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前夜
只见在洁白的纸张上面,王白的名字清晰地显现其上,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王白的名字后,“亲劫”与“情劫”二字,都显示了“已过”。
王白的亲劫和情劫竟然都过了?
他不由得一惊,许是他的面色有异样,隐峰赶紧抢过来,垂眸一看下意识地一喜:“竟然都过了?”
亲劫过了是情理之中,但情劫过了是意外之喜。
看来他当初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即便被幻虚那个道士干扰了又如何,王白还不是爱上了他,又为他的误会受了情伤?
他几乎控制不住勾起的嘴角,但是下一刻却又立刻皱起眉头:“这上面为何没有显示她的情劫对象?”
如果她的情劫已过,应该会显示一个“赵峰”,为何这上面会什么都没有?
行森也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不是没有情劫对象,而是死劫,上面已经显示了死劫的时间,就在三天之后。
“莫不是假的?”
隐峰紧紧地捏着寿元谱。当初他废了千辛万苦才让王白对自己倾心,本以为让其渡过情劫就差临门一脚,却没想到会被幻虚打断。他失去甄芜后,又被行森追击,没有时间和余力查探王白的情劫情况。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寿元谱,上面的信息却模糊不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当初幻虚曾用一本假的寿元谱骗过本尊,也许这一本也是对方为了引蛇出洞制造出的假象。”
行森却是嘲讽一笑:“没想到以攻心为上的魔尊大人也有被人骗的时候。”
隐峰额上青筋一跳,咬牙道:“那你一介妖王,不也是被一个凡人挖走了半块妖丹?”
“你如今靠着魅魔得来的力量难道就比以前更厉害吗?”
两人怒目相对,半晌行森道:“这也许是幻虚那个道士为了引你我出来而设下的陷阱。只可惜对方太过愚蠢,以为拿这种破绽百出的寿元谱就可欺骗本王。”
隐峰想了想,道:“可是这上面显示王白的死劫就在三天之后……”
行森也是一怔,既然亲劫和情劫已过,就差死劫。若是死劫出了什么岔子,重缘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们到底该不该出去?
还是隐峰道:“既然李家村有幻虚守着,那么只需要一个不需靠近李家村就能打探情况的方法好了。”
行森转头:“什么方法?”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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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得从李家村回来,良水村后面的半山腰上一片死寂。
他倚在洞口,看被关在洞内的梁忘得找不到自己的那些法宝而陷入狂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是一些道家法宝而已,你不必如此焦急。”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双眸猩红。许是想到此人是自己先祖的徒弟,稍稍控制了情绪:“你深得我先祖的真传,恐怕已经有了仙家的宝贝,哪里能看得上这些凡间的东西。你可知道,我为了这些东西花费了多少心血”
莫得不由得一怔。
自从成仙以后,他确实快忘了他以前用过的这些法宝。
这些法宝虽然是凡器,但也是陪着他一路降妖除魔的,若是没有它们,他又岂会攒下那么多的功德,再被户旗点化成仙?
当初他成仙之后没能来得及带走,如今他已经用上了仙家的宝贝,对这些凡器到底是何模样,心中早已记不清了。
他举起手中的仙剑,上面光华闪现,但冰冷得似乎是一块冰。这把剑,是慰生的徒子徒孙孝敬他的,然而自从他拥有这把剑后,却从未斩杀一只为祸人间的妖怪,唯一一次出手,还是对付一个凡人道士。
莫得无力而又嘲讽地一笑,然后道:“你说得对。”
他早已看不上凡间的法器,却也忘了没有它们,就没有今日的莫得。
梁忘得并未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样,半晌在山洞里查而未果,只得放弃。然后问道:“幻虚,我的先祖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法宝?”
莫得回神,摇了摇头。
“他没留下什么仙器。”
梁忘得皱眉:“他身为仙人,竟然连一把仙器都没有给他的后人留下?!”
莫得听出他语气里的怨怼,顿了顿,突然道:“忘得,你有没有想过,成仙也并非是你想象中那么……美好?”
梁忘得冷笑:“你在说什么胡话,成仙代表着拥有无上的力量,也代表着无尽的寿命,不必经历病痛,也不必经历困苦,成仙为何不好?”
莫得缓缓站起来:“也许,成仙之后也要面对无尽的孤独呢?也许成仙之后并没有在人界自由呢?也许……”
“你并未成仙,怎会知成仙之后如何?”
莫得哑然,半晌道:“我、我看过莫得成仙之后的样子。他成仙之后一直对你的祖母感到愧疚,也许成仙并没有那么好呢?”
梁忘得看向洞外:“他虽然愧疚,但也享受了那么长的寿命,而我的祖母早就化作一培尘土消散了。况且,如果成仙真那么不好,你为何会随着莫得修道?”
“我修道是为了……”莫得下意识地反驳,但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了壳。是啊,他当初为何会选择修道?
从他师父领他入门的第一天起,就告诉他他们摘星观一生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匡扶正义、保卫苍生。
在修炼的途中,他开始接触大道,从修道不知不觉变成了逐仙。修道之人,没有想成仙的很少,但他以为他成仙之后还可以继续降妖除魔、护卫苍生。
但是他没想到自从成仙之后,会庸碌百年,自己的仙剑没有一次拔出过。
第一次拔出,却是面对了凡人。
莫得仰头看天地苍茫,他成仙的第一天守在天门入口,成仙百年后还是守门,却是守在凡间的洞门。
只为了让身后的后人想通,能在三天之后杀一个凡人。
何其讽刺。
莫得踉跄地站起来,喃喃自语:“我修道是为了成仙,还是为了除魔?”
梁忘得觉得他今夜无比怪异,皱眉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
莫得摇了摇头,抖着手看向自己手中的仙剑。剑身上映出他的面孔,一副中年的模样,却不知何时发丝出现了一点白。
慰生说凡间污浊,但他看凡间似一盆清水,逐渐洗褪了他的伪装,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来。
他叹了口气,看向山洞。
他知自己现在是助纣为虐,但他一个小小的下仙,如何能阻挡得了一个上仙?更何况慰生还是神尊后人,他面对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若是上天界去告状,那更不可能。莫说慰生是天帝眼前的红人,就算是他成功了,恐怕也会遭到慰生的报复。
他到底跟在慰生身边一百年多了,说没有半点情分是假的,对方毕竟是他的师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与对方反目。
在他看来,慰生只是为情所困,钻进了死胡同,所以才会如此执拗。若是重缘的劫难失败,他就不会如此执着了。
为今之计,只能靠一个字解决问题,那就是:“拖”。
只要他说服梁忘得,不对王白出手,若过了王白的死劫,慰生一定会束手无策回归天界。
届时无人伤亡,天界人界也会相安无事。
他走到洞边,对里面的梁忘得道:“忘得,其实王白并非是……”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脑海中一痛,他心下一凛,知道是慰生在他脑海里设下的禁制起了作用,马上闭上了嘴。
梁忘得转过头:“你今夜怎么这么奇怪,你到底要说什么?”
莫得心有余悸,只好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有三天的时间,他一定会找出方法。
突然,他看向梁家的方向,内心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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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即将破晓,连梓摸着越来越鼓动的肚皮,微微叹口气。
由于村子被官府嘉奖,因此村民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天还没亮,就有炊烟袅袅升起。
她透过窗户看了,欣慰地一笑。
无论如何,只要村民们的日子好过一分,她心里的负罪感就少了一分。
院外传来顾拓拎起斧子的声音——自从梁忘得不在,对方就承担起了劈柴狩猎的责任,短短几日,竟有了大人的模样。
连梓将窗户打开一个缝:“拓子,待吃过了早饭再上山吧。”
顾拓回头,道:“不用了嫂子,我去去就回来。你再休息一会吧,我回来给你做饭。”
连梓无奈一笑,待顾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这才缓缓躺下。
刚闭上眼,突然听到大门被人敲响。
她猛地一愣,能敲门的定然是外人,这个村子还能有什么外人?!
她赶紧拿起床头的砍柴刀,捧着肚子缓缓靠近门口:“是谁?”
门口没人回话,她凑到缝隙里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那个要杀她的幻虚道士?!
莫得道:“连梓姑娘,莫怕。我是为了梁忘得的事找你。”
连梓顿时一愣,拿着砍柴刀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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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生从地界回来后,见莫得和梁忘得相安无事,冰冷的面色好了些许。
他对莫得说:“这三天,你好好看着梁忘得。”
莫得一愣:“上仙,那您呢?”
慰生道:“本君去看着王白。”
既然司命殿君不是幻虚,那就证明幻虚还是在王白身边。这最后三天,他不允许出一点差错,因此必须亲自盯着。
莫得只好道:“那上仙小心。”
待慰生离开后,他面色复杂地叹口气。
这三天,王白是和家人一起渡过的。
她带着王简去汴城游玩,给表姐家的三个小姑娘买新裙子,又给池心与连梓各送了一封信。在他人看来,这只是普通百姓生活中的寻常,却不知她将告别都一点一滴地塞进这些平常里。
晚上,她和王简躺在一起。
王简摸着她的头发,小声地道:“三姐,后天的生辰你打算怎么过啊。”
王白看着头顶的漆黑,缓慢地眨着眼:“一切如常。”
“像是李大哥过生辰的那一日一样?”王简在“李大哥”三个字上下了力气,王白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能有多简单就多简单。”
“可是今年你受了不少苦,伯母说要给你去去晦气。”
王白转过身,抱着王简小小的身体:“但是我一直有你在身边。我便不觉得苦。”
王简笑得像是蜜糖:“阿简也觉得这一年很开心。我能有遮风避雨的房子,还能有肉吃,已经比以前很好很好啦。”
王白眼眶发热,低声道:“以后你还要过得比现在还好。所以阿简,要快快长大,长大到谁都不能欺负你的地步。”
王简重重地点头:“阿简会挣好多好多的钱,然后把钱都送给三姐,让你每日都有新衣裳穿,每日都有肉吃,每天都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
王白缓缓转过身,抬起手遮住眼睛,半晌才缓缓“嗯”了一声。
王简突然坐起身:“三姐,我记得李大哥曾经送给你一件红裙,你生辰那日便穿上吧。”
王白放下手臂,夜色下双眸无比莹润。半晌,她轻声问:“你想看吗?”
“当然想看。李大哥在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曾经对我说你最喜欢红色了。但是我从来都没见三姐穿过。阿简想看三姐穿得漂漂亮亮的。”
王白一笑。
“好。”
给她看,也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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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行森和隐峰收到了鬼市传来的消息。
鬼市里不仅有妖魔,也有数不尽的冤魂厉鬼。
有在梁城因灵气枉死的厉鬼说曾经看过王白曾经在良水村出现过,而且旁边还跟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模样倒也好记,一派书生面孔,气质却格外冰冷,让人见之不寒而栗。
行森和隐峰接过画作,突然一愣。
接着就是一惊一怒:“是慰生!?”
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能是慰生?那个家伙竟然已经下凡,且还跟在了王白身边?”
如果说以前他们两个人只对王白的死劫忧心,如今就是热锅上的蚂蚁。最重要的死劫前王白身边只有慰生守着,难保慰生不会趁此机会笼络王白的心。
两人一想到重缘回归后对慰生感激不尽又一往情深的样子就心如刀割,隐峰更为严重,他虽然用魅魔仅剩的魔核压制住了情蛊,但情蛊的威力还是在他身上产生了影响,他一想到王白与慰生已经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就如同被人捏住了心脏,恨不得立刻飞到李家村将两人分开。
行森将画像一把火烧毁,眉宇阴沉:“他怎么会下凡,难道是为了王白的死劫?”
“只有这个可能。”隐峰狭长的双眸里满是猩红:“只是你帮王白渡过亲劫,我帮她渡过情劫,你我二人为了她付出那么多,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成果被慰生偷走。万一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我二人的心血就付之一炬了。”
行森也是想到这一点,面色有些不好看:“明日就是王白的死劫,如果不把一切搞清楚,一旦她回归天界,恐怕会被慰生控制,那么就不会轻易下凡了。”
隐峰看向天际,此时远处天光放亮:“所以我们该马上过去,亲眼看着王白的死劫渡过才好。”
行森面带忧虑:“只是慰生在旁边。他的修为比你我高深,更是神尊后人,恐不好对付”
隐峰想了想,低声道:“之前我就一直奇怪,为何那个‘幻虚’能对你我二人知之甚深,还能插手王白的劫难。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恐与天界分不开。
“你的意思是……幻虚是慰生假扮的?”
