声,他再一转头,身后却又是白茫茫一片。 来人的反应不慢,他冷笑一声:“本君承认你的障眼法出神入化,但在本君眼里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你东躲西藏,就以为本君抓不住你吗?” 那声音又道:“那待你抓住我再说吧。” 转瞬之间,迷雾如同海啸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片刻将其淹没,慰生睁开眼,金芒闪过。看到天空之上有一个灰影,他找到禁制弱点,一剑刺穿瞬间飞身而起。 还未来到那人眼前,一道火光从天而降,慰生勉强躲过,刚欲旋身又有一道禁制如同巨石一般将他轰然压下,他躲闪不急,闷哼一声,将仙剑一分为四,仙剑如同四股游丝般瞬间将禁制绞碎。待得到一丝喘息,转头看那道灰影就背对着他,若进若离。 他冷笑一声,将仙力聚集在仙剑之上,如同一支箭矢瞬间破空而去,只听一阵阵刺耳的嗡鸣,期间无数禁制落在他的身上,皆如无色的琉璃破碎四散。他瞬间就来到此人身后,眼看就要抓住那人的肩膀,不由得眯起眼。刚欲伸手,却突觉脚腕一紧,自己在空中的身形也瞬间停住。 他回头,见有一股黑水牢牢地锁住他的脚腕,这竟然是冥水? 他听莫得说过连梓的那个同伙拥有灵火冥水,原来此人就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妖精。 这妖精阴魂不散,上次怀他大事,这次竟然主动来犯。他不由得恼怒,一剑斩断冥水。一回头,眼前的灰影又没了踪影。 慰生咬紧牙关,回身向四周扫视。 两人这一来一回交手了数次,其实只不过几息的时间。这几息的时间却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他这才知道莫得口中那个妖精的“诡谲”到底是为何了。 不仅拥有灵火,还拥有只有地界才能有的冥水,手段层出不穷,打得他措手不及,以他的经验来看,对方绝对不是寻常妖物。 他恼怒同时,突然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刚才在交手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妖气,他用神眼看对方背影,也没有看到其真身,且对方一直用的法术是道术……难道来人不是妖物,而是一个会道术的凡人? 想到此,面色不由得一变。 他对此人的身份惊异,但仙剑中的重缘心知肚明。她与王白的灵魂有感应,王白一靠近她就知道对方是谁。 此时看慰生追击王白,不由得心里纠结,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但提醒对方又如何,慰生会因为对方凡人的身份不敢下手,王白可就不会了。 她一直怕两人有正面冲突,所以对王白的身份问题一直逃避,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慰生眯起眼:“你是修道之人?你是哪里的道士?为何会找上本君?” 那灰影在白雾里影影绰绰,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说过,你应该知道我。” 应该知道对方…… 慰生大皱眉头,回想自己的相识之人,他身为上仙,自然不可能和凡人结交,自然也就不知道凡间有道行如此之高的人…… 突然,他想到什么,猛然一怔。 不,他知道一个人。 那就是能差点杀了隐峰,且盛名在外,又被他的弟子莫得扮演的道人——幻虚。 “你是幻虚!?” 他声如雷霆,幻虚却是平淡地回:“是。” 慰生心中翻涌,看着远处始终背对着自己的凡人,缓缓抬起头:“你既为修道之人,就该知道本君身份。那又为何与本君做对,与妖孽为伍?” 幻虚道:“你既然拿我的名号作恶,却让我连一点利息都不收吗?” “作恶?”慰生冷笑:“你一介凡人竟敢质疑仙人的做法?你可知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幻虚道:“你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利用妖怪残害无辜。上天既然没有惩罚你,又怎会降罪于我?” 慰生心下一沉,下意识地问: “你都知道什么?” 幻虚的声音开始变得轻飘:“你在心虚什么,我就知道了什么。从你来到良水村,利用力气,再到利用连梓、利用莲花盏,没有一件是仙人应做之事。上天无眼,我来替天行道。” 慰生瞳孔一缩,恨不得马上质问对方问对方到底为何知道这些。他心中的秘密事关天界,又事关寿元谱、天命笔,对方又是如何得知? 他突然想到莫得,莫得和对方交过手,那个废物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泄露了秘密也说不定。 此时此刻,若不是找不到莫得,他真想将其一掌毙命。 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这个凡人,他不能冲动。对方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若是知道一些秘密又有何妨?天界之下,又有谁能逃得了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仙剑。他虽然不能对凡人下手,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抓住对方。一旦将这个凡人困住,他自有千种办法让对方说不了话。 刚才的失利只是因为他一时大意,小瞧了对方的手段,如今知道了对方的手段和实力,他顿时胸有成竹。 只不过是一个学会上乘法术的道士而已,道法在仙法面前自动弱三分。对方若是真有实力战胜他,又何需这些阴谋诡计? 他会让对方知道,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什么诡计都是徒劳无功。【注】 慰生冷冷一笑:“大言不惭。待本君抓到你,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人仙有别。” 话音刚落,仙剑嗡鸣一声,瞬间化作剑雨向四周散去,他转头,见对方也化作万千黑影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他低喝一声,双目如金光炸裂,万束光芒从天而降,将这一整座山照耀如同白昼,雪覆金粉,分外灿烂。 若不是金芒之中的肃杀之气,此时应该是格外壮丽的景象。在神眼的金芒中,一切障眼法都无所遁形,白雾瞬间消散,无数灰影也化作烟尘缓缓消失。 慰生一抬眼,就看到山顶的正中间,一个瘦高的灰影背对着他独立,风雪掀起他的长发,慰生内心一动,突然觉得此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他神手向那人抓去,刚刚按住对方的肩膀,感受其衣衫下的微软与力量,对方突然转过了头。 慰生刚想看其真容,只觉眼前一亮,这亮光如同白昼,一瞬间占满了他整个瞳孔。 他想要后退,却是已来不及。光芒愈发耀眼,他捂住一只眼睛,勉强看清,原来是幻虚举着什么东西,这光芒挡住了一切,汹涌地向他涌来。 他急喘一口气,想要用仙剑抵挡,但是法术就到他眼前但并无撞击之声,他讶异转头,却突觉丹田一痛,身上的仙力竟然疯狂地涌出,灌入在光芒之后的人身上。 慰生大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幻虚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是说话几息的时间,他体内的仙力竟然已经失去了两三成,再一仔细查探,他的灵气其实早就开始丧失,再加上刚才失去的,竟然只剩下六七成了!慰生又惊又怒,低喝一声仙剑嗡鸣一声瞬间刺向对面。 只听一道短兵交接之声,吸取仙力的“白浪”勉强被打断,慰生胸口闷痛不由得单膝跪地。 “你、你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他咬牙问。 幻虚难得一笑:“你刚碰过它,难道不认识了” 他勉强睁开双眼,见原地又没了幻虚的身影,但是留下了一个似是烛台的灵器——莲花盏。 他大惊。莲花盏?他被吸走灵气都是因为这个莲花盏? 可是莲花盏不是在连梓的房内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面色开始阴沉。 刚才他欲向莲花盏里输送灵气时,发现莲花盏比他想象中灵气还要低微,当时的他以为灵气都被释放出所以这是正常的。如今想来,那是因为那个莲花盏是假的,而真正的早就被这个道士调包了! 原来在他踏入连梓的房内,一切就是这个道士的陷阱。 可恨他没有察觉出凡人的诡计多端,若是当初用神眼确认一次,也不会、也不会吃了此亏! 慰生的牙根就要咬断,他勉强站起,发现自己在这个雪山里的每一刻仙力都在不断消失,这种无力和疼痛极其陌生,让他想到当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陆大爷。 不,他才不会和那些软弱的凡人一样一个下场。只是一个凡间的灵器而已,只要用仙剑随手一挥,自然会四分五裂。 他捂住胸口,冷然地看着放在地上的莲花盏。 “它本是最普通的灵器,但已经被我炼化接近仙器,在灵力的激发下能够轻易地吸取仙人的仙力。你一时片刻是打不碎它的。” 幻虚的人影出现在迷雾之后,一道道禁制又如石般落下。 前有狼、后有虎,这个道士竟然想把他困住,再用莲花盏耗死他! 慰生一惊,下意识地飞上空中。他就不信,他打不破这个迷阵。但在高空之上,他眼中金芒一闪,更为一惊。 只见在整个雪山的周围,漂浮着一层只有神眼才能看见的符咒,符咒一时似是萤虫,扭曲地动荡着,一时又似轻烟,飘渺地上升着,偌大的雪山,瞬间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禁制法阵。 而这个法阵,被困住的只有他。 慰生大惊。 惊的不止是这个禁制之术的强大,更为惊异的是这个道士的心智太过骇人。竟然能想到用整座雪山困住他,这其中的心思和恨意,无不让他为之心颤。 为了这个禁制之术,王白确实付出了很多。 她学会了仙人的禁制之术,却不满足只把对方困于方寸之间,她要用对方困住她的一座山成为对方的牢笼。 这也是她最近一直看向雪山的原因,顾拓以为她在想家,其实不知道她在心里计算着每一个步骤。 从慰生踏入这座雪山开始,就已经被莲花盏吸取仙力,被整座山困住了脚步。 所以从他进入这座雪山,就注定了失败。 慰生心神震颤,他心中翻涌着不甘和恼怒。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况且他败给的不是对方的法力,而是对方强大的心智。 王白站在山石之上,道:“整座山都被我封了,你出不去的。” 慰生咬牙,声音接近嘶吼:“你到底是谁,为何要针对本君?!” 王白道:“我说过,待你抓到我再说。” 躲在仙剑里的重缘听得心烦意乱,她是第一次看到慰生出战以来处于下风,她本以为王白的法力只是限于飞天遁地,却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多的手段,竟然能把慰生逼得恼羞成怒。 对,就是恼羞成怒。 她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也必须承认此时的慰生完全失去了冷静,与她心中那个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战神完全不一样。 原来、原来慰生也是会被打败的吗? 重缘在惊讶的同时,心里还有一种异样划过。她看向浓雾里的王白,对方虽然还是一身灰,但在她眼里却像是闪着光。 慰生的气息开始紊乱,重缘马上回神。她压下心中的异样,觉得此时不能不管不顾。王白和慰生,哪个人受伤都是她不愿看到的。 此时此刻,她要么戳破王白的身份,要么向王白求情。 可是若此时戳破王白的身份,慰生会怎么样,他会停手吗?还是会向她求情?无论哪种结果,王白都不会改变想法的吧…… 所以到底怎么样才能制止他们? 重缘心神不定。 雪山之内,禁制的力量增强,慰生体内的仙力消散得更快,眼看地面上又有几道灰影向他飞来,他一咬牙,突然冷笑一声。 “一个凡人道士而已,以为这点手段就能困住仙人,简直痴心妄想。” 他手腕一翻,一块似玉的方石出现在手中,若是鉴命星君看到此物定然会惊呼:“北荒神石”! 当初慰生为了让鉴命星君炼化天命笔,特意从神界“取”来,他道只拿了一块,但其实私下早已藏了一块。只为了日后能炼化出更为厉害的仙器,却没想到会被用在这里。 神石一出,神力瞬间四散,王白不由得眯起眼。 慰生将神石按在胸口,仙火一出瞬间炼化,成为一块铠甲护住了心脉,一瞬间仙力回涌,莲花盏也吸取不到仙力,瞬间暗淡下来。 他冷笑一声,再也不惧仙力流失,仙剑一分为四,将地面上的灰影尽数剿灭,但在他头顶,一灰影从天而降,慰生并没有躲,而是将胸膛露了出来。 那灰影冲到他的胸口,瞬间被神石一震,似是鬼魅遇到了阳光立刻四散,地上的王白受到了反噬,顿时吐出一口血。 神石的力量不可小觑,只是一招就让她胸口闷痛,眼前一黑。 慰生一笑:“你以为这点凡间道术就可以对付神界之物吗?你在对付本君之前,竟是不知我的真实身份?本君乃是神之后人,你受到反噬,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他虽不能对凡人出手,但凡人因伤他受到反噬,这真是大快人心! 王白捂住胸口,哑声回道:“神之后人算什么,我还是神的” 神的……什么? 王白没有说。 只是失神一瞬,慰生就用禁制困住她,瞬间向她走来。 王白动也不能动,只能坐在巨石之后。 慰生越来越近,她却无法逃离,半晌只得吐出一口气,听山风呼啸,看雪花飘洒,勾了一下嘴角。 被发现了也好,虽然伪装不是她的本意,只是为了减少和对方废话的机会,但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了伪装的必要。 只要能杀死敌人,是“幻虚”又或者“王白”又有何分别? 慰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之前在莫得面前露了真容,如今见了本君又为何藏匿不露面?难道你的真容不该让本君看见?” 王白没说话。 慰生又问:“还是……你是本君的相识之人?” 王白道指尖动了动。 “幻虚的真容到底是什么?” 慰生已经走到石头后,王白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还是不甘心啊。 她看着地面上小小的风旋,几滴雪被风卷起。不是不甘心自己的真容暴露,而是不甘心自己的障眼法和所有的法术都在对方的神眼和神石下无所遁形。 神界的东西真的那么厉害吗? 她盯着一片雪花想,若是回去后,定然要问问李尘眠,问他为何要找这么一个“后人”,不过也许这个“后人”是假冒的,以她对李尘眠的了解,要想成为他的后人,恐怕要过“十十一百难”,比话本里的猴子和和尚还要多,毕竟自己当初可是抄了半宿的书,以慰生的心性,恐怕第一关都过不了吧…… 她想笑,却捂住胸口闷咳了两声。自己到底是肉体凡胎,只是被反噬了一次胸口就疼得不得了。如果一会和慰生战起来,对方碍于她凡人身份只用神石反噬她,也不知她能坚持几招。 也许是五招?又或者是三招?那么三招之内她就要解决慰生。 王白向后倚靠,岩石冰凉的温度透过后背传遍她的全身。没有了障眼法的依仗,不知靠灵火和冥水能不能绊住对方,自己的战斗经验不如对方,若是倾尽全力、以命相搏或许三招之内可以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慰生的脚就要走到她的身边,王白看着身旁的雪,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 真是不甘心啊,若是有能抵抗神眼的法术就好了…… 山风卷着雪来到她的手边,里面一片小小的竹叶在打着旋,若是不仔细看,会以为它是无风自动。 “无风……虚无……” 突然,王白猛然抬眼。 她想起李尘眠化作莫得时对她说过的话,若是想要抵抗慰生的神眼,除非她不使用障眼法,那么慰生看到的就只有虚无。 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只要她达到虚无,慰生就看不透她了? 可是,如何才能达到虚无? ——“万事万物的相互影响相互连接……” ——“天人合一……” 王白看着那片小小的竹叶,轻声道:“莫要转了,我明白了。” 此时慰生走到了岩石后,他看到对方露在外的一点衣角,不自觉心脏鼓动,却说不上来这种紧张是为什么。 他猜这个幻虚也是是他在天界的死对头,又或者是行森或者隐峰找来的傀儡——毕竟对方能打败隐峰,实在是太匪夷所思,这也许都是隐峰和这个凡人做的一场戏罢了。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不想让他看到真身,那么他就必须要看到。 想到这里,随手一挥岩石化作飞灰。 重缘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实在无法做出选择,只好逃避地捂住眼睛。 在烟尘之中,慰生向幻虚伸出手,但指尖刚伸进飞灰之中却……摸了个空。 就好像幻虚也像是随着烟尘烟消云散了似的。 他一惊,但以为这又是新的障眼法,不由得暗笑对方黔驴技穷。不说他的神眼可以看破一切障眼法,就说他的禁制还在这里,对方若是隐去身形,难道就能逃出这里吗? 他眯起眼,向四周看了一遍。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只看到了空中四处飘散的灵气,并未看到半点人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慰生倒退一步:“幻虚!” 他不知道对方又使出了什么手段,有些不耐:“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我说过,待你抓住我再说。” 幻虚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忽远忽近。但慰生就是找不到对方。他咬紧了牙,在地面处处设下禁制,竟想学幻虚一样想用禁制困得对方现出原形。 但是半晌,却也不见其身影。 “这又是什么旁门左道!” 慰生在不耐的时候也生出一点悚然之感,直到他手中的仙剑一震,重缘发出惊叫:“慰生,上面!” 他心神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空中。 却是晚了,幻虚的身影缓缓在空中显现,他面容苍老,身形细瘦,一副常人模样。慰生用神眼凝神去看,却没有看出丝毫的破绽。 竟是没有丝毫伪装,也并非是自己相识之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幻虚没有回答他,对于这种生下来便拥有仙力的仙人来说,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天人合一到底代表着什么。 它代表着虚无,也代表着无处不在。 无论是神力还是仙力又或者是道家的法力,都是来自于天地,来自于世间万物。她在学会上乘法术时能感受到自然,感受到的灵力波动便是触碰到了天人合一。 但以前她只是理解,却并未深入,如今想通,无论什么力量都是无处不在的“虚无”,若是将自身的法力转化,被自然接纳,身体自然如同河入大海,消失不见。 她有预感,她离最高的力量只剩下临门一脚了。 她对着慰生勾了一下嘴角,高举的掌心终于落下。慰生这才看清,她手中举着的,不是莲花盏,而是一团火花四射的光! 刹那间,天空电闪雷鸣,乌云压顶。 在极致的静默中,一道炸雷瞬间敲响了整个天际,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夜空似乎都要被震破。 早已休息的顾拓被这声音震醒,猛然跳起来,看向窗外发现只是打了一个炸雷,便无奈地打了个哈欠:“今年的春雨还挺早……” 雪山之上,在慰生缩到极致的瞳孔里,随着王白的手一落,一道道紫色的雷电轰然落下,似是巨蜘不断攀爬的腿,又似无数根不断转动的手指,狰狞地、张牙舞爪地肆虐着雪山。 霎时间山崩地裂、大雪崩塌,这座挡在这里近乎千年的雪山发出低沉的哀鸣,崩塌着、陷落着。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之怒”。 顾拓已经打算重新回到床上去睡,却不知为何感到脚下不断传来震动,但仔细一听却又似乎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向窗外,黑云压顶,远处的雪山格外静谧。 他揉了揉眼睛,捂着受伤的肩膀,呲牙咧嘴地回到了床上。 山石被巨大的山电碾压成粉末,山电过后地面留下三丈之深的沟壑,在混乱和巨颤之中,这座雪山外面没有一丝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缓缓消散,闪电也渐渐消失。慰生闷咳了一声,摇摇晃晃地从地里爬起来,他面上狼狈,衣衫凌乱,全然不见天界上仙风度。 他吐出一口血,转头一看,更是一惊:整座雪山已经空了。空荡得似乎从未有一座山在这里,一阵风刮过,只有一点碎石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下头,发现护心神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原来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有些诡计真的没有作用。 他怔愣而立:一个只会上乘法术的凡人,竟然有如此的力量,慰生踉跄了两下。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手段,但每当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幻虚总是让他知道对方的手段不只如此。 更何况就在自己以为对方只有手段没有力量的时候,对方却能轻易毁掉一座雪山。这样的人,若是在天界,若是在天界……对方就会是自己最强劲的对手。 他咬着牙,将仙剑拔了出来。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只是还未等他找到人,一道寒光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锐利,径直向他的头顶砍来。 如果说以前的幻虚只是要耗干他,如今竟然是想直取他的性命! 慰生瞳孔一缩,他的仙力所剩无几,又受到天雷袭击伤上加伤,若是想抗住此击,恐怕很是勉强。 就在他要咬牙抵挡时,手中仙剑突然一震。 然后,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不动了。 此时王白的刀气已经落在慰生的头上,然而重缘挡在了前面。 她在仙剑里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 王白眉头一皱,瞬间将其拉到自己的灵识里。 “你为何要挡在前面?” 她问。 重缘顿了顿,小声道:“我、我怕你杀死他。阿白,你们能不要打了吗?” 王白道:“我和他不死不休。” 重缘肩膀一缩,落下泪来:“我不想看见这样,你们谁受伤我都不愿意……” 王白看她:“你在剑里明明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又为何要站在他那一边?” 重缘咬着唇:“我看到了,但是、但是他是迫不得已的,他、他都是为了你和我好” “村民是无辜的,连梓是无辜的,顾拓是无辜的,他的迫不得已却是要伤害别人。” 重缘的嘴唇无比苍白,王白明白,对方知道且理解一切,只是不愿接受。 她道:“他并非是你想象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慰生,他败于我手,且自私冷漠。你迟早要接受这一切。” 重缘开始哽咽:“我喜欢他喜欢了三百年,从我第一眼看见他便对他倾心了。这二十年都是他陪着我,我根本无法不相信他……阿白,若是你有一个很爱的人骗了你,你能马上就抛弃他吗?” 王白顿时一愣。 她道眼前闪过过往种种,第一次相见的夜,第二次的雨,然后的欺骗、谎言、冷眼…… 指尖不由得蜷缩起来,她看向重缘,在对方的泪眼里也看到了同样无措的自己。 但随着心脏传来的疼痛一起而来的,还有一股隐秘的酸涩,那是自己迷茫之时对方递过来的一盏灯,那是自己无措之时对方在自己手心敲击的那三下,那是自己疲累之时,对方静待的一盏茶,还有教导自己之时,压抑不住的闷咳…… 她在识海里拿出发簪,眼前闪过对方拿着玉佩时欣喜的眼神,还有那个混乱的夜晚玉佩上的血。 酸涩过去,回甘开始翻涌。褪去所有的假象,她看到的是烟火之下,那一双欲言又止却又深情的眼。 半晌,她摇头:“不一样的,他和慰生不一样。慰生的欺骗,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而他却是……以他自己为代价。” 话音一落,她心中的酸涩瞬间清空。滞塞缓缓消失,压抑了许久的想念冒了出来。原来、原来她是这么想对方的…… 重缘不由得一愣,她看向王白。 王白已经收敛好表情,道:“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慰生。一旦他被放走,难保不会伤害别人。” “他不会的!”重缘下意识地反驳,但想到连梓和顾拓,有些讪讪:“我、我会制止他的,阿白,这段时间我会说服他,让他不要找你的麻烦,我再也不回到天界了,好不好?” 王白回头:“可我会找他的麻烦。” 重缘一滞,她泪流满面:“我、我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心目中的慰生会变成这样,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阿白,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这一切一定有解决的办法的若是他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王白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并非好人,你虽然是我的前世,但我不会对你手软。” 重缘哽咽点头:“我知道。我只想、我只想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半晌,王白闭了闭眼:“好,我答应你。毕竟一起杀两个和一起杀三个没什么分别。” 重缘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她几乎不想去懂对方话里的“两个”和“三个”到底指代着什么。 “不过,我要和你打一个赌。” “赌什么?” “赌他不爱你。” 在王白失神的一刹那,慰生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破了禁制逃离了雪山。 王白缓缓睁开眼,看着慰生狼狈的背影,耳边响起重缘笃定的话:“我不会输的。”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微微叹口气。 第二天一早,顾拓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就感觉肩膀剧痛,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即使再痛,他也要忍着。 毕竟今日必须要召集所有人去村口搬石头,他这个领头人若是第一天就掉链子,以后可不知能不能动员所有人了。 都怪那个“顽固不化”的雪山,若是以后有机会,定然要把它炸掉不可。 顾拓边骂着,边呲牙咧嘴地穿完衣服,走出门外。 用井水洗了把脸,他随意地一抬头,然后就是一愣。 半晌,他瞪大双眼砰地一声栽倒在地。 “嫂、嫂子!王姑娘!你们快来看雪、雪山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难写,下一章男主就能出来啦 【注】原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形同虚设 第84章 重逢 一早,顾拓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眼前雪山的地方一片平坦,像是有哪位仙人在一夜之间搬走了整座山。 这样对场景太过不可思议,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后,这才猛地喊出声音: “雪、雪山没有了?!” 他本是谨慎的性子,还是第一次巨变了脸色。坐在屋里的连梓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扶着腰艰难地走出来:“拓子,怎么了?” 话音未落,转头看见远处那座消失的雪山,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雪山怎么没了?难道是哪个妖怪或者道士用了障眼法? 她勉强上前几步,顾拓扶着她:“我、我也不知道,我一早起来就看到它是这样了。”说着,猛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脑袋:“我就说昨天晚上怎么会有点晃动,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 他当时就不该回去睡觉! 此时在顾家借宿的陆大爷也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眼见眼前的雪山变成了平原,远处山城隐约可见,他的腿颤了两下,当场就拜倒在地:“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是仙人显灵了!是仙人显灵了!” 他痛哭流涕,顾拓拉他半晌也拉不起来,不由得急道:“大爷,这和仙人有什么关系,也许又是妖怪搞的鬼呢!” “你懂什么?!”陆大爷怒斥了他一句,自从昨天晚上佛龛里的光救了他一命之后,他就对自己有仙人保佑深信不疑。如今在整个村子都被困的关键时期,久久不化的雪山突然一夜之间消失,这不是仙迹又是什么? 连梓有些不安,如此奇怪生怕是又要出什么大事。 “拓子,你去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不用看,这都是真的。” 连梓回头。王白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的面上,苍白的脸颊微微发着光,眼神锐利,顾盼清冷,连梓不知为何察觉今日的王白有些许不同,但到底有哪里不同她却说不出来。 “阿白……” 王白走上前:“雪山既然已经消失,就让顾拓带你去梁城。你生产之日在即,这里不安全。” 顾拓也觉得王白有些不一样了,见对方毫不迟疑,径直走了过来将陆大爷扶起来:“大爷,你也跟我们走吧。你昨夜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让顾拓带你去医馆看一看。” 陆大爷摆了摆手,艰难地喘息:“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折腾了,再说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闲钱去看病啊。” 王白却是不劝,直接从背后拿出莲花盏,递到顾拓的手里:“这东西已经没有了灵气,若是再留着也无用。你去后山将梁忘得所有的东西都带下来和它一起卖了。去梁城城东的药材铺,找他们的二掌柜,若是运气好能卖百两银子。一部分留给嫂子生产,一部分留作陆大爷看病,剩下的钱全买粮食和种子再分给村民,这三年也就能撑下去了。” 莲花盏被她封印,现在已经成为废铁,剩下的东西一起卖了,应该能得不少银钱。若是撑过三年,剩下的日子也就会好过了。 王白这一通说了,把听得顾拓是一愣一愣的,不由得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今日的王白有很大的不同。似乎是明珠撇尘,终于露出了她自己的光彩:“王、王姑娘,你怎么……” 还是连梓看出了什么,推了顾拓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顾拓回神,马上道:“好,我去!我去!”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周公子呢?那个地方有些难找,若是他和我一起去还能多拿些东西回来。” 王白已然坐下,给陆大爷和连梓倒了杯水,长睫低垂,手腕平稳,并未有一滴洒落:“天还未亮,他见到雪山消失就已经走了。” “走了?!”顾拓的声音变了调:“他、他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王白看向屋内:“你看他的东西是不是都不在了?” 顾拓趴在窗口一看,屋内空空如也,不由得跺脚:“这人真是!我早就觉得他不靠谱,没想到他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小人,竟然一个人就跑了!你还在这里呢,他就跑了算什么朋友?!” 王白难得勾了一下嘴角。 “他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上山呢?” 王白指了指墙角的斧头:“带上它,上山不是难题。” 顾拓想起上次梁忘得就靠着这把斧头找到嫂子,便觉得这玩意也算是个幸运物件,于是扛上它便走:“我去去就回,嫂子你收拾好东西等我!” 待顾拓走后,陆大爷也恹恹地回去休息。 连梓这才握住了王白的手,轻声道:“王姑娘,你是不是受伤了?” 王白微微一愣,她以为连梓会问到这一早的奇奇怪怪,没想到对方竟然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她摇头:“无碍。只是轻伤。” 连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王姑娘,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王白道:“我只是借住在这里,又没有帮上什么忙。还要多谢大嫂收留。” 连梓摇头一笑:“王姑娘,你不用瞒我这个刚化形不久的妖精。其实你和周公子刚来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们。毕竟你们一个是文弱的书生,一个是柔弱的盲女,如此冒然进入我们良水村,让人想不多想都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察觉到你身上没有恶意,便卸下了戒备,只当你和拓子是萍水相逢的真朋友。直到……” 她无奈一叹:“直到忘得的秘密被曝光,直到你对我身份的心知肚明,我才发现你其实也并非我看到的那么简单。当初我被忘得就回来后,听拓子跟我说起他寻找我时发生的怪事。他拿着你的簪子,又拿着你让他拿的斧子,簪子让他没有迷路,斧子帮了忘得。说是巧合,但世上哪里那么多的巧合呢?” 王白没说话,连梓看向远处的雪山:“昨夜的动静其实我也听见了,我起床去看了你的屋子,发现你不在,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了一些……王姑娘,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背后到底有多少隐情,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毫发无伤,良水村和梁城都恢复了正常。我就知道你和那个道士定然是全然不一样的。” 王白眨了眨眼,终于松口:“我当初也算是被顾拓的一个饼子救回半条命,我受他所托,来这里查探‘瘟疫’,便不会食盐。只是我没想到会把灾难带给你们。嫂子,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周生一直以来明里暗里都将王白推向深渊,如今又突然消失,王白态度冷淡,到底谁是“灾难”不言而喻。 连梓摇着头叹口气:“这都不干你的事,这都是我和忘得应得的惩罚罢了。没有那个‘幻虚’,也会有别的灾厄,我们是躲不过去的。我的罪还没有赎完,忘得还没有下落,我只希望生下孩子后,能带着他一起去投案,给所有百姓一个交代。” 王白皱了皱眉:“嫂子,你应该知道若是你暴露在百姓眼下会发生什么,你罪不至死。” 连梓不欲多说:“当初若不是我执意接近忘得,也不会引出这么多的灾难。这次雪山消失了,你便和顾拓走吧,莫要等我。” “你要在这里等梁忘得?!” 连梓抬起头,淡然一笑:“我会在这里等他回来。我知道,在我生产之日他定然会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劝他回头。” 王白还想再说,门外顾拓气喘吁吁地回来:“嫂子、王姑娘,我把东西都拿回来了,咱们快走吧!” 连梓拉起王白:“拓子,你先带王姑娘走。” “啊?”刚把一袋子东西都扔在地上的顾拓顿时一愣:“嫂子,你不走吗?” 连梓摸着肚皮道:“我还不到半月就生产了,就不去梁城折腾了。” “那怎么能行?”顾拓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村子里也没有稳婆啊!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嫂子,雪山突然没了,咱们好不容易能出村,你怎么就不想走了啊!?” 眼看顾拓急得团团转,连梓无奈,轻声道:“拓子,我这肚中孩儿有些……不一样,你就不怕她生出来吓坏了人家?” 顾拓一愣,像是突然被定住了穴一般,不动了。 连梓叹口气,摸了摸顾拓的头:“拓子,相信嫂子,嗯?你随王姑娘去梁城,把东西都卖了,再找个车把她送回家,等你回来嫂子给你做好吃的,成不成?” 顾拓抬起头,眼眶微红:“王姑娘也要走?” “她当然要走,她也有家啊。” 王白皱了皱眉:“事已至此,我待你生产……” 话音未落,突然向后看去。 只见在雪山方向肉眼不可见之处,一辆小小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过来。像是池塘荷叶上的一粒蚁,又似苍茫天际的一粒尘,但在王白的眼里却无限地放大。 她的心脏一顿,眼底微热。 半晌,她转过头,对连梓无奈地一笑:“嫂子,我本不想走,但如今看来必须要走了。” 连梓也察觉出了什么:“有人来接你了?” 王白点头,顾拓一愣,踮着脚向远处看,却半晌看不出什么来:“我什么也没看到啊,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瞠大,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王、王姑娘,你的眼睛能看到了?” 这小子还自诩机警,竟然这么久都没发现。 王白没理他,对连梓道:“嫂子,我……虽身处命运洪流,但却是逆流之人。朝不保夕、余命残喘,这一别恐不能再次相见,你保重。” 连梓哽咽,连连点头:“我知、我知。只盼孩子生下来,你能看她一眼。” “但愿。” 王白深吸一口气,见天际苍茫,开春之时竟有寒风呼啸,她面色一凛,心有不安,转头见顾拓面色红润,连梓眼含热泪、略有破碎之感,她心下一沉,将一护身符塞到连梓手中,郑重道: “嫂子,你安心生下孩子就好,莫要接近梁忘得,他自有他的因果。若是事出有变,这道符可挡上仙的蓄力一击,你好好放在身上。” 顾拓本就听得迷糊,看王白竟然拿出一张符来,更是惊诧:“嫂子、王姑娘,这是……” 连梓接过符咒,轻轻点头:“我、我省得了。” 王白对顾拓道:“拓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叫顾拓拓子:“好好照顾嫂子,莫要让她受伤,知道吗?” 她语气平淡,但莫名让人浑身一凛,顾拓马上站直了身体:“是!” 话音刚落,就见王白转身要走,心中的疑问再也憋不住,赶紧拉住她:“等、等一下!王姑娘,我这全迷糊了呀!你和我嫂子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的眼睛何时好的?你怎么有这个符啊……” 王白回头,点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不是告诉过你,莫要多疑、莫要多问吗?” “你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突然想起什么,脑袋轰然一声,指着王白说不出话来。 他以前确实听过这句话,那还是在一个他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雪夜,也是一切都开始。 “原来你就是那个、那个……” 话还没说完,王白转身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老树精?!!” ———— 王白在一辆马车面前落了地,马车前是一走一坐两个官兵,坐的在车前昏昏欲睡,走的在碎石间摇摇晃晃。 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王白被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王白没说话,片刻,车帘就被掀起,里面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唤:“三姐?!” 王白笑开,接住王简的扑怀。 王简这两个月长高了不少,死死地埋在她的怀里,片刻就将她的胸口哭湿:“三姐,我想死你了!” 王白压住胸口的闷痛,她回抱住王简,声音也变得沙哑:“我也想你。” “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和表姐还有李大哥都要担心死了。” 