“天界有规定,仙人不可插手仙人的三劫,他化名成为幻虚后,待你我二人帮助王白渡劫后再过河拆桥也是有可能的。无论如何,明日你我必须会一会他。”
行森思忖了一刻,想到幻虚诡谲的手段,和对方话里的意味深长,觉得行森的话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此时必须抛弃往日恩怨,一致对外才可。
隐峰道:“他能化作书生接近王白,定然是碍于天规,不敢闹出动静来。明日是王白的死劫,死劫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会回到天界。因此明日就是你我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行森,无论你我往日有多少恩怨,明日也必须要暂时冰释前嫌了。”
行森面色凝重:“本王明白。你我恩怨暂停,慰生必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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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
一早,王白洗漱好,径直去了李家。
站在山顶看着的慰生面色阴沉。这几日她一直跟在王白的身后,看她与王简游玩,与亲人团聚,是万千凡人中最普通的模样。
但她的笑脸却从未这样多过,慰生总是看她木然的样子,竟不知她也会笑得如此温柔。
每日看着,竟然恍惚忘了时间。今日见她早早出门,以为她又要带王简去哪里,没想到她竟然径直去了李家。
李家除了李秀才和李夫人,只有一个人她会去寻。
那就是李尘眠。
眼看着对方进了李家的大门,他眉宇一戾。
正欲上前,突然察觉天色不早,只得咬牙回到了良水村。
良水村的半山腰前,莫得正恭敬地守在洞口。见他低声道:“上仙。”
他随意地一点头:“梁忘得可曾想明白了?”
莫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想明白了。他想早点出去。”
慰生道:“那就好。”
在他要撤去禁制的时候,莫得却突然问:“上仙,不知您可有查出幻虚的身份?”
慰生突然一愣,三天的时间过去了,仔细回想,竟发现自己脑海中没有一点关于怀疑王白身边的人到底谁是幻虚的记忆。
他的心脏重重一顿,先是惊,后又是怒。却不知怒从何起,只能发泄到莫得的身上:“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莫得马上低下头。
慰生撤下禁制,在里面被关了三天的梁忘得转过头来:“你们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慰生道:“这是幻虚道长在凡间的最后一天,若再不杀死王白,以后你再对付她就难了。你可想明白了?”
梁忘得迟疑:“真的要亲自杀死她吗?”
慰生道:“妖邪害人,诛杀她乃是天经地义。”
梁忘得咬牙:“好,我去杀。”
还未等慰生上前,他又道:“只是我没有一件法器。你们先给我一件仙器,我才能对付得了她。”
慰生皱眉,知道这个梁忘得心思不如莫得那么耿直,但事已至此已无耽搁的余地了,便把视线落在莫得的身上。
莫得顿了顿,把自己的仙剑递了过去。
梁忘得接过,面上露出惊叹之色。
慰生见其对仙器痴迷,如同见到神迹的蝼蚁,便冷笑了一声。想了想,此人趋利,一件仙器不足以对方为自己所用。
便伸出手,上面一颗仙丹散发着光芒:“梁大哥,降妖除魔乃是顺应天意,但你若是能杀死她,天界也不会对你毫无奖励。这是年延丹,一颗能延长凡人半百寿命。为激励你积攒功德,你若是能杀死王白,这颗丹药就是你的了。”
如果说仙器对于梁忘得来说是日思夜想之物,那么延长寿命的仙丹就是他一生追求之物。
他修炼旁门左道、抽取灵气,都是为了能延长寿命。
如今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怎能放过?
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慰生却攥紧了丹药:“我说过,待你杀死王白后就给。”
梁忘得一滞,眼前闪过那夜在王白脸上看到的青面獠牙,又闪过仙丹的模样,即便知道此事有些蹊跷,但他已经踏上这贼船,回不了头了。
“好,我这就去杀她!你也要说话算话!”
慰生难得一笑,就要带梁忘得飞出洞外,莫得却突然叫住二人:“等一下!”
慰生瞬间转过头,眯起眼:“‘师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莫得避开慰生的视线,对梁忘得道:“虽然有我们二人护法,但王白毕竟是个狼妖。你只有一件仙器难保不出意外。我记得你的妻子这几日就要生产,你难道不打算去看一看吗?”
慰生震怒:“幻虚!”
莫得鼓起勇气,对怔愣的梁忘得道:“她就要生了,最起码走之前安一安她的心吧。”
慰生冷哼一声,拉着梁忘得就要走。
梁忘得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我不能走!我必须要看一看我的妻子!”
慰生之前给梁忘得看过幻想,哪里能让其去见连梓,冷声道:“回来再看也不迟!”
但一向对修仙痴迷的梁忘得一听见连梓的名字就变了态度,咬牙不松口:“我必须要看她!”
莫得道:“让他去看吧。毕竟王白的死在皓月当空之时,现在时间还早。”他也曾在慰生打开寿元谱确认时间时偷看过一眼,对王白的死劫心知肚明。
慰生阴狠地看向他,半晌咬牙道:“我只给半盏茶的时间。”
梁忘得甩开他的手,疯狂向山下冲去。
待梁忘得走后,慰生突然抬起手,一掌击中莫得的胸口。
莫得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他低着头,却是笑了。
只要连梓能拖住梁忘得,他受这一掌就值得。
第92章 成空
梁忘得回到了良水村,此时梁家格外寂静。
院内的角落里开始长出了新芽,日光下水缸里的水潋滟得把人的眼睛都差点晃花。
他偏过头,似乎承受不住院里的光,深吸一口气后这才推门而入。
来到屋门前,他破天荒地敲门。片刻,没有一点应声,门就被这么打开了。
连梓看了她一眼,偏过头:“回来了?进屋吧。”
声音如此自然,仿佛他不是逃亡的丈夫,而是外出务工回家的丈夫。梁忘得欲言又止,跟着妻子进屋。
屋内一如往常,只是内屋里多了一张小小的床,梁忘得垂眸一眼,神色顿时柔和了许多。他知道那是给孩子准备的。
他这个当爹的不合格,孩子都快出生了,自己都没来得及给对方准备什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想好。
他看着连梓挺着肚子艰难地坐下,嘴唇努了努,半晌道:“是不是快生了?你、你这几天有没有不舒服?”
连梓道:“还行,这孩子体谅我辛苦,不怎么闹人。”
梁忘得有些欣慰,他点了点头:“不磋磨你就好。他长大了定然很懂事,很孝顺。”
连梓摸着高高鼓起的肚皮,眼中闪过喜悦和复杂,见梁忘得只坐着不说话,不由得看了一眼窗外,问:“你……最近怎么样?”
梁忘得有些犹豫,他怕连梓知道了担心,又怕对方听了不同意,于是隐去自己和周生相遇的一系列的事,只道自己自从从后山逃走后一直在群山里躲避,这次想到她就快要生产,有些不放心于是偷偷地溜了回来。
连梓点了点头,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以前的事是咱们错了,但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梁忘得有些意外,没想到连梓的态度会这么柔和,他本以为这次回来对方还要拉着他见官呢。
他握住连梓的手,道:“为了你和孩子,我会保重自己的。”
连梓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梁忘得见不得她伤心,赶紧转移话题:“娘子,孩子的名字你可有想好了?”
连梓整理好情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没有。自从我怀了这孩子后,咱们家就没有一天过上安生的日子,我怕提前起了名字会有什么变故,还是等她降生之后再说吧。”
梁忘得也深以为然,抬眼见连梓双眉微蹙,面色苍白,想到怀孕的妻子不仅没有他这个丈夫在身边陪伴,还要受这些穷苦之罪,不由得心疼不已。刚想问她这几天村民有没有又来欺负她,突然感觉浑身一凛,像是被一道冰棱射在了身上。
他不寒而栗,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知道半盏茶时间已过,那个“幻虚”已经在催促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娘子,我现在是众矢之的,再在家里待下去恐怕对你不利。所以我必须走了。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定然会以新面貌回来,届时整个梁城,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我信服,我也会让你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村民面前。”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连梓马上站起来:“等一下!”
梁忘得回头,连梓举起茶杯,有些勉强地一笑:“你回来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走,这让我怎么安心?”
梁忘得内心一窝,接过茶杯就要喝。
但他鼻尖一动,嗅出茶水里的不对劲——他虽然修了旁门左道,但到底也算是入了道,比旁人更加五感敏锐,因此之前绝对不会发现的茶水异样这次瞬间就发现出了不同来。
他面色一变:“你在茶里下了药?!”
茶杯落下,“啪”地一声,清脆一响让连梓的脸更加白了,她看着梁忘得愤怒的眸子,着急道:“只是一些蒙汗药,让你睡着而已。忘得,莫要走了,留下来不好吗?”
梁忘得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我早就知道你的态度不会轻易转变。”事到如今,梁忘得心中只有愤怒,却无失望,因为他知道他的娘子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对方心地不善良,如果对方没那么有原则,自己又怎会爱上她?
“你还是想要带屋去见官?”他的声音沙哑:“可是娘子,这世上有些事是不分对错的,我当初抽取灵气也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上苍不公,让我穷困半生又丧失仙缘,让村民受苦也并非我所愿。如今有一个大好的机会等着我,我若是成功了,定然会补偿剩下的村民,也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连梓上前几步,摇头落泪:“忘得,一步错、步步错,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再陪我几天不好吗?等孩子出生了,咱们一起向村民赔罪,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你,不会孤单的。”
梁忘得深吸一口气:“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愿随你见官。娘子,你要好好的,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等我回来。”
说着,他转身就想遁走。
连梓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走!你若是走了,身上的杀孽会更重的!”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连梓紧咬牙关,泪流满面就是不说话。
窗外的寒意更重,他浑身一凛,又气又急,气连梓如此执拗,急万一那个幻虚不耐烦对连梓出手,那可就麻烦了。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一挣手臂。
连梓惊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下,不可思议地看向梁忘得。
梁忘得正要解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怒吼:“梁大哥!你怎么对嫂子出手?!”
梁忘得回头,见顾拓放下柴火,像是小牛犊一般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连梓扶住桌子,赶紧道:“拓子,快拦住你梁大哥,莫让他走了!”
顾拓神色一肃,赶紧扑了过来。
梁忘得后退一步,但防不住顾拓像是一块牛皮死死地赖在身上,有一道催促的声音突然他耳边,他神色一凛,听出是那个周生的声音,不由得心急如焚。
不管三七二十一,怒吼一声,瞬间将顾拓甩了出去。
顾拓重重地跌在院子里,翻身咳出了血腥。
无论是连梓还是梁忘得面色都是一变,连梓赶紧扶起顾拓,梁忘得脸上闪过愧色,之后一咬牙瞬间消失在门外。
顾拓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嫂子,我没事,你不用担、担心。”
说着,又在衣襟前咳出了血点。
连梓泪盈于睫,看着顾拓胸前的血点,半晌突然一咬牙:“拓子,你以后要好好的,以后嫂子和你大哥都不在了,你要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顾拓面色一变,嘴唇就颤抖了起来:“嫂、嫂子、你为何要说这话?你要去哪里?”
连梓将一张符塞进顾拓的衣衫里,勉强一笑:“我去找你梁大哥,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再犯错了。这符可以保你平安,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李家村找王姑娘。”
那天晚上“幻虚”道士找过来,含糊地说梁忘得如今沉迷修道,但为了修道他肯定要办一件错事,要杀一个人。如果连梓不想看他越陷越深,最好把他拦下。只要过了午夜,他就会没事了。
“幻虚”虽然曾经差点杀了她,但对于这个耿直的道士,对方的话她还是信了两三分的。
不论是为了谁,她也必须要把梁忘得留下。她本想着用蒙汗药将对方迷倒,却没想到会被梁忘得识破。
如今为了防止对方再犯下大错,她必须做个了断了。
顾拓有些回不过神,还想再问,却看连梓一咬牙,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
梁忘得回到了后山,脸上还有残留的惊慌失措。
见“幻虚”面色有异,“周生”眉目冰冷,赶紧道:“我、我的事已了。”
慰生眯起眼,早知道那个连梓如此执拗碍事,当初就该让莫得一剑将其刺死。
不过眼看天色不早,他只得强行压下怒火:“梁忘得,你既然踏入修道之路,就该知道孰轻孰重。若是耽误了时间,失去了机会,恐怕你这辈子都和大道无缘了。”
梁忘得马上道:“我知道。咱们、咱们这就去杀王白?”
慰生点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莫得,道:“幻虚道长身体突然不适。梁大哥,此行我和你去吧。”
没了“幻虚”,梁忘得心里没底,但想到周生之前在自己面前露的两手,就稍稍放下了心。
他现在十分急切要去李家村,不仅是因为要得到那枚丹药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其实心里深深地知道,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深渊,然而这深渊里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只想早些踏进去,似乎自己身处极寒便无所畏惧了。
他神思不属,胡乱地点头。
正欲出洞,却突然一愣。
他的眼前是一双绣花鞋,那鞋子他如此熟悉——他刚刚就看到过。
梁忘得颤抖地抬头,看到了自己妻子含着泪的双眼。
“你竟然要杀、要杀王姑娘?”
梁忘得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娘子?!你怎么过来的?”
连梓挺着肚皮,面色无比苍白,她顾不得肚子的疼痛,一步一步地逼近梁忘得,不答反问:“你抽取灵气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如今竟然要杀王姑娘?梁忘得,你难道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没有了吗?”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慰生,赶紧解释:“娘子,你听我说,我并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杀妖,王白是妖!是一个狼妖!”
连梓面色一变,却是先看向了慰生,冷笑道:“原来是你。当初拓子跟我说你对王姑娘有敌意,当时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你果然心怀不轨!周生,你到底是谁,为何要针对王姑娘,又为何利用我夫君?!”
慰生眯起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会碍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找上门来,事已至此,他已经不需要再伪装了。
“梁忘得!莫要忘了我对你说的话,你难道不想修仙了吗?难道不想洗刷掉自己的污名吗?还在犹豫什么?”
梁忘得神色一肃,赶紧将连梓推向一边:“娘子,现在很多事来不及解释。你只要知道王白并不是你认识得那么简单,只要我杀了她,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梓面上毫无波动:“我不懂是说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已经走火入魔了!梁忘得,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妻子,你就随我回去!”
连梓是第一次将话说得如此之重,梁忘得不由得一愣。
连梓看着他,深情又突然软化:“忘得,今天就是咱们孩子出生之时,你随我回去,咱们一家三口团聚好不好?”
孩子、孩子今天就要出生了?
梁忘得拉着连梓手腕的手突然一颤,又惊又喜地看着她的肚皮。
那里是他和连梓的孩子……
眼看他又要动摇,慰生心中的不耐已经快到了顶点,他沉声怒喝:“梁忘得!莫要忘了你的目的,成仙者岂会被男女之情阻碍?况且她肚中之物并非胎儿,乃是妖气,你莫要被一时的假意蒙蔽了眼睛!”
说着,他亮出手中的丹药:“丹药就在这里,你若是现在肯随我去杀妖,我当即就给你一颗,事成之后会再给你另一颗。两颗丹药包你五十年之内修为圆满!”
莫得紧紧地盯着梁忘得,似乎在抉择的人是他。
连梓泪眼朦胧,希冀地看着他。
半晌,梁忘得突然偏过头,咬牙道:“对不起,娘子。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便前方就是地界,我也要走下去。”
他为了成仙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如今成功就在眼前,他若是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
就算最后的结果是输,他也要赌一赌!
连梓面色一变,莫得大失所望,脸色比连梓好不了多少。
梁忘得将连梓推向一边,转身就要走。
却刚一迈步,突觉脚下一紧,像是有什么在绊住,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茎叶,那茎叶粗壮,却是直直连着连梓的袖口。
他大惊失色,看着连梓说不出话来。
连梓勉强一笑:“其实幻虚说得对,我就是妖,还是一只莲花妖。当初你在池塘里救了我一命,我便要向你报恩。如今想来,也许我当初就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梁忘得张了张嘴:“娘子……”
其实他早已察觉,只是从不敢承认,直到此时此刻,看着连梓衣衫下不断蔓延到茎叶,他终于肯直视这个问题:他的妻子是妖。
是一个被他救过的莲花妖。
连梓不顾他通红的眼眶,身上更多的茎叶蔓延开来,要爬上他的脚腕:“我的妖力所剩无几了……但是就算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我也要把你留下来!”
眼看梁忘得要被她拖走,慰生大怒,心中的不耐已经达到顶点。为了让梁忘得为他所用,他陪着对方演戏,又压抑了这么多天,眼看成功就在眼前,这个连梓三番两次坏他好事,此妖不除,他怒火难平!
他抬起手臂,一道仙力瞬间打出。
莫得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上前:“小心!”
却是晚了,那道仙力蕴含着极大的怒气,掠过石壁碾碎无数碎石,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向连梓而去。
莫得只堪堪伸出手挡住,仙力瞬间将他的手碾成血沫,狠狠地撞在连梓的肚子上。
这一瞬间,碎石滚落,洞内静得可怕,似乎连外面的风声都停了。
在梁忘得目眦尽裂的眼神中,连梓双眼恍惚,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到了石壁上,然后重重地撞击,倒在了地上。
不到片刻,鲜红的血从她的裙下流出。
梁忘得青筋爆出:“连梓!!!”
他挣脱茎叶的束缚,瞬间冲上前去。
莫得捂着左手,不可思议地看向慰生。
慰生对莫得的视线视而不见,冷笑一声:“违抗天命的妖孽,罪不容诛!”
话音刚落,只听洞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远古巨兽发出了一声低吼,霎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
慰生突然一凛,只见一道紫雷撕裂天空,似是一条紫练蜿蜒咆哮着落在山内,绕过众人径直对他劈来!
这道雷来得迅疾,威力堪比惊雷渊,他面色大变,下意识地运功抵挡,但他突觉左眼一痛,眼前白光一闪,只是只有半息的分神,紫雷就如入无人之境,瞬间撕碎他的防护,狠狠地劈进他的识海。
慰生青筋爆出,不由得嘶吼一声,想要将紫雷逼出,却是承受不住识海的翻腾,口吐一道鲜血,瞬间单膝跪地。
但比起识海的疼痛,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的左眼似被火烧,又似被人用刀子搅碎,冰冷和灼热交织,痛得他恨不得活生生地将眼睛挖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有天雷降罪于他?为何他的神眼会在关键时刻让他露出破绽?
他捂住左眼,痛得全身战栗,但也疑问不已。
莫得也震惊地看着他,自从认识慰生以来,除了对方和幻虚交手那一次,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到底为何慰生会受到天罚?
突然,他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连梓的肚子。
慰生也似乎想到什么,颤抖地抬起头,此时连梓奄奄一息地在梁忘得的怀里躺着,肚皮虽然还高高鼓起,但已经没有了生气。
对方的血染红了裙摆,似汇集了一条细细的溪流,流到了慰生的手边。
慰生目眦尽裂,咬牙问:“你的肚子……你不是妖吗?!”
连梓勉强睁开眼,对上梁忘得通红的眼睛,她用尽力气一笑:“忘得,我和你本来命中无子,所以这孩子是我用一生的妖力换来的,她、她真的是人类。当初我本想着,失去妖力后,我、我带着孩子和你过、过一辈子。即便是生命只有百年也、也值得……只可惜、只可惜她此生没有、没有缘份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莫得抖着唇,此种场景他也没有预料到,原来连梓的肚子里怀的是真的孩子,还是他的后人,而这个人妖结合的孩子,却还没来得及见到世间一面,就死于慰生之手。
他颤抖着跪下,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一片,含着泪看向慰生:“上仙,当初你一意孤行,认为连梓怀的是妖,如今、如今你可满意了?”
慰生脸颊上的肌肉颤抖着,鲜红的血从他的左眼流下来。神界之物,岂是那么容易驾驭,一旦他受到天道反噬,神水自然会加倍反噬。
而他受到反噬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杀了一个凡人。仅仅是一个还未出生的凡人,就让他受到天罚,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慰生看着手边的鲜血,突然怒吼一声:“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人与妖怎么可能会结合,她怀的怎么可能是人类!?”
连梓嘲讽地一笑,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梁忘得抱着她,双目猩红,将她缓缓放在地上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
他的一意孤行,不仅葬送了孩子,还葬送了妻子。如果连梓不在,他成仙还有什么意思?长生还有何用?!
看着慰生狰狞的面孔,看着地面上的血,他的脸庞无比扭曲,瞬间嘶吼一声:
“娘子,我错了、我错了!”
话音刚落,他疯了一样向慰生冲了过去,慰生还未回过神,下意识地抬手抵挡。
莫得脸色大变:“忘得!”
只一瞬间,梁忘得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愤怒上,他的身体已经化作烟尘消散了。
九天之上,电闪雷鸣,紫雷像是游龙一般在云层里翻腾。
慰生看着满地的灰,呆愣了一瞬,突然放声大笑:“一个,又一个!”
他又杀了一个凡人,他只是轻轻一挡,这些蝼蚁就化作了飞灰。只不过是两条命而已,就让他付出了这么大道代价,凡人,果然该死!
不过凡人死了,谁又能为他做事?
他转过头,双目猩红,眼底红光流转:“莫得,还在看什么,还不随我去找王白!?”
莫得似悲似哀地看着他:“慰生,你还在执迷不悟,已经入魔了!”
“入魔?!”慰生冷笑了两声,声音在山洞里不断回荡:“本君怎么可能会入魔?魔是除了人妖之外最下等的生灵,本君乃是神尊之后,天界的上仙,怎么可能会入魔?!”
莫得踉跄地站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连梓和空气中的飞灰,声音沙哑:“忘得说他错了,我又何尝不是错了呢?我错了,我错的是醒悟得太晚,错在没能早点认识到你的真面目,没能早点知道你的无情,没能早些反抗你的压迫。也许、也许我当初去回禀天界,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慰生面色一变,阴冷地看着他:“怎么,连你也要违逆本君,你要给你的后代们报仇吗?”
是啊,后代“们”,除了梁忘得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莫得勉强一笑:“我知道以我的这点修为根本杀不了你,但是我已经懦弱了百年,最后一次也该拼尽全力了。”
说着,他默念法决,灵魂开始燃烧,百年来的法力集中于现在——他竟然以灵魂为代价,与慰生同归于尽!
慰生面色一变,见莫得冲了过来,下意识地反手抵挡,莫得被他的仙力击中,狠狠地撞击在石壁之上,然而他却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般再度上前。
慰生咬紧牙关,眼看对方不依不饶,心中盛怒难平,猛地拔出仙剑一剑刺穿了莫得的丹田。
鲜血顺着长剑滴到慰生的右手,慰生没见仙剑里光芒一闪。
莫得口吐鲜血,他握紧了长剑,却是对慰生一笑。
慰生下意识地有不好的预感,想要将长剑抽回,但仙剑却纹丝不动。莫得握住剑刃,掌心鲜血淋漓,他对慰生张口,鲜血染红了前襟:“慰生,莫得此生悔为你的弟子……”
话音刚落,只见他的丹田一亮,肚皮似是一个被吹起的人皮鼓,里面有火焰熊熊燃烧,只听一声炸响,在慰生的目眦尽裂中,他自爆了。
轰然一声,霎时间地动山摇。
整座山都塌了一半,慰生吐出一大口血,他勉强从碎石里爬出来,仙剑在只剩下一半,右臂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莫得用灵魂的代价和一生的修为,也只带走了他一条手臂。
此时莫得只剩下一颗头颅,他看到被埋在石堆空隙里的连梓指尖一动,不由得欣慰地一笑,然而转眼,却看到慰生摇摇晃晃站起的身体。
他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出惊讶,然而片刻又转为了怅然。没能杀得了对方,他十分遗憾。
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
只是他醒悟得太晚,回首过去他一生修行,一心成仙。却没想到到头来只剩下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易长空=一场空
事情还有转机。
第93章 棋局
木屋内檀香袅袅。
浓重的香味压住了空气中的血腥。
王白坐在李尘眠的床边,握住他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得像是即将融化的雪,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明显的。
“莫怕,我说过会陪你到最后,就绝对不会食言。不到晚上我是不会……走的。”
仅仅三天,他的身体就如同溃败的决堤,彻底垮了下去。到现在,即便用她的灵力支撑,对他的身体也是无济于事了。
王白本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两人会死在同一天,她从未惧怕过死亡,但此时此刻看到李尘眠如此虚弱的模样,心里还会泛上来绵密的痛。
“我省得,即便你是莫得的时候也从未对我食过言。”王白一笑:“只是我从未希望一天能够像十年那么漫长过。”
李尘眠闭上眼,轻轻地道:“我也是。并非是惧怕死亡,只是想到我还未和你一起去梁城看过护城河,还未和你一起去青城赏过雪,还未和你走遍大好河山,觉得遗憾。”
他一笑,目光莹润地看向王白:“以前的二十年,我虽生为人,但却从未有过一日当人的实感,直到遇见了你,终于想要在这个红尘里走一遭,却发现已经没有时间了。”
王白偏过头不说话。
他勉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王白顺着力道轻轻地枕在他的耳侧,半晌声音沙哑:“李尘眠,谢谢。”
“谢什么?”
“谢你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谢你能在最后路上陪我走一程。只可惜,你是无魂之人,我的魂不属于我自己,我和你在黄泉之路上不能再相见了。”
李尘眠轻轻一笑。他们两个之间何须言谢,但两个本来寡言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说这些“客气”的话,只是在沉痛之中扯来酸涩当做能转移注意力的蜜糖罢了。
外面传来李夫人和李秀才轻声说笑的声音,他道:“时辰不早了。”
这是陈述,也是催促。
王白起身,看着窗外的人影,轻声道:“我和你的后事我早已想好——王简一早被我送回了汴城,我死后再让人通知她。我知你不愿告诉伯父伯母,那就暂且不说,让他们安心一时是一时。若是我能提早回来,便亲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求他们将我和你葬在一起。”
李尘眠深深地看着她:“都依你。”
闷咳了几声,又严肃道:“我这次无法帮你感知你的因果,你若是想要一起对付这三个人,需小心。”
李尘眠的身体千疮百孔,无法承受大量的灵气。因此体内的灵气所剩无几,与以前相比若江河中的一滴,这一滴勉强支撑他的生气,他即便是不说,王白又怎会让他榨干精气帮自己的忙。
她难得勾了一下嘴角:“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也是时候看看我的实力了。”
这一次的“师父”没有冷漠,有没有讥讽,这是在死别之前最沉痛的亲昵。
李尘眠看着她,勉强一笑:“去吧,阿白。我在这里等你。”
王白最后看了他一眼,瞬间起身走出门外。
————
她知道慰生正藏在梁城附近的群山里,找对方不难,麻烦的是行森和隐峰。这两人是真正地领会过“幻虚”的厉害的,若是想让两人现身十分困难。
因此她必须提前找出两人做好准备。
闭上眼,散落在凡间各处的黄符纸人开始传来了消息,她的灵识在每片区域游走,突然,青城处传来妖力和魔力的波动。
这一妖一魔为了不惊动“幻虚”特意隐匿而来,但这二人却不知道王白有他们的妖丹和魔核,因此对两人的气息格外熟悉,况且她如今的实力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对灵气的波动更加敏锐,这二人即便是化成空气她也能认出来。
青城离这里有五百里远,但以这二人的速度,恐怕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王白正欲收回灵识,却突然听到行森和隐峰在商量对付她的办法。
二人难得联手,说起她时面色一时愤恨一时忌惮,她正要凝神细听,耳边却突然传来轰鸣,似是有战鼓在天际敲响。
王白的面色一变,灵识差点被炸了出来,想来只是普通的炸雷本不想理会,但耳朵一动又强行将自己的灵识收了回来。
转头,见天际雷电交加,紫云翻滚,十分骇人。
这紫雷来得蹊跷,其中蕴含的能量比她的雷霆之怒更甚,她不由得一惊,又看那道紫电劈向的方向,瞬间上前一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天雷会降到梁城?!