听到“李大哥”三个字,王白的指尖一颤,她推开王简,抹去她的眼泪:“我这里有事走不开你是听见什么消息才找过来的?” 王简吸了吸鼻子:“是李大哥说的。他说你就在这个村子,然后让我随着汴城的和尚来到梁城,又由梁城的官兵护送我过来。” 她早该知道。如此精准地知道她在哪里,怕她不回来又派王简出马,且将王简保护得这么周全的,除了心思缜密又无所不知的李尘眠又有谁呢? 她想起这段时日一直有意无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竹叶,抿了一下唇。 她不自觉抬眼,山风拂过,车帘缓缓飘起,里面除了被褥吃食外并无他物。 王简道:“三姐,你莫看了,李大哥没有跟过来。” 王白回神,难得反驳道:“我没有看。” 王简也没笑话她,而是叹口气道:“李大哥病了,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之后就倒了下去。” 王白猛然抬眼。 ———— 回去的路上,路过梁城。 王白看到来自汴城宝华寺的和尚走过梁城,一路上有城民双手合十弯腰行礼,檀香和香烛的气味萦满了整条街,王白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不断有城民眼含热泪,口中呢喃:“梁城有救了、梁城有救了。” 看来梁城人总算知道“瘟疫”的古怪了,无论如何,求个心安也好。 王白正欲回头,突然听到远处那个当初自己拜见过的圣僧站在广场之上,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来此宝地,不仅是为众位城民渡过灾厄,更是受人所托有一要事来办。施主们可见梁城之病来得无声无息,走得十分迅疾。且今早怪病源头——良水村一夜之间雪山消失,这都是因为有妖邪作祟。贫僧受道长幻虚所托,来此捉妖,四只妖怪皆已伏诛,在贫僧钵中接受佛法洗礼!” 他举起手,手中金钵金光大盛,可见四个妖怪在里面显出原形,在佛光下微微战栗。 “日后良水村和梁城皆可恢复正常,良水村并非瘟疫之源,而是代城受难,官府理应补偿!” 众人大惊,皆呼神迹,赞叹圣僧大恩,幻虚大德,村民可怜。 王白也是一惊,惊的不是这个圣僧的神通,而是他口中的一个人名:“幻虚”。 王简在她耳边小声道:“之前李大哥去过一次宝华寺,这个和尚就答应他带我来梁城了。” 王白一怔,她看了圣僧一会,千言万语只得闭眼一叹。 李尘眠,李尘眠……他到底要她说什么好…… ———— 顾拓浑浑噩噩地来到梁城,他还沉浸在“王白就是老树精”一事上久久回不过来神。 王白就是那天雪夜里自己碰见的树精?这、这不可能啊!王白虽然不像嫂子那么白,但是皮肤好,怎么都不像是皱皱巴巴的树精啊。 也许、也许法力高的是看不出来来着,但是王白从未说过啊! 她若是说她就是树精,自己就算是再穷,也会把对方供起来啊。顾拓回想自己这么多天以来有没有得罪王白,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自己好像因为对方“柔弱”而看轻过对方,他又想起王白几次对他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脑勺开始发麻。 不可能是吧顾拓摸了摸脖子,她怎么可能是呢?怎么看都不像啊刚才自己看到对方飞走,那都是幻觉吧…… 他想得太入神,以至于药材铺的学徒在他眼前挥了一下也没发现。 “哎!”学徒开始不耐:“你来这里不抓药也不卖药材,傻站着干什么呢?” “嗯?”顾拓猛地回神:“我、我是来……对了!” 他马上想起正事,把后背的一包子东西“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我是来卖东西的。” “卖东西?”学徒狐疑:“什么药材这么重?” 他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大堆破铜烂铁,不由得大怒:“你来这里卖破烂的啊?滚滚滚!赶紧滚!我们药铺不收破烂!” 顾拓赶紧道:“我、我找你们二掌柜!” “你找谁都不好使,赶紧滚!” 顾拓差点被推出去,他急了:“我真找你们二掌柜,王姑娘让我来的,你让你们二掌柜出来!” “我管你什么王姑娘李姑娘,我们这儿就是不收破烂,你要想卖这些废铁,就去城西的葛铁匠那里,他能赏你两个钱。” 顾拓一边挡着学徒的手,一边抻着脖子喊:“二掌柜!二掌柜!” 一边喊,心里也有些打鼓,王白让自己来药铺卖这些东西,是不是说错了啊,也许是说去古董铺子呢?哪个药材铺子会收破铜烂铁啊?这点破铜烂铁真能卖一百两? 在顾拓眼里,这些东西虽然都是道家的宝贝,但却给他们带来了无穷的灾祸,还害得梁忘得性情大变,是真真的晦气东西,能卖出最好,卖不出就干脆扔了了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出来,来人似西柳般修长,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六子,吵什么呢?” 学徒赶紧回:“二掌柜,这人来这里捣乱,非要把什么破铜烂铁卖给你。” “破铜烂铁?”二掌柜咳了咳:“拿来让我瞧瞧。” 顾拓赶紧把东西拎过去,二掌柜伸出长长的两根手指,随意这么一勾,突然直了眼。让学徒把铺子门关上,把顾拓拎进屋:“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顾拓倒也聪明,没有说实话:“从我家后山挖出来的。我看全都是破铜烂铁,就想着拿到梁城卖了。” “那你怎么会找上我了?”二掌柜皱眉。 顾拓满脸堆笑:“我这、我这……二掌柜实不相瞒,我们村子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我就想着拿这些东西碰碰运气。若是卖到铁匠那里,恐不能得几个钱。我来之前打听过,方圆百里,就您这个药铺的二掌柜心眼好,能积大德,所以就来碰碰运气,想让您可怜可怜我们……” 说着,挤出两滴泪。 “积德”两个字刺中了二掌柜的神经,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便点了点头:“也罢,我就当积德行善,你这些我都收了。但我要验验成色。” 说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看过,越看呼吸越急促,最后拍板道:“一百两,要不要?” 顾拓顿时一愣。 二掌柜眯眼:“怎么,嫌少?” “不不不!正好!”顾拓愣的不是少,而是因为这正好与王白所说的银钱一模一样? 对方到底是怎么预知到的,难道真的是树、树精? 来不及想太多,他知道这个二掌柜是真的识货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价了,于是一口答应。 两人对这个价格都很满意,怕对方要后悔一样赶紧交了东西交了钱,顾拓拿了钱正要走人。 “等一下!” 顾拓一愣,以为二掌柜要后悔,不由得梗着脖子回头:“二掌柜?” 二掌柜把一物件扔给他:“这件我不要,一点灵气都没有可不就是破铜烂铁?” 顾拓低头一看,竟是莲花盏。 这里面的灵气被他和王白释放过,又被王白使用过,按理不该一点灵气都没有,但王白怕梁忘得又觊觎它,便将它封印。 王白在来梁城之前看出这个二掌柜病弱且痴迷修道长生,对道家物事感兴趣。却不知这个二掌柜还真修出了点真本事,他看不出这东西被封印过,却能看出里面没有灵气,自然将其嫌弃地还了回来。 看来王白千算万算,也算不出世间总有的一点“意外”。 “那……那我用不用还您的钱?” “不用,你赶紧走吧。” 顾拓怀里塞着银票,走出药铺后恍如隔世。 半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他当初信那个老树精,还真是信对了。 他嘿嘿一笑。 ———— 王白和王简回到了李家村。 此时表姐和李家都听到消息,早早地就在村口等着。王白下了马车,见表姐和众人站在风中,心中又暖又涨,快步上前。 表姐祝柔将她抱在了怀里:“三妹!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都没有传来消息,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担心死了!” 王白拥住表姐,千言万语只有道:“对不起。” 祝柔拍了拍她的背,和众人簇拥着她回家。 李夫人拉着她的手,止不住地哽咽:“都瘦了这么多……” 李秀才安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着熟悉的村子,王白胸口胀痛。这就是她赖以维生的“情”,也是她屹立为人的“根”。王白与重缘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有许许多多这样温暖的牵绊,这是她能坚持到现在的最大的依仗。 马上就要来到郑家和李家门前,王白多看了几眼李夫人,李夫人没有会意,摸着她的脸蛋道:“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脸颊都凹进去了,这几天必须让我和你表姐给你补一补。” 李秀才笑道:“哪还用得着你心疼,一大早咱们家就有人睡不着坐在外面等着了么。” 话音刚落,众人抬起头。 只见在李家对面,两人经常在一起说话的榕树下,一道青影站在那里。闻言抬起眼,烟波浩渺,千言万语都在无声之中。 众人对视一眼,皆悄无声息地散去,王白站在原地,咬了一下唇—— 作者有话说:这章立了好多flag 第85章 师父 这棵树,王白路过很多次。 第一次还是在两人正式见面时,那时下着雨,她思索如何破局,便在旁边席地而坐,他就打着伞从雨幕里走来。后来,他受困于魅魔,她在树下给他披过衣。她见过他在这下面下过棋,也见过他在旁边钓过鱼,但无论见过多少次,却从未见过他面色如此苍白地,在树下站着沉默注视着她的样子。 她没说话。 她知道了对方的秘密,知道了那些欺骗和伪装,本该无话可说,但她又深切地想到那些个长夜里默默的陪伴,想到对方在烟火下欲言又止的不安,与其说是无话可说,倒不如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李尘眠低下头,肩膀震了震。 她这才面色微变,快步走上前。 李尘眠看她走过来,这才缓缓坐在石桌旁边。 王白抽取空气中的灵水,给他热了一杯茶,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受伤了,不要轻易动用灵力。”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王白视线一垂:“你自始至终都在看着,该知道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李尘眠的手指一僵,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后,嗓音反而变得沙哑:“但你的身体已留下暗疾,慰生造成的伤只会雪上加霜。” 她的身体经过行森和隐峰的重创,如今还能坚持住已经是难得,若再有一次,恐怕会回天乏力。 但她心中毫无所惧。 王白道:“我的死劫在这个月的十五,在那之前我不会轻易死去的。” 她竟然如此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不过这“秘密”恐怕对于他这个无所不知的“人”来说并非秘密。 李尘眠抬眼看她,里面波光粼粼,像是被王白毁掉的那座雪山,所有的雪都落在了他的眼底。一时凉一时软,看得人心里也像是盈了一汪雪。 她马上回头,不知自己为何语中带刺,顿了顿,脸上又恢复了从前的木然:“小简说,你病了。” 他点头,轻声道:“没有大碍。” 王白回:“我看了寿元谱。你现在的身体应该是强弩之末。你知道你的话已经骗不了我了。” “骗”这个字让李尘眠闭了一下眼,他点头道:“这具身体寿元将近,与你的死劫是同一天。我用你留给我的灵力勉强支撑,除了在你身边留下的灵识和感知一切,已经所剩无几了。” 王白看向地面,看一只蚂蚁似乎垂垂老矣,爬着爬着便不动了,她半晌开口:“伯父伯母知道吗?” 想来也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怎么如此开心迎接她回来呢? 果然,李尘眠摇了摇头:“不知。我不打算告诉他们。与其身处绵长的痛苦之中,倒不如让他们发现我的尸体后才接受痛苦。” 王白没说话。 她的心中有太多的问题要问。比如对方是神,又为何要来到凡间,自己的重生是否和对方有关,他又为何要教自己道术? 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与自己在一起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吗? 想问得太多,她反而有种迷茫的空荡。 此时,郑家大门被打开,王简从里面瞧瞧地探出头:“三姐、李大哥,表姐说饭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吃饭呢!” 说完,王简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王白没有动,李尘眠也没有动。 半晌,李尘眠撑着石桌起来:“回去吧,大家都很想你,等这一顿饭等很久了。” 王白缓缓起身,点头道:“是,师父。” 李尘眠突然一顿,缓慢而又震惊地看向她,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久久回不过来神。 她……竟叫他师父? 他们之间只剩下“师徒”了吗? ———— 团圆饭吃得热闹,远在千里之外,慰生刚刚打坐完毕。 他被王白设计差点被吸干了仙力,又被天雷击中,虽有神石护体但也深受重伤。从雪山逃走之后,就和莫得来到了梁城外的群山里,打坐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恢复。 他睁开眼,看莫得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一时间计划失败的怒气、被打败的不甘全都翻涌而上,他面色无比阴沉:“你不出去盯着王白,在这里看什么?” 莫得低下头:“弟子不放心上仙。” 慰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道:“本君无碍。既然那座雪山已经被幻虚毁了,那么王白离开良水村了吗?” 莫得顿了一下,道:“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今早弟子刚去良水村看了一眼,发现良水村已经恢复正常,连梓和顾拓忙着照顾村民,并未看到王白的身影。” 慰生眉头一动:“为何是‘应该’?你竟没有仔细查探?” 莫得道:“弟子怕那个幻虚道士还在附近,恐暴露了行踪,因此不敢靠近。” “幻虚……” 一提起这个名字,慰生心头的怒火就无穷无尽地涌上来。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凡人重伤至此,且还要躲在山洞里。毕竟千年来无论对付妖还是魔,他从无败绩。他也不承认那次的战斗是失败。即便那个道士伤了他又如何,对方用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他措手不及才会落了下风。且幻虚是凡人,自己怕反噬出手处处受制,这才导致被其压制。 他一闭上眼,眼前就似乎想到幻虚那层出不穷的手段,耳边就响起对方平淡而又嘲讽的话语。若不是顾忌莫得在旁边,几乎要毁了整座山泄愤。 如果以前行森和隐峰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么如今就再加上一个幻虚。对方变成了他的心头恨,若不能将其挫骨扬灰,他誓不罢休。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冰冷:“那你可有再仔细查探到这个幻虚的来历?” 莫得低下头:“弟子在梁城周围查过,只知道他是汴城有名的道士。曾经帮过王白除去隐峰,又揪出过魅魔。” 帮助过王白…… 慰生心中一动,盛怒过去狐疑就涌了上来。 他看向莫得:“绯游曾经说过,上次隐峰欲想帮王白渡过情劫,但被幻虚打断,这次王白要过死劫,又是被这个幻虚干扰,难道这个幻虚是……” 他眉头的褶皱不断变深,藏在仙剑里一直恹恹的重缘突然抬起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是王白的相识之人?” 重缘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莫得问:“上仙,何以见得?” 慰生道:“他三番几次地打断王白渡劫,定然对王白的前世因果十分了解,否则不可能如此巧合几次出来作乱。本君之前本以为他是行森和隐峰派来对付本君的傀儡,但若王白的亲劫和情劫失败,对那二人也没什么好处。因此,这个幻虚定然是为了王白,为了让其不受渡劫之苦。” “有没有可能是针对重缘仙子而来?为了让仙子无法回归天界?” 慰生摇了摇头:“重缘心思单纯,从未与旁人结怨。若真是针对重缘,大可将王白一剑杀死,如此大费周章,恐怕还是为了王白,且不排除针对本君与那两个妖魔。就是不知道王白到底知不知道此事……” 莫得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想必王姑娘是不知道的,她若是知道怎会待您的态度如此寻常?” “你说得不错。”慰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毕竟是重缘的转世,重缘的性子如此良善,若是知自己的前世为仙人,恐怕早就心怀感激,速速赴死了。只可惜三劫有规定,我不能告知她一切。否则她怎会对我……” 对他什么?莫得说王白对他的态度“寻常”,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为“冷淡”吧。他若有似无地皱了一下眉。 重缘在仙剑里听着,只觉这话奇怪。突然想起王白曾对她说过的话:“他们都不在意你的感受,又何况是一个凡人的呢?” 察觉自己的想法飘得太远,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回神。她想反驳慰生,王白早已知晓一切,可惜对方并不感激这种“恩赐”,反而心怀怨恨要杀光他们,但此时此刻她还记得和王白的约定,只得哀愁地垂下眼睫。 “那幻虚道士您打算什么应对?” 慰生冷笑一声:“无论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只要阻挡本君,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仙人不能对凡人下手啊……” “他既为凡人,就逃不了寿元谱的控制。” 说着,慰生拿出寿元谱。 他将手放于寿元谱上,默念幻虚的名字。片刻,寿元谱的光芒一闪,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里面却没有半点字迹。 慰生面色一变:“为何查不出来?” 难道幻虚是假的? 对方如此顾忌他的神眼,那么那个面貌定然是假的了。 他的眼神闪烁,若幻虚是假的,又与王白相识。 所以,幻虚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 在郑家吃完了团圆饭,晚上王白和王简躺在小木屋里,听外面春雨淅沥,屋内静得出奇。 半晌,王简翻过身,小声问:“三姐,你这段时间在那个良水村都干嘛了啊?” 王白道:“和在村子里一样。” “那多无聊啊……” 王白笑了笑,没说话。 待外面的风声快停了,她这才轻轻地问:“这段时间……你们都是如何过的?” 王简未语先叹,半晌道:“两个月前流民一直在村子周边游荡,那个时候表姐夫和李伯伯每天都不忘出去找你。直到有一天李大哥突然说莫要找了,直接给你办了丧事,做了衣冠冢。李母很不理解,李伯父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劝住了她。表姐伤心欲绝,但和表姐夫说了几句话就没再伤心了。只有咱娘听到了消息,差点来闹,我谨记你的交代,没有告知他们真相,但看他们接受得很快,还有些奇怪来着……” 王白知道以表姐夫的细腻定然是知道了什么,李家夫妇纯粹是相信李尘眠,而李尘眠……是相信她。 她看着漆黑的房梁,抿了一下唇:“之后呢?” “之后……”王简想了想:“之后就等到李大哥突然有一天去了一趟梁城,然后回来说有人看见你在梁城出现,应该是被流民掳走了。力排众议只让我去接你。我随他去了书房,他对我交代很多,教我如何跟着和尚们走,教我如何去良水村,说完,我就看他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摇摇欲坠但就是握住桌子不肯倒下……” 王简叹口气:“我赶紧扶他坐下,并且保证把你带回来,他这才肯坐下来休息。之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王白缓慢地眨着眼,没说话。 王简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凑到王白的耳边:“三姐,你和李大哥是不是在吵架了啊?” 王白一愣,马上摇头:“没有。” “怎么可能?”王简不由得一笑:“三姐也会对阿简撒谎了,我看你今日在饭桌上,从始至终不敢看李大哥半眼哩。” 王白张了张嘴,有些哑然—— 作者有话说:阿白难得闹脾气《 》 85-90 第86章 人选 慰生查不到幻虚的真实身份,于是决定让莫得先去李家村监视,自己去一趟地界。 来到地界,无意留意这里的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他瞬间来到正在鬼座之上假寐的司命殿君面前:“司命,本君问你,你可知寿元谱上为何没有幻虚的名字?” 殿君被他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震,刚欲发怒突见对方的脸,面上一阵扭曲硬生生地压下怒气,坐直后道:“幻虚是何人,我不知。” “你怎会不知?”慰生眯起眼:“你若是不知,为何那个道士会有地界的冥水?你身为寿元谱之主,竟然会不知一个凡人?” 殿君眉心一跳,抬起眼沉声回答:“冥水……虽是我地界之物,但也不排除有人用了旁门左道偷走几滴去,况且本殿君虽身为十层之首,但也并非每个凡人都如数家珍。既然上仙说那个幻虚是个道士,但若是他的障眼法高超,也是能瞒过去的。” 慰生眼底一片冰冷,仔细地审视司命的表情,半晌对方面不改色,他这才缓缓直起身体:“那你可有找出凡人真实身份的方法?” 司命殿君也缓缓倚向椅背,他看了慰生一眼,这才道:“若上仙都没有办法,我只是地界的一只鬼,又如何能得知呢?” “你!”慰生面带愠怒,若不是怕引起天界注意,几乎要拔剑以对,片刻,他拂袖而去:“若有幻虚的消息你随时通知本君。否则,耽误了天界的大事,后果自负。” 待慰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后,司命殿君冷哼了一声,面色阴沉无比。 牛头马面小心地凑了过来:“殿君,慰生上仙要找幻虚道长,我们是要实话实说,还是” 司命怒瞪二鬼一眼:“本殿君岂是热脸贴冷屁股之人?!况且幻虚的真实身份没有一个人得知,你们还能交代什么?” 牛头马面赶紧点头称是。 “所以咱们要不要去通知一下幻虚道长,说慰生正在找他?” “不及。”殿君举起手:“慰生虽然倨傲,但并非蠢人。他不会这么轻易就会相信本殿君的话,如果此时给幻虚发消息,定然会被他抓个正着。你们两人仔细留意周围,待外面再无异动之后向本殿君禀报。” 牛头马面应承退下。殿君指尖一动,指缝出现一张黄符,上面一个红色的“幻”字格外显眼。 既然天界对他如此轻率,他堂堂地界的殿君在对方的眼里无足轻重,那么就莫怪他狠下心肠了。 想到和幻虚做的交易,他缓缓眯起眼。 若是对方成功,他自可名镇六界。 若是对方失败他也没有丝毫的损失,不是吗? 慰生离开十层鬼殿,但没有完全离开地界。司命殿君说的话他并没有完全取信。毕竟冥水实在太特别,没有进入过地界不可能会接触到冥水。司命殿君身为十层之首,怎么可能会毫无察觉? 就算不与那个幻虚熟识,也定然不会丝毫不知。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等了半晌,十层没有丝毫异动。眼见天色阴沉,一天又要过去,他不甘地咬牙,只得回到了人间。 “莫要找了……” 一声柔弱的轻叹突然在慰生的耳边响起。 慰生猛地一愣:“重缘?” 重缘在仙剑里,无力地道:“慰生,莫要找了。就算你找到那个幻虚又如何,你要杀了他吗?莫忘了你是一个仙人!” “我当然不会杀他。”慰生眉宇冷漠:“但只要他在的一天,就会阻拦我一天。他一介凡人,竟敢阻拦上仙成事,实在不知天高地厚。这等妖道必要遭到惩罚。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只会抓住他。” 重缘张了张唇,哑声道:“抓住他之后呢?你就可以肆意设计王白去死了?” “当然。”他的神色有些意外:“我并非是设计她去死,而是让她轮入死劫。她若不死,你的劫难怎会渡过,你又怎会回来?” “可、可是……”重缘咬了咬唇:“可是她也有父母、也有爱人啊……” 重缘想到提及“欺骗”时,王白脸上片刻的失神,她就知道对方此生早已心有所属,如果王白离开,那个男人该怎么办? 慰生眉头一皱,干脆把她从仙剑里抽了出来:“重缘,你是听谁说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骤然出了仙剑,重缘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让慰生看见她的表情。 “没、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在凡间的时间长了,开始胡思乱想而已。” 慰生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重缘并不善于撒谎,就算她挡住了面部,也挡不住纠成一团的手指。 慰生眯起眼,他开始放轻了声音:“重缘,你和我相识了这么多年,你知我为人,我也了解你的心。我们一起渡过了那么多的困难,难道在这种艰难之时,你都不愿给我半分信任吗?” “不是!”重缘下意识地否认,抬起头看到慰生含情的目光,她内心挣扎。愧疚和纠结在心尖上翻涌,她一时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慰生,劝对方不要和王白做对,一时又想起和王白的约定,半晌终于咬紧牙关:“我、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慰生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冷,左手缓缓成勾。 他记得,有一个搜魂术可以看到灵魂的全部记忆 重缘的手穿过他的手,声带哽咽:“慰生,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太辛苦。我不愿看到杀生,也不愿看到有人为了我受伤。我们、我们就这样好吗?我永远化作灵魂陪伴着你,我们不要管什么渡劫,什么王白,就这么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慰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缓和,左手也轻轻放下,他虚虚拢住重缘,但当只碰到一片空气的时候面色一变,冷下脸色:“不,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成为一个虚弱的灵体。没有王白的灵魂,你消散是迟早的事。我要和你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更何况他已经为了重缘付出了这么多,不仅丢了神尊后人的身份,还擅自离开天界,如果他此时放弃,那么除了一个脆弱的灵魂之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且有行森和隐峰虎视眈眈,有天界的那些仙人冷眼相看,他必须要让重缘回归天界,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行森和隐峰,昭告天下重缘只属于他,重缘也只倾心于他。 重缘面色一变,刚想再劝,慰生已经将她收回仙剑,冷声道:“你在凡间清醒的时间太长,沾染了凡间低劣的习气,休息一段时间吧,待你醒来一会都会好的。” “慰生”重缘的眼前越来越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被迫陷入了沉眠。 慰生收回神剑,看向上空。 既然地界没有办法找出幻虚的身份,那么他就只好去天界。 鉴命星君的鉴凡镜既已修好,想必对方不会吝啬帮他这个忙。 想到这里,飞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王白又来到了那座破庙。 上辈子来的时候是被慰生带到这里,这辈子第一次来也是被其带到这里。 而这次,是她主动前来。 眼睛恢复后,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破庙。 上辈子她双目全盲,对这里的印象只有无穷无尽的冷,还有永远没有停止的风雪的喧嚣。就算是化作鬼魂,她视这里如鬼窟,并未多看一眼。这辈子眼睛恢复,她这才发现这里并未如自己想象那般冷寂。 待积雪融化,凉风徐徐,门口有草叶长出新芽,窗前腐朽的木框上也爬上了青苔,日光射下,破旧的建筑显出几分昏黄的古朴,似乎在里面站着就能嗅出过去香火,和往日的喧闹来。 她迈过门槛,看向那张困住她最后一段时光的木床。木床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混着泥土的气味。她的眼前似乎显现出自己盲着眼、瘸着腿爬向门口的景象,一条鲜红的血痕从地上蔓延到门口,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爬出这座破庙半步。 她蹲下身,摸了一下地面。指尖没有半点血痕,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王白并非是上辈子任人宰割的王白。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群山。 群山环抱,将这座破庙牢牢地围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人死死地困在其中。 上辈子,这是她的葬身之地,而这辈子,这将会是仙魔妖的火葬场。 回村的路上,她收到了司命殿君烧来的符咒,对方烧符就代表有人来找过“幻虚”,找她的人除了慰生之外不做他想。 她指尖一甩,毫不在意地烧了符咒。 看来慰生已经恢复,且开始怀疑了幻虚的身份。对方的身体强度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不过其要想找出幻虚的真实身份可没那么容易。若重缘没有暴露的话,定然会花费一些时间——她并不在乎重缘是否会守住秘密。毕竟现在“幻虚”的身份是她拖延对方找来时间的工具,并非是她用来保命的底牌。 无论慰生发现与否,她都有应对的方法。 她只是顾忌,若是幻虚的身份暴露得太早,恐会早早引来行森与隐峰,届时仙魔妖三人定然会在“身份”与“情分”上与她纠缠。 她当初化作幻虚是为了行事方便,也是为了避免这点。事到如今,她不想与仙魔妖三人有任何情感上的牵扯,倒不如让他们把自己当做仇人,用各自的真本事较量。 死劫之前无论是赢是输,她都无怨无悔。 算了算日子,她吐出一口气。 时间不多了,她还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快到李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路过通向后山道观的小路,她内心一动,缓缓上山。 这座山,她在每个修炼的夜晚不知踏上了多少次,她知道山里有为她遮风避雨的道观,有为她传道解惑的师父,有暖她身心都热茶。如今、如今……道观还在,恐怕剩下的早已都消散了吧。 一步一步地踏上熟悉的台阶,她想起当初学会障眼法不久,王大成就被鸡精唆使来山上“捉奸”。当时她用法术将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在她被污蔑之时,莫得,不,是李尘眠还化作道姑为她解围,又打了她的掌心三下。 她缓缓张开手心,如今她的手上再无薄茧,但指骨依然坚韧,眸光一闪,她握紧了拳头踏上了最后一节石阶。 来到道观前,眼见道观冷寂幽暗,她伸出手,一束束火苗在观内亮起,她听到滴答的水流声,一转头,就看到李尘眠经常坐的那块石头。 自己第一次见到“莫得”的时候,对方就背对着她坐在上面,黑袍迤逦,长发落地。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点侧脸。有时她会怀疑对方是否是一个假象,但第一次碰到对方的时候,她才知道对方是温热的。 李尘眠是人,又怎么会没有温度呢? 亏她当时还怀疑对方是鬼魅。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看到对方第一次教她障眼法的水池,鱼儿跃出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指尖一动,自有汩汩的流水涌遍整个水池,鱼儿翻涌,在她的指尖轻触。 她抬起头,似乎能在石头上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 你看,如今她已经学会不用符咒和口诀就能引出幻象了。 然而此时石头上没有半个人影,留给她的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微凉的晚风。 半晌,她转过身准备下山,却在走到山口处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瞳孔里一粒烛光在摇摇晃晃,渐行渐近。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过了好久好久,见那点几乎风一吹就灭的烛光渐渐变大,然后听到清浅的脚步声。 拳头大的烛光只能照亮脚下一点,但王白却能清楚地看到来人微白的面颊,还有对方始终不曾离开自己的双眸。 李尘眠抬起纸灯,胸膛起伏,哑声唤了她一声:“阿白。” 烛光下,他领口微散,脖颈和锁骨的汗清晰可见,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个微微发愣的她自己。 半晌,她眨了一下眼,声音平稳:“师父,你怎么来了?” 李尘眠对“师父”两个字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道:“想教你最后一个术法。” 王白一怔,转身回到石桌前。 她掏出那本无名道法:“可是这上面的所有道法,你已经全部教过我了。” 李尘眠坐在她的对面,闭了一下眼,待呼吸平稳后这才道:“我教你的,不是上面的。” 王白抬眼看他,他先没说话,看了一周道观里的烛光,又看到池塘里的水,面色微动,轻声道:“我当初想要教你术法,只是临时起意。想看你能走多远,却没想到你已经成长到我从未预料到的地步。” 王白道:“神……不是会预料到一切吗?” 李尘眠一笑,然后摇头。 这就是承认他的身份了,此时王白并未惊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道:“神能感知一切,却不能预料一切。毕竟有些人的命运,就连天也不能左右。阿白,你是我这一中生唯一出现过的意外。” 王白不说话,只是蜷缩了一下手指。 他看着她的眼,想说什么,却只笑了一下。 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把你的刀给我。” 王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砍柴刀放在他的手上。 李尘眠看着她,紧紧地握住:“最后的一个道法,是让你知道如何淬炼自己的刀。” 王白把手试探地放在他的手背上,片刻,他的眼中金轮转动,王白只觉体内的灵气疯狂运转,两人的掌心突然燃烧起一股灵火,这灵火和王白的相比,竟然是金色的,瞬间燃到柴刀的刀刃,只见锈钝的柴刀表面发红,瞬间融化,碎屑化作液体落下桌上,留下金色的光芒。 在火光的跳跃中,两人对视。 王白瞳孔闪动,她猛地收回视线。 片刻,柴刀已经炼化,表面还是一如往常平凡,但刀刃却锋利得骇人。 李尘眠将刀递给她,轻声道:“这刀足以对付仙魔妖,它再也不会碎了。” 王白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她站起来:“多谢师父。” 说着,恭敬地转身,就要离开。 “阿白!” 王白道脚步突然一顿,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道:“山路难行,小心。” 王白点头,走下了山。 山路行到一半,听到风中传来隐秘的闷咳,她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手中的刀,指尖开始发白。 她突然想起重缘对她说过的话。 重缘说她是个坏人,她以退为进,故意让重缘生出愧疚之情,好让其对她退让。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希望李尘眠也是个“坏人”。 用强弩之末的身体,用从未说出口的病痛……最起码、最起码能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 她下山后,李尘眠这才将压抑已久的闷咳咳出声,他捂着胸口,突然看到桌角上放着的一杯热水,袅袅热气飘起,也熏热了他的眼睛。 他一愣,然后看向山下。 山路幽暗,雾气升起,已经看不到王白的身影。 将热水慢慢咽下,里面充足的灵气缓缓充盈到全身,他的指尖缓缓摩擦着杯子,半晌拿出放在袖里已久的玉佩,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下山后,脚步不停,却在离开此地后视线一顿。 躲在暗处的莫得眼神闪烁,从山脚化作流光离开。此时慰生还在天界,他不必马上向对方报告。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心口不由得鼓动。 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慰生? 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 慰生来到了天界,绯游在天宫之外与他相见。 一见到绯游,他就马上道:“你让鉴命星君来此见我。” 绯游面带焦急:“您还不知道吗?鉴命星君消失了!” “消失了?”慰生一惊:“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绯游低声道:“上个月十五。我以为他去找上仙您了,难道您也没有见到他?如今整个天界为了找他乱了套,李道童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我真是焦头烂额……” “十五……”这个特殊的日子慰生不得不多想,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鉴命星君,让其运转鉴凡镜。 见他眉头紧锁,绯游问:“上仙,你这次回来,可是重缘的那里又出了什么问题?” 慰生想到绯游与幻虚有过一面之缘,便道:“我已拜托神尊改了王白的命数,她现在亲劫和情劫已过,只剩死劫。但死劫需自然因果,我乃仙人不能对其下手,设计其轮入因果又被幻虚阻拦。如今死劫在即,若王白再不轮入因果,重缘恐回归无望。” 绯游不由得一惊:“竟又是被幻虚阻拦?” 慰生问:“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绯游摇头:“他似乎是突然出现的……” 慰生的脸上无比阴沉:“本君无法杀他,莫得又帮不上什么忙,重缘渡劫之事举步维艰。” 绯游有些为难:“莫得下仙竟然也帮不上什么忙吗?”见慰生脸色不好,只好安慰:“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们两个都是仙人,仙人面对凡人总是处处受到掣肘,若是、若是有凡人帮忙就好了。” 凡人…… 慰生神色一动。对,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那个幻虚如此肆无忌惮,就是仗着其凡人身份,让自己无法对其下手。但对方的敌人也是凡人呢,对方是否会为了王白亲手杀人? 心中想到了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他松弛了神色,对绯游道:“莫急,本君已经想到了办法。你且在天界等待,不出半月,重缘即可回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和好啦 第87章 想你 慰生从天界回来,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莫得。 “你去李家村查到什么了?” 莫得低头,眼神闪烁:“弟子、弟子听从您的吩咐,一到了李家村就跟在王白身后。但看她、看她一切如常,并没有接触到什么可疑的人。” 慰生眯着眼看向他,突然抬起手一掌击向他的胸口:“蠢货!你以为你的谎言能瞒过本君吗?到底看到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莫得狠狠地撞在墙面,他翻身倒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慰生的长靴就在他的眼前,他眼神勉强站起来,只好回答:“弟子、弟子真的没有撒谎。