————
慰生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他的半边身体鲜血淋漓,整条右臂随着莫得的身体化作了粉末,还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莫得!!!”
他嘶声怒吼。比起身体的疼痛,被莫得伤到更让他在意。自从他出生以来,从未受到过如此之重的伤,即便是面对手段诡谲的幻虚,他也只是昏迷,并未失去一臂。
如今他的弟子,他的从来都不爱说话的属下,竟然为了一个人妖结合的孽子不惜自爆也要杀死他,笑话!天大的笑话!
慰生喘着粗气,眼底和视线里全是猩红一片,恼怒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若不是莫得的灵魂已经消失、尸骨无存,他定然要让对方灰飞烟灭!
怒气上头,他摇摇欲坠,下意识地想用仙剑支撑身体,但空荡荡的右侧告诉他,他不仅失去了手臂,还失去了一样东西。
他面色一变,剑没了。但并不是消失,而是丢了,毕竟仙剑是他的师父所炼化,不可能会这么脆弱,只被莫得的自爆就化作飞灰。
他在乱石堆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仙剑。
“重缘!重缘!”
半晌,断成两半的仙剑终于发出嗡鸣,重缘发出了疲惫而又沙哑的声音:“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和你说话。”
仙剑受创,在里面的重缘也受到了影响,但毕竟有王白的那点灵力支撑着,现在的她还能勉强支撑。
慰生刚松了一口气,听见此话神色又是一变,似是干涸的沼泽,随时裂开露出里面的深渊:“为何不欲与我说话?”
仙剑里的重缘抬起脸,双眼通红:“因为我看到了你杀死了莫得!是他的血唤醒了我。,我才看到了一切……我亲眼看到了莫得在你面前自爆,我亲身感受到了莫得的血的温度,亲身感受到莫得对你有多恨……慰生,你竟然杀死了你的弟子,你变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慰生了!”
这些话让理智本就摇摇欲坠的慰生彻底变了脸色,他握紧手中的仙剑,声若雷霆:“我没有变!我杀人只是意外,是他们设计我,是他们都违逆我!”
重缘摇了摇头,眼底湿润:“不是的,不是的。是你一意孤行,若不是你的冷漠,莫得怎么可能会死?他可是陪伴你百年你的弟子啊,如今却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慰生的额角青筋爆出,眼底红光更盛:“你是在怪我?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重缘呼吸一窒,她看着慰生冰冷的双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让她想起当初王白带她去季城的夜晚。空荡的街道、地面的血迹,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行森和隐峰的罪孽,当时的她以为这两人是迫不得已,即便是做错了也情有可原。
而慰生不一样,他那么强大,那么自持,绝对不会像是两人一样犯下错误,如今、如今对方也步上了行森和隐峰的后尘,走上了滥杀无辜的道路。
可慰生真的是为了她吗?
她若是仔细一想,便觉得天大的罪恶压到脊背上,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死了那么多的人,害了那么多的人,难道一切都是为了她吗?
突然,她想起什么抬起眼:“可是、可是我当初已经让你收手了。慰生,你一意孤行,真的是为了我好吗?你真的……爱我吗?”
慰生面色一慌,接着更大的恼怒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怒吼出声:“我为了你被关二十年的禁闭,又为了你私自下凡,现在为了你又受到天罚,重缘,你竟敢质疑我的真心!?”
重缘赶紧道:“慰生!我相信你对我的真心,但是为了我你已经犯下了这么多的错,收手吧!我不要再当仙人了!”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慰生的怒火,他突然神色狰狞:“不可能!事已至此,容不得你有半点不愿!”
他付出了那么多,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离王白的死劫只有不到几个时辰,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重缘一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被关了起来,然而这次,慰生没有强行让她陷入沉睡,他狰狞一笑:“以前我为你做那么多的事,从不愿让你知道,因此让你陷入沉睡,如今你既然已经明了,我就不再瞒你了。重缘,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杀死王白,又是如何打败的行森和隐峰的!”
重缘心下一沉,慰生已经彻底入魔了。
“慰生!慰生!快放我出去!”
然而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仙剑却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与重缘大吵了一架,慰生挥手将四周的碎石碾成粉末,突然看到墙角有一块白色的一角,将巨石掀开,露出里面被埋了一半的连梓来。
此时连梓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只有胸口隐约能看到一点起伏。
他盛怒之下挥出的法力本是这个小妖不能承受的,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肚中的孩子帮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量,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但她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慰生眯起眼,缓缓地靠近。
就是这个妖精,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他的计划。若不是对方多事暗地里治疗王白,王白岂会身体无恙?
若不是她强行拉住梁忘得,梁忘得岂会背叛他?
若不是她怀了一个人类的孩子,他岂会被天罚,落得个瞎眼断臂的下场?!
越靠近连梓,他的眼底就越红。
在他眼里,眼前的妖精不再是一个只有百年修为的小妖,而是堪比行森和隐峰一般十恶不赦的魔头,对方能在自己的诛杀和乱石下还残留一口气,这才是天理不容!
抬起左臂,他眼底的猩红似是岩浆,缓缓地蔓延了出来:“妖孽,去地界陪你的孽种去吧!”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高喝:“住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来人顿时眯起眼:“顾拓?!”
顾拓先是跑到连梓的旁边,见她生死不知,又惊又怒地看着他:“周生?!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要对我嫂子做什么?”
顾拓在连梓追出去后十分不放心,后脚就跟了出去。本来在后山乱转找不到连梓的身影,却突然见一道紫雷劈向这里,顿时追了过来。
他本以为来这里能和连梓一起劝梁大哥回去,却没想到会看到整座山只剩下一片废墟,还有一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连梓。
又来一个?慰生冷笑。当初自己要对王白下手时,这个小子也明里暗里阻挠了不少,既然今天也送上门来,那么就一起送他们去地界团圆吧,毕竟重缘说他已经入魔,他已经不是仙人,杀凡人也不会受到反噬不是吗?
“想要知道真相?去地界问你的梁大哥去吧!”
他神态癫狂,抬起手就要把仙力一掌打出去。此时的慰生神智大乱,几欲走火入魔,因此这一掌来得十分狂暴,似乎能撕裂空气,袖口发出悚然的刺刺声。
顾拓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连梓身前。
仙力的光芒一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上眼不由得咬牙。他不想死,他这辈子活得太短,还没把父母的那份活够呢,他不想就这么丢了命。但若是为了保护亲人而死,他就无所畏惧。若是若此,即便是下了地界去看爹娘,他也能挺直脊梁告诉他们,他顾拓没给顾家丢人!
想到这里,死死地挡在连梓面前,仰起了头。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能来临,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热,这温热从胸口蔓延全身,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见到老树精,不,是王白的时候。嫂子给他的玉佩就在对方的手里转了一遭,就成为了他的救命稻草。
此时此刻,熟悉的温暖涌上心头,他没能感受到半点疼痛。
不由得诧异地睁开眼,只见慰生离他只不过有一米之远,长袖鼓起,手上劲气未散,脸上却是比他还震惊。时空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从他的胸口突然射出一道金光,这光芒比起慰生的仙力更为霸道,只听一声似是钟鸣的清脆之声,慰生瞬间被这道光弹飞,似是一道箭向后飞退,一路“砰砰砰”撞碎碎石无数,在地上翻滚了几十圈才堪堪停住。
顾拓呆了。
此时的慰生更加狼狈,他捂着右肩,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想说什么突然呕出一口血,不由得狰狞怒吼:“幻虚?!!”
那么强大的灵力,这样熟悉的招数,除了幻虚还能有谁?
顾拓这才回神,赶紧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张护身符。
这张符是当初要杀嫂子的那个道士给的?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慰生被一道护身符击飞,此时虽然神智不清,但还未完全丧失理智,他怕顾拓身上还有后招,因此有些谨慎地不敢上前。刚欲用仙剑对准其后心试探,突然感受到远处疾飞而来的灵力,他面色一变,咬牙道:“凡人,待本君了结一切,定然会让你和妖孽葬身此地!”
话音刚落,他化作流光转瞬消失。
顾拓狠狠地松了一大口气,来不及检查自身,他赶紧去查探连梓的情况。
连梓的脸上比刚才更加灰暗,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顾拓见其衣裙下大片大片的鲜红,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不由得颤抖:“嫂子、嫂子,你的孩子……”
梁大哥和嫂子的孩子竟然没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梁大哥又去哪里了?
他看着空气中的浮尘,面色恍惚。突然,连梓发出一声咿语,顾拓猛地回神,他擦了擦眼泪,对着连梓叫:“嫂子、嫂子!你还有意识对不对?!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然而连梓毫无反应,顾拓转头,见其在两块巨石的缝隙之下,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下半身被深深地压在乱石下,不知里面情况到底如何。
他道:“嫂子,你要挺住!我这就救你!”
说着,徒手去挖连梓腿上的碎石,然而这些石头多如小山,牢牢地将连梓压住,宛如一座堆到一半的坟。顾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心挪开一块,又有更多的碎石掉了下来,他的双手挖得鲜血淋漓,却连连梓的半条腿都没能挖出来过。
一转头,见连梓的胸口已无起伏了。
他大惊失色,赶紧扶起连梓:“嫂子!嫂子你不能睡!你睁开眼啊!你千万别走!嫂子!”
头顶阴云不散,渐渐地有冰凉的雨滴落在了顾拓的脸上,他哭得不能自已:“嫂子,你和梁大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你不能走啊!梁大哥呢?梁大哥到底在哪里啊,谁来救救你?!”
一声炸雷猛地在他的头顶炸响,顾拓心头一震,似有所感瞬间回头。
只见在他的身后,一白衣女子站在雨里,手握一把砍柴刀,清凌的眸子是幽暗里唯一的光亮。
顾拓失声:“王白?!”
下一刻,又不由得狂喜,王白是树精,对方也是妖精,定然能救嫂子。
他刚欲说话,王白三两步上前,将连梓接了过来。手中白光一闪,由对方的背打入体内。片刻,连梓胸膛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顾拓大喜过望:“嫂子、嫂子你醒了?!王姑娘,我嫂子是不是没事了?”
他看向王白,却见对方抿唇,眉宇染上了悲色。
顾拓喉咙一梗:“王姑娘,你为何不说话……”
“拓子。”
连梓勉强转过头,对顾拓扯了扯嘴角:“莫要为难王姑娘,我妖体已毁,即便有再多、再多的灵气也回天乏术了……王姑娘只是、只是帮我回光返照罢了。”
顾拓眼眶猛地红了:“对不起,嫂子,是我不好,我、我来得晚了……”
王白也闭了闭眼。
连梓一笑,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扯了扯王白的袖子:“不怪你们。这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忘得他、他执迷不悟,害人、害己。还害得孩子也未能出生,我也不该、我也不该……”
她咳了两声,呕出鲜血:“不该再对他抱有、幻、幻想……没能马上、马上杀了他。”
王白道:“连梓,这不怪你。”
连梓摇头一笑,不再说什么,顾拓泣不成声:“嫂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王白正要让连梓不要说话以免耗费心神,但耳朵一动突然转过了头。
她的眼底华光流转,能看到雨幕中旁人看不到的波动。
她一眯眼,声如雷霆:“牛头马面,还不速速现身!”
这一声瞬间震开雨幕,只见细雨中两个鬼差踉跄现身,二鬼中间押着一个亡魂,那亡魂正是梁忘得!
顾拓被突然出现的虚影吓了一跳,听说这二鬼就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转眼,见到梁忘得:“梁大哥!”
想到此时他在牛头马面手里,便应是死了,一时悲从中来,差点冲了出去。
牛头马面带着浑浑噩噩的梁忘得向后退了一步,对这个能用一句话就将他们两个鬼差喊出来的凡女十分忌惮:“你是何人?为何能看到我兄弟二鬼的身形?”
王白不答反问:“你们是来收梁忘得的吗?”
牛头道:“是!”警惕问:“你难道要截魂?”
王白道:“不,只是问你二鬼,为何接梁忘得的魂魄,又要靠近连梓?她身为妖,魂魄不在地界管辖之内。”
马面道:“她虽为妖,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人啊!”