王白这几日只见了她的朋友还有亲人。” “只见了朋友亲人?何人何时何地在哪里?”慰生目露寒光,声如雷霆,似乎莫得若有半点迟疑便会将其撕碎。 莫得闭了闭眼,半晌只好颓然道:“白日和她的妹妹在李家村里,晚上、晚上和、和李尘眠在弟子、弟子曾经待过的道观里……” 李尘眠? 道观? 这两个字眼都和王白在一起出现,慰生不得不多想。他知道李尘眠,当初他查探王白的身世时,就知道此人和王白过从甚密,但比起一个体弱多病的凡人,行森和隐峰的威胁对于他来说更大,因此他并没有将此人放在心上。 如今听到王白和其在夜里私会,心中莫名一堵。似乎是掌控在自己手心许久的物事被别人觊觎了一样。 不过一个凡人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况且王白的死劫将至,一旦她身死,这些无谓的纠葛都会烟消云散。 他双手背负,皱了皱眉:“那你……可有在道观里发现幻虚的痕迹?” 莫得捂着胸口,低声咳了咳:“那两人离开后,弟子去道观里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幻虚。也许、也许这两人只是、只是见后山隐秘,便于私会……” 慰生的眉宇突然一戾:“不该你猜测的事莫要多嘴!” 莫得赶紧低下头。 待洞内又安静了下来后,慰生缓缓地走了一圈,莫得在旁边没有丝毫生息,他此时没有心情再理会莫得,而是在思忖地在剩下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该怎么办。 他却没见,自己手心里的仙剑发出微弱的光,重缘在其中缓缓睁开了眼。 以前,若是有慰生“帮助”她进行修养,她能昏睡两三年,但如今这是她第一次在其法力下的冲击自然转醒。 重缘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灵魂深处还有被禁锢后的迷茫钝痛,转头看见山洞的冷寂,有些意外。但又看到莫得跪在对面,地上有一滩鲜血,顿时被吓得噤若寒蝉。 不用问,她便已经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这里能够打败莫得的,除了王白就是慰生。但据她所知,王白即便在最盛怒之下也只是禁锢了莫得的行动,从未伤及根本。但能毫不顾及地将莫得打得口吐鲜血的,除了慰生之外没有旁人。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质问慰生。但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对方之前曾让自己强行昏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慰生为了堵住她的嘴,竟然会使用法力让她强行昏睡,这与他以往的温柔样子实在不符。她不由得联想到以前。当初自己在仙剑的时候,也是时不时地昏睡,所以那些个时候,自己也都是因为虚弱而选择昏睡的吗? 重缘不寒而栗,眼前浮现出当初遇见王白的时候,自己说起自己魂魄虚弱需要靠慰生帮助修养时王白脸上露出的意味深长的表情,心脏像是重重地沉入了寒潭之中,让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她想劝自己这都是自己的猜测,慰生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又为了她的渡劫付出了一切,她不该怀疑对方。最起码慰生对自己的心是真真切切的。但是、但是看着莫得苍白的面孔,她却第一次不敢直视慰生了。 如果以前对他的回避是仰慕和自卑,如今就是一种萦绕在心头的、难以名状的惧怕。 慰生没有察觉仙剑中的异动,他思忖了片刻,看向莫得:“不论王白与李尘眠有什么关系,你都要继续监察他们。任何人都不要放过。如果幻虚是为了王白而与本君做对,本君不信王白没有丝毫察觉。一旦查到任何可疑的人,速与本君回报。” 莫得哑声道:“弟子知道。” “另。”慰生突然顿了一下:“你可知梁忘得逃向了哪里?” “梁忘得?”莫得的指尖在地面微微一颤:“请恕弟子失察。自从梁忘得逃走后,弟子以为他对于上仙来说是弃子,因此从未查探……” 慰生眯了一下眼,倒也没有明显生怒:“罢了,本君知你的能力,你若是知道本君才会意外。” 莫得扣在地面的指尖松了松。 慰生又转而道:“既然如此,本君只好亲自出马了。” 莫得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慰生闭上眼,仙力外泄,竟是要用仙识寻人! 莫得面色一变,瞬间低下了头。地面上点点洇湿,也不知是他吐出的血,还是滴下的汗。 半晌,慰生收回仙识,面色有些阴沉:“竟然找不到?这怎么可能?难道他已经不在人世?” 莫得问:“敢问上仙,为何要寻找梁忘得?” 重缘的心脏也重重地一顿,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 慰生为何要寻找一个凡人? 慰生背负双手,意味深长地道:“既然他要得道成仙,本君身为上仙自然有遂人愿的义务。” 慰生是要如度化梁忘得成仙? 对方的真实用意果真如此吗?梁忘得既无道法也无功德,成仙岂能那么容易? 莫得知道,要想得到多少好处,就要付出多少代价。 他绝对不相信慰生会那么好心,且还是在王白的死劫快要到来的这么重要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到慰生阴冷的眉目,不寒而栗。 他勉强镇定,哑声道:“既然找不到他,也许、也许梁忘得没有这个福分了。” 慰生沉默了一下,半晌突然道:“你继续观察王白,梁忘得的事不用你管。无论他是生是死,想必都逃脱不了地界的追捕,本君自有办法。” 重缘和莫得的脸色齐齐一变。 ———— 王白去了一趟汴城,看了一眼葛碧云。 两个月前她失踪后,葛碧云一直心急如焚,若不是王简拦着,李家和郑家为她布置灵堂的时候她能把他们的房盖掀了。如今看王白完好归来,一时情绪汹涌,抱着她泪流不止。 王白的手抬了抬,还是轻轻地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葛碧云想到两人现在依然微妙的母女关系,抹了抹眼泪起身,将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开始掉眼泪:“瘦了好多。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王白没说话,葛碧云也不好意思再拉着她,看她转身要走,面上闪过落寞,但转而一想如今王白能亲自过来给她报平安已是罕见,她们母女能平心静气地说话已是上天保佑了。 于是笑着送她出门,又叫住她轻声道:“阿白,就快要到你的生辰了,这么多年娘也没给你好好办过。这次、这次就当是娘补偿你,能不能和小简来这里吃娘煮的长寿面?” 王白回头,看葛碧云脸上的希翼,还有她嘴边讨好而又脆弱的笑,微微一顿。 她从小便没有过过生辰。每次王金和王银过生辰时,她都会对王大成和葛碧云的大肆操办艳羡不已。那时候王金和王银会穿上新衣服,吃上肉食,而她和王简莫说是新衣,就算是能得到两口肉腥也无比满足。 过几日就是她的十八岁生辰了,这是葛碧云第一次主动提出给她过生辰,但对方却是不知道,她的生辰就是她寿元将尽之日,她永远都过不了十八岁。 她摇了摇头:“我有事,恐怕不能来了。” 葛碧云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勉强提起嘴角:“这、这样啊……你要是忙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白道:“在那之前,有机会我会来吃的。” 葛碧云转忧为喜,连连点头:“好!好!那那我每日都煮好面等你!” 王白带着王简回李家村,回头见葛碧云的脸映在夕阳里,暖黄成光线中的一团。 在王白的生辰还没有来之前,李尘眠的生辰就先到了。 由于今年李家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李秀才和李夫人便想着大操大办,给李尘眠冲冲喜。寿宴办得热闹,其实也就左邻右舍十分相熟的人。王白和王简自然少不了。 王白本没有去的打算,但李夫人拉着她软言软语说了半天,她只好应下。 午时,天气依旧阴沉。 王白被王简催促着加了一件外袍,袖口的红是一身沉闷里唯一的亮色,王简牵着她的手,兴冲冲地向李家跑。 “三姐你太磨蹭啦!也许李家的饭菜都摆上桌啦!” 王白无奈,只好快步走过去。 来到李家,院里格外热闹——热闹的是喜气,人却没有王白想象中那么多。 李夫人一把把她拉进来:“我一直等着你呢,怎么来得这么晚?” 王白道:“今日起得晚了些。” 王白哪里是懒散的性子,李夫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午饭。你坐一会便能开饭了。伯母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糕。” 王简道:“我也爱吃!” 李夫人捏了一下王简的脸蛋,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也是不凑巧,竟要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这怎是不凑巧,这对尘眠来说是好事。” “就你懂得多。”李夫人笑嗔了李秀才一眼,拉着王简的手,对王白道:“阿白,时候到了。你去把尘眠叫出来吧,他还在后院的竹屋里画着他那些画呢。” 王白一愣,想要回绝但李夫人已经拉着王简走了。 她无奈,想了想只好走进后院。 这条路也不知走了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遇到难题,她都会踏入这个竹香弥漫的小院。 竹屋的窗前映出李尘眠的身影,她猜对方应该已经感知到她的到来,但又想起对方的身体,恐怕支撑就已是勉强,又怎能分出多余的心神感受一切,便又犹豫地站到门前,敲了敲门。 片刻,门被打开。 李尘眠出现在门后,面色苍白,一双长眸却幽暗深邃,视线低垂落在她的脸上。 她道:“伯母叫你出去。” 他点头:“稍等。” 然后转身收拾笔墨。王白从门外望进去,见这里一如往常。满目的书画,还有挂在墙上的纸鸢,空气中浮动的书香,无一不连着往日的时光,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当初“莫得”让她抄写道书,自己抄了一夜,第二天发现已经被抄完,自己知是李尘眠所为,当时只是感激,如今想来对方倒也别扭,又要考验她又舍不得她受苦,“自作自受”。 嘴角就要一勾,她下意识地要收回视线,但却不经意地瞄到墙上的一幅画,猛地一顿。 说是画,却也不是画。 因为那花卷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题字:“夜”。 夜? 若为夜,为何夜空上无星也无月? 是代表着阴云密布,还是代表着即将破晓呢? 王白莫名有些焦躁,耳边传来李尘眠整理纸笔的响动,还有窗外竹叶落下的簌簌声,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她的心跳反而愈发清晰,一声声似重鼓一般敲响在耳边。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死后看到的夜空。繁星满天,圆月当空,在她的灵魂下落的时候,星与月都变成了一条条降落的光线。那是她的死劫,也是李尘眠的死期。 她活了十八岁,李尘眠活了二十岁。 那天的夜让她永生不忘。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在烟火下,她对对方说起星月同天时他那双莹润的眸子。所以星月同天到底代表着什么? 与李尘眠有关吗?还是与神有关? 王白闭上眼,眼前闪过一幕幕与李尘眠和“莫得”交谈过的画面,关于神,关于夜,她耳边的鼓动越来越大,只觉自己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安与恐惧如同寒潭里的水,即将将她淹没。 终于,指尖缓缓地蜷起,听李尘眠走到门口:“阿白,走吧。” 她却没动,而是背对着他,轻声问:“李尘眠,神若是离开凡人的身体,是不是就要回到神界,享受无尽的长生了?” 李尘眠的脚步突然一顿,他的喉咙动了动,片刻,点头。 “是。” 王白眨了眨眼,声音开始沙哑:“那星月同天是不是代表着……神的回归?”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挺拔瘦削的背影:“是……” “那夜空里若没了星与月呢?” 李尘眠突然一笑,笑容倦怠而又温柔:“代表着月落星沉,旭日东升,神回归的结束。代表着他会享受无尽的生命,不必再忍受其他生灵的生老病死,代表着他会永远看到灿烂的朝阳。” 王白却没有回应。 半晌,她缓缓转身,笑容格外苍白:“你曾说过,神的弱点是时间。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等待他的不是朝阳,而是消亡。” 李尘眠这才看到,她的眼底猩红一片。 “因为你只剩下二十年的生命,所以选择成为人。因为你要消失,所以星月便就同天。月落星沉、朝阳升起,便是你彻底消失的时候,是不是?” 李尘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他在王白的眼底看到了愤怒、沉痛,还有无尽的痛。 从她重生后,他看她愤怒过、伤心过,但坚韧让她的脊梁从未被压垮,但他从未看到她的眼底有过这么浓重的无望。她本以为“李尘眠”死后,自己会回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因此心中虽有诸多怒气,但在生离死别面前,她从未对他有激烈的埋怨。她甚至都没有对他质问过一句。 在强烈的爱恨面前,王白的反应总是如此“平淡”,但在“平淡”之下,是令人心惊的暗涌。她有怒而无怨,只想自己身死道消,一切烟消云散,而他回到神界做回他的神尊就好。 但是如今,她知晓了真相。 原来神也是会死的。 原来两人并非“生离”,而是“死别”。 她身死,他消亡。 两人都是没有未来之人,一切都会在月圆之夜画下句点。 他骗了她那么多,这次只想欺骗她最后一次。但他却忘了她极其聪颖,他说过的话她绝对不会忘记。他本以为算得天衣无缝,却没算到王白总是那个意外。 王白也是他生命里的意外,无论是前生,还是现在,一直如此。 他背过双手,最后一个字格外缓慢:“是。” 王白闭了闭眼:“此时此刻,我倒希望你能一直欺骗我。” “欺骗”是两个人之间绕不开的结,但在过去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坷之下,在任是神尊也掩饰不了的真情之下,在即将面对的生死之间,“欺骗”便成为了两人绕不过去的纠葛,变成了带着沉痛的牵绊。 她踏出房门,雨幕落下。 在李家之外,能察觉出有下仙的气息,但她没有丝毫反应。 “阿白。” 若有似无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这一次她没有停住脚步。 “阿白!” 突然,透明的禁制轰然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王白的脚步一顿,身形瞬间停了下来。 李尘眠站在雨幕里,捂着胸口压抑着呼吸。 王白本想打破禁制,但他突然道:“我很想你。” 这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怅惘,她倏然回头,他看着她,勉强提了一下嘴角:“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这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是滞在胸口两个月的、每日胀得他胸腔、心脏无一不在疼的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思念。 思念化作了绵密的雨,又变成了挽留,王白被雨滴牵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缓缓低头,将唇印在自己的额头上: “很想,很想。想到即便化作风与竹叶,都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说:现在感觉每打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告别。结局在望 第88章 真相 一瞬间,天地与此地隔绝,所有喧嚣都消失不见。 王白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风声,她只能嗅到李尘眠身上的墨香,还能听到他微微急促的心跳。 她怔怔地,在这个清浅的吻中感受到了绵长的思念,还有带着细密疼痛的叹息。 这疼痛透过额头的温柔传到了她的心里,她想到被困在破庙里的日子,她听着风雪,嗅着冰凉,靠着两人的回忆过活。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思念也瞬间冲破了闸门,顺着心脉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王白闭上眼,轻声道:“我也是。” 她也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即使是回到李家村也想,即使见到他也想。 李尘眠微微偏过头,将她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不敢去打扰你。毕竟我知道我的阿白,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孩子,我若是只说一句话,她也会原谅我。” 他的指尖插入她的发间,怜惜地蹭着她的脸。在一万年的寿命之下,十八确实是个孩子,但却变成这个寿元绵长之神一万年里唯一的意外。 王白抬眼看他,一瞬间,闷在胸口良久的愤怒瞬间被抚平,她对李尘眠只有愤怒,从无怨怼。她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欺骗,也更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纠葛,她从未对两人之间的感情有任何怀疑,只是鉴于上辈子的经历,对“欺骗”一事始终都无法消散这口气。 她一直等着李尘眠能踏出一步,却没想到对方为了不让她消气竟然一直没有解释。 失笑和酸涩似海浪般在她的胸膛里交错翻涌,她笑了一下,却落下泪来: “我们真是好奇怪……” 她和李尘眠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她们如此地明白对方,也是如此地理解对方,却因为太过别扭差点错过了人生的最后一点路途。想到两人坎坷艰难的过去,想到寿命可见的未来,酸涩变成了悠长的无望,不断冲击着她的胸腔。 都只剩下不到七天的寿命,还在执拗什么? “不怪就不会相爱。”李尘眠缓缓转过头,唇印上了她的:“不然我也不会爱上独一无二的你。” 她也不会爱上这世上仅此一个的神。 ———— 开饭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衣着整洁,面色平静,十分正常。 只是落座之后,却始终没有对视罢了。 祝柔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微微咳了咳:“阿白,你和李公子的寿辰只差六天了,这次你要去汴城还是在家里过?” 王白面色如常,李尘眠的筷子却一停。 王白看了一眼王简,王简眼底亮晶晶地看着她:“三姐,你在哪里阿简就在哪里。” 她道:“还是不过了。” 在场所有人顿时一愣,祝柔先皱起眉头:“怎么就不过了?” 王白道:“我年纪还小,过寿辰实在不宜。” 李夫人给她夹了根鸡腿:“就算你是王简那般大的孩子,该办也得办。况且你看尘眠比你大多少,伯母不还是为他办了?今年你吃了不少苦,伯母和你表姐给你办了,给你也冲冲喜怎么样?” 王白抬眼,李尘眠可不是二十,他是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神仙了。 李尘眠的筷子终于动了,他道:“好。” “我问阿白没问你。”李夫人下意识地回,却突然看王白点了一下头。 “都听你们的。” 也许去掉“们”字更准确。 李夫人意识到什么,突然愣住了,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眉梢高高挑起。 ———— 晚上,两人躺在竹林里,看着夜空繁星遍布。 “他还在李家外?” 李尘眠点了点头。 “你的死劫临近,慰生不会轻易放弃。只是莫得……” “他怎么了?”王白转头,看他苍白的面孔掩在竹叶下,像是碧波里的一块玉。 李尘眠道:“若不自醒,恐仙途暗淡。” 王白缓缓眯起眼,他握住她的手:“阿白,神也不能拯救所有人。你虽凡事喜逆天而行,但也需知万物皆有因果。若只救人而不能让其自救,恐怕此生因果循环无解。” 王白想了一下,点头:“我知道。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面对。” 她遇见了那么多的人,也帮了很多的人。但她也知道,救人只能救一时,却不能救一世。无论是池心还是连梓,若不是她们自己清醒,即便有她的帮助也不会摆脱桎梏。 也如同她这一路走来,每一步虽都有李尘眠的影响,但无论是面对哪一个敌人,无论是面对什么困难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闭上眼,感受他手心的冰凉,不由得反握住了他。 “尘眠,谢谢你。” 他转过身来,两人的外袍长袖纠缠在一起,滚了一背的竹叶。 “谢什么?” 他难得明知故问,王白勾了一下嘴角:“谢前生,也谢现在。你知我说的星月同天是什么,所以我猜我的重生和你分不开关系。” 星月同天她只有上辈子才看见过,因此她知李尘眠无所不知。 李尘眠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轻轻一叹:“阿白,重生的不是你,而是我。” 一瞬间,这里静得只有竹叶飘落的声音。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呼吸也不由得滞住了。 李尘眠轻声道:“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神唯一的弱点便是时间。但时间也是他的武器。我有一个术法,就是操控时间。以神力为依,神识可穿梭于过去的任何时间。我的神寿将尽,本可在神界等待消失。但我厌倦在神界长眠,便看中人间一生魂的命格,他的灵魂被鬼差所食,只有命格二十年,于是我顶替了其命格,成为了李尘眠。” 王白怔怔地看着他。 他无奈一笑:“我本以为成为凡人可让这二十年不那么无聊。但没想到我始终未能入世。于是自从被济世的丹药拖垮身体后就心存死志,为了父母只想坚持这最后一年。” 他看向王白:“那时我便知你是我的情劫,但我活了上万年,从未接触过情爱,因此从未放在心上。直到……直到我在临死之前,听到了你的心声。” 王白的喉咙一动,她握住李尘眠的手,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 李尘眠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类身上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恨意,、和如此强大的求生欲。我听见你说,若重来一世……我便想知道,若是让你如愿,在你知道这三个人的欺骗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于是我用最后一点神力,带着你的记忆与愤怒,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结束,王白的嘴唇紧抿,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从来都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重生的不是她,而是李尘眠。 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前世,这种时光洪流一去不复返的怆然席卷了她。从来都没有重来,她只是在神的回溯中,一颗找回自己的浮萍。 她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觉,只是忍不住哽咽出声,红着眼看着他。 李尘眠闷咳了两声,赶紧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阿白,莫怕。” 她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他微弱紊乱的心跳。这个瘦弱的胸膛似乎是她的全世界。 李尘眠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一开始我只是想看你能走多远。但随着相处,我看到了你的不同,看到了凡人的力量。我便知,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例外。这世上只有一个王白,无论是她的前生还是后世,无论是重缘还是何人都不是王白。” 他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我爱的阿白,只有这短短十八年。但她执拗、善良、聪颖。她是这世上的唯一,她到底是谁不用别人知晓,只能由她自己定义。” 王白的情绪缓和了些,不由得抬头看他。 他牵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她自己的力量:“你是凡间里灵力最雄厚的凡人,并非前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白了。阿白,莫怕,你有你自己,还有我。” 李尘眠从未想让自己成为王白的唯一,正因王白的独立,才令他倾心。 她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同样地纤细,却也同样地坚韧。一个带着能扭转时光的力量,一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一大一小吻合得刚刚好。 李尘眠眼底莹润地看着她,王白突然想到他们两个,一个没有来生,一个只有过去。 若她的性格不那么执拗,若他没有心念一动,他们两个就像是夜空里永远都不会见面的繁星和满月。只有这一次意外,让他扭转了时光,他们才会相遇、相知、相爱。 所以,他们此生相爱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千生百世、仅此一次的际遇。 她勉强勾了一下嘴角:“这世上唯一的神都在我的手里,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忍俊不禁,抹去她的眼泪:“你还想知道什么?” 王白想了想,道:“你为何要让伯母为我过生辰?我的死劫即便是破了,但寿命也只剩一天了。” 李尘眠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问题,轻声道:“即便是只剩下一盏茶的时间,也莫要浪费。我还等着你给我收尸呢。” 王白面色微微一变,她转过头不想说这个话题。 李尘眠的寿尽和她的死劫是同一天,即便她打破死劫,也只能看到他的尸体。 他轻轻地叹口气,将她按在肩膀上:“我的神识会在凡间陪你到最后一天,待我死后,便葬在这片竹林里。” “那你在神界的身体呢?” “时辰到了自会烟消云散。” 王白回抱住他,没说话。 他在她耳边呢喃:“活了一万年也太长了,我也没有心力再回溯时光。和你这一年已经足够。” 王白点头。 两人看着夜空,待远处即将破晓,她微微起身:“我记得你说过,神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李尘眠的眼角一弯:“怎么?你想知道?” 王白摘掉他长发上的竹叶,压低声音道:“若是我早已知道了如何?” 李尘眠一愣,然后回:“我已没什么能给你了。” 王白品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李尘眠看着她发红的耳廓忍俊不禁,拉着她躺回竹叶里:“所以你猜到了什么?” 王白道:“从你的画里知道的。” 星月同天是神陨开始,月落星沉便是结束。 他一直想看朝阳,就是一直期盼着神陨结束。 李尘眠看着她,她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顿时,他瞪大了眼。 ——对我来说,你也是唯一。 “落沉。”—— 作者有话说:男主名字由来:“月落星沉” 说猜到男主名字就给红包的是哪一章来着? 第89章 引蛇 夜半,天气阴沉。 莫得从李家村出来,却没有直接回到慰生身边,而是化作飞鸟飞向梁城的群山之间。远处群山环绕,隐隐可见一山村坐落其间。莫得面色严肃,不时回头去看。 见身后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只是刚飞到雪山附近,突然撞上一面无形的空气墙。他面色一变,刚想回身却是晚了,一只手将他死死地捏住,猛地摔在地上。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不得已现出原形。 一白衣人缓缓落地,冷眼看着他。 莫得面色一变,慌忙低下头:“上、上仙……” 慰生冷眼看着他,眸底一片深沉:“莫得,你不在李家村看着,化作飞鸟是要做什么?” 莫得神色微变,咬着牙低声道:“王白今日去汴城与她娘亲团聚,不到她的寿辰却提前吃了长寿面。弟子觉得有些、有些奇怪,因此正想向您禀报。念及那个幻虚不知躲在哪里,怕引来对方追击,所以化作飞鸟。” 慰生垂眸看他,半晌却突然问:“莫得,你还记不记得你刚飞升的时候。” “记得。”莫得马上回答,思及以前,即便是如此危急时刻的时刻神情也不由得有些恍惚:“当时弟子刚飞升不久,与天界格格不入。本以为会一直守在天门之外,此生碌碌,却没想到会阴差阳错地成了上仙的座下弟子。” 慰生冷笑一声:“你还知道你是本君的弟子。既然拜入本君的门下,为何还要对本君阴奉阳违?” 这一声犹如雷震,莫得下意识地抬起头:“弟子、弟子没有!” 慰生走到他面前:“离王白的死劫只有三天,但本君却在人间地界遍寻梁忘得不得。他一介凡人怎会有能力躲开上仙的仙识,除非……。有一个格外了解本君的人帮他。莫得,你以为本君会不知道你近日的异样?” 莫得面色一白,眼神闪烁,勉强镇定回答:“弟子、弟子不知道您到底说的是什么。” “好,好!果然不愧是我的弟子。事到如今也不松口。既然如此,就莫怪本君无情了!” 话音刚落,突然伸出五指按在莫得的天灵之上。 这一招来得势如闪电,莫得一惊,却是毫无反抗之力,只一瞬间就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冰冷,他面上青筋爆出,痛的大喊一声。 慰生竟然对他用了搜魂之术! 与幻虚对他的搜魂不同,对方径直深入他的灵魂深处,除了冷,就是若刀山火海般的痛苦,他的记忆被一点点抽出,大脑被刀绞的感觉让他生不如死,“砰”地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惨叫吵醒了在仙剑里假寐的重缘,看到莫得如此痛苦的模样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叫。 这一声让慰生眉头一皱,瞬间收回了法力。重缘不是被他的法力强行进入沉睡了吗,为何会突然转醒? 他眯起眼,当着莫得的面他无法直接与重缘对话,只好暂时按下,查探刚才自己在莫得脑海里看到的记忆。 片刻,他面色冷然:“怪不得本君找不到梁忘得,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你为了这个唯一的后人,真是费尽心血啊。” 莫得瘫软在地上,汗如雨下。闻言已没有丝毫的力气回应。 慰生冷哼一声,按照自己看到的地点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飞身出洞。 莫得脸色一变:“上仙!” 他顾不得识海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慰生飞到良水村前,只一望,便看到了一处熟悉的山洞。 那是梁忘得藏莲花盏的地方,没想到莫得竟把对方藏到了这里。来到山洞,他打碎禁制,梁忘得瞬间现出了身形。对方躺在石床之上,双目紧闭,额上贴着一张符,而在身体之上悬着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竟是对方魂魄。 原来莫得为了让他在人间和地界都找不到,竟然将梁忘得的魂魄抽离,封印在此处。 他一挥手,梁忘得魂魄瞬间归位,胸膛一挺似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迷茫地转头,看见慰生先是一愣:“周公子?” 转眼又见莫得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飞进来,脸色又是一变:“幻虚?!” 自从他从良水村逃走后,在群山里躲了一段时间。本以为待风头过去可以和连梓团聚,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自己的眼前白光一闪,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如今脑袋里像是被灌满了浆糊,一时之间分不清眼前的情况。 他并不知慰生的真面目,因此在此地见到一直赖在他家的书生颇有些意外,再看到差点害死他妻子的“幻虚”就是愤怒加警惕。 莫得看梁忘得已经醒来,顿时面色灰白,知道慰生是不会放过对方了,不由得祈求地看向慰生:“上” 慰生抬起手,让他莫要暴露身份。 对梁忘得说:“梁大哥,你莫怕。我和幻虚道长不会伤害你。” 梁忘得谨慎地看了一眼面有异色的“幻虚”:“我是被这个道士打晕的?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慰生道:“当时你情绪激动,幻虚道长怕你情急之下犯下大错,不得已将你打晕。没想到造成你体内的灵力混乱,已经昏迷近半月。” 梁忘得一惊:“我竟然昏迷了半个月?那连梓呢?连梓怎么样了?” 他竟然是下意识地就要走,慰生上前拦住他:“梁大哥,莫急。之前因为你乃是良水村发生疫病的罪魁祸首之事已经传出去了。嫂子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之上,你如果现在过去,岂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梁忘得眼睛一直,突然就止住了脚步。 “他们竟然是都知道了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自从用莲花盏吸取灵气的第一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还是会介怀。特别是想到以前和自己相熟的村民对他横眉冷对,他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但愧疚在心里一闪而过,他抬起手,感受身体里灵力的细微流动,满足又似潮水般涌了上来。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莫得看着梁忘得,欲言又止。其实村民并不知道真相,他们只以为是妖邪作祟,梁忘得突然消失是被妖邪掳走了而已。 他想要告知梁忘得一切,但看慰生冷漠的双眼,只好咬牙吞下喉咙里的话。 慰生满意地看着二人的神情,这一对师父弟子,又或者是先人后人,一迷茫一迟疑,越是犹豫,就越是在他的掌控之内。 “梁大哥,既然你已经醒来,就莫要在纠结此事。最重要的事是,未来要如何。” “未来?” 梁忘得呢喃:“我哪里还有未来?” 说完,又谨慎地看向二人,他虽见识少,但并不鲁莽愚钝,察觉一直是慰生在说话,这个“幻虚”也一脸异样,有些怀疑两人的身份。况且这个周公子身份本就不明,还突兀地成为了拓子的朋友,以前他没有条件追查,如今这种情况他就不得不弄明白了。 “周公子,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和这个‘幻虚’在一起?” 慰生双手背负,道:“其实我是幻虚道长的俗家弟子,为了帮其找出藏匿在人间的妖邪所以在人间活动。自你逃走后,我为你求情,求幻虚饶你一命。若不是我们及时找到你,恐怕你早就因为灵气暴乱,自爆而亡了。” “你竟然是他的弟子?那你来良水村果然不是意外。”梁忘得冷笑,“况且你们想要杀我的妻子,又怎会帮助我。” “这不冲突。幻虚道长的使命就是除魔卫道,即便嫂子不是你的娘子,他也会除掉她。” “连梓不是妖怪!” 梁忘得突然暴怒,面上青筋爆出,却突然心口一痛,弯腰倒地。 莫得下意识地上前,慰生拦住他,冷眼道:“梁大哥,你忘了吗,我说过你的灵气暴乱。现在不宜动怒。” 梁忘得吐出一口血,眼神闪烁:“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慰生收回手,莫得赶紧扶起他:“你虽靠莲花盏成功修炼,但只是一些旁门左道。修炼方法不对,已经反噬自身了。” 梁忘得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捂着胸口道:“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受这个妖道的恩惠。”况且他开始怀疑这两个人找到他是别有目的。 莫得收回手,低着头不说话。 慰生道:“梁大哥,你误会了。幻虚道长并不是妖道,他是……你的先祖莫得……” 莫得猛地瞪大了眼。 “的弟子。”慰生说完,无论是梁忘得还是莫得,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梁忘得大惊,下意识地看向莫得。 而莫得也看向了慰生。 慰生眯起眼,眼中似有冰棱转动,缓缓看向莫得:“你说是不是……幻虚道长?” 莫得面色一变,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这怎么可能?”梁忘得失笑:“莫得不是成仙了吗?他不是在他的天界当他的大仙人了吗?怎么可能会有弟子?” “莫得虽然成仙,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收徒。幻虚就是他在凡间的徒弟。” 慰生说完,本以为梁忘得会兴奋不已,却听他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到底有何目的,竟然拿此话诓我。莫得自从飞升之后,没有给凡间带来半点消息,他若是真有收徒的时间,为何不下凡来看我祖母一眼,为何让他的后人潦倒之此,受尽白眼?!” “不是!”未等慰生说话,莫得就激动地上前:“他、他不是不想管你们,而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梁忘得冷眼看他。 因为他在天界无所事事,没有一官半职,只是一个看大门的小仙,既没有享受香火的待遇,也没有能出天门的特权。因此后人供奉的香火对他来说毫无作用。 然而这样的真相可以说吗? 对他唯一的后人说,他早已飞升的先祖只是天门的看守?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人难堪。 莫得顿了顿,哑声道:“因为,因为他在一次闭关的途中没有承受住天雷,身死道消了。” 梁忘得猛然瞠目,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莫得苦笑一声,深深地看着梁忘得:“你若不信,我且问你,你的祖母,是不是叫、叫贾英?” “你、你如何知道?” “他们之前在李家村住,你的祖母乃是富家小姐,她、她最擅长刺绣,最喜欢绣鸳鸯。当初两人成亲之时,你的先祖曾经送给你的祖母一对红玉手镯,若是保存得当,这些应该都还在……” 梁忘得惊疑不定,因为“幻虚”说得都是真的。他的祖母确实是叫贾英,且有一对红玉镯子。只是那镯子早早就被他的爷爷卖了,他的父亲曾经跟他讲过,对方在小时候曾经看过一眼。 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这个道士怎么会知道?若是查出来的,怎么会如此详细? “你、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法?!” 莫得苦笑一声:“这都是他死前告诉我的,他一直惦念你的祖母。只是对她有愧,一直未敢下凡。想要补偿后人时,却因为出了变故而亡没能兑现。他一直以来都很遗憾……” 梁忘得怔怔地,想到自己的祖辈对莫得的哀怨,不由得回不过来神。 莫得迟疑地将手放在梁忘得的肩膀上:“忘得,我这次下……来良水村。就是为了渡你。你身为他唯一的后人,我有责任帮助你。之前对你出手是因为没认出你,如今你我相认,咱们的恩怨就此化解吧。以后我会补偿你,只要你放下屠……” “只要你相信我们,成仙指日可待。” 慰生打断莫得的话,对发愣的梁忘得说:“梁大哥,以前你修仙未果是因为走错了路,如今真正的大道就在你的眼前。” 梁忘得转过头,缓缓看向莫得。 “幻虚道长是莫得的徒弟,他见过真正的仙人,自然知道如何成仙。你看,我只是在幻虚道长手下待了三年,就已经学会了飞天遁地之术。” 说完,他在原地瞬间消失不见,片刻回来手上已经拿着一个东西。 梁忘得定睛一看,竟然是他家的碗?! 他一惊,惊讶而又灼热地看向慰生的脸。