这是要将孩子的灵魂也收走?王白面色一变,连梓痛苦地呕出一口血,死死地握住王白的袖口:“王姑娘……”
王白让她莫急,然后道:“她腹中孩儿乃是用自己的妖力所化,没有前生,也无名字,根本不在寿元谱之上!且孩子被仙力击中,魂魄已碎,若是被你们强行抽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化作飞灰,你们还要强行如此吗?”
连梓听得痛心,她没想到自己的孩儿不仅不能降世,就连死后魂魄也不得安息。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抓鬼乃是我们的职责。她若是在去地界的路上化作飞灰,那就是她的命,你是何人,需要你来多管闲事?!”
顾拓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他虽然知道王白是妖精,还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妖精,但在地界的这些鬼差面前,应该也不够看的吧……
这么想着,却见王白面色未变,语气平淡:“我交给你们的事情都办完了吗?此时不在地界好好准备,若是被那两个人查出端倪,莫怪我鞭长莫及。”
二鬼齐齐一愣,接着看了王白半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不约而同地剧颤,竟然同时跪了下来:“道长?!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您恕罪!”
顾拓顿时一愣,道、道长?!
王姑娘不是妖吗?为何成为了道长?!
王白道:“连梓肚子里的孩子不在寿元谱内,你们即便是抓她回去,她也无法转世。况且其魂魄也将要消失,你们带不走她的,还是带着梁忘得走吧。”
二鬼点头如捣蒜,拎起梁忘得哆哆嗦嗦地就要钻入低下。
却在一低头的同时,浑噩了半天的梁忘得突然有了神智,他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对连梓道:“娘子……”
连梓奄奄一息,即便如此也要强行转过头不愿与他说话。梁忘得以一魂体,竟然落下了泪:“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执迷不悟连累了你们母子。我此生不会转世,愿在十八层地界留守,受鞭刑,吞冥火,直到我赎完所有的罪。”
连梓闭着眼,也落了泪。
梁忘得又看了一眼顾拓,似乎想到自己曾经伤过这个小兄弟,不由得歉意一笑。最后看向王白,千言万语只有一躬身。最后和鬼差钻入了地界。
顾拓久久回不过神:“梁大哥走了。王姑娘,你到底是何人啊?”
连梓勉强一笑:“傻孩子,你还看不出来吗?她才是真正的……‘幻虚’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传入顾拓的耳里却如晴天霹雳,他下意识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
王白竟然就是幻虚?!
对方不是树精吗?为何对方会变成了‘幻虚’?
他震惊不已,但情况已经来不及他想太多,连梓说完这句话后面色一变,身体瞬间就瘫软了下去。
王白一惊:“连梓!”
连梓咳了咳:“王姑娘,不要、不要浪费灵气了。我已经油尽灯枯了。”说着,转头看向顾拓:“拓子,我要走了,这辈子我和你梁大哥对、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顾拓本以为王白能救下连梓,却不曾想王白也是束手无策,大喜大悲之下,他眼泪已经干涸,跪在连梓身边哑声道:“嫂子,我会、我会好好地活着,连带着你们那份儿。”
连梓欣慰一笑,又轻轻地道:“我虽为人不到一年,但尝遍了当、当凡人的酸甜苦辣,虽短,但、但不后悔。唯一遗憾的是……”
她的胸膛轻轻震动,泪水落在了被血染得鲜红的裙子之上:“没能亲眼见到孩子一面。”
说完,她就要闭上眼。
顾拓面色一变:“嫂子!”
随着连梓气息的缓缓消散,其肚子里微弱的一点灵魂波动也要渐渐停止,王白紧紧地捏着连梓的手臂不让对方倒下去,眸光疯狂闪动,片刻她突然正色道:“顾拓,把莲花盏拿出来!”
莲花盏,顾拓还未回过神。
王白咬牙厉声道:“就在你的怀里,我能感应到它!只有它能救孩子,事不宜迟,快!”
顾拓被这声音震醒,赶紧从怀里掏出莲花盏。自从上次他在梁城卖这东西未果后,怕梁忘得卷土重来,于是一直把这东西放在身上。听王白这么着急要它,手忙脚乱地扔到对方的手心里。
王白接过莲花盏,一手为连梓续命,一手解开封印。
一瞬间,莲花盏重新散发出光芒。顾拓赶紧问:“王姑娘,需要我做什么吗?”
王白额上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要用灵力把孩子的魂魄引出,放到莲花盏里修养。孩子的灵魂太过脆弱,这中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所以中途不能被任何事情打断。”
顾拓一惊,赶紧屏住呼吸。
王白闭上眼,小心地用灵力探查连梓的腹部,连梓似乎也察觉出她在做什么,即使在弥留之际也强撑着,不肯咽下最后的一口气。
顾拓小心地在旁边守着,看一缕缕微光从王白的手心涌入莲花盏,莲花盏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由虚无到虚幻,又虚幻到凝实,已经渐渐有了婴孩的模样。
他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却不知为何突然红了眼眶。
这就是梁大哥和嫂子的孩子,也许当初梁大哥用莲花盏抽取灵气害死村民的时候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法器会救了孩子一命吧。
他惊叹于法器的厉害,还有王白的智慧,此时他才真正地相信,对方才是那个汴城百姓口中一心为民,有情有义的幻虚道长。
他见天色迟迟不放晴,便想用衣衫为两人遮挡雨滴。
但一抬头,却突然一愣。
不知何时,王白已经睁开了眼,她的视线虚无,不知在看向何处。绵密的雨幕里,长睫微颤,眼里的悲哀似是深渊一般吞噬了所有的情绪。
顾拓一惊,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却看王白张了张嘴,鲜血成线流下:
“尘眠……”
————
慰生神智癫狂,一路从梁城飞到了李家村。
他走火入魔,但在仅有的理智之中,还清楚地记得一件事——杀死王白,让重缘回归。
他现在千年的修行被一个不知是人还是妖的孽种毁于一旦,还被莫得说成是魔,他虽不甘,但也明白一件事——既然成了魔,那么他就不再是仙,杀了凡人也不会受到反噬。
梁忘得不是不敢去吗?
莫得不是背叛他吗?
那他就自己亲自去。他要亲自杀了王白!
即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寿元谱上又如何,即使被上天发现又如何?
他现在已经不是仙人,不用惧怕天罚,况且若他的名字真的出现在上面,再找鉴命星君想办法就好,他就不信天道永远都不会站在他这一头!
慰生双眼猩红,狰狞地笑着。
“幻虚!王白!”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人的名字,似乎能将二人挫骨扬灰。他知道幻虚在良水村,只要趁对方不在,杀了王白,那比杀了对方还要更加痛快!
到了李家村,一转眼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王白的妹妹,王简。
王白的妹妹……
他抬起头,见皓月被挡在云层之后,微微眯起眼。
皓月当空,死劫之日。
抬起半截仙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杀百个更是杀。
天道若是不让他杀王白,那么他就将整个村子都毁了,他就不信这样也能被天道查出因果!
而王简,就是这个屠戮之夜第一个试剑之人!
他双眸红光大盛,正要对村口的小小身影刺出一剑,却突然闯入了一片白雾。
他一惊,这白雾如此熟悉,让他下意识地想到在雪山里的一战。
“幻虚?”
他转过头,用仙剑劈砍:“幻虚!本君知道是你,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赶快出来!”
然而,没有半个声音回答,就在他忍着剧痛打算用自己唯一剩下的神眼时,眼前的白雾突然散去,露出一条笔直通向古树的小路。
他瞬间冲过去,走到尽头又是一怔。
古树下,一青衣人坐于石桌前,面色苍白、脊背挺直,细瘦的两指夹起一枚白子,轻轻地置于棋盘之上。
“啪”,只轻轻地一声,却在慰生的耳里,声如雷霆——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中秋祝贺:
祝大家团团圆圆!
第94章 神陨
慰生谨慎地来到那棵古树下,见青衣人执子沉默,便冷笑一声:“你是李尘眠?这障眼法是你设下的?看来是本君低估了你们凡人,一介书生竟然也能将障眼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说完,他倏然觉得有些不对,王白身边何时有这么多的能人异士了,幻虚暂且不说,李尘眠一个普通凡人,他和莫得几次查探,为何从未察觉到对方会道术这一点?
难道李尘眠一直在隐藏?
李尘眠放下白子,缓缓抬起头:“万物平等,凡人也有撼天动地的力量。仙君虽活千年,但要学习的事情还有很多。”
面对他满身的鲜血,还有猩红的双眼,此人说话不紧不慢,对方越是平静就能越激起慰生的怒气,他在癫狂之中勉强找出理智,狰狞一笑:“凡人肉体凡胎,又受仙人庇佑,有何资格和仙人平起平坐?!”
李尘眠一笑:“若凡人之躯果真如此脆弱,仙君又为何一身狼狈来此欲找村民泄愤?”
慰生一滞,左臂的伤口、凹陷下去的胸口以及模糊的左眼,都在用疼痛提醒着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勉强是人的孽种害得他被天罚,不仅失去了一只神眼,还被莫得自爆丢了一条手臂,他又一时不察,被一个凡人道士幻虚的护身符击中了胸口,一道道伤痕似天雷一般劈在他的脸面上,他恼羞成怒:
“你既然以凡人之身挡路于此,便是与妖道幻虚同流合污,那就休怪本君对你降下惩罚!”
话音刚落,却见李尘眠不紧不慢地又执起黑子与自己对弈,闲散态度似在他眼前的人不是要他命的仙人,而是一股扰人的空气。
对方的指尖不停,唇瓣一张:“仙君真要诛杀我吗?那恐怕要待你找到真正的我了。”
仙剑突然停住了,堪堪落在李尘眠的眼前,一片枯叶被劈成了两半。慰生惊愕地看向对方,并不因为惧怕,而是这句话突然让他想起当初在雪山和幻虚对战的时候。对方用障眼法迷惑他,在他欲要捉拿对方时幻虚就说过类似的话。
——“那待你抓到我再说吧。”
一个猜想突然在他的心里升起。
幻虚和李尘眠?
他又想到莫得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当初李尘眠曾与王白在后山的道观里独处过,他们二人若是私会,又为何会在道观?
除非……默默守在王白身边的道士就是他。
“你就是幻虚?!”
李尘眠不答,只是勾唇一笑。唇瓣苍白,但眼底听到“幻虚”的这个名字时,似是一潭死水突然就有了波动。
慰生顿时大退一步,越想越觉得他的猜测不假。那个幻虚如此维护王白,又对行森、隐峰以及他的身份知道得一清二楚,定然是一个会道术,且和王白关系不浅之人。
重缘说过,此人不希望王白身死,所以李尘眠与王白定情,定然会不希望他们带走她。
他目光闪动,看向李尘眠的视线越来越狰狞:“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维护她?”
李尘眠虽不说话,但在他心里已经默认了。想到自己三番几次被此妖道所伤,怒火升腾,他握紧仙剑就要动手。
但胸前的痛苦拉回了他仅有的理智。他突然察觉到对方不对劲。幻虚为何会以真身见他,又为何会毫无反抗之意?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
他从不惧怕幻虚的道行,他忌惮的是对方层出不穷的手段,幻虚心思诡谲,绝对不会如此不设防地等在这里。若他这一剑下去,等待他的定然是更多的诡计。
所以,眼前的“李尘眠”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对方会如何阻挡?
若是假,对方的真身在哪里?
李尘眠见他迟疑,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头闷咳了几声,然后道:“仙君,既然你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先坐下来稍后再说。毕竟对于你来说,杀一个凡人也只是瞬间的事。”
慰生皱眉,忌惮地看着他:“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李尘眠慢条斯理地收着棋子,缓缓地道:“旁人都说仙人仙风道骨、遗世独立,但我见此时仙君傲骨、风度皆无,只有满腔的怒气。”
慰生面色一变,他猜出对方是在拖延时间,因此不做回应。毕竟若过了子时四刻王白还平安无事,那么重缘的死劫就算是失败了。
但此时此刻,他维持了仙人的最后一点尊严,缓缓坐在对面。
坐下后,用仅剩的神眼扫向四周,以期找出幻虚的真身,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围并没有半个人影。难道对方的法力又精进了?他想到当初在雪山时被对方劈碎的神石,神色微微一变。
李尘眠闷咳了两声,低声问:“既为仙人千年,总要残存两分骄矜的。只是仙君,你可知道你为何从高高在上的上仙成为如今的狼狈模样?”
慰生下意识地看他,仙剑被握得不住地颤。
“那是你们手段诡谲,是我识人不清!”
“那你又为何众叛亲离?”
慰生冷笑:“是我的手下愚钝,他哪里懂什么是真正的大道,仅为了一点儿女私情就胆敢违逆我!”
李尘眠意味深长地道:“若你道心稳衡,你的眼睛又为何会被神物反噬?”
最后一问彻底激怒了慰生。李尘眠的问题正扎中了他的死穴。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天道惩罚,毕竟他杀那个婴儿不是他的本意,若回禀天界他有理由解释,他也可以不在意莫得的背叛,毕竟对方心思愚钝,与他终不是同路,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神眼被废。
毕竟神界是他最后的依仗,无论是真是假,至少在外人看来他还是神尊唯一的弟子。但若是这个最大的依仗都不复存在了,他还剩下什么?