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慰生对他的灼热很是满意,这代表梁忘得对成仙之心不死,人一旦有了弱点就无比地好利用。 “这只是最简单的遁地术。若是以后再修习,自然可搬山翻海,上天入地、点石成金、化水为银,享受无尽的寿命。梁大哥,你不想体会真正的修道吗?” 真正的修道?随着慰生的话,梁忘得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之前一直执念于此,如今眼看一条康庄大道在前,不心动是假的。 莫得看其眼底发红,知道这是入了慰生的套了,刚想出声,慰生看了他一眼,他刚被搜过魂都大脑突然一痛,不由得闷哼一声。 梁忘得抬起头:“你们,做了这一切竟然是为了教我修仙?” “是为了补偿你。”慰生道:“你曾说你上辈子是仙人,自己又是仙人之后。成仙本就是你的宿命,只是此生运气不好出了差错而已。‘幻虚’道长就是受到天命感召,还你一个真正的人生。” 慰生面无表情地说着,他的语气并无诱哄之语气,但低沉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深渊,不断地拉人下去。 梁忘得低下头,面上纠结:“你容我想一想。” 慰生缓缓走上前:“你还在想什么?你只是在取回你的人生而已。况且,你若是以为我们在骗你,大可不必。幻虚道长道行高深,我又只是一个书生,骗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梁忘得顿时一怔,对啊,若是这两个人想要骗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总不会贪图他身上这点微末的灵气吧。 他虽向往修仙,但只是肉体凡胎,对这些道士没什么用,他们骗他也没什么好处啊。 这么想着,警惕少了些许,看着地上的碗,脑海闪出自己飞天遁地、寿命无尽的模样,狠狠地一咬牙:“好,我跟你们学道。” 慰生眯起眼点头。 莫得顿时绝望地闭上眼。他知道,一切已经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梁忘得说他们二人欺骗他没有好处,却不知其凡人身份就是最大的好处——因为其若是要杀王白,根本不需遭到天谴。 “可、可是要如何才能学道?要从最基础的心诀开始学起吗?” “别人必须要走一遭,你乃是仙人之后,自不比用此蠢招。” 慰生看了一眼莫得,莫得愣了一下。慰生抬起手,他这才勉强上前传给梁忘得一些仙力。 梁忘得握了握拳头,感受身体里充沛的力量,又惊又喜:“学道竟然如此简单!我成仙有望!” 慰生看其欣喜,眼底毫无波动——看一只蝼蚁学会飞行,对于他们这种上仙来说侧目一眼就是对自己的亵渎。 他道:“成仙之路,简单也不简单。若是力量的积累,只用幻虚道长对你传功就好,若是功德的积累……就需天长日久的努力了。” “积功德?”梁忘得面色一变,竟然还要让他如那些吃斋念佛的和尚一般一点一点地做好事吗? “梁大哥不必害怕。修道之人自有快速积攒功德的办法,那就是——降魔除妖。” 一听到“妖”字,梁忘得眼神猛地厉了起来,以为这二人的目的在此,马上握紧了拳头。 慰生不紧不慢地道:“不是对付连梓。这世上的妖怪有很多。只要你杀死他们,待功德圆满,自会成仙得道。” “还要杀妖……” 梁忘得有些迟疑,慰生道:“你的先祖莫得,就是如此成仙的。当初他功德圆满,只用他的师父一点化,立刻就成了仙。你说是不是,幻、虚、道、长?” 莫得苦笑一声,轻轻地一点头。 梁忘得道:“可我只会一点道术,如何能对付得了妖邪?” “有幻虚道长帮助,自然不用怕。我现在就帮你辨别妖魔。” 说着,就要带梁忘得走。 莫得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上……周公子?!” 慰生转过头:“‘师父’莫怕,为了这个莫得唯一的后人能成仙,我会小心的。” 莫得哑口无言,只能看着二人遁走。 慰生带着梁忘得来到李家村外,此时梁忘得看处于飞天的迅疾而没有回过神来:“这、这就是真正的道术吗?” 慰生对其的兴奋不耐,他现在只想找出王白,让梁忘得对她下手。 正皱眉,见村路上渐渐出现一抹灰影,灰影领着一个小孩,两人说说笑笑。 正是王白与王简。 王简道:“三姐,你今天吃长寿面吃饱了吗?” 王白点了点头。 王简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为何要提前吃长寿面啊,在16日那天和娘一起再吃不好吗?” 王白抬起头,没有明显表情:“16日那天,我想和你李大哥一起过。” 王简吐了吐舌头:“女大不中留哦。”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梁忘得看得惊讶,不由得问:“这不是王姑娘吗?她的眼睛好了?” 慰生也眯起眼,莫得并未向他回禀这个,不知王白的眼睛为何会突然变好,但想来要么是被汴城的大夫治好,要么是被幻虚治好。死劫在即,这不重要。 他低声道:“她从来都没有瞎了眼。因为她就是妖精。” 梁忘得一惊,差点出声,慰生道:“她是狼精转世,所以幻虚道长一时没有察觉出来。这次自她的眼睛恢复正常后,幻虚道长查出她是狼精转世,当初被她的父母指出,欲用火灭之为民除害,却没想到被她反击,用妖术迷惑了村民得以逃生。如今她还以人形行走于世,她的父亲和兄姐早已不知所踪了。” 梁忘得听得不寒而栗,有些狐疑:“王姑娘那么柔弱,怎么可能是妖呢?” 慰生道:“道家有一个法术,能看出妖精的真身。你试试将灵力汇集到眼中。” 梁忘得试探地将灵力汇聚到眼底,慰生指尖一动,他的眼前瞬间变了模样。 只见王白细腻的肌肤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硬的鬃毛,嘴巴凸起,青面獠牙好不可怖。 梁忘得大惊,猛地从山头滚了下去。 慰生却没心思拽住他,他自己也是内心一动。 因为他看见了在村口有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树下,来人身形瘦削,肤色苍白,但眸角微弯,衣袂偏飞,有清风霁月之感。 那人正是李尘眠。 王简远远地叫了一声:“李大哥!” 然后冲了过去,李尘眠摸了摸王简的头,然后一抬眼就视线就落在了王白的身上。 王简吐了吐舌头,赶紧先跑回了家。 王白的脚步一停,无奈地道:“风大,怎么出来了。” 他但笑不语。两人相视一笑,虽不言语,但眼里像是说了千万句话。虽同行,但并不多亲昵,只是袖子一左一右地纠缠,渐渐不分你我。 慰生冷眼看着,不知不觉掌心下的山石竟变成了粉末。 他不知,王白和这个李尘眠的关系竟然已经如此亲近了,这两人虽没有许多话语,但神情间的熟悉,气场中的亲昵,竟是谁也插不进去。 绯游不是说隐峰成了王白的情劫了吗?即便失败她竟然这么快就变心了? 慰生莫名地开始发怒,直到梁忘得的呻。吟变大,他这才回神,将其拎了上来,语气也变得格外冲:“你可看清楚了,她究竟是不是妖?” 梁忘得捂着手臂,咬牙问:“她、她真的是狼妖?” “你亲眼所见,还有什么不信的。”慰生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冰冷:“这方圆百里只有她一个妖精,只是靠着人形为祸人间。当初我接近她,就是为了找出她的弱点,如今她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等待她的只有惩罚——若是杀了她,能得百年功德。” “百年?”梁忘得心脏剧烈一跳:“能得这么多吗?” “当然。”慰生道:“她虽然法力低微,但靠着一张人皮迷惑人心,已经害了不少人了。杀她一个,等于解救万民。离你的成仙之路可近一大步。” “如有这等好事,你又为何不杀她?” 梁忘得看向慰生。 慰生开始不耐,神情突然阴冷。 但见梁忘得面色一变,他马上调整表情,道:“幻虚算我与仙无缘。即便功德圆满也无仙格降落。这辈子我只求长寿,积攒功德之事只有靠你了。” 梁忘得半信半疑,低头思索。 慰生干脆将他带回良水村,指着地面道:“看见没有,你的妻子连梓因为你的原因被众人排挤、唾弃。这都是因为你的无能!若是你积攒功德,为众人除害,你便是梁城和汴城的恩人,你就能翻身,你的地位也会如幻虚一样受众人尊崇,而王白,就是那个最好的机会!” 梁忘得定睛一看,只见梁家大门恶臭无比,处处挂满了臭鸡蛋,村民挤在门口辱骂,连梓挺着大肚子躲在房里瑟瑟发抖。 他眼睛一红就要冲下去,慰生拦住他:“你若是下去再造杀孽,恐会反噬给你的妻儿。你也不想看到连梓出事吧?” 梁忘得狠声道:“可我不能就这么看到我的娘子受这些村民欺辱!” 慰生道:“你若拜入幻虚门下,就是我的师弟。师弟的妻儿我自然要保护,你放心,我会帮忙的。” 说完,一挥手,村民们似是被灌了迷魂汤,自动离开,梁家院子又恢复了平静。 梁忘得大松了一口气,看向慰生道:“多谢师兄。” 慰生眸光一闪,这个凡人终于上钩了。 只不过一个障眼法而已,若是凡人都如此好骗,他就不该绕这么大的圈子引梁忘得上钩。 不过事已至此,梁忘得是少有的能和王白扯上因果的凡人,死劫之期只有三日,他没有时间再找别人了。 两人回到山洞,莫得殷切地看了过来。 他看都不看莫得一眼,对梁忘得道:“幻虚道长云游四海,在良水村只有三天的时间。你若是想要修行,灵力积累倒还好说,但积德行善之事事不宜迟,若没有道长和我的帮助,恐失去了这次机会。你可准备好了?” 竟然要他现在就去杀王白? 梁忘得面色一变。他虽之前用莲花盏害了那么多的人,但到底没有亲自动过手,他想象不出自己的刀刺入人体的感觉。 况且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他感觉自己一时进入了仙境,一时又似在深渊,糊涂得很。他只有一个感觉:日后在天界或在地界,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了。 半晌,他咬牙道:“你们还剩三天的时间,那、那就再给我三天的时间准备吧。” 慰生面色一冷,莫得赶紧上前,小声说了一句。 两人走出洞外,慰生眯起眼:“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要为这个凡人求情吗?” 莫得摇了摇头,然后道:“上仙,弟子、弟子已经知道了上仙的根本目的。” 在慰生快要变脸时马上补充:“上仙是用心良苦,想要利用梁忘得杀死王白达到引出妖王魔尊的目的,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慰生道:“你竟想明白了?” “弟子想明白了。弟子知弟子此时只有拖后腿的份儿,因此不敢再干扰您。只是弟子想求一个恩典。若是忘得真的帮到了您,您能不能真的帮他成仙?” 慰生眯着眼看他,半晌看莫得面不改色,这才道:“原来你竟是为了他考虑。不过这是自然。毕竟他的前世也算是我的弟子。” 莫得大松一口气:“多谢上仙。” 说完,又道:“弟子以为,利用忘得一事还是不该操之过急。毕竟王白的死劫在三天后。若是这一次杀王白成功,恐怕会导致死劫失败。若是失败,又会惊动幻虚、打草惊蛇。莫不如真等三天后,在最后的时刻出其不意,届时就算幻虚想要救人也来不及了。” 慰生想了一下,觉得有几分道理。 “幻虚是个问题……” “三天后,若梁忘得出现在李家村,弟子想即便是幻虚也不会反应过来。他也是凡人,很可能不会对忘得出手。因此我们的胜算很大。” 半晌,慰生点头:“罢了,只能如此。” 见莫得垂下眼睫,难得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莫得,你还是我最得力的弟子。你放心,待此事办成,本君会在天界为你谋一个好差事。” 莫得浑身一凛:“弟子多谢。” 待慰生走后,他面色一变,捂住了肩膀。 刚才他浑身一冷,却并不是错觉。 他很肯定,莫得在他的身上下了什么禁制。对方没有十足地信任他,为了不让他对梁忘得说出真相,定然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看向梁忘得所在的山洞,面色像是被染上了一层霜,是在凡间蹉跎十年也达不到的复杂悲凉。 他到底如何做,才能够两全? ———— 王白将李尘眠送回了书房内。 隔绝了李夫人和李秀才的视线,李尘眠一进屋就倒了下去。王白面色一变,牢牢地扶住他,将他放在了椅子上。 “你的身体好烫……” 王白赶紧给他输送灵气,李尘眠缩回手摇了摇头:“灵气对我来说已经无济于事了。我没事,歇一歇就好。” 说完,见王白垂着长睫不说话,便提起一边的嘴角与她额头相撞:“莫要担心,我只是淋了一些雨,有些着凉而已。” 自从那天淋过雨后,他突然就倒了下来。 说是“突然”倒也不准确,而是他本就勉力支撑,这次终于支撑不住,成为了强弩之末。 以前若是着凉,他只会不适两天,这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若没有王白的灵力,他早就在父母面前露了病气。 算起来,离王白的死劫只有三天,离他的死期也只有三天。 他这次病来如山倒也是预兆了。 王白摇着头,不说话。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我对这一天早有预兆,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谓的、无聊的长生。阿白,这三天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好好过。” 王白点头,道:“我没想到慰生竟然会利用梁忘得来杀我。我是凡人,无法对他下手,但为了连梓我也会好好教训他。” 李尘眠一笑:“我知你懂得分寸。只是我现在感官将失,无法为你感知他在哪里。” 王白搂住他,轻轻地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剩下的路,交给天,交给我。你只要等我回来就好。” 阿白长大了,李尘眠闭上眼,欣慰地一笑:“好。” ———— 夜半。 王白来到郊外,点燃一张符。 一瞬间,牛头马面从地底爬起,对王白深深一拜:“幻虚道长。” 王白伸出手,手心幻化出一本书:“你们的殿君应该告诉过你们该怎么做。”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恭敬地接过书,只见上面三个大字格外显眼:《寿元谱》。 “我们定不辱使命。” “去吧。” 牛头马面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失。 王白看向天上的星辰,轻声道:“殿君,交易终于开始了。” 于此同时,牛头马面消失,出现在了妖怪出没的群山之间,一本书也被“遗落”,悄悄地在妖怪之间流转,只等着传到两个还在争斗的妖王、魔尊面前—— 作者有话说:引蛇出洞,待阿白一网打尽 第90章 出洞 深夜,一切沉寂。 慰生终于有机会和重缘谈及她能转醒的事情。 来到一处无人之地,他将重缘从仙剑里扯了出来。 “你是何时清醒的?” 重缘的灵体漂浮在空中,半透明的样子让她有种易碎的脆弱感。她低下头,轻声道:“就、就在刚才,是莫得的声音吵醒了我……” 慰生眯起眼,重缘在撒谎。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当初强制重缘进入沉睡时用了多大的法力。如果说以前他只用轻微的法力时,对方被灵气唤醒那还情有可原,如今对方只是听了莫得的惨叫就苏醒,这怎么可能? 他想到最近重缘的种种异样,对方就像是逃出笼中的兔子,不仅有了自己的心思,还离自己渐行渐远。 他好不容易让重缘对他一心一意,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缓缓靠近,轻声道:“真的吗?重缘,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相识了三百多年,你到底有没有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重缘面色一变,马上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慰生的眼睛:“没有!我真的没有骗你!” 慰生盯着她的眼睛:“重缘,你可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从二十年前我顾忌你的安危,对行森和隐峰手下留情,导致自己被困二十年。二十年后,我为你的渡劫四处奔走,还知道了神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然:“如今瞒着天界下凡,每日为你的死劫殚精竭虑,还要顾忌一个凡人道士,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若你对我没有半分信任,那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有什么意义?” 重缘面色一变,她哭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眶,心脏像是被割成了两半。想到慰生这近二十年来对她的付出,想到自己和王白的约定,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 慰生眸光一闪,蹲下来缓缓扶起了她:“重缘,我知你心地善良,但更单纯。凡间太过污浊,你很可能会被欺骗。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为何这段日子会如此奇怪?” 重缘无力地看着他,在其冰冷的瞳孔里寻找一丝柔情:“我、我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重缘咬着唇不说话。 慰生一顿,接着突然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倾心于你,我都是为了你好。难道我不值得相信吗?” 重缘的眸光一闪,这是慰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心,她不开心是假的。只是如果对慰生说出真相,那岂不是等于违背了和王白的约定? 可若是不说,慰生会不会被王白假扮的幻虚杀掉? 她紧紧地咬着唇,半晌只得道:“其实、其实在你不在的时候,幻虚曾经找过我。” “找过你?!” 慰生面色一变,重缘瑟缩了一下,小声接着说:“他、他只告诉我行森和隐峰都不是好人,让我小心。还说他会一直保护王白,不会让王白轮入死劫的。” 慰生面色深沉,幻虚竟然找过重缘?这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一是幻虚道行踪竟然如此隐秘,竟然能瞒过他,二是对方既然能找到重缘,就说明其对重缘转世一事上知道得比他想得还要多。 所以这个幻虚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得这么多? “你……近日能保持清醒,也是因为他?” 重缘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最近浑身有了力气了些,也许、也许我能脱离仙剑自由活动了?” “不可能!”慰生下意识地反驳,见重缘再度瑟缩,他缓和了脸色:“他既然是为了王白而来,就不会对你心怀善意。毕竟你若是消亡,王白也就不必轮入死劫。重缘,你可知道你每清醒一分,就消耗灵魂一分,若是你再想强行清醒,随时会有烟消云散的危险。你如今才告知我,差点毁了我保护你二十年的心血!” 重缘面色一变,刚想反驳王白不会这么对她,但想了想又闭上了嘴。此时此刻若是再辩解,恐怕会惹来慰生更大的怒火…… 慰生抬起她的脸:“所以,你可在与他接触的时候,可知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重缘被迫对上他的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我不知道。他也许、也许是重缘最亲近的人……” 慰生皱了皱眉,却没有放开她。 一个王白的亲近之人,知道王白的前生后世,且对行森、隐峰与他的身份一清二楚,这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地界的人? 他想到幻虚术法里的冥水,心中闪过重重怀疑。 转过头,问重缘:“重缘,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重缘眸光一闪,摇了摇头。但见慰生似乎要抬起的左手,突然内心一动,颤抖地挤出一个微笑:“慰生,你不会用搜魂术逼问我吧?” “怎么可能?”慰生一顿,又是一笑,接着双手抬起抱住她轻声道:“我如此爱你,怎么会忍心伤害你。” 被慰生环抱着,重缘却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她轻声道:“我怕你出事,那个幻虚好像很厉害。你不要再杀王白了好不好?我们就这样回天界不好吗?” 话音刚落,慰生的指尖一闪,她的眼前瞬间就是一黑,又被其收回了仙剑里。 如果就此回到天界,那么他所有的付出才算是一个笑话。 慰生眸光冷然,转过头道:“莫得!” 莫得捂着胸口出来,面色颓靡:“上仙……” “本君要去一趟地界,你在这里好好看管梁忘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中要知晓。” 莫得面色一凛,低声道:“弟子省得。” 慰生转过身,将山洞洞口封住,转身便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了。 待慰生消失后,莫得猛咳了一声,他回过头见洞内面色纠结的梁忘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天气转暖,夜里也不那么凉了。 王白将窗户关上,一片竹叶落了进来,她捻起,低头用指尖磨蹭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在窗前失神?” 身后传来清润的声音,她转头。 李尘眠倚在书桌前,在灯下对着她笑。昏黄的灯光下,他面色恍惚有了血色,神色恹恹,只有看着她的双眸一如往常地晶亮。 王白走过去扶他好好坐着:“我想起我在那个破庙的时候。当时陪伴我的只有窗外的风雪,直到有一天我摸到了一片竹叶,可是那里并无竹林。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后来在良水村的时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尘眠低低咳了两声,闭着眼笑:“我以为我伪装得很是隐蔽。” 王白见他胸膛微弱地起伏,握住他的手腕没说话。 她与李尘眠向来是心有灵犀。即便在彼此都没有全然知晓身份的时候,也会为了她的劫难选择隐忍。 不过有时候,她开始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比如现在。她知他命不久矣,他知她死劫将至,然而即便胸中有千言万语两人却从不多说,因此有时候只能无言。 李尘眠见她不说话,将椅子让了一半给她,轻声道:“你记不记得你曾说过,以后会好好孝敬我。” 王白一愣,抬头看他:“有吗?” 李尘眠无奈摇头:“这么快就忘了。” 王白想起来了,当时的她刚打败行森不久,身受重伤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还是李尘眠救了她,帮她养伤。 当时的她就暗下决心,要好好“孝敬”对方,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当时的她以为“莫得”年岁已高,自己会在余生好好照顾他,但哪里会想到对方会和她死在同日。 王白垂下眸子,道:“那时我想虽只剩一年的寿命,但若要照顾你一个老头子也是够了。但没想到一年会过得这么快。” 李尘眠一笑,举起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眼角:“你看我哪里老了?” 指尖的触感光滑冰凉,王白被他虚弱却带着无奈的语气弄得一笑:“你自作自受,谁让你当初用一个老人的面目骗我。” 李尘眠叹口气,转过头和她贴着额角:“当时的我不想暴露身份,毕竟我乃是凡人之身,过多介入你的命数恐会招来变数。因此只好假借身份引导你。现在想来,也许我用真面目面对你,会省去很多麻烦。” 王白听着他清浅的呼吸,轻声道:“我虽不认命,但有时候也会明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李尘眠心念一动,偏过头,两人的肌肤相贴,从额角,到鼻尖,再到唇瓣。 半晌,灯芯被灯油烫得明灭,王白面色微变:“有人来了。” 李尘眠已经没有过多余力用神识去看,他松开手臂,让王白起身去查探。 细听,窗外有什么在响。 她的眉梢动了动,对李尘眠道:“就在窗外。” 说着,她打开了窗户,一张字条出现在了窗口。她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小心凡人。” 她内心一动。 李尘眠道:“是不是莫得?” 王白道:“你猜到了?” 他道:“梁忘得是他的后人,前生也算是他的师父。且他并没有泯灭良心,于情于理,他都不会眼睁睁地看梁忘得对你下手。” “那他还有得救。”王白将纸条收起来。 又道:“我和你相识,多亏了他的道观,我用的丹炉也曾是他铸造过的。无论如何,我会对他网开一面,还他的这份情。” 李尘眠想了想:“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你莫要担心。” 王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会还情,但并不会为此执拗。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阿白自从实力上升后,心思更加通透了许多。李尘眠看着她,微微抬起手,她将纸条交给他,他没接,她一笑,只好把指尖递过去。 李尘眠握紧了她:“因果易测,但人心难测。阿白,尽力就好。” 王白点了点头。 ———— 地界,十层地府。 之前鬼哭神嚎、幽暗悚然的地府变得一片狼藉。 大厅石柱碎裂、桌椅变为粉末,整层宫殿几欲倒塌。 牛头马面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司命殿君坐在断裂的鬼面王座之上,面陈如水。 刚才慰生一进地界就对他逼问,询问他是否就是幻虚,殿君无比莫名,他是认识幻虚不假,此人之前问他是否认识幻虚,他否认,怎么今日就问他是否是本人了? 他只是迟疑了一瞬,慰生的面色就无比阴沉,拎起他的领子就将仙剑横出。他大怒,自掌管地界开始从未有人胆将仙剑置于他的脖颈上,他反手从座下抽出鬼头刀反劈了回去。 刀剑相向,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在地府里震荡,瞬间摧毁了石柱,慰生察觉出他的灵力波动,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金光一闪,突然收回了仙剑:“你们二人身形不同,你不是幻虚” 司命殿君生前也是学道之人,成为殿君之后慢慢长成这可怖模样,刚才慰生用神眼看出了他的真身,发现了他与幻虚的不同,因此才说出此话。 “本殿君怎会是幻虚,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上地界,实在欺人太甚!你就不怕本殿君告上天界吗?!” 慰生面色一变,接着冷笑:“本君一切行动皆受到天帝指引,今日所做一切也是为了找出违抗天令的妖道。司命殿君不仅不配合,反而抽刀相抗,难道就不怕本君上报天帝,降你的罪吗?!” 司命殿君面色无比阴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慰生飞出了地界。 此时一切恢复平静,躲在一旁的牛头马面终于敢出声:“殿、殿君,这个慰生上仙上次追查幻虚,也只是旁敲侧击,这次为何、为何会如此鲁莽,直接对您出手?” 殿君握紧拳头,手心下鬼玺瞬间化为粉末:“他并非是鲁莽,而是傲慢。他乃是天帝依靠之人,在天界相当于战神,又有神尊后人这一身份,天上地下无人敢敌。他能毫无犹豫地找上本殿君,一是说明他走投无路,无比焦急,二是说明他根本没有把本君放在眼里。” 牛头马面面色一变,互相对视一眼。 这个慰生欺人太甚,殿君这是真的气得狠了。 半晌,殿君冷然看向殿下二鬼:“幻虚交给你们的事,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二鬼马上道:“已经将假的寿元谱交到妖怪聚集地了。现在没了踪影,很可能已经流向了妖界或者魔界。” 殿君想了想,轻声道:“离交易之日只有三天,也许本殿君还可以为此加一把火……你们两个,随我去十八层。” ———— 妖界。 行森和隐峰打得天昏地暗,从魔界打到了妖界。此时两人都受了重伤,躲在妖山两侧。 行森抬起自己的虎爪,感受山的另一侧传来不断涌动的魔气,微微眯起眼。 他和隐峰在这里已经斗了几个月,因为各自顾忌自己身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因此斗起来免不了会束手束脚,这就导致魔界几乎被两人踏平,妖界也被毁了一半还没有分出胜负。 以前两人争斗时,一次对战打上几十年之久的也有,但如今却度日如年。 因为谁都在惦念着王白。并非是想念,而是不知她的亲劫和情劫到底如何,两人碍于凡间的幻虚,无法接近李家村,只要能憋闷地在妖界发泄。 正要再度出手时,突然看到远处自己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过来,对他大喊:“王上!王上!” 他眉头一皱,瞬间来到手下面前,手下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东西:“王上,这是我们偶然得到的东西,请您过目。” 行森定睛一看,突然一愣。 那是一本书。一本书并不算特别,特别的是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大字:《寿元谱》! 《寿元谱》那不是在地界记载凡人命数的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相问,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冰霜般的能量,他下意识地一转身,转头看隐峰就在自己身后,他的手上拿着寿元谱,而自己的属下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 “隐峰!”行森震怒。 隐峰拿着寿元谱,不屑一笑:“行森,你为了你的手臂杀了多少自己的属下,如今又哪里来的脸面在本尊面前表现护下属情深?” 行森看向自己的虎臂,哑口无言。 隐峰看向书名,面色也是一变:“寿元谱?” 当初他被幻虚打伤后,便知道自己得到的寿元谱是假的,知自己被那个鬼差蓝檀所骗,为此暗恨许久。 没想到如今还会看到此物,这是真是假,为何会出现子在妖界? 他抬手,就将那个小妖吸了过来:“你从何地得到此物?” 小妖本就失去一条手臂,如今又被他掐住喉咙,已经奄奄一息如何能说得出话来。 行森眉宇冷凝,一掌击向对方胸口,隐峰被迫松开小妖,待行森还要攻击,他马上道:“此时不是相争的时候,你难道不想知此物是真是假,王白的劫难渡得如何吗?” 行森顿时一愣,转头看向地上的属下:“到底如何得到此物,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小妖捂着手臂,艰难地说了。 原来这本书是从妖界之外得来。之前有鬼差拿此物来到鬼市与妖魔做交易。只要给他妖力或者魔气,他便可帮人看凡人命数一次。 有的妖与凡人定情,有的魔与凡人结仇,皆想通过他知晓凡人命数。便与他进行交易。 但妖魔与凡人结情结怨无数,只看一次便几乎被吸走了大部分的力量,哪里有妖邪能看第二次。渐渐地,有人心思活络,在鬼市用妖界的酒灌醉了他,将寿元谱偷走了。 本以为能靠此知晓一切,或者也用同样的方法获取力量,没想到一翻开这本书,就觉得双目剧痛,似有火烧。 好几个妖怪都是如此,有妖怪道此物不详,若是还回去恐会遭到鬼差的追杀,便想到交到妖界来,请妖王定夺。 行森和隐峰听完,互视一眼。 这本书到底是真是假? 寿元谱这么重要的东西会流落到妖界吗? 隐峰想到那个鬼差蓝檀,拧眉道:“并不是没有可能。本尊认识的一个鬼差便如此胆大包天。” 他没说自己被蓝檀骗过一事,行森道:“既然魔尊与鬼差打过交道,那么这本书是真是假,你可有眉目?” 行森让那个妖怪过来,当场打开寿元谱。 妖怪知此书的厉害,不敢过去,行森眯起眼直接将他拖了过来:“身为本王的弟子,竟然连看一本书的胆子都没有?!” 小妖虽在人间残害过生灵,但在行森隐峰面前却差点吓尿了裤子。隐峰打开寿元谱,行森扒开其双眼。 只听一声惨叫,妖怪的双眼瞎了。 “寿元谱只有指定者或者法力高强的人能看。他除了双眼已盲外,并无其他外伤。看来这已有一半的真了。” 隐峰一笑:“既然如此,那便请妖王大人翻看此书,看看王白的劫难到底如何了?” 行森眯起眼,没有动。 两人对峙片刻,半晌,他觉此事不宜再拖,便拧眉接过寿元谱,几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书页。 随着心中王白的名字浮出,他睁开眼。 却突然一愣。《 》 90-97 第91章 前夜 只见在洁白的纸张上面,王白的名字清晰地显现其上,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王白的名字后,“亲劫”与“情劫”二字,都显示了“已过”。 王白的亲劫和情劫竟然都过了? 他不由得一惊,许是他的面色有异样,隐峰赶紧抢过来,垂眸一看下意识地一喜:“竟然都过了?” 亲劫过了是情理之中,但情劫过了是意外之喜。 看来他当初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即便被幻虚那个道士干扰了又如何,王白还不是爱上了他,又为他的误会受了情伤? 他几乎控制不住勾起的嘴角,但是下一刻却又立刻皱起眉头:“这上面为何没有显示她的情劫对象?” 如果她的情劫已过,应该会显示一个“赵峰”,为何这上面会什么都没有? 行森也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不是没有情劫对象,而是死劫,上面已经显示了死劫的时间,就在三天之后。 “莫不是假的?” 隐峰紧紧地捏着寿元谱。当初他废了千辛万苦才让王白对自己倾心,本以为让其渡过情劫就差临门一脚,却没想到会被幻虚打断。他失去甄芜后,又被行森追击,没有时间和余力查探王白的情劫情况。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寿元谱,上面的信息却模糊不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当初幻虚曾用一本假的寿元谱骗过本尊,也许这一本也是对方为了引蛇出洞制造出的假象。” 行森却是嘲讽一笑:“没想到以攻心为上的魔尊大人也有被人骗的时候。” 隐峰额上青筋一跳,咬牙道:“那你一介妖王,不也是被一个凡人挖走了半块妖丹?” “你如今靠着魅魔得来的力量难道就比以前更厉害吗?” 两人怒目相对,半晌行森道:“这也许是幻虚那个道士为了引你我出来而设下的陷阱。只可惜对方太过愚蠢,以为拿这种破绽百出的寿元谱就可欺骗本王。” 隐峰想了想,道:“可是这上面显示王白的死劫就在三天之后……” 行森也是一怔,既然亲劫和情劫已过,就差死劫。若是死劫出了什么岔子,重缘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们到底该不该出去? 还是隐峰道:“既然李家村有幻虚守着,那么只需要一个不需靠近李家村就能打探情况的方法好了。” 行森转头:“什么方法?” “鬼市。” ———— 莫得从李家村回来,良水村后面的半山腰上一片死寂。 他倚在洞口,看被关在洞内的梁忘得找不到自己的那些法宝而陷入狂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是一些道家法宝而已,你不必如此焦急。”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双眸猩红。许是想到此人是自己先祖的徒弟,稍稍控制了情绪:“你深得我先祖的真传,恐怕已经有了仙家的宝贝,哪里能看得上这些凡间的东西。你可知道,我为了这些东西花费了多少心血” 莫得不由得一怔。 自从成仙以后,他确实快忘了他以前用过的这些法宝。 这些法宝虽然是凡器,但也是陪着他一路降妖除魔的,若是没有它们,他又岂会攒下那么多的功德,再被户旗点化成仙? 当初他成仙之后没能来得及带走,如今他已经用上了仙家的宝贝,对这些凡器到底是何模样,心中早已记不清了。 他举起手中的仙剑,上面光华闪现,但冰冷得似乎是一块冰。这把剑,是慰生的徒子徒孙孝敬他的,然而自从他拥有这把剑后,却从未斩杀一只为祸人间的妖怪,唯一一次出手,还是对付一个凡人道士。 莫得无力而又嘲讽地一笑,然后道:“你说得对。” 他早已看不上凡间的法器,却也忘了没有它们,就没有今日的莫得。 梁忘得并未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样,半晌在山洞里查而未果,只得放弃。然后问道:“幻虚,我的先祖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法宝?” 莫得回神,摇了摇头。 “他没留下什么仙器。” 梁忘得皱眉:“他身为仙人,竟然连一把仙器都没有给他的后人留下?!” 莫得听出他语气里的怨怼,顿了顿,突然道:“忘得,你有没有想过,成仙也并非是你想象中那么……美好?” 梁忘得冷笑:“你在说什么胡话,成仙代表着拥有无上的力量,也代表着无尽的寿命,不必经历病痛,也不必经历困苦,成仙为何不好?” 莫得缓缓站起来:“也许,成仙之后也要面对无尽的孤独呢?也许成仙之后并没有在人界自由呢?也许……” “你并未成仙,怎会知成仙之后如何?” 莫得哑然,半晌道:“我、我看过莫得成仙之后的样子。他成仙之后一直对你的祖母感到愧疚,也许成仙并没有那么好呢?” 梁忘得看向洞外:“他虽然愧疚,但也享受了那么长的寿命,而我的祖母早就化作一培尘土消散了。况且,如果成仙真那么不好,你为何会随着莫得修道?” “我修道是为了……”莫得下意识地反驳,但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了壳。是啊,他当初为何会选择修道? 从他师父领他入门的第一天起,就告诉他他们摘星观一生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匡扶正义、保卫苍生。 在修炼的途中,他开始接触大道,从修道不知不觉变成了逐仙。修道之人,没有想成仙的很少,但他以为他成仙之后还可以继续降妖除魔、护卫苍生。 但是他没想到自从成仙之后,会庸碌百年,自己的仙剑没有一次拔出过。 第一次拔出,却是面对了凡人。 莫得仰头看天地苍茫,他成仙的第一天守在天门入口,成仙百年后还是守门,却是守在凡间的洞门。 只为了让身后的后人想通,能在三天之后杀一个凡人。 何其讽刺。 莫得踉跄地站起来,喃喃自语:“我修道是为了成仙,还是为了除魔?” 梁忘得觉得他今夜无比怪异,皱眉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 莫得摇了摇头,抖着手看向自己手中的仙剑。剑身上映出他的面孔,一副中年的模样,却不知何时发丝出现了一点白。 慰生说凡间污浊,但他看凡间似一盆清水,逐渐洗褪了他的伪装,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来。 他叹了口气,看向山洞。 他知自己现在是助纣为虐,但他一个小小的下仙,如何能阻挡得了一个上仙?更何况慰生还是神尊后人,他面对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若是上天界去告状,那更不可能。莫说慰生是天帝眼前的红人,就算是他成功了,恐怕也会遭到慰生的报复。 他到底跟在慰生身边一百年多了,说没有半点情分是假的,对方毕竟是他的师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与对方反目。 在他看来,慰生只是为情所困,钻进了死胡同,所以才会如此执拗。若是重缘的劫难失败,他就不会如此执着了。 为今之计,只能靠一个字解决问题,那就是:“拖”。 只要他说服梁忘得,不对王白出手,若过了王白的死劫,慰生一定会束手无策回归天界。 届时无人伤亡,天界人界也会相安无事。 他走到洞边,对里面的梁忘得道:“忘得,其实王白并非是……”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脑海中一痛,他心下一凛,知道是慰生在他脑海里设下的禁制起了作用,马上闭上了嘴。 梁忘得转过头:“你今夜怎么这么奇怪,你到底要说什么?” 莫得心有余悸,只好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有三天的时间,他一定会找出方法。 突然,他看向梁家的方向,内心一动。 ———— 天空即将破晓,连梓摸着越来越鼓动的肚皮,微微叹口气。 由于村子被官府嘉奖,因此村民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天还没亮,就有炊烟袅袅升起。 她透过窗户看了,欣慰地一笑。 无论如何,只要村民们的日子好过一分,她心里的负罪感就少了一分。 院外传来顾拓拎起斧子的声音——自从梁忘得不在,对方就承担起了劈柴狩猎的责任,短短几日,竟有了大人的模样。 连梓将窗户打开一个缝:“拓子,待吃过了早饭再上山吧。” 顾拓回头,道:“不用了嫂子,我去去就回来。你再休息一会吧,我回来给你做饭。” 连梓无奈一笑,待顾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这才缓缓躺下。 刚闭上眼,突然听到大门被人敲响。 她猛地一愣,能敲门的定然是外人,这个村子还能有什么外人?! 她赶紧拿起床头的砍柴刀,捧着肚子缓缓靠近门口:“是谁?” 门口没人回话,她凑到缝隙里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那个要杀她的幻虚道士?! 莫得道:“连梓姑娘,莫怕。我是为了梁忘得的事找你。” 连梓顿时一愣,拿着砍柴刀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 慰生从地界回来后,见莫得和梁忘得相安无事,冰冷的面色好了些许。 他对莫得说:“这三天,你好好看着梁忘得。” 莫得一愣:“上仙,那您呢?” 慰生道:“本君去看着王白。” 既然司命殿君不是幻虚,那就证明幻虚还是在王白身边。这最后三天,他不允许出一点差错,因此必须亲自盯着。 莫得只好道:“那上仙小心。” 待慰生离开后,他面色复杂地叹口气。 这三天,王白是和家人一起渡过的。 她带着王简去汴城游玩,给表姐家的三个小姑娘买新裙子,又给池心与连梓各送了一封信。在他人看来,这只是普通百姓生活中的寻常,却不知她将告别都一点一滴地塞进这些平常里。 晚上,她和王简躺在一起。 王简摸着她的头发,小声地道:“三姐,后天的生辰你打算怎么过啊。” 王白看着头顶的漆黑,缓慢地眨着眼:“一切如常。” “像是李大哥过生辰的那一日一样?”王简在“李大哥”三个字上下了力气,王白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能有多简单就多简单。” “可是今年你受了不少苦,伯母说要给你去去晦气。” 王白转过身,抱着王简小小的身体:“但是我一直有你在身边。我便不觉得苦。” 王简笑得像是蜜糖:“阿简也觉得这一年很开心。我能有遮风避雨的房子,还能有肉吃,已经比以前很好很好啦。” 王白眼眶发热,低声道:“以后你还要过得比现在还好。所以阿简,要快快长大,长大到谁都不能欺负你的地步。” 王简重重地点头:“阿简会挣好多好多的钱,然后把钱都送给三姐,让你每日都有新衣裳穿,每日都有肉吃,每天都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 王白缓缓转过身,抬起手遮住眼睛,半晌才缓缓“嗯”了一声。 王简突然坐起身:“三姐,我记得李大哥曾经送给你一件红裙,你生辰那日便穿上吧。” 王白放下手臂,夜色下双眸无比莹润。半晌,她轻声问:“你想看吗?” “当然想看。李大哥在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曾经对我说你最喜欢红色了。但是我从来都没见三姐穿过。阿简想看三姐穿得漂漂亮亮的。” 王白一笑。 “好。” 给她看,也给他看。 ———— 同夜,行森和隐峰收到了鬼市传来的消息。 鬼市里不仅有妖魔,也有数不尽的冤魂厉鬼。 有在梁城因灵气枉死的厉鬼说曾经看过王白曾经在良水村出现过,而且旁边还跟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模样倒也好记,一派书生面孔,气质却格外冰冷,让人见之不寒而栗。 行森和隐峰接过画作,突然一愣。 接着就是一惊一怒:“是慰生!?” 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能是慰生?那个家伙竟然已经下凡,且还跟在了王白身边?” 如果说以前他们两个人只对王白的死劫忧心,如今就是热锅上的蚂蚁。最重要的死劫前王白身边只有慰生守着,难保慰生不会趁此机会笼络王白的心。 两人一想到重缘回归后对慰生感激不尽又一往情深的样子就心如刀割,隐峰更为严重,他虽然用魅魔仅剩的魔核压制住了情蛊,但情蛊的威力还是在他身上产生了影响,他一想到王白与慰生已经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就如同被人捏住了心脏,恨不得立刻飞到李家村将两人分开。 行森将画像一把火烧毁,眉宇阴沉:“他怎么会下凡,难道是为了王白的死劫?” “只有这个可能。”隐峰狭长的双眸里满是猩红:“只是你帮王白渡过亲劫,我帮她渡过情劫,你我二人为了她付出那么多,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成果被慰生偷走。万一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我二人的心血就付之一炬了。” 行森也是想到这一点,面色有些不好看:“明日就是王白的死劫,如果不把一切搞清楚,一旦她回归天界,恐怕会被慰生控制,那么就不会轻易下凡了。” 隐峰看向天际,此时远处天光放亮:“所以我们该马上过去,亲眼看着王白的死劫渡过才好。” 行森面带忧虑:“只是慰生在旁边。他的修为比你我高深,更是神尊后人,恐不好对付” 隐峰想了想,低声道:“之前我就一直奇怪,为何那个‘幻虚’能对你我二人知之甚深,还能插手王白的劫难。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恐与天界分不开。 “你的意思是……幻虚是慰生假扮的?” “天界有规定,仙人不可插手仙人的三劫,他化名成为幻虚后,待你我二人帮助王白渡劫后再过河拆桥也是有可能的。无论如何,明日你我必须会一会他。” 行森思忖了一刻,想到幻虚诡谲的手段,和对方话里的意味深长,觉得行森的话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此时必须抛弃往日恩怨,一致对外才可。 隐峰道:“他能化作书生接近王白,定然是碍于天规,不敢闹出动静来。明日是王白的死劫,死劫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会回到天界。因此明日就是你我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行森,无论你我往日有多少恩怨,明日也必须要暂时冰释前嫌了。” 行森面色凝重:“本王明白。你我恩怨暂停,慰生必杀不可!” ———— 三月十五。 一早,王白洗漱好,径直去了李家。 站在山顶看着的慰生面色阴沉。这几日她一直跟在王白的身后,看她与王简游玩,与亲人团聚,是万千凡人中最普通的模样。 但她的笑脸却从未这样多过,慰生总是看她木然的样子,竟不知她也会笑得如此温柔。 每日看着,竟然恍惚忘了时间。今日见她早早出门,以为她又要带王简去哪里,没想到她竟然径直去了李家。 李家除了李秀才和李夫人,只有一个人她会去寻。 那就是李尘眠。 眼看着对方进了李家的大门,他眉宇一戾。 正欲上前,突然察觉天色不早,只得咬牙回到了良水村。 良水村的半山腰前,莫得正恭敬地守在洞口。见他低声道:“上仙。” 他随意地一点头:“梁忘得可曾想明白了?” 莫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想明白了。他想早点出去。” 慰生道:“那就好。” 在他要撤去禁制的时候,莫得却突然问:“上仙,不知您可有查出幻虚的身份?” 慰生突然一愣,三天的时间过去了,仔细回想,竟发现自己脑海中没有一点关于怀疑王白身边的人到底谁是幻虚的记忆。 他的心脏重重一顿,先是惊,后又是怒。却不知怒从何起,只能发泄到莫得的身上:“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莫得马上低下头。 慰生撤下禁制,在里面被关了三天的梁忘得转过头来:“你们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慰生道:“这是幻虚道长在凡间的最后一天,若再不杀死王白,以后你再对付她就难了。你可想明白了?” 梁忘得迟疑:“真的要亲自杀死她吗?” 慰生道:“妖邪害人,诛杀她乃是天经地义。” 梁忘得咬牙:“好,我去杀。” 还未等慰生上前,他又道:“只是我没有一件法器。你们先给我一件仙器,我才能对付得了她。” 慰生皱眉,知道这个梁忘得心思不如莫得那么耿直,但事已至此已无耽搁的余地了,便把视线落在莫得的身上。 莫得顿了顿,把自己的仙剑递了过去。 梁忘得接过,面上露出惊叹之色。 慰生见其对仙器痴迷,如同见到神迹的蝼蚁,便冷笑了一声。想了想,此人趋利,一件仙器不足以对方为自己所用。 便伸出手,上面一颗仙丹散发着光芒:“梁大哥,降妖除魔乃是顺应天意,但你若是能杀死她,天界也不会对你毫无奖励。这是年延丹,一颗能延长凡人半百寿命。为激励你积攒功德,你若是能杀死王白,这颗丹药就是你的了。” 如果说仙器对于梁忘得来说是日思夜想之物,那么延长寿命的仙丹就是他一生追求之物。 他修炼旁门左道、抽取灵气,都是为了能延长寿命。 如今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怎能放过? 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慰生却攥紧了丹药:“我说过,待你杀死王白后就给。” 梁忘得一滞,眼前闪过那夜在王白脸上看到的青面獠牙,又闪过仙丹的模样,即便知道此事有些蹊跷,但他已经踏上这贼船,回不了头了。 “好,我这就去杀她!你也要说话算话!” 慰生难得一笑,就要带梁忘得飞出洞外,莫得却突然叫住二人:“等一下!” 慰生瞬间转过头,眯起眼:“‘师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莫得避开慰生的视线,对梁忘得道:“虽然有我们二人护法,但王白毕竟是个狼妖。你只有一件仙器难保不出意外。我记得你的妻子这几日就要生产,你难道不打算去看一看吗?” 慰生震怒:“幻虚!” 莫得鼓起勇气,对怔愣的梁忘得道:“她就要生了,最起码走之前安一安她的心吧。” 慰生冷哼一声,拉着梁忘得就要走。 梁忘得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我不能走!我必须要看一看我的妻子!” 慰生之前给梁忘得看过幻想,哪里能让其去见连梓,冷声道:“回来再看也不迟!” 但一向对修仙痴迷的梁忘得一听见连梓的名字就变了态度,咬牙不松口:“我必须要看她!” 莫得道:“让他去看吧。毕竟王白的死在皓月当空之时,现在时间还早。”他也曾在慰生打开寿元谱确认时间时偷看过一眼,对王白的死劫心知肚明。 慰生阴狠地看向他,半晌咬牙道:“我只给半盏茶的时间。” 梁忘得甩开他的手,疯狂向山下冲去。 待梁忘得走后,慰生突然抬起手,一掌击中莫得的胸口。 莫得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他低着头,却是笑了。 只要连梓能拖住梁忘得,他受这一掌就值得。 第92章 成空 梁忘得回到了良水村,此时梁家格外寂静。 院内的角落里开始长出了新芽,日光下水缸里的水潋滟得把人的眼睛都差点晃花。 他偏过头,似乎承受不住院里的光,深吸一口气后这才推门而入。 来到屋门前,他破天荒地敲门。片刻,没有一点应声,门就被这么打开了。 连梓看了她一眼,偏过头:“回来了?进屋吧。” 声音如此自然,仿佛他不是逃亡的丈夫,而是外出务工回家的丈夫。梁忘得欲言又止,跟着妻子进屋。 屋内一如往常,只是内屋里多了一张小小的床,梁忘得垂眸一眼,神色顿时柔和了许多。他知道那是给孩子准备的。 他这个当爹的不合格,孩子都快出生了,自己都没来得及给对方准备什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想好。 他看着连梓挺着肚子艰难地坐下,嘴唇努了努,半晌道:“是不是快生了?你、你这几天有没有不舒服?” 连梓道:“还行,这孩子体谅我辛苦,不怎么闹人。” 梁忘得有些欣慰,他点了点头:“不磋磨你就好。他长大了定然很懂事,很孝顺。” 连梓摸着高高鼓起的肚皮,眼中闪过喜悦和复杂,见梁忘得只坐着不说话,不由得看了一眼窗外,问:“你……最近怎么样?” 梁忘得有些犹豫,他怕连梓知道了担心,又怕对方听了不同意,于是隐去自己和周生相遇的一系列的事,只道自己自从从后山逃走后一直在群山里躲避,这次想到她就快要生产,有些不放心于是偷偷地溜了回来。 连梓点了点头,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以前的事是咱们错了,但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梁忘得有些意外,没想到连梓的态度会这么柔和,他本以为这次回来对方还要拉着他见官呢。 他握住连梓的手,道:“为了你和孩子,我会保重自己的。” 连梓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梁忘得见不得她伤心,赶紧转移话题:“娘子,孩子的名字你可有想好了?” 连梓整理好情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没有。自从我怀了这孩子后,咱们家就没有一天过上安生的日子,我怕提前起了名字会有什么变故,还是等她降生之后再说吧。” 梁忘得也深以为然,抬眼见连梓双眉微蹙,面色苍白,想到怀孕的妻子不仅没有他这个丈夫在身边陪伴,还要受这些穷苦之罪,不由得心疼不已。刚想问她这几天村民有没有又来欺负她,突然感觉浑身一凛,像是被一道冰棱射在了身上。 他不寒而栗,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知道半盏茶时间已过,那个“幻虚”已经在催促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娘子,我现在是众矢之的,再在家里待下去恐怕对你不利。所以我必须走了。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定然会以新面貌回来,届时整个梁城,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我信服,我也会让你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村民面前。”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连梓马上站起来:“等一下!” 梁忘得回头,连梓举起茶杯,有些勉强地一笑:“你回来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走,这让我怎么安心?” 梁忘得内心一窝,接过茶杯就要喝。 但他鼻尖一动,嗅出茶水里的不对劲——他虽然修了旁门左道,但到底也算是入了道,比旁人更加五感敏锐,因此之前绝对不会发现的茶水异样这次瞬间就发现出了不同来。 他面色一变:“你在茶里下了药?!” 茶杯落下,“啪”地一声,清脆一响让连梓的脸更加白了,她看着梁忘得愤怒的眸子,着急道:“只是一些蒙汗药,让你睡着而已。忘得,莫要走了,留下来不好吗?” 梁忘得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我早就知道你的态度不会轻易转变。”事到如今,梁忘得心中只有愤怒,却无失望,因为他知道他的娘子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对方心地不善良,如果对方没那么有原则,自己又怎会爱上她? “你还是想要带屋去见官?”他的声音沙哑:“可是娘子,这世上有些事是不分对错的,我当初抽取灵气也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上苍不公,让我穷困半生又丧失仙缘,让村民受苦也并非我所愿。如今有一个大好的机会等着我,我若是成功了,定然会补偿剩下的村民,也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连梓上前几步,摇头落泪:“忘得,一步错、步步错,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再陪我几天不好吗?等孩子出生了,咱们一起向村民赔罪,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你,不会孤单的。” 梁忘得深吸一口气:“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愿随你见官。娘子,你要好好的,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等我回来。” 说着,他转身就想遁走。 连梓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走!你若是走了,身上的杀孽会更重的!”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连梓紧咬牙关,泪流满面就是不说话。 窗外的寒意更重,他浑身一凛,又气又急,气连梓如此执拗,急万一那个幻虚不耐烦对连梓出手,那可就麻烦了。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一挣手臂。 连梓惊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下,不可思议地看向梁忘得。 梁忘得正要解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怒吼:“梁大哥!你怎么对嫂子出手?!” 梁忘得回头,见顾拓放下柴火,像是小牛犊一般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连梓扶住桌子,赶紧道:“拓子,快拦住你梁大哥,莫让他走了!” 顾拓神色一肃,赶紧扑了过来。 梁忘得后退一步,但防不住顾拓像是一块牛皮死死地赖在身上,有一道催促的声音突然他耳边,他神色一凛,听出是那个周生的声音,不由得心急如焚。 不管三七二十一,怒吼一声,瞬间将顾拓甩了出去。 顾拓重重地跌在院子里,翻身咳出了血腥。 无论是连梓还是梁忘得面色都是一变,连梓赶紧扶起顾拓,梁忘得脸上闪过愧色,之后一咬牙瞬间消失在门外。 顾拓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嫂子,我没事,你不用担、担心。” 说着,又在衣襟前咳出了血点。 连梓泪盈于睫,看着顾拓胸前的血点,半晌突然一咬牙:“拓子,你以后要好好的,以后嫂子和你大哥都不在了,你要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顾拓面色一变,嘴唇就颤抖了起来:“嫂、嫂子、你为何要说这话?你要去哪里?” 连梓将一张符塞进顾拓的衣衫里,勉强一笑:“我去找你梁大哥,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再犯错了。这符可以保你平安,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李家村找王姑娘。” 那天晚上“幻虚”道士找过来,含糊地说梁忘得如今沉迷修道,但为了修道他肯定要办一件错事,要杀一个人。如果连梓不想看他越陷越深,最好把他拦下。只要过了午夜,他就会没事了。 “幻虚”虽然曾经差点杀了她,但对于这个耿直的道士,对方的话她还是信了两三分的。 不论是为了谁,她也必须要把梁忘得留下。她本想着用蒙汗药将对方迷倒,却没想到会被梁忘得识破。 如今为了防止对方再犯下大错,她必须做个了断了。 顾拓有些回不过神,还想再问,却看连梓一咬牙,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 梁忘得回到了后山,脸上还有残留的惊慌失措。 见“幻虚”面色有异,“周生”眉目冰冷,赶紧道:“我、我的事已了。” 慰生眯起眼,早知道那个连梓如此执拗碍事,当初就该让莫得一剑将其刺死。 不过眼看天色不早,他只得强行压下怒火:“梁忘得,你既然踏入修道之路,就该知道孰轻孰重。若是耽误了时间,失去了机会,恐怕你这辈子都和大道无缘了。” 梁忘得马上道:“我知道。咱们、咱们这就去杀王白?” 慰生点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莫得,道:“幻虚道长身体突然不适。梁大哥,此行我和你去吧。” 没了“幻虚”,梁忘得心里没底,但想到周生之前在自己面前露的两手,就稍稍放下了心。 他现在十分急切要去李家村,不仅是因为要得到那枚丹药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其实心里深深地知道,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深渊,然而这深渊里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只想早些踏进去,似乎自己身处极寒便无所畏惧了。 他神思不属,胡乱地点头。 正欲出洞,却突然一愣。 他的眼前是一双绣花鞋,那鞋子他如此熟悉——他刚刚就看到过。 梁忘得颤抖地抬头,看到了自己妻子含着泪的双眼。 “你竟然要杀、要杀王姑娘?” 梁忘得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娘子?!你怎么过来的?” 连梓挺着肚皮,面色无比苍白,她顾不得肚子的疼痛,一步一步地逼近梁忘得,不答反问:“你抽取灵气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如今竟然要杀王姑娘?梁忘得,你难道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没有了吗?”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慰生,赶紧解释:“娘子,你听我说,我并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杀妖,王白是妖!是一个狼妖!” 连梓面色一变,却是先看向了慰生,冷笑道:“原来是你。当初拓子跟我说你对王姑娘有敌意,当时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你果然心怀不轨!周生,你到底是谁,为何要针对王姑娘,又为何利用我夫君?!” 慰生眯起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会碍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找上门来,事已至此,他已经不需要再伪装了。 “梁忘得!莫要忘了我对你说的话,你难道不想修仙了吗?难道不想洗刷掉自己的污名吗?还在犹豫什么?” 梁忘得神色一肃,赶紧将连梓推向一边:“娘子,现在很多事来不及解释。你只要知道王白并不是你认识得那么简单,只要我杀了她,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梓面上毫无波动:“我不懂是说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已经走火入魔了!梁忘得,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妻子,你就随我回去!” 连梓是第一次将话说得如此之重,梁忘得不由得一愣。 连梓看着他,深情又突然软化:“忘得,今天就是咱们孩子出生之时,你随我回去,咱们一家三口团聚好不好?” 孩子、孩子今天就要出生了? 梁忘得拉着连梓手腕的手突然一颤,又惊又喜地看着她的肚皮。 那里是他和连梓的孩子…… 眼看他又要动摇,慰生心中的不耐已经快到了顶点,他沉声怒喝:“梁忘得!莫要忘了你的目的,成仙者岂会被男女之情阻碍?况且她肚中之物并非胎儿,乃是妖气,你莫要被一时的假意蒙蔽了眼睛!” 说着,他亮出手中的丹药:“丹药就在这里,你若是现在肯随我去杀妖,我当即就给你一颗,事成之后会再给你另一颗。两颗丹药包你五十年之内修为圆满!” 莫得紧紧地盯着梁忘得,似乎在抉择的人是他。 连梓泪眼朦胧,希冀地看着他。 半晌,梁忘得突然偏过头,咬牙道:“对不起,娘子。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便前方就是地界,我也要走下去。” 他为了成仙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如今成功就在眼前,他若是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 就算最后的结果是输,他也要赌一赌! 连梓面色一变,莫得大失所望,脸色比连梓好不了多少。 梁忘得将连梓推向一边,转身就要走。 却刚一迈步,突觉脚下一紧,像是有什么在绊住,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茎叶,那茎叶粗壮,却是直直连着连梓的袖口。 他大惊失色,看着连梓说不出话来。 连梓勉强一笑:“其实幻虚说得对,我就是妖,还是一只莲花妖。当初你在池塘里救了我一命,我便要向你报恩。如今想来,也许我当初就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梁忘得张了张嘴:“娘子……” 其实他早已察觉,只是从不敢承认,直到此时此刻,看着连梓衣衫下不断蔓延到茎叶,他终于肯直视这个问题:他的妻子是妖。 是一个被他救过的莲花妖。 连梓不顾他通红的眼眶,身上更多的茎叶蔓延开来,要爬上他的脚腕:“我的妖力所剩无几了……但是就算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我也要把你留下来!” 眼看梁忘得要被她拖走,慰生大怒,心中的不耐已经达到顶点。为了让梁忘得为他所用,他陪着对方演戏,又压抑了这么多天,眼看成功就在眼前,这个连梓三番两次坏他好事,此妖不除,他怒火难平! 他抬起手臂,一道仙力瞬间打出。 莫得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上前:“小心!” 却是晚了,那道仙力蕴含着极大的怒气,掠过石壁碾碎无数碎石,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向连梓而去。 莫得只堪堪伸出手挡住,仙力瞬间将他的手碾成血沫,狠狠地撞在连梓的肚子上。 这一瞬间,碎石滚落,洞内静得可怕,似乎连外面的风声都停了。 在梁忘得目眦尽裂的眼神中,连梓双眼恍惚,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到了石壁上,然后重重地撞击,倒在了地上。 不到片刻,鲜红的血从她的裙下流出。 梁忘得青筋爆出:“连梓!!!” 他挣脱茎叶的束缚,瞬间冲上前去。 莫得捂着左手,不可思议地看向慰生。 慰生对莫得的视线视而不见,冷笑一声:“违抗天命的妖孽,罪不容诛!” 话音刚落,只听洞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远古巨兽发出了一声低吼,霎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 慰生突然一凛,只见一道紫雷撕裂天空,似是一条紫练蜿蜒咆哮着落在山内,绕过众人径直对他劈来! 这道雷来得迅疾,威力堪比惊雷渊,他面色大变,下意识地运功抵挡,但他突觉左眼一痛,眼前白光一闪,只是只有半息的分神,紫雷就如入无人之境,瞬间撕碎他的防护,狠狠地劈进他的识海。 慰生青筋爆出,不由得嘶吼一声,想要将紫雷逼出,却是承受不住识海的翻腾,口吐一道鲜血,瞬间单膝跪地。 但比起识海的疼痛,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的左眼似被火烧,又似被人用刀子搅碎,冰冷和灼热交织,痛得他恨不得活生生地将眼睛挖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有天雷降罪于他?为何他的神眼会在关键时刻让他露出破绽? 他捂住左眼,痛得全身战栗,但也疑问不已。 莫得也震惊地看着他,自从认识慰生以来,除了对方和幻虚交手那一次,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到底为何慰生会受到天罚? 突然,他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连梓的肚子。 慰生也似乎想到什么,颤抖地抬起头,此时连梓奄奄一息地在梁忘得的怀里躺着,肚皮虽然还高高鼓起,但已经没有了生气。 对方的血染红了裙摆,似汇集了一条细细的溪流,流到了慰生的手边。 慰生目眦尽裂,咬牙问:“你的肚子……你不是妖吗?!” 连梓勉强睁开眼,对上梁忘得通红的眼睛,她用尽力气一笑:“忘得,我和你本来命中无子,所以这孩子是我用一生的妖力换来的,她、她真的是人类。当初我本想着,失去妖力后,我、我带着孩子和你过、过一辈子。即便是生命只有百年也、也值得……只可惜、只可惜她此生没有、没有缘份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莫得抖着唇,此种场景他也没有预料到,原来连梓的肚子里怀的是真的孩子,还是他的后人,而这个人妖结合的孩子,却还没来得及见到世间一面,就死于慰生之手。 他颤抖着跪下,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一片,含着泪看向慰生:“上仙,当初你一意孤行,认为连梓怀的是妖,如今、如今你可满意了?” 慰生脸颊上的肌肉颤抖着,鲜红的血从他的左眼流下来。神界之物,岂是那么容易驾驭,一旦他受到天道反噬,神水自然会加倍反噬。 而他受到反噬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杀了一个凡人。仅仅是一个还未出生的凡人,就让他受到天罚,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慰生看着手边的鲜血,突然怒吼一声:“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人与妖怎么可能会结合,她怀的怎么可能是人类!?” 连梓嘲讽地一笑,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梁忘得抱着她,双目猩红,将她缓缓放在地上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 他的一意孤行,不仅葬送了孩子,还葬送了妻子。如果连梓不在,他成仙还有什么意思?长生还有何用?! 看着慰生狰狞的面孔,看着地面上的血,他的脸庞无比扭曲,瞬间嘶吼一声: “娘子,我错了、我错了!” 话音刚落,他疯了一样向慰生冲了过去,慰生还未回过神,下意识地抬手抵挡。 莫得脸色大变:“忘得!” 只一瞬间,梁忘得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愤怒上,他的身体已经化作烟尘消散了。 九天之上,电闪雷鸣,紫雷像是游龙一般在云层里翻腾。 慰生看着满地的灰,呆愣了一瞬,突然放声大笑:“一个,又一个!” 他又杀了一个凡人,他只是轻轻一挡,这些蝼蚁就化作了飞灰。只不过是两条命而已,就让他付出了这么大道代价,凡人,果然该死! 不过凡人死了,谁又能为他做事? 他转过头,双目猩红,眼底红光流转:“莫得,还在看什么,还不随我去找王白!?” 莫得似悲似哀地看着他:“慰生,你还在执迷不悟,已经入魔了!” “入魔?!”慰生冷笑了两声,声音在山洞里不断回荡:“本君怎么可能会入魔?魔是除了人妖之外最下等的生灵,本君乃是神尊之后,天界的上仙,怎么可能会入魔?!” 莫得踉跄地站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连梓和空气中的飞灰,声音沙哑:“忘得说他错了,我又何尝不是错了呢?我错了,我错的是醒悟得太晚,错在没能早点认识到你的真面目,没能早点知道你的无情,没能早些反抗你的压迫。也许、也许我当初去回禀天界,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慰生面色一变,阴冷地看着他:“怎么,连你也要违逆本君,你要给你的后代们报仇吗?” 是啊,后代“们”,除了梁忘得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莫得勉强一笑:“我知道以我的这点修为根本杀不了你,但是我已经懦弱了百年,最后一次也该拼尽全力了。” 说着,他默念法决,灵魂开始燃烧,百年来的法力集中于现在——他竟然以灵魂为代价,与慰生同归于尽! 慰生面色一变,见莫得冲了过来,下意识地反手抵挡,莫得被他的仙力击中,狠狠地撞击在石壁之上,然而他却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般再度上前。 慰生咬紧牙关,眼看对方不依不饶,心中盛怒难平,猛地拔出仙剑一剑刺穿了莫得的丹田。 鲜血顺着长剑滴到慰生的右手,慰生没见仙剑里光芒一闪。 莫得口吐鲜血,他握紧了长剑,却是对慰生一笑。 慰生下意识地有不好的预感,想要将长剑抽回,但仙剑却纹丝不动。莫得握住剑刃,掌心鲜血淋漓,他对慰生张口,鲜血染红了前襟:“慰生,莫得此生悔为你的弟子……” 话音刚落,只见他的丹田一亮,肚皮似是一个被吹起的人皮鼓,里面有火焰熊熊燃烧,只听一声炸响,在慰生的目眦尽裂中,他自爆了。 轰然一声,霎时间地动山摇。 整座山都塌了一半,慰生吐出一大口血,他勉强从碎石里爬出来,仙剑在只剩下一半,右臂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莫得用灵魂的代价和一生的修为,也只带走了他一条手臂。 此时莫得只剩下一颗头颅,他看到被埋在石堆空隙里的连梓指尖一动,不由得欣慰地一笑,然而转眼,却看到慰生摇摇晃晃站起的身体。 他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出惊讶,然而片刻又转为了怅然。没能杀得了对方,他十分遗憾。 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 只是他醒悟得太晚,回首过去他一生修行,一心成仙。却没想到到头来只剩下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易长空=一场空 事情还有转机。 第93章 棋局 木屋内檀香袅袅。 浓重的香味压住了空气中的血腥。 王白坐在李尘眠的床边,握住他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得像是即将融化的雪,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明显的。 “莫怕,我说过会陪你到最后,就绝对不会食言。不到晚上我是不会……走的。” 仅仅三天,他的身体就如同溃败的决堤,彻底垮了下去。到现在,即便用她的灵力支撑,对他的身体也是无济于事了。 王白本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两人会死在同一天,她从未惧怕过死亡,但此时此刻看到李尘眠如此虚弱的模样,心里还会泛上来绵密的痛。 “我省得,即便你是莫得的时候也从未对我食过言。”王白一笑:“只是我从未希望一天能够像十年那么漫长过。” 李尘眠闭上眼,轻轻地道:“我也是。并非是惧怕死亡,只是想到我还未和你一起去梁城看过护城河,还未和你一起去青城赏过雪,还未和你走遍大好河山,觉得遗憾。” 他一笑,目光莹润地看向王白:“以前的二十年,我虽生为人,但却从未有过一日当人的实感,直到遇见了你,终于想要在这个红尘里走一遭,却发现已经没有时间了。” 王白偏过头不说话。 他勉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王白顺着力道轻轻地枕在他的耳侧,半晌声音沙哑:“李尘眠,谢谢。” “谢什么?” “谢你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谢你能在最后路上陪我走一程。只可惜,你是无魂之人,我的魂不属于我自己,我和你在黄泉之路上不能再相见了。” 李尘眠轻轻一笑。他们两个之间何须言谢,但两个本来寡言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说这些“客气”的话,只是在沉痛之中扯来酸涩当做能转移注意力的蜜糖罢了。 外面传来李夫人和李秀才轻声说笑的声音,他道:“时辰不早了。” 这是陈述,也是催促。 王白起身,看着窗外的人影,轻声道:“我和你的后事我早已想好——王简一早被我送回了汴城,我死后再让人通知她。我知你不愿告诉伯父伯母,那就暂且不说,让他们安心一时是一时。若是我能提早回来,便亲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求他们将我和你葬在一起。” 李尘眠深深地看着她:“都依你。” 闷咳了几声,又严肃道:“我这次无法帮你感知你的因果,你若是想要一起对付这三个人,需小心。” 李尘眠的身体千疮百孔,无法承受大量的灵气。因此体内的灵气所剩无几,与以前相比若江河中的一滴,这一滴勉强支撑他的生气,他即便是不说,王白又怎会让他榨干精气帮自己的忙。 她难得勾了一下嘴角:“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也是时候看看我的实力了。” 这一次的“师父”没有冷漠,有没有讥讽,这是在死别之前最沉痛的亲昵。 李尘眠看着她,勉强一笑:“去吧,阿白。我在这里等你。” 王白最后看了他一眼,瞬间起身走出门外。 ———— 她知道慰生正藏在梁城附近的群山里,找对方不难,麻烦的是行森和隐峰。这两人是真正地领会过“幻虚”的厉害的,若是想让两人现身十分困难。 因此她必须提前找出两人做好准备。 闭上眼,散落在凡间各处的黄符纸人开始传来了消息,她的灵识在每片区域游走,突然,青城处传来妖力和魔力的波动。 这一妖一魔为了不惊动“幻虚”特意隐匿而来,但这二人却不知道王白有他们的妖丹和魔核,因此对两人的气息格外熟悉,况且她如今的实力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对灵气的波动更加敏锐,这二人即便是化成空气她也能认出来。 青城离这里有五百里远,但以这二人的速度,恐怕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王白正欲收回灵识,却突然听到行森和隐峰在商量对付她的办法。 二人难得联手,说起她时面色一时愤恨一时忌惮,她正要凝神细听,耳边却突然传来轰鸣,似是有战鼓在天际敲响。 王白的面色一变,灵识差点被炸了出来,想来只是普通的炸雷本不想理会,但耳朵一动又强行将自己的灵识收了回来。 转头,见天际雷电交加,紫云翻滚,十分骇人。 这紫雷来得蹊跷,其中蕴含的能量比她的雷霆之怒更甚,她不由得一惊,又看那道紫电劈向的方向,瞬间上前一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天雷会降到梁城?! ———— 慰生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他的半边身体鲜血淋漓,整条右臂随着莫得的身体化作了粉末,还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莫得!!!” 他嘶声怒吼。比起身体的疼痛,被莫得伤到更让他在意。自从他出生以来,从未受到过如此之重的伤,即便是面对手段诡谲的幻虚,他也只是昏迷,并未失去一臂。 如今他的弟子,他的从来都不爱说话的属下,竟然为了一个人妖结合的孽子不惜自爆也要杀死他,笑话!天大的笑话! 慰生喘着粗气,眼底和视线里全是猩红一片,恼怒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若不是莫得的灵魂已经消失、尸骨无存,他定然要让对方灰飞烟灭! 怒气上头,他摇摇欲坠,下意识地想用仙剑支撑身体,但空荡荡的右侧告诉他,他不仅失去了手臂,还失去了一样东西。 他面色一变,剑没了。但并不是消失,而是丢了,毕竟仙剑是他的师父所炼化,不可能会这么脆弱,只被莫得的自爆就化作飞灰。 他在乱石堆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仙剑。 “重缘!重缘!” 半晌,断成两半的仙剑终于发出嗡鸣,重缘发出了疲惫而又沙哑的声音:“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和你说话。” 仙剑受创,在里面的重缘也受到了影响,但毕竟有王白的那点灵力支撑着,现在的她还能勉强支撑。 慰生刚松了一口气,听见此话神色又是一变,似是干涸的沼泽,随时裂开露出里面的深渊:“为何不欲与我说话?” 仙剑里的重缘抬起脸,双眼通红:“因为我看到了你杀死了莫得!是他的血唤醒了我。,我才看到了一切……我亲眼看到了莫得在你面前自爆,我亲身感受到了莫得的血的温度,亲身感受到莫得对你有多恨……慰生,你竟然杀死了你的弟子,你变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慰生了!” 这些话让理智本就摇摇欲坠的慰生彻底变了脸色,他握紧手中的仙剑,声若雷霆:“我没有变!我杀人只是意外,是他们设计我,是他们都违逆我!” 重缘摇了摇头,眼底湿润:“不是的,不是的。是你一意孤行,若不是你的冷漠,莫得怎么可能会死?他可是陪伴你百年你的弟子啊,如今却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慰生的额角青筋爆出,眼底红光更盛:“你是在怪我?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重缘呼吸一窒,她看着慰生冰冷的双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让她想起当初王白带她去季城的夜晚。