“那是因为神物也被孽种所骗!”慰生倏然站起来,目眦尽裂、反唇相讥:“你呢?你身为修道之人为何要帮助王白违逆本君,你就不怕来日被仙人惩罚吗?”
“因为我爱她。”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激烈的情绪,也没有明显的表情,不是宣告,而是陈述。
他面对慰生就如此自然地说出了理由。他帮助王白,是为了要看她走多远,是因为万物平等,是因为人命珍贵。然而归根究底都抵不过一个最根本的原因——他爱她。
慰生突然一怔,片刻嘲讽地大笑:“我猜得没错,是因为情!可是你帮了她又如何,即便她渡过死劫也只剩下一天了。”
李尘眠没有解释,而是仔细地将所有的棋子收回了棋盒里:“即便你帮重缘回归天界又如何?你还能回到以前吗?”
慰生声音沙哑,面露青筋:“当然能!因为本尊是神尊唯一的弟子,本尊能自由穿行于神界之间,天上地下、六界之内,谁能奈我何?!”
李尘眠目光沉静:“可是神并没有收仙人做弟子。”
慰生脸上的笑意一收,双目猩红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只有一个弟子,那弟子还是个凡人。”
慰生怔怔地,突然咬紧牙关,一剑横在李尘眠的颈上:“你在胡说八道!你胆敢质疑本君神尊弟子的身份?”
“是真是假,你心知肚明。仙君,神界之上的金麒麟和金凤凰,可是非有缘之人不会松开扣门的利爪的。”
这一句一出,慰生立刻神态大变,连连退后几步险些握不住手中的仙剑:“你、你为何知道?”
李尘眠道:“我既然知道你们仙魔妖的身份,就自然有与万物沟通的方法。我还知道神并不在神界,万年来也从未为有缘之人打开神界大门。”
慰生目眦尽裂,气喘如牛地看着他。
李尘眠最后问道:“慰生,没了神尊弟子的身份,你还剩下些什么?”
他还剩下什么?
慰生脑海里突然一片混沌,就像是一直以来把自己保护得严密的铠甲一夕之间被人猛地撕裂,露出他最肮脏、最脆弱的一面,此时他脑海中除了不甘和羞愧,还有迷茫。
他修行千年,一直自诩为天界最前途无量的上仙,然而只不过一时失察,就被一个半人半妖的孽种毁了修行,如今唯一信任的弟子也因为私情背叛了他,唯一心心念念的仙子也不再信任他,唯一依仗的背景又被人揭穿,他还剩下什么?
他抬起手,手中仙剑疯狂嗡鸣。
他还剩下什么?
他眼中的红被黑色缓缓吞没,已经彻底入魔了。
“我还剩下什么?!”
李尘眠看了看天色,此时乌云散去,一轮皓月旁边一颗星星悄悄放着光亮,已经入夜了。
迷茫褪去,恼羞涌来上来,慰生嘶吼一声,彻底失去了神智。挥剑便向李尘眠砍去。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杀人灭口。
然而对方的脸就在眼前,自己一冲就又陷入一团迷雾里,迷雾中忽远忽近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坐困烈火时,目到血石处,便是你知晓一切之日。仙君,好自为之。”【注】
可是此时的慰生根本听不进一切,他嘶吼着让幻虚出来,在迷雾里没有章法地挥砍了半天,突然见到前方有了一点光亮,顺着光亮冲出去,却发现眼前不再是李家村,而是一处山谷。
转头,突然见两个黑影站在角落,他神色一厉,提起剑便冲了上去。
李家门前的古树下,李尘眠停下了颤抖的指尖,一口血突然被喷出,染红了前襟。
————
王白收回了手,婴孩的灵魂缓缓地在聚灵盏里成形。
顾拓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不仅是因为需要让王白静心,还是因为他在王白的眼里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对方从喊了一声“尘眠”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但自己还是从对方嘴边的血迹感受到她的心绪难平。
此时见孩子的灵魂被完整地抽出来,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赶紧小心地捧起莲花盏,送到连梓的面前。
“嫂子,你睁开眼看看孩子吧。”
连梓勉强将眼皮抬起一条缝,看到了婴孩的灵魂。是个女婴的模样,那么小,那么脆弱地躺在聚灵盏里,像是一个小小的花仙,泪水顿时落了下来。
她此生再无遗憾了。
她虚弱得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了一眼王白和顾拓。
顾拓赶紧哽咽地保证:“嫂子,我会照顾好这个孩子,把她当作亲妹妹来对待。”
王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紧了连梓的手。
连梓最后勉强扯开了嘴角,脸庞发出点点微光,最后化作荧光消散在空中。
在原地,只留下了她的真身,一株莲花。
强大的妖若是身死,灵魂还能存续,若是转世也能再为人。若是道行浅的妖身死,灵魂就会彻底沉寂,成为最后一点微弱的能量附着在真身上,等待来日再次遇到机缘修出神智的那一天。
顾拓小心地用衣服将莲花包起,哽咽地道:“嫂子,你还没给孩子起名字呢。”
“连吉祥。”
顾拓一愣,泪眼朦胧地看向王白。
王白想到以前和连梓说过的话,既然连梓希望孩子能吉祥平安,那么就叫吉祥吧。
“她叫连吉祥。”
“吉祥?连吉祥……”顾拓抹了抹眼泪:“叫吉祥挺好的,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长大,可是一个灵魂能长大吗?”
王白缓缓站起,像是不堪重负般扶着石壁:“能。”
“但你要花一辈子的时间。”
“便是来十辈子我也不怕!”
王白将一本书递给他:“莲花你栽回村外的池塘里,莲花盏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用你的人气温养她。这是道法,你若学会就需花一生的时间找出给吉祥炼制身体的方法。”
顾拓珍重地接过道书,低头一看,上面竟然没有半个书名。
正惊讶时,见王白要走,赶紧追上去:“王、道长……你要去哪里?”
王白微微偏过头,月色落在她的脸上,格外寂寥:
“我去面对自己的劫。”
————
雨停了,天上的皓月终于露出了全貌,星辰也点点冒了出来。
王白看了看夜色,眉头紧皱,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赶回李家村。
来到李家门前,见一青色坐在石桌前,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些许,也不知是不是今夜的风格外地凉,吸进胸腔里传来细密的疼,似被针扎一样地痛。
她走上前,抬起手却又不敢放在李尘眠的肩膀上。
直到对方的指尖一动,她如同被针板禁锢后的罪人,迟滞地弯下腰抱住了对方。胸膛相贴的一瞬间,对方的心跳声传进了她的胸腔,一路上的担忧和焦急如同海水一般涌来,她把脸埋进他的颈侧里,咬着牙不说话。
她知道对方能坚持这么久,就为了一句:“等着她。”
李尘眠对她从不食言。但此时此刻,她不敢想象对方为了这一句承诺,到底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坚持到现在。
李尘眠勾了一下嘴角,指尖动了动却是抬不起来了。
他倒在她的怀里,轻声道:“陪我看一看月亮吧。”
两人坐在古树下,看皓月和繁星终于同天,便知神陨已经开始了。神界里,李尘眠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而他在人间的身体也在缓缓失去生气。
李尘眠看了一会,双睫渐渐抬得勉强:“神陨开始之后,会在天亮之前结束。届时神力消失、神识消亡。以前我总期待朝阳升起,神体消散的那一刻。但若没有你陪伴在身边,朝阳再美也无颜色。”
王白的面色紧绷,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又道:“万幸我还有凡间的躯体。只是我本想着……待你完成一切后在家里等你,如今看我是不能等到那一刻了。”
王白还是没说话,只是被稀释的血色流到了下巴上。
他缓缓地转过头:“不过还好,我在最后一刻还是看到了你。”
王白和他十指相握,感受他皮肤凉得厉害便回身抱住了他,他轻轻地拍着王白的后背。
王白的情绪被他平复,两人此时此刻不需多少言语,只想静静地等待繁星铺满夜空。
王白抬眼,满目都是星月:“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和你都死在这一天。重来一次,竟不知不觉又走到这一日……我曾对你说过,我和你这辈子相爱是千载难逢的因缘际会,但若是重来千万次,我还是会爱上你……”
他又何尝不是,李尘眠闭上眼,笑着吐出最后一口气。
半晌,王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回应,一转头见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了,只有握住她手的指尖还是那么用力。她突然一怔,沉默了半晌。
就这样抱着对方,直到对方的身体彻底凉了下去,直到远处传来三股能量冲撞的波动她也没有动。
直到李家的大门一开。
“尘眠?”李夫人探头一看:“时辰不早了怎么还不回……哎呦!”
她见两人抱在一起,赶紧偏过头:“这两个孩子,真是……”
王白怀里的李尘眠突然动了一动,他松开王白,起身去扶李夫人:“娘,外面天凉,回去吧。”
“回去?是该回去,你、你就先别回来了,要先把阿白送回家才行。”
月色下,李尘眠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黑暗里:“她有事要办。”
“是何事这样急?阿白,需要伯母帮忙吗?”
话音未落,已经被李尘眠扶进了屋内。
待李家的大门一关,王白放下了发光的手指,跌坐在石桌上,看着桌上残留的血迹,流着泪一笑。
傀儡术,是她重生以来接触到的第一个道法,当初济世用此术无赖她,被她设计打断,当初那是她最深恶痛绝的道术。
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会用此术操纵李尘眠的尸体……
呆坐了半晌,百里之外又传来了声响。她神色一厉,转身回到了自家的小木屋。
房内,王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白叫醒她,她一呆,看见王白顿时落下了泪:“三姐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人了!”
王白半蹲下来,抹去王简的泪:“不是让你在汴城待着吗,怎么突然回来?”
王简打开荷包:“我今天突然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符,就猜到你肯定又要办什么事,我不放心就回来了。三姐,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王白看着王简,轻声道:“今晚有三个人要要我的命,所以我去迎战。”
王简瞳孔一缩,脸色顿时苍白下去:“是、是谁?是爹他们三个吗?”
王白摇头:“不是。阿简,我若是回不来,你就去几里外的破庙里为我收尸,我若是回来了……我就和你一起过生辰。”
王简哭得上期不接下气,她知道自己的三姐性格执拗,对方一旦决定做什么事自己绝对改变不了,她帮不了王白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听话。
“三、三姐,你一定要回来。”
王白抹去王简的泪,转身去了屋内。
片刻,她走出来,王简突然一愣。
月色下,王白一袭红裙,柴刀如雪,冰冷肃杀——
作者有话说:连梓=怜子
顾拓=托孤。
【注】改自坐看云起时,行到水穷处。
事情还还有转机
第95章 以一
行森和隐峰来到李家村百里之外,正欲分出上下派对方前去查探,却不曾想见一浑身鲜血淋漓之人突然从天而降,对方没有章法地砍了半天,却只是砍碎了一些乱石。
胡言乱语、似疯非疯,让人不得不侧目。
行森听对方声音熟悉,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惊,此人原来就是慰生?!
还未等隐峰看清,慰生就转过了头,他狞笑一声瞬间抬剑就刺,隐峰大惊:“他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当初慰生率领着天兵天将,围剿妖魔两届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怎会如此狼狈?
慰生双目猩红,面目狰狞:“幻虚,莫要躲了!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他此时狂行大发,出手不管不顾,即便是妖王和魔尊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行森和隐峰一边躲开,一边暗惊:“慰生竟然入魔了?他刚才是不是喊了幻虚的名字?”
与行森的震惊不同,隐峰更多的是意外:“我本以为幻虚就是慰生所化,竟没想到对方也和幻虚有仇?幻虚到底是何人?”
行森咬牙:“先看看再说,慰生心思深沉,也许这是他为了迷惑你我而做出的苦肉计,不能随意下判断。”
二人对视一眼,决定先静观其变。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当务之急是制止这个疯子。
“慰生!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慰生的理智被埋在癫狂下,现在眼前的所有生灵都是阻碍他的妖邪,更何况行森和隐峰是他的死敌,莫说他现在是走火入魔,即便是在清醒下也绝不会收手。
行森和隐峰无奈,只好且战且退。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群山之间,不远处就可见李家村的模糊景象,低头见一破庙坐落在一山顶上,二人落下,趁慰生还没有追来时商量办法。
行森受了些伤,捂住有些不太灵活的虎臂咳了两声,慰生狂性大发后用起招式来不管不顾,他免不了被扫中了几掌,听隐峰问起接下来的计划,瞬间面沉如水:“本来以为你我二人联手就能打败他,但没想到他会突然入魔,倒是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隐峰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我见他仙力紊乱,仙剑已断,不似伪装,恐怕是真的走火入魔。若是真的,恐怕真有幻虚其人。”
“慰生竟然不是幻虚?”
行森的眸光闪动,看向隐峰:“若慰生和幻虚不是一人,那么这个幻虚到底是何人,为何能伤到你我,还将一个上仙逼得走火入魔?”