空荡的街道、地面的血迹,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行森和隐峰的罪孽,当时的她以为这两人是迫不得已,即便是做错了也情有可原。 而慰生不一样,他那么强大,那么自持,绝对不会像是两人一样犯下错误,如今、如今对方也步上了行森和隐峰的后尘,走上了滥杀无辜的道路。 可慰生真的是为了她吗? 她若是仔细一想,便觉得天大的罪恶压到脊背上,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死了那么多的人,害了那么多的人,难道一切都是为了她吗? 突然,她想起什么抬起眼:“可是、可是我当初已经让你收手了。慰生,你一意孤行,真的是为了我好吗?你真的……爱我吗?” 慰生面色一慌,接着更大的恼怒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怒吼出声:“我为了你被关二十年的禁闭,又为了你私自下凡,现在为了你又受到天罚,重缘,你竟敢质疑我的真心!?” 重缘赶紧道:“慰生!我相信你对我的真心,但是为了我你已经犯下了这么多的错,收手吧!我不要再当仙人了!”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慰生的怒火,他突然神色狰狞:“不可能!事已至此,容不得你有半点不愿!” 他付出了那么多,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离王白的死劫只有不到几个时辰,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重缘一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被关了起来,然而这次,慰生没有强行让她陷入沉睡,他狰狞一笑:“以前我为你做那么多的事,从不愿让你知道,因此让你陷入沉睡,如今你既然已经明了,我就不再瞒你了。重缘,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杀死王白,又是如何打败的行森和隐峰的!” 重缘心下一沉,慰生已经彻底入魔了。 “慰生!慰生!快放我出去!” 然而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仙剑却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与重缘大吵了一架,慰生挥手将四周的碎石碾成粉末,突然看到墙角有一块白色的一角,将巨石掀开,露出里面被埋了一半的连梓来。 此时连梓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只有胸口隐约能看到一点起伏。 他盛怒之下挥出的法力本是这个小妖不能承受的,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肚中的孩子帮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量,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但她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慰生眯起眼,缓缓地靠近。 就是这个妖精,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他的计划。若不是对方多事暗地里治疗王白,王白岂会身体无恙? 若不是她强行拉住梁忘得,梁忘得岂会背叛他? 若不是她怀了一个人类的孩子,他岂会被天罚,落得个瞎眼断臂的下场?! 越靠近连梓,他的眼底就越红。 在他眼里,眼前的妖精不再是一个只有百年修为的小妖,而是堪比行森和隐峰一般十恶不赦的魔头,对方能在自己的诛杀和乱石下还残留一口气,这才是天理不容! 抬起左臂,他眼底的猩红似是岩浆,缓缓地蔓延了出来:“妖孽,去地界陪你的孽种去吧!”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高喝:“住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来人顿时眯起眼:“顾拓?!” 顾拓先是跑到连梓的旁边,见她生死不知,又惊又怒地看着他:“周生?!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要对我嫂子做什么?” 顾拓在连梓追出去后十分不放心,后脚就跟了出去。本来在后山乱转找不到连梓的身影,却突然见一道紫雷劈向这里,顿时追了过来。 他本以为来这里能和连梓一起劝梁大哥回去,却没想到会看到整座山只剩下一片废墟,还有一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连梓。 又来一个?慰生冷笑。当初自己要对王白下手时,这个小子也明里暗里阻挠了不少,既然今天也送上门来,那么就一起送他们去地界团圆吧,毕竟重缘说他已经入魔,他已经不是仙人,杀凡人也不会受到反噬不是吗? “想要知道真相?去地界问你的梁大哥去吧!” 他神态癫狂,抬起手就要把仙力一掌打出去。此时的慰生神智大乱,几欲走火入魔,因此这一掌来得十分狂暴,似乎能撕裂空气,袖口发出悚然的刺刺声。 顾拓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连梓身前。 仙力的光芒一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上眼不由得咬牙。他不想死,他这辈子活得太短,还没把父母的那份活够呢,他不想就这么丢了命。但若是为了保护亲人而死,他就无所畏惧。若是若此,即便是下了地界去看爹娘,他也能挺直脊梁告诉他们,他顾拓没给顾家丢人! 想到这里,死死地挡在连梓面前,仰起了头。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能来临,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热,这温热从胸口蔓延全身,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见到老树精,不,是王白的时候。嫂子给他的玉佩就在对方的手里转了一遭,就成为了他的救命稻草。 此时此刻,熟悉的温暖涌上心头,他没能感受到半点疼痛。 不由得诧异地睁开眼,只见慰生离他只不过有一米之远,长袖鼓起,手上劲气未散,脸上却是比他还震惊。时空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从他的胸口突然射出一道金光,这光芒比起慰生的仙力更为霸道,只听一声似是钟鸣的清脆之声,慰生瞬间被这道光弹飞,似是一道箭向后飞退,一路“砰砰砰”撞碎碎石无数,在地上翻滚了几十圈才堪堪停住。 顾拓呆了。 此时的慰生更加狼狈,他捂着右肩,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想说什么突然呕出一口血,不由得狰狞怒吼:“幻虚?!!” 那么强大的灵力,这样熟悉的招数,除了幻虚还能有谁? 顾拓这才回神,赶紧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张护身符。 这张符是当初要杀嫂子的那个道士给的?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慰生被一道护身符击飞,此时虽然神智不清,但还未完全丧失理智,他怕顾拓身上还有后招,因此有些谨慎地不敢上前。刚欲用仙剑对准其后心试探,突然感受到远处疾飞而来的灵力,他面色一变,咬牙道:“凡人,待本君了结一切,定然会让你和妖孽葬身此地!” 话音刚落,他化作流光转瞬消失。 顾拓狠狠地松了一大口气,来不及检查自身,他赶紧去查探连梓的情况。 连梓的脸上比刚才更加灰暗,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顾拓见其衣裙下大片大片的鲜红,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不由得颤抖:“嫂子、嫂子,你的孩子……” 梁大哥和嫂子的孩子竟然没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梁大哥又去哪里了? 他看着空气中的浮尘,面色恍惚。突然,连梓发出一声咿语,顾拓猛地回神,他擦了擦眼泪,对着连梓叫:“嫂子、嫂子!你还有意识对不对?!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然而连梓毫无反应,顾拓转头,见其在两块巨石的缝隙之下,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下半身被深深地压在乱石下,不知里面情况到底如何。 他道:“嫂子,你要挺住!我这就救你!” 说着,徒手去挖连梓腿上的碎石,然而这些石头多如小山,牢牢地将连梓压住,宛如一座堆到一半的坟。顾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心挪开一块,又有更多的碎石掉了下来,他的双手挖得鲜血淋漓,却连连梓的半条腿都没能挖出来过。 一转头,见连梓的胸口已无起伏了。 他大惊失色,赶紧扶起连梓:“嫂子!嫂子你不能睡!你睁开眼啊!你千万别走!嫂子!” 头顶阴云不散,渐渐地有冰凉的雨滴落在了顾拓的脸上,他哭得不能自已:“嫂子,你和梁大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你不能走啊!梁大哥呢?梁大哥到底在哪里啊,谁来救救你?!” 一声炸雷猛地在他的头顶炸响,顾拓心头一震,似有所感瞬间回头。 只见在他的身后,一白衣女子站在雨里,手握一把砍柴刀,清凌的眸子是幽暗里唯一的光亮。 顾拓失声:“王白?!” 下一刻,又不由得狂喜,王白是树精,对方也是妖精,定然能救嫂子。 他刚欲说话,王白三两步上前,将连梓接了过来。手中白光一闪,由对方的背打入体内。片刻,连梓胸膛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顾拓大喜过望:“嫂子、嫂子你醒了?!王姑娘,我嫂子是不是没事了?” 他看向王白,却见对方抿唇,眉宇染上了悲色。 顾拓喉咙一梗:“王姑娘,你为何不说话……” “拓子。” 连梓勉强转过头,对顾拓扯了扯嘴角:“莫要为难王姑娘,我妖体已毁,即便有再多、再多的灵气也回天乏术了……王姑娘只是、只是帮我回光返照罢了。” 顾拓眼眶猛地红了:“对不起,嫂子,是我不好,我、我来得晚了……” 王白也闭了闭眼。 连梓一笑,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扯了扯王白的袖子:“不怪你们。这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忘得他、他执迷不悟,害人、害己。还害得孩子也未能出生,我也不该、我也不该……” 她咳了两声,呕出鲜血:“不该再对他抱有、幻、幻想……没能马上、马上杀了他。” 王白道:“连梓,这不怪你。” 连梓摇头一笑,不再说什么,顾拓泣不成声:“嫂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王白正要让连梓不要说话以免耗费心神,但耳朵一动突然转过了头。 她的眼底华光流转,能看到雨幕中旁人看不到的波动。 她一眯眼,声如雷霆:“牛头马面,还不速速现身!” 这一声瞬间震开雨幕,只见细雨中两个鬼差踉跄现身,二鬼中间押着一个亡魂,那亡魂正是梁忘得! 顾拓被突然出现的虚影吓了一跳,听说这二鬼就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转眼,见到梁忘得:“梁大哥!” 想到此时他在牛头马面手里,便应是死了,一时悲从中来,差点冲了出去。 牛头马面带着浑浑噩噩的梁忘得向后退了一步,对这个能用一句话就将他们两个鬼差喊出来的凡女十分忌惮:“你是何人?为何能看到我兄弟二鬼的身形?” 王白不答反问:“你们是来收梁忘得的吗?” 牛头道:“是!”警惕问:“你难道要截魂?” 王白道:“不,只是问你二鬼,为何接梁忘得的魂魄,又要靠近连梓?她身为妖,魂魄不在地界管辖之内。” 马面道:“她虽为妖,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人啊!” 这是要将孩子的灵魂也收走?王白面色一变,连梓痛苦地呕出一口血,死死地握住王白的袖口:“王姑娘……” 王白让她莫急,然后道:“她腹中孩儿乃是用自己的妖力所化,没有前生,也无名字,根本不在寿元谱之上!且孩子被仙力击中,魂魄已碎,若是被你们强行抽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化作飞灰,你们还要强行如此吗?” 连梓听得痛心,她没想到自己的孩儿不仅不能降世,就连死后魂魄也不得安息。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抓鬼乃是我们的职责。她若是在去地界的路上化作飞灰,那就是她的命,你是何人,需要你来多管闲事?!” 顾拓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他虽然知道王白是妖精,还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妖精,但在地界的这些鬼差面前,应该也不够看的吧…… 这么想着,却见王白面色未变,语气平淡:“我交给你们的事情都办完了吗?此时不在地界好好准备,若是被那两个人查出端倪,莫怪我鞭长莫及。” 二鬼齐齐一愣,接着看了王白半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不约而同地剧颤,竟然同时跪了下来:“道长?!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您恕罪!” 顾拓顿时一愣,道、道长?! 王姑娘不是妖吗?为何成为了道长?! 王白道:“连梓肚子里的孩子不在寿元谱内,你们即便是抓她回去,她也无法转世。况且其魂魄也将要消失,你们带不走她的,还是带着梁忘得走吧。” 二鬼点头如捣蒜,拎起梁忘得哆哆嗦嗦地就要钻入低下。 却在一低头的同时,浑噩了半天的梁忘得突然有了神智,他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对连梓道:“娘子……” 连梓奄奄一息,即便如此也要强行转过头不愿与他说话。梁忘得以一魂体,竟然落下了泪:“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执迷不悟连累了你们母子。我此生不会转世,愿在十八层地界留守,受鞭刑,吞冥火,直到我赎完所有的罪。” 连梓闭着眼,也落了泪。 梁忘得又看了一眼顾拓,似乎想到自己曾经伤过这个小兄弟,不由得歉意一笑。最后看向王白,千言万语只有一躬身。最后和鬼差钻入了地界。 顾拓久久回不过神:“梁大哥走了。王姑娘,你到底是何人啊?” 连梓勉强一笑:“傻孩子,你还看不出来吗?她才是真正的……‘幻虚’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传入顾拓的耳里却如晴天霹雳,他下意识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 王白竟然就是幻虚?! 对方不是树精吗?为何对方会变成了‘幻虚’? 他震惊不已,但情况已经来不及他想太多,连梓说完这句话后面色一变,身体瞬间就瘫软了下去。 王白一惊:“连梓!” 连梓咳了咳:“王姑娘,不要、不要浪费灵气了。我已经油尽灯枯了。”说着,转头看向顾拓:“拓子,我要走了,这辈子我和你梁大哥对、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顾拓本以为王白能救下连梓,却不曾想王白也是束手无策,大喜大悲之下,他眼泪已经干涸,跪在连梓身边哑声道:“嫂子,我会、我会好好地活着,连带着你们那份儿。” 连梓欣慰一笑,又轻轻地道:“我虽为人不到一年,但尝遍了当、当凡人的酸甜苦辣,虽短,但、但不后悔。唯一遗憾的是……” 她的胸膛轻轻震动,泪水落在了被血染得鲜红的裙子之上:“没能亲眼见到孩子一面。” 说完,她就要闭上眼。 顾拓面色一变:“嫂子!” 随着连梓气息的缓缓消散,其肚子里微弱的一点灵魂波动也要渐渐停止,王白紧紧地捏着连梓的手臂不让对方倒下去,眸光疯狂闪动,片刻她突然正色道:“顾拓,把莲花盏拿出来!” 莲花盏,顾拓还未回过神。 王白咬牙厉声道:“就在你的怀里,我能感应到它!只有它能救孩子,事不宜迟,快!” 顾拓被这声音震醒,赶紧从怀里掏出莲花盏。自从上次他在梁城卖这东西未果后,怕梁忘得卷土重来,于是一直把这东西放在身上。听王白这么着急要它,手忙脚乱地扔到对方的手心里。 王白接过莲花盏,一手为连梓续命,一手解开封印。 一瞬间,莲花盏重新散发出光芒。顾拓赶紧问:“王姑娘,需要我做什么吗?” 王白额上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要用灵力把孩子的魂魄引出,放到莲花盏里修养。孩子的灵魂太过脆弱,这中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所以中途不能被任何事情打断。” 顾拓一惊,赶紧屏住呼吸。 王白闭上眼,小心地用灵力探查连梓的腹部,连梓似乎也察觉出她在做什么,即使在弥留之际也强撑着,不肯咽下最后的一口气。 顾拓小心地在旁边守着,看一缕缕微光从王白的手心涌入莲花盏,莲花盏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由虚无到虚幻,又虚幻到凝实,已经渐渐有了婴孩的模样。 他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却不知为何突然红了眼眶。 这就是梁大哥和嫂子的孩子,也许当初梁大哥用莲花盏抽取灵气害死村民的时候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法器会救了孩子一命吧。 他惊叹于法器的厉害,还有王白的智慧,此时他才真正地相信,对方才是那个汴城百姓口中一心为民,有情有义的幻虚道长。 他见天色迟迟不放晴,便想用衣衫为两人遮挡雨滴。 但一抬头,却突然一愣。 不知何时,王白已经睁开了眼,她的视线虚无,不知在看向何处。绵密的雨幕里,长睫微颤,眼里的悲哀似是深渊一般吞噬了所有的情绪。 顾拓一惊,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却看王白张了张嘴,鲜血成线流下: “尘眠……” ———— 慰生神智癫狂,一路从梁城飞到了李家村。 他走火入魔,但在仅有的理智之中,还清楚地记得一件事——杀死王白,让重缘回归。 他现在千年的修行被一个不知是人还是妖的孽种毁于一旦,还被莫得说成是魔,他虽不甘,但也明白一件事——既然成了魔,那么他就不再是仙,杀了凡人也不会受到反噬。 梁忘得不是不敢去吗? 莫得不是背叛他吗? 那他就自己亲自去。他要亲自杀了王白! 即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寿元谱上又如何,即使被上天发现又如何? 他现在已经不是仙人,不用惧怕天罚,况且若他的名字真的出现在上面,再找鉴命星君想办法就好,他就不信天道永远都不会站在他这一头! 慰生双眼猩红,狰狞地笑着。 “幻虚!王白!”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人的名字,似乎能将二人挫骨扬灰。他知道幻虚在良水村,只要趁对方不在,杀了王白,那比杀了对方还要更加痛快! 到了李家村,一转眼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王白的妹妹,王简。 王白的妹妹…… 他抬起头,见皓月被挡在云层之后,微微眯起眼。 皓月当空,死劫之日。 抬起半截仙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杀百个更是杀。 天道若是不让他杀王白,那么他就将整个村子都毁了,他就不信这样也能被天道查出因果! 而王简,就是这个屠戮之夜第一个试剑之人! 他双眸红光大盛,正要对村口的小小身影刺出一剑,却突然闯入了一片白雾。 他一惊,这白雾如此熟悉,让他下意识地想到在雪山里的一战。 “幻虚?” 他转过头,用仙剑劈砍:“幻虚!本君知道是你,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赶快出来!” 然而,没有半个声音回答,就在他忍着剧痛打算用自己唯一剩下的神眼时,眼前的白雾突然散去,露出一条笔直通向古树的小路。 他瞬间冲过去,走到尽头又是一怔。 古树下,一青衣人坐于石桌前,面色苍白、脊背挺直,细瘦的两指夹起一枚白子,轻轻地置于棋盘之上。 “啪”,只轻轻地一声,却在慰生的耳里,声如雷霆——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中秋祝贺: 祝大家团团圆圆! 第94章 神陨 慰生谨慎地来到那棵古树下,见青衣人执子沉默,便冷笑一声:“你是李尘眠?这障眼法是你设下的?看来是本君低估了你们凡人,一介书生竟然也能将障眼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说完,他倏然觉得有些不对,王白身边何时有这么多的能人异士了,幻虚暂且不说,李尘眠一个普通凡人,他和莫得几次查探,为何从未察觉到对方会道术这一点? 难道李尘眠一直在隐藏? 李尘眠放下白子,缓缓抬起头:“万物平等,凡人也有撼天动地的力量。仙君虽活千年,但要学习的事情还有很多。” 面对他满身的鲜血,还有猩红的双眼,此人说话不紧不慢,对方越是平静就能越激起慰生的怒气,他在癫狂之中勉强找出理智,狰狞一笑:“凡人肉体凡胎,又受仙人庇佑,有何资格和仙人平起平坐?!” 李尘眠一笑:“若凡人之躯果真如此脆弱,仙君又为何一身狼狈来此欲找村民泄愤?” 慰生一滞,左臂的伤口、凹陷下去的胸口以及模糊的左眼,都在用疼痛提醒着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勉强是人的孽种害得他被天罚,不仅失去了一只神眼,还被莫得自爆丢了一条手臂,他又一时不察,被一个凡人道士幻虚的护身符击中了胸口,一道道伤痕似天雷一般劈在他的脸面上,他恼羞成怒: “你既然以凡人之身挡路于此,便是与妖道幻虚同流合污,那就休怪本君对你降下惩罚!” 话音刚落,却见李尘眠不紧不慢地又执起黑子与自己对弈,闲散态度似在他眼前的人不是要他命的仙人,而是一股扰人的空气。 对方的指尖不停,唇瓣一张:“仙君真要诛杀我吗?那恐怕要待你找到真正的我了。” 仙剑突然停住了,堪堪落在李尘眠的眼前,一片枯叶被劈成了两半。慰生惊愕地看向对方,并不因为惧怕,而是这句话突然让他想起当初在雪山和幻虚对战的时候。对方用障眼法迷惑他,在他欲要捉拿对方时幻虚就说过类似的话。 ——“那待你抓到我再说吧。” 一个猜想突然在他的心里升起。 幻虚和李尘眠? 他又想到莫得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当初李尘眠曾与王白在后山的道观里独处过,他们二人若是私会,又为何会在道观? 除非……默默守在王白身边的道士就是他。 “你就是幻虚?!” 李尘眠不答,只是勾唇一笑。唇瓣苍白,但眼底听到“幻虚”的这个名字时,似是一潭死水突然就有了波动。 慰生顿时大退一步,越想越觉得他的猜测不假。那个幻虚如此维护王白,又对行森、隐峰以及他的身份知道得一清二楚,定然是一个会道术,且和王白关系不浅之人。 重缘说过,此人不希望王白身死,所以李尘眠与王白定情,定然会不希望他们带走她。 他目光闪动,看向李尘眠的视线越来越狰狞:“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维护她?” 李尘眠虽不说话,但在他心里已经默认了。想到自己三番几次被此妖道所伤,怒火升腾,他握紧仙剑就要动手。 但胸前的痛苦拉回了他仅有的理智。他突然察觉到对方不对劲。幻虚为何会以真身见他,又为何会毫无反抗之意?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 他从不惧怕幻虚的道行,他忌惮的是对方层出不穷的手段,幻虚心思诡谲,绝对不会如此不设防地等在这里。若他这一剑下去,等待他的定然是更多的诡计。 所以,眼前的“李尘眠”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对方会如何阻挡? 若是假,对方的真身在哪里? 李尘眠见他迟疑,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头闷咳了几声,然后道:“仙君,既然你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先坐下来稍后再说。毕竟对于你来说,杀一个凡人也只是瞬间的事。” 慰生皱眉,忌惮地看着他:“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李尘眠慢条斯理地收着棋子,缓缓地道:“旁人都说仙人仙风道骨、遗世独立,但我见此时仙君傲骨、风度皆无,只有满腔的怒气。” 慰生面色一变,他猜出对方是在拖延时间,因此不做回应。毕竟若过了子时四刻王白还平安无事,那么重缘的死劫就算是失败了。 但此时此刻,他维持了仙人的最后一点尊严,缓缓坐在对面。 坐下后,用仅剩的神眼扫向四周,以期找出幻虚的真身,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围并没有半个人影。难道对方的法力又精进了?他想到当初在雪山时被对方劈碎的神石,神色微微一变。 李尘眠闷咳了两声,低声问:“既为仙人千年,总要残存两分骄矜的。只是仙君,你可知道你为何从高高在上的上仙成为如今的狼狈模样?” 慰生下意识地看他,仙剑被握得不住地颤。 “那是你们手段诡谲,是我识人不清!” “那你又为何众叛亲离?” 慰生冷笑:“是我的手下愚钝,他哪里懂什么是真正的大道,仅为了一点儿女私情就胆敢违逆我!” 李尘眠意味深长地道:“若你道心稳衡,你的眼睛又为何会被神物反噬?” 最后一问彻底激怒了慰生。李尘眠的问题正扎中了他的死穴。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天道惩罚,毕竟他杀那个婴儿不是他的本意,若回禀天界他有理由解释,他也可以不在意莫得的背叛,毕竟对方心思愚钝,与他终不是同路,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神眼被废。 毕竟神界是他最后的依仗,无论是真是假,至少在外人看来他还是神尊唯一的弟子。但若是这个最大的依仗都不复存在了,他还剩下什么? “那是因为神物也被孽种所骗!”慰生倏然站起来,目眦尽裂、反唇相讥:“你呢?你身为修道之人为何要帮助王白违逆本君,你就不怕来日被仙人惩罚吗?” “因为我爱她。”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激烈的情绪,也没有明显的表情,不是宣告,而是陈述。 他面对慰生就如此自然地说出了理由。他帮助王白,是为了要看她走多远,是因为万物平等,是因为人命珍贵。然而归根究底都抵不过一个最根本的原因——他爱她。 慰生突然一怔,片刻嘲讽地大笑:“我猜得没错,是因为情!可是你帮了她又如何,即便她渡过死劫也只剩下一天了。” 李尘眠没有解释,而是仔细地将所有的棋子收回了棋盒里:“即便你帮重缘回归天界又如何?你还能回到以前吗?” 慰生声音沙哑,面露青筋:“当然能!因为本尊是神尊唯一的弟子,本尊能自由穿行于神界之间,天上地下、六界之内,谁能奈我何?!” 李尘眠目光沉静:“可是神并没有收仙人做弟子。” 慰生脸上的笑意一收,双目猩红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只有一个弟子,那弟子还是个凡人。” 慰生怔怔地,突然咬紧牙关,一剑横在李尘眠的颈上:“你在胡说八道!你胆敢质疑本君神尊弟子的身份?” “是真是假,你心知肚明。仙君,神界之上的金麒麟和金凤凰,可是非有缘之人不会松开扣门的利爪的。” 这一句一出,慰生立刻神态大变,连连退后几步险些握不住手中的仙剑:“你、你为何知道?” 李尘眠道:“我既然知道你们仙魔妖的身份,就自然有与万物沟通的方法。我还知道神并不在神界,万年来也从未为有缘之人打开神界大门。” 慰生目眦尽裂,气喘如牛地看着他。 李尘眠最后问道:“慰生,没了神尊弟子的身份,你还剩下些什么?” 他还剩下什么? 慰生脑海里突然一片混沌,就像是一直以来把自己保护得严密的铠甲一夕之间被人猛地撕裂,露出他最肮脏、最脆弱的一面,此时他脑海中除了不甘和羞愧,还有迷茫。 他修行千年,一直自诩为天界最前途无量的上仙,然而只不过一时失察,就被一个半人半妖的孽种毁了修行,如今唯一信任的弟子也因为私情背叛了他,唯一心心念念的仙子也不再信任他,唯一依仗的背景又被人揭穿,他还剩下什么? 他抬起手,手中仙剑疯狂嗡鸣。 他还剩下什么? 他眼中的红被黑色缓缓吞没,已经彻底入魔了。 “我还剩下什么?!” 李尘眠看了看天色,此时乌云散去,一轮皓月旁边一颗星星悄悄放着光亮,已经入夜了。 迷茫褪去,恼羞涌来上来,慰生嘶吼一声,彻底失去了神智。挥剑便向李尘眠砍去。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杀人灭口。 然而对方的脸就在眼前,自己一冲就又陷入一团迷雾里,迷雾中忽远忽近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坐困烈火时,目到血石处,便是你知晓一切之日。仙君,好自为之。”【注】 可是此时的慰生根本听不进一切,他嘶吼着让幻虚出来,在迷雾里没有章法地挥砍了半天,突然见到前方有了一点光亮,顺着光亮冲出去,却发现眼前不再是李家村,而是一处山谷。 转头,突然见两个黑影站在角落,他神色一厉,提起剑便冲了上去。 李家门前的古树下,李尘眠停下了颤抖的指尖,一口血突然被喷出,染红了前襟。 ———— 王白收回了手,婴孩的灵魂缓缓地在聚灵盏里成形。 顾拓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不仅是因为需要让王白静心,还是因为他在王白的眼里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对方从喊了一声“尘眠”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但自己还是从对方嘴边的血迹感受到她的心绪难平。 此时见孩子的灵魂被完整地抽出来,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赶紧小心地捧起莲花盏,送到连梓的面前。 “嫂子,你睁开眼看看孩子吧。” 连梓勉强将眼皮抬起一条缝,看到了婴孩的灵魂。是个女婴的模样,那么小,那么脆弱地躺在聚灵盏里,像是一个小小的花仙,泪水顿时落了下来。 她此生再无遗憾了。 她虚弱得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了一眼王白和顾拓。 顾拓赶紧哽咽地保证:“嫂子,我会照顾好这个孩子,把她当作亲妹妹来对待。” 王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紧了连梓的手。 连梓最后勉强扯开了嘴角,脸庞发出点点微光,最后化作荧光消散在空中。 在原地,只留下了她的真身,一株莲花。 强大的妖若是身死,灵魂还能存续,若是转世也能再为人。若是道行浅的妖身死,灵魂就会彻底沉寂,成为最后一点微弱的能量附着在真身上,等待来日再次遇到机缘修出神智的那一天。 顾拓小心地用衣服将莲花包起,哽咽地道:“嫂子,你还没给孩子起名字呢。” “连吉祥。” 顾拓一愣,泪眼朦胧地看向王白。 王白想到以前和连梓说过的话,既然连梓希望孩子能吉祥平安,那么就叫吉祥吧。 “她叫连吉祥。” “吉祥?连吉祥……”顾拓抹了抹眼泪:“叫吉祥挺好的,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长大,可是一个灵魂能长大吗?” 王白缓缓站起,像是不堪重负般扶着石壁:“能。” “但你要花一辈子的时间。” “便是来十辈子我也不怕!” 王白将一本书递给他:“莲花你栽回村外的池塘里,莲花盏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用你的人气温养她。这是道法,你若学会就需花一生的时间找出给吉祥炼制身体的方法。” 顾拓珍重地接过道书,低头一看,上面竟然没有半个书名。 正惊讶时,见王白要走,赶紧追上去:“王、道长……你要去哪里?” 王白微微偏过头,月色落在她的脸上,格外寂寥: “我去面对自己的劫。” ———— 雨停了,天上的皓月终于露出了全貌,星辰也点点冒了出来。 王白看了看夜色,眉头紧皱,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赶回李家村。 来到李家门前,见一青色坐在石桌前,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些许,也不知是不是今夜的风格外地凉,吸进胸腔里传来细密的疼,似被针扎一样地痛。 她走上前,抬起手却又不敢放在李尘眠的肩膀上。 直到对方的指尖一动,她如同被针板禁锢后的罪人,迟滞地弯下腰抱住了对方。胸膛相贴的一瞬间,对方的心跳声传进了她的胸腔,一路上的担忧和焦急如同海水一般涌来,她把脸埋进他的颈侧里,咬着牙不说话。 她知道对方能坚持这么久,就为了一句:“等着她。” 李尘眠对她从不食言。但此时此刻,她不敢想象对方为了这一句承诺,到底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坚持到现在。 李尘眠勾了一下嘴角,指尖动了动却是抬不起来了。 他倒在她的怀里,轻声道:“陪我看一看月亮吧。” 两人坐在古树下,看皓月和繁星终于同天,便知神陨已经开始了。神界里,李尘眠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而他在人间的身体也在缓缓失去生气。 李尘眠看了一会,双睫渐渐抬得勉强:“神陨开始之后,会在天亮之前结束。届时神力消失、神识消亡。以前我总期待朝阳升起,神体消散的那一刻。但若没有你陪伴在身边,朝阳再美也无颜色。” 王白的面色紧绷,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又道:“万幸我还有凡间的躯体。只是我本想着……待你完成一切后在家里等你,如今看我是不能等到那一刻了。” 王白还是没说话,只是被稀释的血色流到了下巴上。 他缓缓地转过头:“不过还好,我在最后一刻还是看到了你。” 王白和他十指相握,感受他皮肤凉得厉害便回身抱住了他,他轻轻地拍着王白的后背。 王白的情绪被他平复,两人此时此刻不需多少言语,只想静静地等待繁星铺满夜空。 王白抬眼,满目都是星月:“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和你都死在这一天。重来一次,竟不知不觉又走到这一日……我曾对你说过,我和你这辈子相爱是千载难逢的因缘际会,但若是重来千万次,我还是会爱上你……” 他又何尝不是,李尘眠闭上眼,笑着吐出最后一口气。 半晌,王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回应,一转头见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了,只有握住她手的指尖还是那么用力。她突然一怔,沉默了半晌。 就这样抱着对方,直到对方的身体彻底凉了下去,直到远处传来三股能量冲撞的波动她也没有动。 直到李家的大门一开。 “尘眠?”李夫人探头一看:“时辰不早了怎么还不回……哎呦!” 她见两人抱在一起,赶紧偏过头:“这两个孩子,真是……” 王白怀里的李尘眠突然动了一动,他松开王白,起身去扶李夫人:“娘,外面天凉,回去吧。” “回去?是该回去,你、你就先别回来了,要先把阿白送回家才行。” 月色下,李尘眠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黑暗里:“她有事要办。” “是何事这样急?阿白,需要伯母帮忙吗?” 话音未落,已经被李尘眠扶进了屋内。 待李家的大门一关,王白放下了发光的手指,跌坐在石桌上,看着桌上残留的血迹,流着泪一笑。 傀儡术,是她重生以来接触到的第一个道法,当初济世用此术无赖她,被她设计打断,当初那是她最深恶痛绝的道术。 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会用此术操纵李尘眠的尸体…… 呆坐了半晌,百里之外又传来了声响。她神色一厉,转身回到了自家的小木屋。 房内,王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白叫醒她,她一呆,看见王白顿时落下了泪:“三姐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人了!” 王白半蹲下来,抹去王简的泪:“不是让你在汴城待着吗,怎么突然回来?” 王简打开荷包:“我今天突然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符,就猜到你肯定又要办什么事,我不放心就回来了。三姐,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王白看着王简,轻声道:“今晚有三个人要要我的命,所以我去迎战。” 王简瞳孔一缩,脸色顿时苍白下去:“是、是谁?是爹他们三个吗?” 王白摇头:“不是。阿简,我若是回不来,你就去几里外的破庙里为我收尸,我若是回来了……我就和你一起过生辰。” 王简哭得上期不接下气,她知道自己的三姐性格执拗,对方一旦决定做什么事自己绝对改变不了,她帮不了王白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听话。 “三、三姐,你一定要回来。” 王白抹去王简的泪,转身去了屋内。 片刻,她走出来,王简突然一愣。 月色下,王白一袭红裙,柴刀如雪,冰冷肃杀—— 作者有话说:连梓=怜子 顾拓=托孤。 【注】改自坐看云起时,行到水穷处。 事情还还有转机 第95章 以一 行森和隐峰来到李家村百里之外,正欲分出上下派对方前去查探,却不曾想见一浑身鲜血淋漓之人突然从天而降,对方没有章法地砍了半天,却只是砍碎了一些乱石。 胡言乱语、似疯非疯,让人不得不侧目。 行森听对方声音熟悉,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惊,此人原来就是慰生?! 还未等隐峰看清,慰生就转过了头,他狞笑一声瞬间抬剑就刺,隐峰大惊:“他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当初慰生率领着天兵天将,围剿妖魔两届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怎会如此狼狈? 慰生双目猩红,面目狰狞:“幻虚,莫要躲了!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他此时狂行大发,出手不管不顾,即便是妖王和魔尊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行森和隐峰一边躲开,一边暗惊:“慰生竟然入魔了?他刚才是不是喊了幻虚的名字?” 与行森的震惊不同,隐峰更多的是意外:“我本以为幻虚就是慰生所化,竟没想到对方也和幻虚有仇?幻虚到底是何人?” 行森咬牙:“先看看再说,慰生心思深沉,也许这是他为了迷惑你我而做出的苦肉计,不能随意下判断。” 二人对视一眼,决定先静观其变。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当务之急是制止这个疯子。 “慰生!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慰生的理智被埋在癫狂下,现在眼前的所有生灵都是阻碍他的妖邪,更何况行森和隐峰是他的死敌,莫说他现在是走火入魔,即便是在清醒下也绝不会收手。 行森和隐峰无奈,只好且战且退。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群山之间,不远处就可见李家村的模糊景象,低头见一破庙坐落在一山顶上,二人落下,趁慰生还没有追来时商量办法。 行森受了些伤,捂住有些不太灵活的虎臂咳了两声,慰生狂性大发后用起招式来不管不顾,他免不了被扫中了几掌,听隐峰问起接下来的计划,瞬间面沉如水:“本来以为你我二人联手就能打败他,但没想到他会突然入魔,倒是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隐峰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我见他仙力紊乱,仙剑已断,不似伪装,恐怕是真的走火入魔。若是真的,恐怕真有幻虚其人。” “慰生竟然不是幻虚?” 行森的眸光闪动,看向隐峰:“若慰生和幻虚不是一人,那么这个幻虚到底是何人,为何能伤到你我,还将一个上仙逼得走火入魔?” 阳春三月的夜,二人不寒而栗。 远处,夜风在山里环绕,行森抬头看了看夜色,见皓月当空,道:“现在还不是对付他的时候,毕竟离子时四刻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过了午夜重缘的死劫就算失败。我们不能再把时间耽误在他的身上。” 隐峰想了想道:“只好派一人拖住他,一人去村里找王白。若是找到,必须杀了她。” “杀了她?”行森一惊。 隐峰面颊紧绷,僵硬地一点头。即使他不愿做出这个决定,但是如果为了重缘能回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见行森惊讶,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 甄芜的魔核就在他的胸口里,他很庆幸魅魔的魔核能压制住情蛊,要不然此时他恐怕会受制于对王白的感情。——在找回重缘这件事上,他已经执着了快二十年,最后的一天他必须要成功。 “本尊听说死劫难过,我和你皆不是仙人,杀凡人不会受到反噬。虽说事发突然很可能会让她无法看破生死,但事已至此我们没有时间去纠结于此了。” 行森想了想,半晌道:“为了重缘能回来,只能这样了。但你和我谁去?” 谁留下来应付一个发疯的慰生,谁走去杀王白? 两人面色沉重,正犹豫之时,远处白光突现,慰生狂笑而来:“行森、隐峰,你们还在躲什么?” 二人面色一变,来不及反应,只好先对付慰生。 “真是难缠!” 但慰生的实力本就在二人之上,如今又走火入魔不管不顾,两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还是隐峰让行森先吸引其注意力,在慰生身后刺出一剑,这才堪堪扳回一成。 回过神,发现此地已被夷为平地,那座破庙也化作飞灰,这声响让不远处的李家村被震醒,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行森咬牙道:“这样下去,恐怕李家村也会被夷为平地。” 隐峰眸光一闪,道:“这样正好,若是王白在李家村正好可以死于慰生之手。” 行森内心一动,他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虽然隐峰的实力没有高出自己,但对方的心计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只是突然想到一事,他皱了下眉:“若慰生与幻虚并非同一人,慰生又受了如此之重的伤,那么幻虚定然就在附近。我们现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为何还未出现?” 隐峰也是一皱眉。 却听慰生的呼吸不对劲,两人回头,见慰生难得平静,抬眼见山巅失神。 二人顺着对方的视线抬头,见高山之上,圆月繁星之下,独立一道修长身影,对方红裙烈烈,长刀霜白,冰冷肃杀。 只见长刀,正以为对方是幻虚,但看清对方面庞,不由得惊讶出声: “王白?!” 王白手中长刀一偏,刀身比月色更冷。 她垂眸,见仙魔妖三人都聚集在此,道:“正好,人齐了。” 她从山顶一跃而下,如一条红色丝绸,猛然绷直瞬间落地。百丈高的山,落地时毫无生息,形若鬼魅,身若清风。 仙魔妖三人皆是一怔,见她手中握着长刀,眉目冰冷,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王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似乎会道法? 还是隐峰动了一下发紧的喉咙,冷笑道:“幻虚,你当初就用扮作王白的方法欺骗本尊一次,你以为这一次本尊还会再上当吗?” 王白没回答,视线一寸寸地扫过这三个人,三人莫名不寒而栗,她这才抬起手中长刀,道: “我还未使用障眼法。” 这是不承认他就是幻虚所化?但王白怎么会有幻虚的长刀,还有如此之强的灵力波动? 行森忌惮地看了王白一眼,对隐峰道:“这个道士心思诡谲,当初就是用了此招分我的神,隐峰,莫要上她的当。” 比起慰生,这个幻虚更加难对付,他当然不会上当。隐峰点头,转头对慰生说:“慰生,此人就是你找的幻虚所化,你还不速速杀了他?” 慰生却没有动,只是仅剩的一只神眼里面闪过微弱的金光,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定定地看着王白,面上表情十分异常,似乎是看到了此生最不可能看到的事。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抬起长刀瞬间来到隐峰面前,长刀刀刃冰寒,却在月色下闪出一点金芒,这是李尘眠亲手为她锻造的刀,此刀被握于她手中,足以斩断一切! 隐峰没想到她说出手就出手,回过神勉强回挡,他抬眼对上王白的双眸,被里面的冷漠激得心脏一顿,反手击退对方瞬间向后退了一大步。 “幻虚,你真是阴魂不散!” 王白没回应,她单脚刚一落地就立刻又攻了上来,隐峰一皱眉,下意识地就把行森推了出去,行森暴怒:“隐峰!” 隐峰道:“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你和慰生先对付他,我去找王白!” 行森无奈,为了重缘也只好照做。 一转头,正欲劝慰生冷静,就看他已经目露猩红,咬牙冲了上去。他眯起眼,飞到了王白的身后。他就不信他们一妖一仙,还对付不了一个凡人道士? 他见王白正应付慰生的缠斗,对准其后心瞬间一刀斩下! 然而一刀落下,却猛然斩了一个空,他一惊,瞬间上前几步,眼前突然一片白茫茫,山中不知何时起了雾,他又惊又怒:“幻虚!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的云烟雾罩,还有慰生的一道闷哼。他心神一绷,顺着声音追去。 此时慰生的断剑和王白的长刀相接,只听一声金鸣,火花在二人眼底炸响,慰生对上了她的眼,突然一怔。回神后有些恼怒,反手一掌打向她的胸口。 她翻身躲过,道:“为何会犹豫?是因为刚才看到了真相吗?” 慰生气喘如牛,咬牙嘶吼:“幻虚,幻虚!” 王白再度攻上,刀尖离慰生仅剩的半只眼只有一寸:“你的神眼能看清一切,你知道我刚才没有用障眼法。” 慰生突然一怔,他剑尖一挑躲过刀刃的寒意,愤恨地看向王白,眼底闪过慌张和逃避。 二人的刀尖碰在一起,王白眯起眼:“你若是不相信,可以问你仙剑里的重缘。” 慰生的瞳孔一缩,因为在下一刻,他听到来自仙剑里重缘哽咽的呼唤:“阿白……” 隐峰来到群山边缘,上前一步就能到李家村的后山,但正当他要继续向前飞驰之时,突然被一道空气墙撞飞,他一惊,抬眼一看面前空无一物,但自己却能摸到无形的墙。 这是……只有仙人才会的禁制? 隐峰神色一变,仙人才会的禁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就是慰生设下的陷阱,用王白的死劫当做诱饵将他和行森引到此处,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行森惊疑不定,正看到从迷雾之中冲出一道蓝影,那人飞到眼前,他这才看出是行森。行森半身是血,见到他大松了一口气,道:“总算见到你了。” 隐峰问:“我不是让你拖住幻虚吗?” 行森咬牙:“我本想拖住他,只是没想到慰生会突然将仙剑对准我,我一个不察,被二人前后夹击,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隐峰一怔,然后神色一厉:“果然如此,本尊猜得没错,这就是计谋!那寿元谱和死劫都是假的,是为了引咱们过来的圈套,如今这里已经被下了禁制了,恐怕你和我成了网中之鱼!” 行森大惊,面上浮出巨怒:“该死的慰生!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抓不住你我只会用这些旁门左道!我当初就说不该来此!” 隐峰的面上有些不好看:“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还是想办法出去为好。” “可是如何出去?” “这禁制恐怕一时你我二人打不破。只能先杀了慰生再说。” “可是他身边有幻虚帮忙,我根本近不得他身。那幻虚即便不是他的分。身,也定然和他关系不浅。现在该如何对付?” 行森想了想:“既然慰生已经走火入魔,那本尊就在他的灵识里再填一把火。你拖住幻虚,待我进入慰生的灵识,引他自爆。” 行森道:“好。” 二人又冲入了迷雾之中,隐峰却没见在他身后,行森的眸光一闪。 隐峰到了白雾里,嗅出前方有血腥气息,便走上前,却见慰生立在浓雾里,半身是血,气喘如牛。此时对方神态迷茫,愤恨、和忌惮在眼底一再闪过,正是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他怒喝一声:“慰生!” 慰生回神,虽面色不好,但也反手迎击。隐峰讥讽对方:“为何只有你一人,幻虚呢?” 听到“幻虚”的名字,慰生的瞳孔一缩,趁对方失神,隐峰正欲化作黑烟进入慰生的识海,旁边突然劈来一道寒光,他被重重击中,狠狠地翻滚撞在了山石之上,几乎将一整座山拦腰撞断。 慰生翻身吐出一口血,正以为是幻虚偷袭,却看行森现出身形,他腹部有大片血迹,却并非是刚才的肩膀上。 “行森?”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恼怒:“你为何对我出手?” 行森见他没有死很是遗憾,怒目而对:“你还有脸问我?隐峰,我当初听信你的话,以为你是为了重缘真心结盟,却没想到你三番四次欲将我推向幻虚的刀尖,我行森今日若不先杀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隐峰一惊,刚才他明明和行森在禁制前对话,何时将对方推向幻虚的刀尖?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难不成刚才的行森是假的?恐怕是上了幻虚的当了! 刚欲解释,行森的妖刀已到眼前,行森怒火中烧,完全不听他的解释,他本就身受重伤,又勉强抵挡,身上连中了几刀,眼看再这样打下去自己恐怕会丧命于此,只好暂且化作黑烟钻入慰生的识海躲避追击。 他以为慰生身为上仙,识海定然很难进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很快就进入对方的心神之中。慰生本就走火入魔道心不稳,如今又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心神巨颤,竟被他钻了空子。 他走到识海身处,见其中黑云翻涌,显示出其内心的波澜,他下意识地去看对方记忆,只一眼,就让他面色巨变,倒吸一口凉气。 行森见隐峰不见,恼怒地咬紧牙关。 刚才迷雾升起的时候,他听见慰生的声音,刚前去查看,却见慰生和以王白面庞出现的幻虚站在一起,幻虚对他抬起刀,刀刃冰凉。 他一惊,不知这二人为何会联起手对付他,难道他和隐峰刚才的担忧没有错,这一切都是慰生的苦肉计? 正失神时,幻虚的长刀对他砍来,他只慢了一瞬就失了先机,勉强躲过长刀的力量,背后突然一重,自己径直撞上了幻虚的刀尖,但他反应极快,瞬间向前打出一掌止住了身体,但刀尖已经没入了身体一寸,只一寸就让他想到当初幻虚挖出他妖丹的情况,浑身一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退去。 一转头,见隐峰的身影遁入了白雾里,他又惊又怒,隐峰刚才不是说要去杀王白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是他的借口,只为了能借刀杀人? 对,只可能是这样。 刚才隐峰杀他未果,于是故技重施。隐峰工于心计,对方只用结盟作为借口,就为了借他和幻虚的手除掉对方,一个慰生走火入魔不足为虑,对方就能独享重缘了。 想到这里,怒火中烧,见其又冲回了白雾,也不顾幻虚了,想也没想对其打出重重一击。此时见对方躲入慰生的识海里,不由得不屑:“一代魔尊也不过如此。” 此时慰生面色迷茫,捂着头嘶吼:“王白、王白!隐峰你给本尊出来!” 他施了个法决点在眉心,一瞬间一缕黑烟从他识海飞出,化处原形落在地上。隐峰的脸色比慰生好不了多少,他看着四周白茫茫的雾气,视线最终落在慰生身上,想笑,又提不起嘴角: “我在你识海里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慰生握紧了手中的仙剑,不说话,然而他这种态度就已经是默认,隐峰顿时倒退了两步:“这、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就是……” 行森不知这二人又在做什么戏,正欲逼问二人,慰生却突然抬起头,皓月映在眼底,他恢复了一丝神智,察觉离子时四刻只有一个多时辰,面色一变,瞬间飞出白雾外,仅剩的一只神眼眼中光芒大闪,一瞬间所有的白雾都消失不见,空中出现一道红色身影,她垂下眸子,冷淡地看向众人。 熟悉的神情渐渐地和他们脑海中的模样重合,隐峰心中翻涌,一时激愤,一时不可置信: “你、你真的是王白?” “什么?!”最先反驳的是行森,他冷笑:“魔尊,难道你也走火入魔了不成?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幻虚吗?” 慰生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眼里只剩下冰冷,他抬起长剑:“她是王白,也是幻虚。” 王白勾了下嘴角:“对,我从未否认。” 第96章 敌三 在行森、隐峰和慰生的眼里王白是什么样的? 初见时的木讷、呆愣,再到熟识时的沉静、淡然,无论是哪种印象,王白在他们的眼里都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以至于他们轻易地就能插手她的亲劫、情劫以及死劫。至于几次插手未果,那只是意料之外罢了。 说到底,王白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他们一挥手就能让她灰飞烟灭。 但是如今,这个“凡人”的身份变了,变成了一个能与他们抗衡、甚至几次重挫他们的拥有道法的凡人。 王白是幻虚? 这怎么可能? 幻虚是他们最深恶痛绝的道士,也是他们三人最忌惮的敌人,当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他们最恨的凡人和王白就是同一人,若不是身上的伤口不断地传来疼痛,他们还以为这是他们的噩梦。 “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之下,行森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慰生二人,又看了看王白:“他怎么可能就是王白?!他只是幻虚而已!王白不还在李家村吗?慰生、隐峰,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慰生用断剑勉强拄地支撑,闻言面色一绷。 隐峰咬紧牙关,回想到自己刚才在慰生识海里看到的一切,心中翻涌,面上一时青一时白。他也不想相信,在他心里那么柔弱、看见他受伤之后还会落泪的王白怎么可能是挖了他整颗魔核的幻虚。时至今日,对方将手伸向他胸膛面无表情地挖出他魔核的样子还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每当午夜梦回,那种屈辱和恐惧都会让他毁掉一座山来发泄。 从来都没有生灵能把他逼到如此地步,即使是慰生和行森!他本想着趁此乱战之时找机会将对方挫骨扬灰,却没想到会在慰生的识海里看到真相——他曾经动过心的人竟然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凡人,何其可笑?!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王白的脸,在对方的面庞上找不到半点昔日的温存,他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以前她的沉静,她的沉默,并非是羞赧,而是冷漠。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罢了,这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嘲讽地大笑出声:“我有没有在胡说八道,慰生最为清楚。他不是有神眼吗?慰、生、仙、君,你为何一直不说话?” 慰生闻言一抬眼,他眼底的癫狂还未散去,面对王白一时冷漠,一时激愤,半晌嘶声道:“她已经承认了,王白就是幻虚,幻虚就是王白。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前世就是重缘,化作幻虚是为了报复我们!” “我不相信。”行森目眦尽裂,看向王白,冷笑:“幻虚,这又是你的什么把戏,劝你变回你本来的模样,否则本王将你挫骨扬灰!” 王白浮在空中,看三个男人神态各异,便道: “如若不信,你们可以问重缘。” “重缘?!”行森一惊:“你不就是重缘吗?” 王白的视线落在慰生身上:“二十年前,慰生藏了重缘的一缕魂魄。这二十年来,他就把重缘放在仙剑里带在身边。” “什么?”行森和隐峰的面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慰生手里的断剑。 慰生握紧手中的仙剑,视线冰冷地扫过众人,王白闭了闭眼,然后道:“重缘,事已至此,你还记得我和你的赌约吗?” “记得……”被关了好久的重缘突然出声,这熟悉的声音让行森和隐峰大惊,见对方的影子飘了出来,不由得上前一步:“重缘……” 时隔十八年,他们终于又看到了重缘。 思念、激动在心里转了一个来回,又突然转了个弯儿,变得复杂起来。 隐峰和行森看了看重缘,又看了看王白,这两人一红一蓝,一冷漠一悲伤,一样的模样不一样的感觉,顿时让二人心下有些异样。 见重缘是怀念,片刻又觉心中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但转头又见王白,平和、酸涩、愤恨在心里不断翻搅,扰得人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失了神。 重缘对王白一笑:“谢谢你放我出来。我被关在仙剑里,亲眼看着慰生杀人,亲眼看到他入魔,如果再不出来,我恐怕会郁郁消散。” 慰生面色一变:“重缘……” 重缘却是不看他,见王白垂眸,眼底冷漠,便羞愧地低下了头。 苦涩地道:“我知你心中想法,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错了,若不是我当初向你求情,慰生也不会有机会对连梓下手,也不会又出这许多事情。” 她仿佛就是第二个连梓,若不是她太心软,凡事总想求个两全,又怎会造成这个下场?事已至此,她已经不奢求两方收手了。 王白道:“你愿赌服输吗?” 重缘闻言一怔,那个赌约?慰生他们到底爱不爱她? 她回过头,见慰生三人都抬眼望过来,便问王白:“阿白,你定要不死不休吗?” 王白道:“死也不休。” 地上三人面色一变,重缘咬着牙道:“我、我还不愿认输。阿白,事已至此,求你给我个明白吧!” 王白道:“好!今日我将这三人扒皮抽筋,让你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话音刚落,她蓦然举起手中长刀,一条火龙蜿蜒盘上,火光一闪,柴刀转白为金,光芒四射,堪比白日! 慰生眉目不由得一动,莫名地觉得金刀上的力量有些熟悉,还未等他回过神,刀身虚影突然扩大数十倍,几乎横亘天际,一刀向他们三人斩来! “杀尔等,并非报复,而是惩罚!” 生若雷霆,与此同时巨刀斩落,带着轰然的声响,三人面色大变,想要拿法器抵挡,却在刀刃落下时察觉出上面的巨大能量,只得勉强躲开,然而这刀气横扫,几人被狠狠扫到,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一起身同时呕出了一口血。 慰生仅剩的一只手又失去了一指,握着仙剑的剩下四指不住地抖,重缘被他收回了仙剑里,然而看到他受伤也只是咬着牙不说话。他吐出一口血,不甘而又震惊地喊: “王白!王白!!!” 隐峰和行森两人狼狈落地,一人后背被刀气割出一道口,一人被砍中脚踝,白骨森森地露了出来。 隐峰有些不甘:“阿白,你果真要与我们不死不休吗?”他还是有些不能接受王白是幻虚的事实。行森面色苍白,对王白喊: “阿白,你既然知道你的前世是重缘,那为何要对我们出手?你可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王白眯起眼,她就知道暴露身份会惹来这么多的麻烦,到底为什么?其实只有一个理由—— 她是王白,仅因为是王白。 一刀倏然又斩落,待行森三人抵抗时刀气突然不见,王白旋身来到行森眼前,妖刀和金刀相撞,她反手一记灵火打在他的胸口,行森后退,虎掌下意识地刺出爪尖向王白胸口掏去,王白刀身一转直接顺着虎臂绞杀,行森震惊地看着她,“断尾求生”失去了一层皮这才把自己的手臂救下来。 时隔不到一年,她的身手竟然又变得利落,只失神一瞬间,她一手握住刀柄,反手抬刀,刀刀砍在他的身上。 这熟悉的景象让他又一次恍惚,却听王白道: “到底为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瞳孔一缩,在王白极度冷漠的眼神中,恍惚回到了和幻虚初见的那一天。 “你装模作样蒙骗凡人,该杀!” “你擅自插手凡人命数,该杀!” “你放纵属下作恶,该杀!” “残害生灵,该杀!!” 声若雷霆,言如在耳,以往被他忽略甚至嗤之以鼻的话此时却不断地在胸腔回响。他内心莫名鼓动,眼前金鸣之声不断,突然“吭呛”一声,他的妖刀竟然被金刀拦腰斩断,他下意识地后退,但胸前被刀气扫到,鲜血瞬间崩了出来。 行森惨叫一声,捂住胸口气喘不已。 这一套招式对战下来仅仅几息,若是有半息失神就有可能会丧命,此时此刻他终于承认王白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王白……” 隐峰走的行森身边,看王白提着刀,刀尖上还有行森的血,不自觉咬了一下牙,道:“阿白,我知你为何要杀我们,你是不是怨恨我们接近你都是有目的?可是我们都是有苦衷的,你本就是重缘,若是不渡三劫,如何能回到天界继续做仙人?待你回归后,定然会理解我们所做的一切。” 王白冷笑一声,抬刀便斩,隐峰面色一变,刚想把行森推出去,但行森早有准备反手一掌击向他的背,他一惊,拿起魔剑抵挡,魔剑在金刀的力量下竟然变弯,他只得弯腰躲过,身后灵火又至,他面色一变,只得和她用魔力对抗。 王白手中金刀冰寒,一刀砍向他:“我是重缘?重缘可会如此砍你?!” 灵火似龙,仰天而啸轰然落地:“重缘可会这么烧你?!” 她手中灵气竟然源源不绝,眉宇冷漠、面带冰霜:“重缘可会这么打你!” 最后一句落地,左手突然高高举起,一道天雷轰然落下,红中带紫,乃是雷霆之怒! 隐峰面色大变,这雷霆竟然堪比天罚,王白的实力何时增长得这么快?他用魔力抵抗,却不曾想地面一灵火似蛇蜿蜒而上,天雷地火让他心神一绷,刚想逃离又有一道冥水卷上他的右腿,他瞬间瞪大了眼,眼看那道天雷就要劈下,千钧一发之际,一人砍断冥水,将他拽了出来。 然而雷霆转瞬及至,一条腿还未来得及收回,被狠狠劈中,隐峰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额上青筋爆出,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冷汗津津中,见王白眉宇冷漠,想到她刚才说过的话,竟然一时冷,一时热,心里翻搅着说不出什么滋味。 慰生蹲下身,给他疗伤。 他忍住疼痛问:“为何、为何要救我?” 慰生还勉强留有几分理智,看王白似是杀神缓缓走来,落下禁制让其无法靠近。但此时却也在承受走火入魔之苦,有些说不出话来。 行森道:“隐峰,慰生也许有办法。” 隐峰不甘地用魔气帮慰生梳理身体里狂暴的力量,慰生闭上眼,再度睁眼,眼里的红光褪去了些许,这才道:“她现在的力量恐怕在我之上,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我们三个必须联手。” 王白现在的身体里不仅有行森的妖丹,还有隐峰的魔核,更有顿悟之后的灵力,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慰生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更何况她心思诡谲,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联手?” 行森和隐峰狼狈地站起来,惊讶地看向慰生。 慰生抬起头,癫狂褪去,理智开始回归,他看向月色:“离子时四刻不到一个时辰了。在此期间王白必须身死,她若是身死,重缘才能回归。” “可是、可是以她现在的想法……” 慰生眉宇冷漠:“那就把她的记忆全部抹除,毕竟以前温柔的重缘才是真正的重缘,现在的重缘被王白影响,已经变了。重缘不需要道术,也不需要仇恨。” 隐峰顿时一怔:“抹除记忆……” “事到如今,终于承认王白不是重缘了吗?”行森苦笑:“是啊,重缘温柔善良,王白冰冷无情,这两人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便是傻子也会知道到底该选谁。” 慰生一顿,若有似无地偏了一下头,然后道:“待重缘回归,我和你们的恩怨再算。届时她到底选谁,自有天意。” 重缘在仙剑里听着,这几个人旁若无人地商量如何操作她的“后事”,突然想起王白曾经对她说过:“他们既然都不在意你,又何况一个凡人呢?” 想到这里,突然不寒而栗。不由得联想到,万一自己没提前苏醒,万一自己没遇见王白,万一王白被杀死,那么这几个人会不会也像是现在一样商量如何将她“瓜分”? 此时此刻,她好似不是“重缘”,也不是“王白”,而是几个人争夺的一件战利品。 她越想越觉得全身发冷,本就虚幻的影子更加透明。 慰生交代完毕,见王白就浮在空中,她没有尝试击碎禁制,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这种不在意,才是最大的侮辱。 行森和隐峰额上的青筋一跳,对视了一眼。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慰生收回禁制,瞬间上前。王白反手拿刀劈下,他用断剑横档,喊了一声:“行森!” 行森紧随其后,一掌击向王白的身后,王白受前后夹击,身形一闪,慰生毫不松懈紧跟上来,她面色一紧,手中灵火还未放出,断剑就已袭来,身后行森的虎掌就要到后心。 她眉目一厉,干脆反身上前,左手握住了慰生的剑身,趁慰生一怔时,洞穿到底,鲜血淋漓地从剑身落下,慰生一时动弹不得,她反手用金刀劈开行森的虎掌。 行森后退,她也被锁在慰生的断剑之上,正欲抽出手掌,就在此时隐峰化作一团黑气射向她的识海。王白的瞳孔一散,瞬间失神。 然而转瞬之间,她就学慰生的样子在眉心一点,灵力涌出,鲜血印在额间。不见圣洁,更添肃杀。 隐峰瞬间被逼出——她强大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能不断吸收知识的坚定的心智。 隐峰被迫逃出她的识海,然而对于拥有法力的生灵来说,半息也是机会,行森找准机会,拿起隐峰的魔剑瞬间刺向王白的胸口。 却在剑尖即将挨到王白胸膛时,王白手中灵火突然窜出,他一惊,剑尖瞬间偏了几分,猛地扎进了王白的肩膀。王白面色一白反手将行森击退。 她落在地上,竟生生用手将魔剑拔出来扔在地上! 见地面三个男人面色不定,她呕出一口血,冷笑一声:“能让仙君、魔尊和妖王联手共同对付的凡人,我算是第一个吧。” 隐峰喘了口粗气:“我们三个联手竟然都不能杀死她。” 行森惊疑不定:“王白到底有多少力量?” 慰生道:“她现在接近仙体,但与灵力的联结比仙人更高一步,因此灵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若想耗干她,几乎没有可能。” “难道就无法杀死她了吗?” 慰生眯起眼,看王白手心里的鲜血,道:“她毕竟是肉体凡胎,一旦失血过多或者肢体残缺,定然活不了多久。” 看了看月色,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他一咬牙:“她坚持不了多久,成败在此一举!” 三人对视,皆疯狂地抽出妖力,仙魔妖的力量汇聚在一起,瞬间天地风云变色,能量球似是百爪蜘蛛,余威崩裂大地。 王白也缓缓浮起,在她身后,阴云掩住了满月,闪电盖住了星芒,她举起手中金刀,一瞬间紫雷几乎撕裂天空,地面“砰砰砰砰”四声,四道小小的法阵开启,四条紫色火龙咆哮升空,聚集在她的金刀之上,金刀由金变紫,灵气外泄,发出蛇信般悚然的声响。 慰生面色微变:“竟然是地界的冥火?!我就知道司命和她定然有联系!” 隐峰道:“事已至此,不能回头了。本尊就不相信我们仙魔妖三人的力量抵不过人间和地界!” 话音刚落,三人瞬间向上飞去,混沌的能量几乎吞噬一切,王白严重光芒一闪,金刀也瞬间下落。 只听轰然一声,天地骇然变色,巨大的能量爆炸,将禁制内的山脉夷为平地,天空乌云倏然消散,露出一轮巨大的圆月。 三人被这股力量狠狠地击飞,狼狈地摔倒在地。隐峰狂吐一口血,勉强站起来,却没有发现王白的身影:“王白呢?” 行森此时又失去了他的手臂,虎臂在刚才的力量对撞中变成了飞灰。他咬着牙坐起来,勉强开口:“也许是……化作血沫了。没有凡人能在那么大的能量中活下来。” 慰生从幽暗中走出,他握紧了手中的仙剑:“重缘,你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王白若是身死,此时她的灵魂应该升天,她的灵魂呢?” 另外两人一惊,正四处查看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脸上被滴落一点温热,二人抬头,突然见一红色身影飘在空中,此时不知是她身上的红衣更红,还是她身上的血更红。 “王白?!” 三人不可置信,她为何会相安无事?难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淬炼了身体不成? 王白握着金刀的手微微颤抖——是这刀救了她一命,李尘眠曾经说过,它坚不可摧,永远都不会碎。然而刚才为她挡了一击,刀身已经有了裂纹。 鲜血顺着袖口滑到刀刃,她并非是全然无恙,若三人仔细观察,定然会看到她的胸口凹陷下去了一块,到底是肉体凡胎,她无法承受这么大的能量冲击,此时肋骨全断,能坚持到现在,是她三番四次地受伤留下的坚韧在支撑。 慰生几人不知她的具体情况,见她能坚持到现在,无不骇然。隐峰甚至面露狰狞:“这怎么可能?即便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在咱们三人的冲击下全首全尾!” 行森道:“她此时定然是强弩之末,趁此机会地只要一击,定然会要了她的命。” 二人拖着残废的身体正要冲上去,慰生却突然制止:“等一下!” 隐峰皱眉:“事不宜迟,难道你退缩了?” 慰生抬起头,面色十分凝重,仔细看他的瞳孔甚至微缩:“你们没有看地面吗?” “地面?!” 行森二人下意识地低头,一低头瞬间一愣,接着面色大变。因为在他们的脚下,是一个个巨大的符号,这些符号组成了一个方圆百丈的庞大法阵! 这二人比慰生的反应更大,甚至脸颊开始抽动,因为这法阵他们无比熟悉—— 因为他们献祭了整个季城的时候用过。当时他们一个用半个城的人封印对方,一个用半个城的人解开封印。 他们只当人命如草芥,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蝼蚁被困在这张法阵中任人宰割。 王白竟是要把他们都献祭?! 二人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看向天空。王白手中灵气已经亮起,看向他们三个似是看着死物,在三人的目眦尽裂中,地面瞬间一震,似乎远古的巨兽在苏醒,巨大的法阵亮光冲天而起,黑色弥漫,倒灌天空,似是地狱与人间翻转! 三人在法阵里,只觉浑身剧痛,血肉似被千刀万剐,又一时似被百鬼吞噬,不断飞向天空,行森和隐峰大惊,让慰生赶紧想办法。 慰生握紧断剑,但刚一抬手手臂剧痛,似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斩断,断臂瞬间飞向天空,他一惊,赶紧用仙力夺回断剑,咬牙道:“你们两个不是对这阵法很是熟悉吗?为何没有想到办法?” 隐峰咬牙道:“这阵法是用来献祭的,她定然要用咱们的血肉修补身体,一旦开启就不会关闭,除非施法之人身死!” 行森目露红光:“如果再耽搁下去,她很可能会卷土重来。但这阵法唯一的弱点是施法之人无法移动,趁她还没完全恢复,事不宜迟!快!” 话音刚落,忍着全身血肉化作血沫的剧痛,瞬间飞上空中,慰生和隐峰也不得不紧随其上,但到了半空中,黑雾稀薄,露出王白的身影来,她浮在半空中无法移动,但出乎三人意料的是,她面色苍白,没有半点恢复之色,慰生心下一沉,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白微微抬起手: “落。” 只轻轻一声,就让人不寒而栗,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在他们的头顶,有一个由他们的血肉化作的能量球,里面电闪雷鸣,混沌无比,在三人的目眦尽裂中,轰然下落! 没有生灵能阻挡仙魔妖结合的力量——也包括他们自己。 白茫茫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有多久,阴云重新挡住了圆月,细密的雨滴落下。 王白缓缓下落,手握金刀,每走一步鲜血在石子上掺着雨水染上一层薄红。 在她眼前,是被毁得凹凸不平的山谷,周围的群山被夷为平地,那座破庙早就不知化作了哪一培飞尘。 脚步停住,在她眼前有一个奄奄一息的仙人和两道虚影。 一个,是行森的灵魂,他浑浑噩噩地立在原地,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个,是隐峰魔核投射的幻象,一颗魔核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最后一个,是仅剩一口气的慰生。 他从地底爬出来,勉强抬起眼:“王、王白,你赢了……” 王白抬起头,迎接雨水的冲刷。 不,还没赢。 离今日渡过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她看着仙魔妖三人,缓缓抬起手。 行森的灵魂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逃跑。他身为妖王,灵魂自然比寻常小妖强大,只要他找个孕妇投胎,转世成人,到时候就有重来的机会,他就不信王白会对凡人下手! 刚一飞出,但却狠狠地撞到禁制上,被迫滚了回来。他面色苍白,抬眼见王白的脸色,终于绝望:“王白!你果然心狠!” 王白视线一扫,隐峰的魔核也不由得颤了颤。时隔大半年,他的,不,是甄芜的魔核终于又露出了面目。 隐峰发出沙哑的声音:“阿白,我已知你心理。你和重缘是不同的,我当初为了复活她欺骗你的感情,是我的不对。但念及过往,你真的忍心杀我们吗?” 慰生也抬起头,他咳出一口血,咬紧牙关不说话。 她道:“杀你们,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凡人,为了甄芜、为了连梓。我不要你们忏悔,只要你们以命赎罪!” 话音一落,她指尖欲勾,不知她又要用什么手段,但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灰飞烟灭。 行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对慰生道:“慰生,快阻止她!” 用什么阻止王白? 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没有能力和这个资格让她停手。慰生面色紧绷,却突然想到什么,眼看对方手中灵气就要射出,他瞳孔一缩,想到自己本来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如今又要和妖魔二人死在这里,他实在是不甘! 他双臂皆被废,下意识地用仅剩的仙力将仙剑浮起:“王白!你难道要将你前世也杀了吗?!” 掌心一顿,理仙剑也堪堪只有半寸,但断剑已经产生了裂纹。行森和隐峰大松了一口气。 王白收回手,仙剑掉在地上,她道:“如果我这一掌下去,重缘就会灰飞烟灭了。” 慰生面色冰凉,神情紧绷不说话。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三人,见几人面色愤恨,没有将一点心神分到地上的仙剑上,便抬起手,一道灵力从她手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虚影落到地上。 “重缘,愿赌服输吗?” 重缘落下泪来,灵魂之泪格外晶莹。她摇摇欲坠,最后还是站稳了身体:“输了,输得心服口服。阿白,你说得对,他们并不爱我。我只是他们争斗的战利品罢了。” 几人一惊,重缘何时到了王白手上? 王白自然不会解答。从她的手被断剑贯穿时,她就将重缘夺了回来。几人一心欲要将她挫骨扬灰,怎会有心思关心重缘的死活。 “阿白。” 重缘对王白一笑:“时辰到了,做你该做的吧。” 她眼底含泪,却没有半分不舍。 几十里外,梁城的漏壶突然发出叮咚一声,顺风传进她的耳里,这一声无限地扩大,恍然与前世的风声重合。时隔一年,心境却是全然不同。 子时四刻已到。 王白的死劫失败了。 她一笑,对着三人抬起手。 却在此时,天际风云变幻,远处似有仙乐渺渺,白光大盛,几乎照亮半边天际。一巨大祥云之上,仙旗飘扬,一道飘渺仙音传遍凡界:“且慢。” 王白一怔,她捂着胸口艰难地眯眼去看,慰生在地面突然发出沙哑的笑声:“是天帝,是天帝!” 天帝?! 天帝竟然落凡?难道是……为了慰生?王白转头,看了慰生一眼。重缘有些惧怕,紧紧地贴在王白身旁。 “你是天帝?” 她问。 云层之下,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能看到白光茫茫,声音飘渺:“是。凡女王白,本帝知你复仇心切,但慰生乃是天界仙人,犯错也自有仙家法度,你不可擅自动刑,毁他魂魄。” 王白突然吐出一口血,她身体摇摇欲坠,但却死死地用金刀抵住身体:“凭什么?!” 似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小凡女竟然有胆量反问天帝,云层之上众仙无不轻咦一声。 “凭什么?”王白又问了一句:“凭他就是仙人吗?仙人杀害凡人时为何凡人不能反击?为何凡间法度对他无用,要你们仙家法度来制衡?你们仙家法度若如此有用,为何在他为重缘放走妖魔之时,不抽取他的仙力、拔掉他的仙根?” 她声音不大,却句句若雷霆,云层之上众仙震怒,不敢相信她一个凡人竟敢质疑仙人。 重缘担忧地看着她,道:“阿白……” “仙凡有别,仙人庇佑苍生,自然有不同法度。”另外一声音传出,许是天帝身边的哪位传话的仙官。 她挺直了身体,冷眼看向云层,即便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所谓的仙人是什么神色,不由得冷然一笑: “仙人既然享受凡间香火,就要为凡间排忧解难。但是你们这些人……”她咳了咳,又呕出一口血,重缘吓了一跳,想要为她抹去血迹,但手却穿过了她。 “阿白!莫要说了!你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了,快回去找大夫!” 王白摇摇头,不在意地抹去血迹:“但你们将凡间视作人间地狱,将凡人视作渡劫工具,一心为情爱,二心为升阶,哪里有仙者风范?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这千年以来,渡劫成功的仙人越来越少的原因吗?” 最后一个字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一直漠然的天帝也不由得沉声警告: “凡女王白!你竟胆敢质疑天界?你可知没有仙人的庇佑,凡间会成为何种模样?” 王白捂着胸口,咬牙:“天与地相对,万物生灵平等,我有何不敢?况且我一个小小凡女能杀死你们千年都杀不死的妖王和隐峰,天界又有何威严可言?” 这一次,众人心下一沉,连天帝也不由得沉默。 半晌,他退让半步:“行森、隐峰可任由你处置。但慰生本帝必须要带回去。不仅是因为他战功赫赫,更是因为他乃是神尊后人,本帝不得不给神界一个交代。” 神界后人? 王白看向慰生,慰生神色一慌,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王白正欲说话,天际突然金光一闪,一声似龙似兽的咆哮突然响彻云霄,众仙大惊,骇然退后一步,只见云颠之上,一巨大金轮出现,一只十丈高的金麒麟突然从里面跃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可能就完结啦! 第97章 神吻 金麒麟一跃而出,金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属于神界的力量溢出,仙界无人不为止一凛。 那是属于神界的力量!他们恐惧地、憧憬地、贪婪地看着这道金光,神界,是每个仙人都向往之地,自看到这股力量,没有一个仙人能不为之侧目。 金麒麟冲天一吼,吼散了半边天的阴云,仙官受此威压,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不、不知麒麟尊者有何事驾临凡界?” 虽然这么问,但在场的所有仙人都心知肚明,神界来使,不是为了神尊后人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神尊听见慰生出事的消息,特意派金麒麟来接? 所有仙人眼珠发红紧紧地盯着地面上的慰生,一时羡慕一时眼热。 他们哪里看见,在地面上的慰生听见此声,却是神态大变,他的脸颊死死地贴向地面,根本不敢抬起头。 金麒麟的金眸一扫,发出浑厚的声音:“本座是奉神尊之命,来凡间找回神界之物。” 众仙一愣,竟然不是找慰生,而是来寻东西来了。