阳春三月的夜,二人不寒而栗。
远处,夜风在山里环绕,行森抬头看了看夜色,见皓月当空,道:“现在还不是对付他的时候,毕竟离子时四刻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过了午夜重缘的死劫就算失败。我们不能再把时间耽误在他的身上。”
隐峰想了想道:“只好派一人拖住他,一人去村里找王白。若是找到,必须杀了她。”
“杀了她?”行森一惊。
隐峰面颊紧绷,僵硬地一点头。即使他不愿做出这个决定,但是如果为了重缘能回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见行森惊讶,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
甄芜的魔核就在他的胸口里,他很庆幸魅魔的魔核能压制住情蛊,要不然此时他恐怕会受制于对王白的感情。——在找回重缘这件事上,他已经执着了快二十年,最后的一天他必须要成功。
“本尊听说死劫难过,我和你皆不是仙人,杀凡人不会受到反噬。虽说事发突然很可能会让她无法看破生死,但事已至此我们没有时间去纠结于此了。”
行森想了想,半晌道:“为了重缘能回来,只能这样了。但你和我谁去?”
谁留下来应付一个发疯的慰生,谁走去杀王白?
两人面色沉重,正犹豫之时,远处白光突现,慰生狂笑而来:“行森、隐峰,你们还在躲什么?”
二人面色一变,来不及反应,只好先对付慰生。
“真是难缠!”
但慰生的实力本就在二人之上,如今又走火入魔不管不顾,两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还是隐峰让行森先吸引其注意力,在慰生身后刺出一剑,这才堪堪扳回一成。
回过神,发现此地已被夷为平地,那座破庙也化作飞灰,这声响让不远处的李家村被震醒,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行森咬牙道:“这样下去,恐怕李家村也会被夷为平地。”
隐峰眸光一闪,道:“这样正好,若是王白在李家村正好可以死于慰生之手。”
行森内心一动,他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虽然隐峰的实力没有高出自己,但对方的心计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只是突然想到一事,他皱了下眉:“若慰生与幻虚并非同一人,慰生又受了如此之重的伤,那么幻虚定然就在附近。我们现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为何还未出现?”
隐峰也是一皱眉。
却听慰生的呼吸不对劲,两人回头,见慰生难得平静,抬眼见山巅失神。
二人顺着对方的视线抬头,见高山之上,圆月繁星之下,独立一道修长身影,对方红裙烈烈,长刀霜白,冰冷肃杀。
只见长刀,正以为对方是幻虚,但看清对方面庞,不由得惊讶出声:
“王白?!”
王白手中长刀一偏,刀身比月色更冷。
她垂眸,见仙魔妖三人都聚集在此,道:“正好,人齐了。”
她从山顶一跃而下,如一条红色丝绸,猛然绷直瞬间落地。百丈高的山,落地时毫无生息,形若鬼魅,身若清风。
仙魔妖三人皆是一怔,见她手中握着长刀,眉目冰冷,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王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似乎会道法?
还是隐峰动了一下发紧的喉咙,冷笑道:“幻虚,你当初就用扮作王白的方法欺骗本尊一次,你以为这一次本尊还会再上当吗?”
王白没回答,视线一寸寸地扫过这三个人,三人莫名不寒而栗,她这才抬起手中长刀,道:
“我还未使用障眼法。”
这是不承认他就是幻虚所化?但王白怎么会有幻虚的长刀,还有如此之强的灵力波动?
行森忌惮地看了王白一眼,对隐峰道:“这个道士心思诡谲,当初就是用了此招分我的神,隐峰,莫要上她的当。”
比起慰生,这个幻虚更加难对付,他当然不会上当。隐峰点头,转头对慰生说:“慰生,此人就是你找的幻虚所化,你还不速速杀了他?”
慰生却没有动,只是仅剩的一只神眼里面闪过微弱的金光,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定定地看着王白,面上表情十分异常,似乎是看到了此生最不可能看到的事。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抬起长刀瞬间来到隐峰面前,长刀刀刃冰寒,却在月色下闪出一点金芒,这是李尘眠亲手为她锻造的刀,此刀被握于她手中,足以斩断一切!
隐峰没想到她说出手就出手,回过神勉强回挡,他抬眼对上王白的双眸,被里面的冷漠激得心脏一顿,反手击退对方瞬间向后退了一大步。
“幻虚,你真是阴魂不散!”
王白没回应,她单脚刚一落地就立刻又攻了上来,隐峰一皱眉,下意识地就把行森推了出去,行森暴怒:“隐峰!”
隐峰道:“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你和慰生先对付他,我去找王白!”
行森无奈,为了重缘也只好照做。
一转头,正欲劝慰生冷静,就看他已经目露猩红,咬牙冲了上去。他眯起眼,飞到了王白的身后。他就不信他们一妖一仙,还对付不了一个凡人道士?
他见王白正应付慰生的缠斗,对准其后心瞬间一刀斩下!
然而一刀落下,却猛然斩了一个空,他一惊,瞬间上前几步,眼前突然一片白茫茫,山中不知何时起了雾,他又惊又怒:“幻虚!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的云烟雾罩,还有慰生的一道闷哼。他心神一绷,顺着声音追去。
此时慰生的断剑和王白的长刀相接,只听一声金鸣,火花在二人眼底炸响,慰生对上了她的眼,突然一怔。回神后有些恼怒,反手一掌打向她的胸口。
她翻身躲过,道:“为何会犹豫?是因为刚才看到了真相吗?”
慰生气喘如牛,咬牙嘶吼:“幻虚,幻虚!”
王白再度攻上,刀尖离慰生仅剩的半只眼只有一寸:“你的神眼能看清一切,你知道我刚才没有用障眼法。”
慰生突然一怔,他剑尖一挑躲过刀刃的寒意,愤恨地看向王白,眼底闪过慌张和逃避。
二人的刀尖碰在一起,王白眯起眼:“你若是不相信,可以问你仙剑里的重缘。”
慰生的瞳孔一缩,因为在下一刻,他听到来自仙剑里重缘哽咽的呼唤:“阿白……”
隐峰来到群山边缘,上前一步就能到李家村的后山,但正当他要继续向前飞驰之时,突然被一道空气墙撞飞,他一惊,抬眼一看面前空无一物,但自己却能摸到无形的墙。
这是……只有仙人才会的禁制?
隐峰神色一变,仙人才会的禁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就是慰生设下的陷阱,用王白的死劫当做诱饵将他和行森引到此处,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行森惊疑不定,正看到从迷雾之中冲出一道蓝影,那人飞到眼前,他这才看出是行森。行森半身是血,见到他大松了一口气,道:“总算见到你了。”
隐峰问:“我不是让你拖住幻虚吗?”
行森咬牙:“我本想拖住他,只是没想到慰生会突然将仙剑对准我,我一个不察,被二人前后夹击,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隐峰一怔,然后神色一厉:“果然如此,本尊猜得没错,这就是计谋!那寿元谱和死劫都是假的,是为了引咱们过来的圈套,如今这里已经被下了禁制了,恐怕你和我成了网中之鱼!”
行森大惊,面上浮出巨怒:“该死的慰生!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抓不住你我只会用这些旁门左道!我当初就说不该来此!”
隐峰的面上有些不好看:“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还是想办法出去为好。”
“可是如何出去?”
“这禁制恐怕一时你我二人打不破。只能先杀了慰生再说。”
“可是他身边有幻虚帮忙,我根本近不得他身。那幻虚即便不是他的分。身,也定然和他关系不浅。现在该如何对付?”
行森想了想:“既然慰生已经走火入魔,那本尊就在他的灵识里再填一把火。你拖住幻虚,待我进入慰生的灵识,引他自爆。”
行森道:“好。”
二人又冲入了迷雾之中,隐峰却没见在他身后,行森的眸光一闪。
隐峰到了白雾里,嗅出前方有血腥气息,便走上前,却见慰生立在浓雾里,半身是血,气喘如牛。此时对方神态迷茫,愤恨、和忌惮在眼底一再闪过,正是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他怒喝一声:“慰生!”
慰生回神,虽面色不好,但也反手迎击。隐峰讥讽对方:“为何只有你一人,幻虚呢?”
听到“幻虚”的名字,慰生的瞳孔一缩,趁对方失神,隐峰正欲化作黑烟进入慰生的识海,旁边突然劈来一道寒光,他被重重击中,狠狠地翻滚撞在了山石之上,几乎将一整座山拦腰撞断。
慰生翻身吐出一口血,正以为是幻虚偷袭,却看行森现出身形,他腹部有大片血迹,却并非是刚才的肩膀上。
“行森?”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恼怒:“你为何对我出手?”
行森见他没有死很是遗憾,怒目而对:“你还有脸问我?隐峰,我当初听信你的话,以为你是为了重缘真心结盟,却没想到你三番四次欲将我推向幻虚的刀尖,我行森今日若不先杀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隐峰一惊,刚才他明明和行森在禁制前对话,何时将对方推向幻虚的刀尖?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难不成刚才的行森是假的?恐怕是上了幻虚的当了!
刚欲解释,行森的妖刀已到眼前,行森怒火中烧,完全不听他的解释,他本就身受重伤,又勉强抵挡,身上连中了几刀,眼看再这样打下去自己恐怕会丧命于此,只好暂且化作黑烟钻入慰生的识海躲避追击。
他以为慰生身为上仙,识海定然很难进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很快就进入对方的心神之中。慰生本就走火入魔道心不稳,如今又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心神巨颤,竟被他钻了空子。
他走到识海身处,见其中黑云翻涌,显示出其内心的波澜,他下意识地去看对方记忆,只一眼,就让他面色巨变,倒吸一口凉气。
行森见隐峰不见,恼怒地咬紧牙关。
刚才迷雾升起的时候,他听见慰生的声音,刚前去查看,却见慰生和以王白面庞出现的幻虚站在一起,幻虚对他抬起刀,刀刃冰凉。
他一惊,不知这二人为何会联起手对付他,难道他和隐峰刚才的担忧没有错,这一切都是慰生的苦肉计?
正失神时,幻虚的长刀对他砍来,他只慢了一瞬就失了先机,勉强躲过长刀的力量,背后突然一重,自己径直撞上了幻虚的刀尖,但他反应极快,瞬间向前打出一掌止住了身体,但刀尖已经没入了身体一寸,只一寸就让他想到当初幻虚挖出他妖丹的情况,浑身一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退去。
一转头,见隐峰的身影遁入了白雾里,他又惊又怒,隐峰刚才不是说要去杀王白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是他的借口,只为了能借刀杀人?
对,只可能是这样。
刚才隐峰杀他未果,于是故技重施。隐峰工于心计,对方只用结盟作为借口,就为了借他和幻虚的手除掉对方,一个慰生走火入魔不足为虑,对方就能独享重缘了。
想到这里,怒火中烧,见其又冲回了白雾,也不顾幻虚了,想也没想对其打出重重一击。此时见对方躲入慰生的识海里,不由得不屑:“一代魔尊也不过如此。”
此时慰生面色迷茫,捂着头嘶吼:“王白、王白!隐峰你给本尊出来!”
他施了个法决点在眉心,一瞬间一缕黑烟从他识海飞出,化处原形落在地上。隐峰的脸色比慰生好不了多少,他看着四周白茫茫的雾气,视线最终落在慰生身上,想笑,又提不起嘴角:
“我在你识海里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慰生握紧了手中的仙剑,不说话,然而他这种态度就已经是默认,隐峰顿时倒退了两步:“这、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就是……”
行森不知这二人又在做什么戏,正欲逼问二人,慰生却突然抬起头,皓月映在眼底,他恢复了一丝神智,察觉离子时四刻只有一个多时辰,面色一变,瞬间飞出白雾外,仅剩的一只神眼眼中光芒大闪,一瞬间所有的白雾都消失不见,空中出现一道红色身影,她垂下眸子,冷淡地看向众人。
熟悉的神情渐渐地和他们脑海中的模样重合,隐峰心中翻涌,一时激愤,一时不可置信:
“你、你真的是王白?”
“什么?!”最先反驳的是行森,他冷笑:“魔尊,难道你也走火入魔了不成?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幻虚吗?”
慰生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眼里只剩下冰冷,他抬起长剑:“她是王白,也是幻虚。”
王白勾了下嘴角:“对,我从未否认。”
第96章 敌三
在行森、隐峰和慰生的眼里王白是什么样的?
初见时的木讷、呆愣,再到熟识时的沉静、淡然,无论是哪种印象,王白在他们的眼里都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以至于他们轻易地就能插手她的亲劫、情劫以及死劫。至于几次插手未果,那只是意料之外罢了。
说到底,王白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他们一挥手就能让她灰飞烟灭。
但是如今,这个“凡人”的身份变了,变成了一个能与他们抗衡、甚至几次重挫他们的拥有道法的凡人。
王白是幻虚?
这怎么可能?