这没道理啊,慰生在劫难逃,如此危急之时神界使者竟然对其视而不见,有些不符合常理,难道慰生在神界之人眼里只是“物”? 天帝一斜眼,仙官马上问:“敢问尊者,到底是何物,值得您亲自下凡?” 金麒麟抖了抖浑身金灿灿的鬃毛:“几个月前神界被一宵小闯入,此人被竟趁本座酣睡时偷走神界之上物,虽无价值,但实在令本尊恼火!如今只好亲自走一趟,收回神物。无它,只是几块地砖和几滴河水而已。” 众人诧异,几块砖和水也值得这宵小去偷?何人如此大胆,去神界偷东西? “到底是何人敢去射界放肆,扰了神尊安宁?” “请尊者告知,我等上天入地也定要找出这小人来!” 金麒麟眼珠一低,视线落在面色惨白的慰生之上,突然高吼一声。 地面一震晃动,众人大惊,然后突然看到慰生身上金光一闪,几块神石和几股神水环绕着向天空飞去,飞到金麒麟的掌下。 “东西已收,本座任务已了。这宵小被神物反噬,已经不用本尊出手惩罚了。” 慰生捂住仅剩的神眼,神水被硬生生地抽出,他不由得惨叫一声,然而他此时的身体七零八落,竟然连翻滚挣扎都不能。 众人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这、这东西怎么都从慰生的身上飞出来了?难道那个偷东西的人是他?可是慰生不是神界之人吗?辻逞不曾说过神水是神尊亲手所赐的吗?怎么需要他去偷? 天帝微微坐直了身体:“尊者,这些东西为何会从慰生身上飞出?他不是神尊后人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金麒麟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响彻六界:“他一小小上仙,何德何能能成为我们神尊后人。我们神尊的弟子只有一个,她乃是个凡人!” 众人大惊,有些仙人受不住此等消息,从云层之上跌落下来。 行森和隐峰听着,先是一愣,接着大笑出声:“假的!假的!慰生这个神尊后人的身份是假的!” 轰然一声,天上地下无不为止炸开了锅,慰生的神界身份竟然是假的!他一直假借神界之名在天界冷漠待人,如今却被神界尊者亲自揭穿,不仅身份是假的,他竟然还是个去神界偷东西的宵小! 慰生的身体剧烈颤抖,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口吐鲜血。 “凡人……凡人……”他不可置信地低吼:“李尘眠说的竟然是真的,神尊真正的弟子仅是个凡人……他到底是谁?!” 王白抬起眼,那金麒麟的视线似乎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一扫,她微微一眨眼,金麒麟道:“但神尊后人身份岂是你们能置喙的,莫要多问!慰生偷名在先,偷物在后,已不配为仙。我们神尊无意理会,但我们神界生灵却无法容忍,还望天帝秉公处理!” 说完,金麒麟一跃,又回到了金轮里。慰生抬起头,双眼猩红:“麒麟,我不甘!辻逞到底在哪里?!” 金麒麟的尾巴消失在金轮里,只留下了一句话:“神尊早已言明,你好自为之。” 慰生迷茫地低下了头。 半边天际恢复苍茫,偌大天地之下,竟然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到。 慰生竟然不是神尊后人,且和他的师父用这么名头招摇撞骗多年,所有仙人又是吃惊又是不可置信,想到被他用神界的身份压了这么多年,无不大松了一口气,畅快淋漓。 半晌,天帝的声音有些疲惫和沙哑:“既如此,革去慰生的仙格,将他贬作凡人。凡女,他就由你处置吧。” 话音一落,王白手中的金刀一落,慰生瞬间人头落地,众仙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这还不止,她咽下口中的咸涩,神色一厉: “殿君!你还在等什么?!” 此时,受到重创的大地又开始震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又闪出巨大的法阵,法阵轰然开裂,露出里面的熊熊火海,火海翻涌,似龙似蛇的火焰不断蹦出,瞬间化作火链拖住仙魔妖三人的灵魂和幻影,三人俱是一惊。 不由得看向王白。 王白以刀拄地,脊背似剑,声音响遍六界: “行森、隐峰、慰生被囚十八层地界,受司命殿君监管,永生永世受火刑,浸火海,直到灵死道消,直到灰飞烟灭。犯凡间者,以此为戒!” 云层之上的仙人被火海骇了一跳,满眼都是猩红,满目都是蒸腾,更有心智不稳者顿时倒栽葱从云层跌了下去。天帝死死地握住了扶手,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白。 相隔千丈远,一人一仙四目相对,一震惊一冷漠,半晌天帝咬牙抬手,座驾瞬间回程。不知是否是众仙的错觉,今日仙驾的速度比以往更快了些,那背影颇有种恼羞成怒之感。 地界,法阵就要关上,仙魔妖三人被缓缓拖下去,他们不甘地抓挠地面,却只能眼看着火海越来越近,凡间越来越远。 慰生惨然一笑:“王白,王白,我真是小瞧了你……” 话音刚落,却见王白突然单膝跪地,呕出一大口血。 重缘被吓了一跳,她想要扶起王白,双手却从对方身上穿了过去,她一惊,泪水落在地上:“阿白……你是不是要、要……” 王白不住地咳:“我要死了。”她抬起眼,笑着说:“实在抱歉,占了你的灵魂活一世,也让你回不了天界了。” 重缘哭着虚虚抱着她:“这都是我应受的惩罚,我、我宁愿不当仙人也要你活着。你能不能救救你自己啊?” 王白摇了摇头:“寿命已尽,回天乏术。我心愿已了,没有遗憾了。” 说着,她浑浑噩噩地就闭上了眼。 行森看着,突然大笑出声:“王白,即便是赢了我们又如何,你肉体凡胎,寿命已尽了!到头来你只剩下一场空!” 隐峰面色复杂,慰生面上也没了愤恨,甚至还冷然一笑:“凡人,只是凡人而已……” 重缘突然愤怒,猩红着双眼瞪向他们:“你们闭嘴!” 王白倒在地上,嘴角的血成线落下。朦胧见,见远处村口家家灯火通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应该听到了吧……也好,她也不用再给他们交代了。 勾了一下嘴角,她的胸膛渐渐地停止了起伏。 云层之上,看了半天的众仙这才收回视线,有人唏嘘,有人冷漠,有些幸灾乐祸,他们似是看了一出皮影戏,心满意足地就要离去。 就在此时,满月之下祥云突然出现,一时间亮如白昼,众仙脚步一顿,一回头见一彩光落在王白身上,她的身体缓缓飘起,身上的伤口在不断修复,凹陷下去的胸膛也猛地鼓起。渐渐地,她脸上有了血色,衣衫恢复了原状。 重缘惊得瞪大了眼,仙魔妖三人在被脱下地界的最后一刻,齐齐地一愣,然后是目眦尽裂。 因为他们发现——王白成仙了…… 她成仙了?! 这怎么可能?她马上就要死了,竟然成仙了?! 不甘的嘶吼彻底被关在了地下,王白在空中缓缓睁开眼。她站直身体,感受身体重新恢复了健康,一转头,见众仙就在她不远处,皆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她竟然成仙了?!” “除了莫得之外,她是近百年第二个成仙的吧……” “莫得成仙时有她这么年轻的吗?” “她、她怎么会成仙?” 王白抬起头,天际苍茫之中一苍老声音对她说:“王白,你修为达到巅峰,又杀死仙魔妖,救人无数,功德圆满。虽缺一残魂,但你心思至纯,特此开例,给你仙格。你若接下这仙格,便可享受无边寿命、拥有更高力量的仙力。” 王白一愣,她此时顿悟。 她一直愤怒于天道不公,将重缘的罪加到她的身上,但她既然借了对方的灵魂活了一回,便也无话可说。但如今她豁然开朗,若不甘被困于前世因果,但只要不屈不挠,从不放弃,天道还是会网开一面的。 她伸出手,一快玉牌落在她的手中,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王白”。 这就是仙格,只要她把这块牌子放在识海里,就代表着她有了成仙的资格。以她的力量,最少也是上仙,以后就能和这些仙人平起平坐,不,是俯视他们了。 她转过头,见众人或是艳羡或是谨慎地盯着她,刚才个个对她品头论足的仙人们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个个不说话。她一笑,极目远眺,见远处仙宫白茫茫,仙气飘渺,但冷意却还是从这偌大的天界传了出来。 她低下头想了想,问:“我可以不要吗?” 此话一出,众仙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她说什么?她竟然不想要仙格?那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竟然不想要?!她是疯了吗? 那苍老声音问:“为何?” 王白道:“我生为人,甘为人。天界孤寂,哪有凡间快乐。我只愿和家人平安度日,百年安好。”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道:“你确定不要吗?” 王白道:“若是不要,岂不亏了。我想和你做个交易。用这个仙格,换我百年寿命。” 半晌,苍老声音应允:“好。” 话音刚落,玉牌化作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打开从慰生身上拿到的寿元谱,上面写着: “王白,凡人。寿数:一百一十八。” 她欣然落泪,转头见绯游躲在人群里不敢出来,便转身将重缘带上来,又去良水村摘得一物,走到绯游面前。 绯游有些羞愧:“道、道长……不是!王姑娘!”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把重缘的灵魂和一株莲花交给她:“重缘的灵魂无比虚弱,需要在天界修养。这株莲花需请你帮忙,栽在仙池之内,待百年之后,莲花化形,我凡身身死,便会将灵魂还回来。” 绯游欲张嘴,王白却一笑。 “我活百年,堪比你们千年。一世已足够。” 此时此刻,她突然明白李尘眠为何每次说起生死,都说把他自己葬在竹林里,却从未提及她。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我、我会好好照顾重缘的。” 她后退一步就要离开,重缘叫住她:“阿白,我会在仙池内好好守着连梓,百年里静思己过的。” 王白点了点头,见远处东方吐白,知道朝阳快要升起,不由得一怔。 想到朝阳,就不由得想到那人,心中翻涌。回过身时,突见眼前一道金轮,金光大盛,耀目异常。 然而转头,却见绯游与众仙人面上并无异样,似乎看不见。 她内心一动,走进了金轮。 睁开眼,见眼前金白交错,云卷云舒,天河徜徉,神阶无尽,天际之上有金光在漂浮,便知道这里就是神界。 缩小的金麒麟站在她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王姑娘,我带你去找神门。” 王白坐上金麒麟,偷偷地摸了摸它的鬃毛。待来到神门之前,见上面的金凤凰缓缓松开了利爪,不由得问:“你们神尊……” 金凤凰轻声说:“王姑娘,你能进入神界并非是因神尊之命,而是因为你就是他等的那个有缘之人。” 话音刚落,巨门缓缓开启,金色的烟云溢了出来,王白抬眼,见长阶尽头,一祥云水流织就的宝座之上,坐着一白发金眸之人,对方与李尘眠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更具威严、更填神圣。 但此时,他的双腿在缓缓消散,化作万千金光漂浮,她这才知道刚才看到的金光原来就是他已经消散的身体。 他金色的瞳孔一动,落在她身上便不动了。 似纱似云的袖口一抬,纤长的手指便伸了出来,王白内心一动,她缓缓上前,只踏出一步,瞬间就来到他的眼前。她伸出手,落在他的掌心,凉得似水,轻得像云,王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摸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的本体吗?” 李尘眠,不,是落沉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让王白的指尖在他的面上滑过,唇瓣微启:“神门是我用来等修道到有缘人,但我没想到会等到你。”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王白身上本就具有人鬼魔妖的力量,如今又差点成仙,又接触到了仙人的力量,她将几种力量融汇贯通,又参悟了天道,能打开神界大门也是顺理成章。 王白轻声道:“你等了一万年。” “是。”他一笑,似鹤羽的白睫一抬:“终于等到了你。”他抬起手,指尖渐渐被染上了朝阳的金色:“只是时间太短,短得我还没和你走遍凡界,还没来得及和你朝夕相对,还没来得及看你白发苍苍……” 王白偏过头,不说话。 他无奈地拥住她,带她一起看朝阳:“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和你看朝阳。如今,我终于等到了。” 远处,巨大的金轮升起,照亮了整个神界,但再美的颜色也不如落沉的眸色灿烂,他道:“神陨要结束了。神一旦身死,神识不久后也会消失,阿白……” 话音刚落,她突然转过了头。 他被轻轻堵住了所有的话语,眼底的金轮明灭,一瞬间就反客为主。 金光在两人身边环绕,半晌他只剩下半边的身体,几乎抱不住她,王白落下泪来:“原来所谓的‘有缘人’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成空。” 落沉一怔,他抹去王白的泪,轻轻地说完剩下的话:“我会将所剩的神力都化作灵力洒向人间,待人间灵气磅礴,法术发展,就再也不会有其他生灵欺辱你们了。” 王白看着他,手指插。入他白色的发间:“傻瓜。” 谁又不是呢? 他抱着她,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阳。两人的十指交握。他轻声道:“刚才没有让金麒麟在众人面前揭穿你的身份,是因为……王白只是王白,王白的强大并不是因为她是神的弟子,而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王白把脸埋在他的颈侧,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侧过头,唇瓣贴在她的发丝上:“阿白永远是独一无二的,不论她是否是仙人的转世,又或是凡人的女儿,还是神的……爱人。”他一笑:“你只是你,阿白,回到凡间后也要做自己。百年在仙人眼里虽短,但平和圆满已经足够。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的肩膀一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待他的身体化作灵气,她日后每施出的一道法术,都有他的力量。落沉就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她咬着唇,死死地拽着他的云袍,感受到他身体渐渐地变得虚幻,直到朝阳燃烧到彻底变白,直到他的手指也开始消散,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一睁眼,她面前的胸膛骤然一空,视线的最后一息落沉倾了过来,面庞分崩离析,化作漫天的金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天际飘飘荡荡。她转过身,见金光化作一条银河洒向凡间,变成了磅礴的灵气。 一阵风吹过,似有一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三下。她摸了摸似乎还残留余温的神座,伏在上面闭上了眼。 从神门出来的时候,又是夜半。 她面色苍白,但脊梁却是挺直的。 金麒麟胸前的毛发被打湿了,也不知哭了多久。然而还是恭恭敬敬地带着王白下凡,王白摸了摸他的鬃毛:“尊者,落沉肯定不想你们两个守在大门上,孤寂一生。去遨游吧,去寻找比神界更美的地方吧……” 金麒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一躬身飞向了天际。 王白走进村子,此时是子时三刻,家家户户早已睡下,村子里静得可怕。她感受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庞大的灵气,眉心控制不住又要一拧——落沉走了,但他无处不在。 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走向村口。 却在此时,看到远处一盏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脚步一停,心脏开始剧烈鼓动,几乎要冲破了胸腔。来人近了,可以看到青色的人影,苍白的面庞—— 李、尘、眠…… 王白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呼吸。 他上前一步,将她拥进了怀里:“傻瓜。” 王白的眼泪这才涌出,她就像被人打断了脊梁,几乎站不住:“你怎么、你怎么会……” 她气得急了,偏过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只好带着她踉跄坐下。听着王白的哭声,一边红着眼眶,一边安抚她的情绪。 半晌,待她的后背不再激烈地起伏,这才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活下来。” 看着天际还未消散的灵气银河,轻轻地道:“毕竟神陨之后,不仅身体会消散,就连神识也会消失。但我在消失之时,脑海里总闪过关于你的画面。我想到你总说不信命,也不从命,便想到了我自己。” 王白抬眼,听他慢慢地说:“我以前对自己要消散的事情一直有所准备,但有时也会想,这便是神的命运吗?我还未和你走遍大江南北,我舍不得离去。” 他摸着王白的头发:“见你成仙,又想到一事:人退一步成鬼,进一步成仙。神几乎拥有无尽的寿命,退一步消亡,进一步会成为什么?” 王白没有打断他,她垂下眸子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两人十指交握,他轻叹一声:“我想到你当初在雪山顿悟,便知真正的永生便是虚无。” “虚无?” 他抬起她的手,在自己的眉心一点:“真正的永生,是你的意识,也是我的神识。这世上万物都会消亡,但脱离了身体的桎梏,神识才是真正能永存的东西。于是我突破了自己,留住了神识。但神识若无实体,只会是天地之间的一段意识,虽自由,但没有你就没有意义。于是用最后一点神力修复了这具身体,神识附体,在这里等你回来。” 王白拧眉一笑:“怪不得你说要一直陪着我。怪不得你拍了我三下,原来是要我在子时三刻等你。” 他抱住她:“我不知我能否留住这段神识,怕告诉你之后失败会让你更失望,于是选择暗示你。” 王白失笑,想来想去,只能在他的怀里轻轻一叹。 回来就好。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李尘眠,还是落沉呢?” 李尘眠道:“你可以看看寿元谱。” 王白打开寿元谱,不由得一愣。 只见在上面显示出他的生辰八字,寿尽之日却是空白。 且在“李尘眠”后,又多了一个名字: “落沉。” ———— 仙魔妖三人被囚在地界十八层,这里由十位殿君共同掌管,司命殿君掌管这里的烈火地狱。仙魔妖三人每日都要受到烈火炙烤,冥水束缚,冰火两重天,生不如死。 第一年,他们冷漠不屑。 第二年,他们沉默了些许。 第三年,他们开始焦躁。 第四年、第五年……直到第十年。 抽打他们的鞭子换了不知有多少,其中一鬼差正是季城之人,每日面对妖魔二人格外敬业,一日午夜梦回,想念故去的还未满月的孩子,那么小,就在他的怀里活生生地变成了枯骨。 即便孩子已经转世投胎,但那种噩梦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不由得悲从中来下了死手,隐峰的魔核轰然碎裂,在冥火中彻底没了生息。 行森目眦尽裂,他的灵魂已经虚弱得像是一张透明的纸,实在抵不过魂飞魄散的恐惧,痛哭流涕求鬼差手下留情。鬼差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按进了冥火里。 行森惨叫一声,彻底灰飞烟灭。 鬼差甩了甩手,斜眼看了慰生一眼,前去司命殿君前领罚。 旁边有牛头安慰他:“莫怕,殿君早已烦透这二人的哀嚎,你帮他除去,也让他松了一口气。况且现在六界之内谁人不知这里关了仙魔妖三个恶贯满盈的生灵,无人敢犯人鬼两界,至于他们在或者……不在,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慰生一脸冷漠地听着,他面色苍白如纸,但眉宇并无半点畏惧。这两个蠢货早点消散也好,免得每日在他旁边哀嚎,还要互相推诿责任,怪对方不该去招惹王白。 他身为上仙,自然看不上地界的惩罚。只要他能坚持下去,只要他能坚持下去…… 这天,马面将一红色顽石扔进他的身旁:“这王八蛋化作石头也不老实,竟然敢去蛊惑鬼差,害得一兄弟差点跌入冥火池,就该让他来这最烈的火池里尝尝滋味!” 慰生不在意,微微垂下了眼。 直到他看到那石头在火海里疯狂震动,却半晌没能移动半分。片刻,鲜血从顽石的裂缝里渗了出来,慰生这才知道,它并不是红石,而是被鲜血染红了。 等一下,血石? 他突然想到什么,瞠目望向马面:“鬼差!本君问你,这顽石是谁?” 马面不愿回头,本不想理他,但想到能让这个身陷囹圄还高高在上的仙君被吓尿,也就随意地答: “它本是地界里的一鬼差,因为犯下了大错被我们殿君惩罚,化作石头每日被烈火炙烤,怎么,慰生上、仙许是人形用得腻了,也想尝尝作石头的滋味?” 慰生没有回答,他的眸光疯狂闪动。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 “坐看烈火时、目到血石处。” 坐看烈火时、目到血石处……那岂不就是他的现在? ——神尊早已知会。 倏然,他胸腔剧烈震动,想要吐血但灵魂状态已不允许,只能身形巨颤不断干呕着。 他想明白了,他知道了。 原来辻逞消失,并非是躲起来了,而是因为对方被人化作了石头,当初他在神界“打伤”的那座巨石就是辻逞! 李尘眠为何知道?因为李尘眠就是神尊!只有神尊会知道这一切,因为只有李尘眠告知过他这一切! 他、他参拜无门的神尊竟然就在人间,而且、而且还收了一个凡人做弟子。 那弟子是谁?他想到李尘眠面上的柔软,心中的寒意瞬间翻涌—— 是王白。 是王白!! 他求而不得的神尊弟子之位,竟然是骗他、伤他、杀他、困他的王白! 慰生癫狂大笑着,眼里渗出了泪。他好恨,好悔,当初为何要招惹她,为何要……倾……心…… 马面被他的癫狂吓了一跳,正要叫鬼差戒备,却突然见慰生大笑了两声,然后化作了飞灰。 “竟然灰飞烟灭了……” 马面不解:“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 凡间,王白和李尘眠成亲已经十年。 这十年来他们为免除求仙者的烦扰,搬去了深山里住。有时变幻模样,有时学着江湖儿女贴上假面,走遍大江南北,待到不熟识他们之地处,变幻本来模样,肆意享受平和时光。 十年里,王简长大成人,成为了汴城有名的富商,因见过王大成与母亲之纠葛,无心情爱,只找了几个男人光明正大地来往。身为“仙人”之妹,无人敢对其置喙。 葛碧云在她的奉养下安享晚年,王大成与王金等人不知所踪,一开始自诩为仙人之亲招摇撞骗了一段日子,被人揭穿后又被喊打喊杀,最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表姐家的三个孩子也已经长大,最小的最黏王白,总是抱着她叫姨姨,王白抱着她,总觉得心里一片柔软。 顾拓正式拜她为师,两人也在寻找为吉祥炼制身体的方法,但凡间灵物甚少,恐极为困难。李尘眠劝她莫要过多介入,这一对叔侄自有他们的缘法。 王白笑着道:“你又知道了。” 池心也写来书信,她已经和一个天上来的男子成亲,如今已育儿女。这封信是以池心为名,她丈夫书写的。那男子偷偷问王白,可有让仙人成为凡人的方法。王白放下书信,感叹一笑。 一日,去青城看友,李尘眠只是多看了池心的女儿两眼,王白回来后便拥住他,轻轻地道:“凡间这么大,我们若是永远也走不完该怎么办?” “走到哪里算哪里,我永远陪着你。” 她无奈一笑,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面颊:“有时候也要歇一歇。停下来也许会更美满。” 李尘眠一愣,明白过来她的言外之意,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此时,他的眼底像是盈满了星辰。 ———— 百年之后,王白儿孙满堂。 她满头华发,和李尘眠躺在山顶的竹屋里。山脚下跪着一众后人,一面色俊朗男子穿过所有人,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无人敢拦。 这人便是已经成仙的顾拓。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头戴莲花簪,一脸悲容的少女:“小叔叔,白姨姨是不是要、要走了?” 顾拓眼底发红:“吉祥,莫要多话。” 连吉祥抹了抹眼泪,抿着唇不说话。 顾拓走到门前,和竹屋只有一门之隔,他跪下来:“师父,是否要把山下的人都赶走?” 半晌,有人出声,却不是女声:“罢了,他们伤心。只要这里清静就好。” 竹屋始终没有打开,只听见一声清润的女声:“拓子,人有生老病死,莫要伤心。去吧。” 顾拓带着连吉祥磕了一个响头,在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泪痕。 他回过头准备下山,听见王白对李尘眠道:“我要走了,但灵魂可以走,记忆要留下……我把我所有的记忆都放在了送你的玉佩里,你带着。” 李尘眠沉默了一会,声音很低:“我和你一起走,我说过要一直、陪着你。” 王白咳了两声:“尘眠……你是自由的,你该去做风,去做花,去做和煦的阳光。你该代替我去看看人界之外的世界……这是我用一生炼出的神力……足够你找一个载体了。” 李尘眠没有说话。 但顾拓却似乎能听到他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一道流光冲天而起,那是王白的魂魄,顾拓一怔,还未回过头,又是一道金光从身后的竹屋紧随射出。 他脚步一顿,泪如雨下。 李尘眠带着王白的记忆与神力,来到了虚空之中。 脚下,是无垠的大地,万物生长,生灵繁多。眼前,是一道金门。 他缓缓化作了人形,看着手中的这点神力,微微一笑。 是化作一团没有依附的意识漂泊于天地之间,还是带着她的记忆重来一次? 这似乎不需要考量。 就像是百年前神陨的那一天,即便是重来了千万遍,他也会做出同一个选择—— 作者有话说:大结局啦! 写这一本写了大半年,身心似乎也随着阿白在劫难里滚了一遭。想说的太多,但都在文里了。只愿所有人都能做自己,无论是贫穷富有、是胖还是瘦,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结局是我想了很久的,只想写个“一生一世”的故事。可能不算是开放,尘眠会一直轮回在和王白在一起的这百年,也许有一天他们两个都倦了,便会归于沉寂吧。 还有一章婚后番外。 给下本打个广告:《和龙傲天分手后,我成了他的情敌》 叶晚一睁眼,就看到林重拉着一清冷女子对她道: “晚晚,我和师姐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必须要对她负责。但我已经有了你,对不起,我谁都不想放弃……” 叶晚这才明白,自己重生了。上辈子死后,她才知道自己是一本起点文《仙途》里的角色。她是男主林重的正宫女友。她从小和林重一起长大,对林重情深义重,甚至将自己的传家秘籍都给了他。林重也发誓这辈子会对她一心一意。她本以为能和他长久相伴,没想到他在一次和师姐的肌肤之亲后,将师姐也收为了道侣。 上辈子的叶婉在世界意志下不仅不恼怒,还对林重的行为十分理解,甚至感动他的负责深情。之后更是在林重“不得已”带回来其他女子后,主动安抚起他的后宫。 她本以为自己能和林重一起飞升,却没想到在大结局时会替他挡了一招筋脉寸断而死。 她没想到,在她死后林重以复活她为借口去往其他世界,却还是又收了三个女人。 原来所有的情深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叶晚回神,拉过旁边的一个人就打了个啵:“巧了,我刚想告诉你,我也谁都不想放弃。” 马重:“?!” 旁边的弟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师、师妹,你刚才亲的是二师兄……” 二师兄白应昼,是书里最后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叶晚感受到身旁的冷气,猛地打了个哆嗦。 *** 和林重分手后,叶晚决定单干。在众人都觉得叶晚是负气出走早晚会回到林重身边时,修真界里却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宗门师姐:和林重有过夫妻之实就要嫁给他?荒谬!无极大道岂能困于私欲?对了叶晚,你说的象姑馆怎么走? 媚宫宫主:被林重救过一次就以身相许?这怎么可能?!叶晚可是救过我一百次了! 魔门宗主:林重对我不好奇就对他另眼相看?笑话!依叶晚所说,我乃魔门宗主,何须在意一个小子? 待众人回神后,发现“叶晚”再也不是林重的道侣,而是可以和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存在。 *** 一日,白应昼看着叶晚,意味深长地道: “最近大师姐不知为何行踪诡秘,还让小师妹帮她留意那块仙缘玉佩。” “媚宫的小宫主也频频往外跑,花重金买下了结缘石……” “魔宗的宗主更是一反常态,抢了师叔的留缘香囊……” “你说——到底是谁干的呢?” “我猜……”叶晚眼珠一转,“一定是林重死性不改,又来纠缠!” 将身后十来个叮当作响的饰物一藏,她无辜一笑。《 》 【完结】 第98章 一日 王白有孕后的第四个月。 此时正值盛夏,两人搬到了后山避暑。李尘眠爱竹,便将竹也移到了后山一部分。王白转过头就能看到竹影绰绰,嫌它单调,便在窗下种了一些兰花。 一早,李尘眠去山下打水。她躺在榻上小憩,一翻身,盖在身上的薄毯掉了下来,露出微微鼓起的小腹。她额上热汗津津,没注意到窗边一株兰花突然摇了摇花瓣,从地里拔出了根,用修长的叶子顺着窗口爬了上去。 懵懵懂懂地抬起了“头”,似是嗅到了什么,艰难地爬上了王白的床榻,正要贴在她的肚皮上,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指捏住了叶片。一抬头,见一气质清冷女子对它一勾嘴角:“小兰花,怎么一时不见你,你就成精了?” 兰花听不明白,它只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格外舒服,越是贴着对方,它的神智就越清明。 王白起身,宽松的衣袍落下,挡住了肚子。 “看来是我怀着这小家伙,灵气外泄。没想到倒影响了你。” 兰花抬起头,看着她。 她一笑:“罢了,许是缘份。我就不赶你去妖界了,你就留下来吧。” 如今凡间灵气大涨,无数生灵有了灵智,但修道者也变得多了起来。毕竟人妖殊途,为避免争斗,妖界已经成为成精者必去之地。 但若是心存善念,也是可以留下来的。 她的指尖轻轻地在兰花叶上一点,小兰花摇了摇花朵,感受体内的灵气变得更多了,兴奋地晃了晃叶子。 王白不由得一笑。 “笑什么呢?” 李尘眠从外面进屋,身上还带着阳光的暖和山下的水汽,看见王白神色瞬间一软。 王白将兰花举起来:“它成精了。” 小兰花看见李尘眠,一瞬间所有的叶子都收了起来,堪比含羞草。 李尘眠失笑:“这么容易就成精了。若是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出生,恐怕我种在后院的竹子全都能走路了。” 王白无奈,手腕一垂,兰花就跳出了窗外。她坐下来,看着自己微鼓的肚皮,微微叹口气:“我有预感,她出生后,定然不是个省心的。” 李尘眠抹去她额角的汗,道:“那就让她来磋磨我。” 王白忍俊不禁。 “我猜她定然不亲你。还会躲得远远的。没看见刚才那株小兰花怕你怕得紧吗?” 李尘眠无奈。在外人眼里他虽然性格古怪,但绝不冷漠。不知为何却没有孩子缘儿。许是神识天生的威压,让懵懂的孩童下意识地不敢接近。若是如此想,与他总是站在一处的王简却是个例外了。 ——如今王简早已长大,自然不能跟在他身后叫李大哥,但在看着王白吃东西这件事上,两人还是目的一致的。 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还难受吗?” 她摇头:“她还小,能折腾我什么?只是天热,我想喝凉汤。” 最近天热,她胃口不好,只想找些凉的东西解暑。 “凉汤却是不能喝了。燕窝倒是有。王简昨日派人送来的,叮嘱我看你喝下。” 王白失笑:“那么多燕窝我怎么能喝完?这丫头有钱了就这样挥霍。” 说着,神色有些恹恹,李尘眠扶着她躺下:“再睡一会,待午饭好了我再叫你。” 王白点了点头,嘴角还未勾起眼皮就已经沉重。 李尘眠为她盖上薄被,起身走出门外。 在窗台处探头探脑的小兰花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打了个激灵,赶紧缩回了脑袋。 午饭,一人不请自来。 是个面相俊朗的青年,他一瘸一拐地过来,头上还包着白布。 李尘眠坐在树下,对着热汤扇风。 他本来嘴里不忿地嘀咕什么,一见李尘眠马上严肃了脸色,低头道:“李公子。” 他头都没回,问:“你既已学会上乘法术,为何还会落得如此狼狈?” 顾拓脸色发红,乖乖地道:“我听说、听说魔界有一处魔泉,可以充当妖精的血液,我本想着取一盆就走,哪里会知道惊醒了里面的魔界大能,他捶了我一顿,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走……” 说完,也不由得暗自嘀咕。这个李尘眠只是师父的相公,为何自己每次见到他都像是老鼠见到猫。对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书生,和风细雨,面上也无冷色,但自己却有时莫名不敢抬头看他。这种感觉随着修为越深,便更为清晰。 至于他知道李尘眠真正的身份,那就是他成仙之后的事了。 “你师父仅一年就学会了上乘法术,还能力压仙人与妖魔。” 顾拓惭愧:“是我学艺不精。” 罢了,这世上怎么会出王白那般拥有天赋和努力的人,他李尘眠起身:“要用午饭了,想好了再对你师父说,莫让她担心。” 顾拓点头。 “是。” 进了屋子,见王白已经坐在饭桌前,一抬眼看他,视线在他的瘸腿上转了一圈,没什么明显表情:“被人欺负了?” 顾拓道:“是。我一时不察,被一个魔界大能打中了腿。但我也打伤了他一条手臂。” 在私下顾拓很少叫王白师父。在他心里,王白还是那个安静平和的王姑娘。只是一旦涉及修炼,她就不怒自威,让他有时候也两股战战。 王白一笑:“还好,没有丢了我的面子。” 顾拓拿不准她是说的正话还是反话。毕竟有时候王白面无表情,说出的话让人不以为意,但转而一想,又能砸么出另一种意味来。 李尘眠将稍凉的热汤放在王白面前,道:“吃完饭再说。” 饭桌上,一株兰花从桌底爬上,用四条叶子颤颤巍巍地举起茶杯递到顾拓面前。 他一愣,看得稀奇:“它还未化形就出来做工了?” 李尘眠给王白夹菜,面无异样,王白看了他一眼,无奈一笑。 饭后,王白倚在塌上,见顾拓掏出莲花盏,微微垂眸。 莲花盏里,一身形抽长了不少的婴灵伸了个懒腰,看见顾拓先是一笑,转头看见王白,更是眷恋地伸出手。 王白伸出手指,见吉祥抱住,神色一软:“为她找妖骨的事可有眉目了?” 顾拓道:“我在鬼市打听到,在妖界里有很多妖骨。却不知哪一只能和莲花精相匹配。三天后我就去妖界寻找,在此期间还请师父帮我好好照看她。” 一听说顾拓要离开她,吉祥在莲花盏里长大了嘴巴,她似是要哭,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王白却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拓子,危险也是机缘。吉祥绝对不仅仅是你保护在莲花盏里的姑娘。她自有她的造化。” 顾拓一愣,然后道:“师父,我省得了。” 将莲花盏收起来,看王白面带倦容。便问:“师父,你是不是累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王白无奈一笑:“我哪日不困倦?这山上安静,但人也少。难得来人,你陪我多说说话。” 正说着,小兰花爬上王白的薄被,用细细的叶子给她捶腿。 顾拓笑道:“我竟不知精怪还能这样使唤?” 王白无奈,捏住兰花小小的叶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有什么可怕的,去吧,和那些竹子玩去吧。” 兰花精一愣,欢欣鼓舞地跳出窗外。 听王白这样说,顾拓下意识地回头。 李尘眠正在喝茶,似乎对此处王白的“诋毁”一无所觉。他不由得腹诽。李尘眠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有时候他修炼太过冒进惹王白生气时,对方只是拍了拍王白的手——刚一抬手,他都要被吓得魂不附体。 顾拓说起这段时间的见闻,道:“如今学道的人更多了,我若是出门找东西也能和那些道人做个伴。师父,你不用担心。” 王白点了点头:“灵气复苏是好事。” 想到灵气复苏的根本原因,她的视线一扬,看到李尘眠在树下品茶,不由得勾了一下嘴角。 外面纷扰不关她的事,她只要岁月静好就好。 “算起来,我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出去了。” 顾拓回头看了看,知道现在月份小,她的身份太过不一样,因此出去恐会出了差错。但他实在不忍师父被憋在这里,于是看李尘眠没有望过来,便小声道: “师父,若是你觉得闷,晚上我带着你出去玩如何?天亮之前就把你送回来,定然不会被李公子发现。” 王白看着他一笑,却是摇头。 她笑而不语,让顾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想出去,却不想和自己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顾拓走后,天色渐晚。王简上山,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饭桌上说起那几个纠缠的男人颇为苦恼,最后皱眉道:“算了,还是换几个吧。” 王白忍俊不禁,她没劝王简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你怎样都好,只要你开心。” 王简一笑,如小时般缩进她的怀里,却被王白的肚子顶了一下,她起来小心地摸了摸,轻声道:“小孩小孩,你若是出来,姨姨把所有的钱都给你。让你住最大的房子,吃最好的美味!” 王白道:“她要那么多的钱做什么?” 王简一愣:“也是。她恐怕是要和你一起修仙的。” 王白却低下头,点了点肚皮:“都随她。只要她平安健康,是仙人、是凡人都好。只要坚持本心,不负时光。我便不会强求她。” 王简莫名眼热,她小心地握住王白的手:“三姐……你便是如此教导我。我很感激我如今的生活……她这辈子定然很幸福。” 王白回握住,一抬眼见李尘眠望过来,阳光洒在他的眼角,恍惚似是有一抹金光。金光里,映出她一个小小的自己,两人俱是一笑。 夜深了,两人每七天固定下山。这日回到李家,李夫人早就把甜汤和吃食准备好,然后满足地看王白吃得脸颊鼓鼓。一边吃一边问:“阿白,最近怎么瘦了?” 王白道:“娘,我没瘦。” 李夫人却是不听:“定然是苦夏了。尘眠怎么没好好照顾你?他这个相公是怎么当的?” 王白转头,李尘眠面无异样,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忍俊不禁。 “你在家里多住两天,娘给你补回来。” 她点头:“都听娘的。” 待家家户户关了灯,李尘眠却趁双亲睡下,偷偷带王白出来。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在等着。 “哪有深夜坐马车消食的?” 她明知故问。 他这才露出一点无奈,抱着她上了马车。却没见一株小兰花也跟着蹦了上去。 一路平稳,来到汴城。 此时与村里的安静不同,汴城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王白抬眼,眼底全是绚烂。 “今日竟是七夕?” 她有些惊讶。李尘眠拉着她的手,两人小心地穿行在人流里,他给她买了一张面具,两人戴着面具,这次再也没人能认出她就是那个差点成仙的王家村王白了。 走出一条街,又来到那家熟悉的面摊前,王白的肚子已经没有余地再进食,便买了一些吃食待明早吃,走到一戏台前,见上面经典的戏码已经变了,不再是仙魔妖三方大战,而是出了一个凡间女子。她一袭红衣,将仙魔妖三人打得落花流水,武旦声音洪亮有力: “欲犯凡间者,以此为戒!” 王白看着,竟不知自己在旁人口中那么厉害。这出戏传了十年,她早已从凡女变成了神女转世,堪比再世神祇。 她转头,见李尘眠已经打赏了。便不由得好笑。这出戏看了十年,他就打赏了十年,也不嫌乏味。 一路穿过护城河,他找了个花船。 两人坐上花船,直到来到波光粼粼的湖面,远离人群,她这才脱下面具。和他坐在船头。 李尘眠为她披上外袍挡住夜风:“冷吗?” 她摇头,见灯火通明之下,夜空冒出的一两颗星:“我若是冷,你是不是会立刻带我回去?” 李尘眠失笑:“不会。”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让她躲在自己的颈窝里: “今晚,你想坐到天亮都可以。” 王白闭上眼,和他十指交叉。远处的喧闹和近处的水流声在她的耳边缓缓流淌。她轻轻地道: “尘眠,此时若拿千年的仙人寿命来换此刻,我也不愿。” 他一笑,笑着笑着不由得抱紧了她: “惟愿此时长久。但还好我们还有一辈子。” 不是百年,而是一辈子。 王白抿唇一笑。 在她身后,一兰花艰难地从水里爬了上来,听她的呼吸平稳,也裹在她的袖子里睡着了。 夜还很长,但日子更长—— 作者有话说:彻底完结啦,希望阿白和尘眠的日子每日都是这样岁月静好。 也谢谢大家大半年的陪伴,我们下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