幻虚是他们最深恶痛绝的道士,也是他们三人最忌惮的敌人,当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他们最恨的凡人和王白就是同一人,若不是身上的伤口不断地传来疼痛,他们还以为这是他们的噩梦。
“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之下,行森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慰生二人,又看了看王白:“他怎么可能就是王白?!他只是幻虚而已!王白不还在李家村吗?慰生、隐峰,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慰生用断剑勉强拄地支撑,闻言面色一绷。
隐峰咬紧牙关,回想到自己刚才在慰生识海里看到的一切,心中翻涌,面上一时青一时白。他也不想相信,在他心里那么柔弱、看见他受伤之后还会落泪的王白怎么可能是挖了他整颗魔核的幻虚。时至今日,对方将手伸向他胸膛面无表情地挖出他魔核的样子还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每当午夜梦回,那种屈辱和恐惧都会让他毁掉一座山来发泄。
从来都没有生灵能把他逼到如此地步,即使是慰生和行森!他本想着趁此乱战之时找机会将对方挫骨扬灰,却没想到会在慰生的识海里看到真相——他曾经动过心的人竟然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凡人,何其可笑?!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王白的脸,在对方的面庞上找不到半点昔日的温存,他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以前她的沉静,她的沉默,并非是羞赧,而是冷漠。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罢了,这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嘲讽地大笑出声:“我有没有在胡说八道,慰生最为清楚。他不是有神眼吗?慰、生、仙、君,你为何一直不说话?”
慰生闻言一抬眼,他眼底的癫狂还未散去,面对王白一时冷漠,一时激愤,半晌嘶声道:“她已经承认了,王白就是幻虚,幻虚就是王白。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前世就是重缘,化作幻虚是为了报复我们!”
“我不相信。”行森目眦尽裂,看向王白,冷笑:“幻虚,这又是你的什么把戏,劝你变回你本来的模样,否则本王将你挫骨扬灰!”
王白浮在空中,看三个男人神态各异,便道:
“如若不信,你们可以问重缘。”
“重缘?!”行森一惊:“你不就是重缘吗?”
王白的视线落在慰生身上:“二十年前,慰生藏了重缘的一缕魂魄。这二十年来,他就把重缘放在仙剑里带在身边。”
“什么?”行森和隐峰的面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慰生手里的断剑。
慰生握紧手中的仙剑,视线冰冷地扫过众人,王白闭了闭眼,然后道:“重缘,事已至此,你还记得我和你的赌约吗?”
“记得……”被关了好久的重缘突然出声,这熟悉的声音让行森和隐峰大惊,见对方的影子飘了出来,不由得上前一步:“重缘……”
时隔十八年,他们终于又看到了重缘。
思念、激动在心里转了一个来回,又突然转了个弯儿,变得复杂起来。
隐峰和行森看了看重缘,又看了看王白,这两人一红一蓝,一冷漠一悲伤,一样的模样不一样的感觉,顿时让二人心下有些异样。
见重缘是怀念,片刻又觉心中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但转头又见王白,平和、酸涩、愤恨在心里不断翻搅,扰得人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失了神。
重缘对王白一笑:“谢谢你放我出来。我被关在仙剑里,亲眼看着慰生杀人,亲眼看到他入魔,如果再不出来,我恐怕会郁郁消散。”
慰生面色一变:“重缘……”
重缘却是不看他,见王白垂眸,眼底冷漠,便羞愧地低下了头。
苦涩地道:“我知你心中想法,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错了,若不是我当初向你求情,慰生也不会有机会对连梓下手,也不会又出这许多事情。”
她仿佛就是第二个连梓,若不是她太心软,凡事总想求个两全,又怎会造成这个下场?事已至此,她已经不奢求两方收手了。
王白道:“你愿赌服输吗?”
重缘闻言一怔,那个赌约?慰生他们到底爱不爱她?
她回过头,见慰生三人都抬眼望过来,便问王白:“阿白,你定要不死不休吗?”
王白道:“死也不休。”
地上三人面色一变,重缘咬着牙道:“我、我还不愿认输。阿白,事已至此,求你给我个明白吧!”
王白道:“好!今日我将这三人扒皮抽筋,让你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话音刚落,她蓦然举起手中长刀,一条火龙蜿蜒盘上,火光一闪,柴刀转白为金,光芒四射,堪比白日!
慰生眉目不由得一动,莫名地觉得金刀上的力量有些熟悉,还未等他回过神,刀身虚影突然扩大数十倍,几乎横亘天际,一刀向他们三人斩来!
“杀尔等,并非报复,而是惩罚!”
生若雷霆,与此同时巨刀斩落,带着轰然的声响,三人面色大变,想要拿法器抵挡,却在刀刃落下时察觉出上面的巨大能量,只得勉强躲开,然而这刀气横扫,几人被狠狠扫到,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一起身同时呕出了一口血。
慰生仅剩的一只手又失去了一指,握着仙剑的剩下四指不住地抖,重缘被他收回了仙剑里,然而看到他受伤也只是咬着牙不说话。他吐出一口血,不甘而又震惊地喊:
“王白!王白!!!”
隐峰和行森两人狼狈落地,一人后背被刀气割出一道口,一人被砍中脚踝,白骨森森地露了出来。
隐峰有些不甘:“阿白,你果真要与我们不死不休吗?”他还是有些不能接受王白是幻虚的事实。行森面色苍白,对王白喊:
“阿白,你既然知道你的前世是重缘,那为何要对我们出手?你可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王白眯起眼,她就知道暴露身份会惹来这么多的麻烦,到底为什么?其实只有一个理由——
她是王白,仅因为是王白。
一刀倏然又斩落,待行森三人抵抗时刀气突然不见,王白旋身来到行森眼前,妖刀和金刀相撞,她反手一记灵火打在他的胸口,行森后退,虎掌下意识地刺出爪尖向王白胸口掏去,王白刀身一转直接顺着虎臂绞杀,行森震惊地看着她,“断尾求生”失去了一层皮这才把自己的手臂救下来。
时隔不到一年,她的身手竟然又变得利落,只失神一瞬间,她一手握住刀柄,反手抬刀,刀刀砍在他的身上。
这熟悉的景象让他又一次恍惚,却听王白道:
“到底为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瞳孔一缩,在王白极度冷漠的眼神中,恍惚回到了和幻虚初见的那一天。
“你装模作样蒙骗凡人,该杀!”
“你擅自插手凡人命数,该杀!”
“你放纵属下作恶,该杀!”
“残害生灵,该杀!!”
声若雷霆,言如在耳,以往被他忽略甚至嗤之以鼻的话此时却不断地在胸腔回响。他内心莫名鼓动,眼前金鸣之声不断,突然“吭呛”一声,他的妖刀竟然被金刀拦腰斩断,他下意识地后退,但胸前被刀气扫到,鲜血瞬间崩了出来。
行森惨叫一声,捂住胸口气喘不已。
这一套招式对战下来仅仅几息,若是有半息失神就有可能会丧命,此时此刻他终于承认王白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王白……”
隐峰走的行森身边,看王白提着刀,刀尖上还有行森的血,不自觉咬了一下牙,道:“阿白,我知你为何要杀我们,你是不是怨恨我们接近你都是有目的?可是我们都是有苦衷的,你本就是重缘,若是不渡三劫,如何能回到天界继续做仙人?待你回归后,定然会理解我们所做的一切。”
王白冷笑一声,抬刀便斩,隐峰面色一变,刚想把行森推出去,但行森早有准备反手一掌击向他的背,他一惊,拿起魔剑抵挡,魔剑在金刀的力量下竟然变弯,他只得弯腰躲过,身后灵火又至,他面色一变,只得和她用魔力对抗。
王白手中金刀冰寒,一刀砍向他:“我是重缘?重缘可会如此砍你?!”
灵火似龙,仰天而啸轰然落地:“重缘可会这么烧你?!”
她手中灵气竟然源源不绝,眉宇冷漠、面带冰霜:“重缘可会这么打你!”
最后一句落地,左手突然高高举起,一道天雷轰然落下,红中带紫,乃是雷霆之怒!
隐峰面色大变,这雷霆竟然堪比天罚,王白的实力何时增长得这么快?他用魔力抵抗,却不曾想地面一灵火似蛇蜿蜒而上,天雷地火让他心神一绷,刚想逃离又有一道冥水卷上他的右腿,他瞬间瞪大了眼,眼看那道天雷就要劈下,千钧一发之际,一人砍断冥水,将他拽了出来。
然而雷霆转瞬及至,一条腿还未来得及收回,被狠狠劈中,隐峰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额上青筋爆出,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冷汗津津中,见王白眉宇冷漠,想到她刚才说过的话,竟然一时冷,一时热,心里翻搅着说不出什么滋味。
慰生蹲下身,给他疗伤。
他忍住疼痛问:“为何、为何要救我?”
慰生还勉强留有几分理智,看王白似是杀神缓缓走来,落下禁制让其无法靠近。但此时却也在承受走火入魔之苦,有些说不出话来。
行森道:“隐峰,慰生也许有办法。”
隐峰不甘地用魔气帮慰生梳理身体里狂暴的力量,慰生闭上眼,再度睁眼,眼里的红光褪去了些许,这才道:“她现在的力量恐怕在我之上,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我们三个必须联手。”
王白现在的身体里不仅有行森的妖丹,还有隐峰的魔核,更有顿悟之后的灵力,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慰生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更何况她心思诡谲,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联手?”
行森和隐峰狼狈地站起来,惊讶地看向慰生。
慰生抬起头,癫狂褪去,理智开始回归,他看向月色:“离子时四刻不到一个时辰了。在此期间王白必须身死,她若是身死,重缘才能回归。”
“可是、可是以她现在的想法……”
慰生眉宇冷漠:“那就把她的记忆全部抹除,毕竟以前温柔的重缘才是真正的重缘,现在的重缘被王白影响,已经变了。重缘不需要道术,也不需要仇恨。”
隐峰顿时一怔:“抹除记忆……”
“事到如今,终于承认王白不是重缘了吗?”行森苦笑:“是啊,重缘温柔善良,王白冰冷无情,这两人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便是傻子也会知道到底该选谁。”
慰生一顿,若有似无地偏了一下头,然后道:“待重缘回归,我和你们的恩怨再算。届时她到底选谁,自有天意。”
重缘在仙剑里听着,这几个人旁若无人地商量如何操作她的“后事”,突然想起王白曾经对她说过:“他们既然都不在意你,又何况一个凡人呢?”
想到这里,突然不寒而栗。不由得联想到,万一自己没提前苏醒,万一自己没遇见王白,万一王白被杀死,那么这几个人会不会也像是现在一样商量如何将她“瓜分”?
此时此刻,她好似不是“重缘”,也不是“王白”,而是几个人争夺的一件战利品。
她越想越觉得全身发冷,本就虚幻的影子更加透明。
慰生交代完毕,见王白就浮在空中,她没有尝试击碎禁制,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这种不在意,才是最大的侮辱。
行森和隐峰额上的青筋一跳,对视了一眼。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慰生收回禁制,瞬间上前。王白反手拿刀劈下,他用断剑横档,喊了一声:“行森!”
行森紧随其后,一掌击向王白的身后,王白受前后夹击,身形一闪,慰生毫不松懈紧跟上来,她面色一紧,手中灵火还未放出,断剑就已袭来,身后行森的虎掌就要到后心。
她眉目一厉,干脆反身上前,左手握住了慰生的剑身,趁慰生一怔时,洞穿到底,鲜血淋漓地从剑身落下,慰生一时动弹不得,她反手用金刀劈开行森的虎掌。
行森后退,她也被锁在慰生的断剑之上,正欲抽出手掌,就在此时隐峰化作一团黑气射向她的识海。王白的瞳孔一散,瞬间失神。
然而转瞬之间,她就学慰生的样子在眉心一点,灵力涌出,鲜血印在额间。不见圣洁,更添肃杀。
隐峰瞬间被逼出——她强大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能不断吸收知识的坚定的心智。
隐峰被迫逃出她的识海,然而对于拥有法力的生灵来说,半息也是机会,行森找准机会,拿起隐峰的魔剑瞬间刺向王白的胸口。
却在剑尖即将挨到王白胸膛时,王白手中灵火突然窜出,他一惊,剑尖瞬间偏了几分,猛地扎进了王白的肩膀。王白面色一白反手将行森击退。
她落在地上,竟生生用手将魔剑拔出来扔在地上!
见地面三个男人面色不定,她呕出一口血,冷笑一声:“能让仙君、魔尊和妖王联手共同对付的凡人,我算是第一个吧。”
隐峰喘了口粗气:“我们三个联手竟然都不能杀死她。”
行森惊疑不定:“王白到底有多少力量?”
慰生道:“她现在接近仙体,但与灵力的联结比仙人更高一步,因此灵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若想耗干她,几乎没有可能。”
“难道就无法杀死她了吗?”
慰生眯起眼,看王白手心里的鲜血,道:“她毕竟是肉体凡胎,一旦失血过多或者肢体残缺,定然活不了多久。”
看了看月色,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他一咬牙:“她坚持不了多久,成败在此一举!”
三人对视,皆疯狂地抽出妖力,仙魔妖的力量汇聚在一起,瞬间天地风云变色,能量球似是百爪蜘蛛,余威崩裂大地。
王白也缓缓浮起,在她身后,阴云掩住了满月,闪电盖住了星芒,她举起手中金刀,一瞬间紫雷几乎撕裂天空,地面“砰砰砰砰”四声,四道小小的法阵开启,四条紫色火龙咆哮升空,聚集在她的金刀之上,金刀由金变紫,灵气外泄,发出蛇信般悚然的声响。
慰生面色微变:“竟然是地界的冥火?!我就知道司命和她定然有联系!”
隐峰道:“事已至此,不能回头了。本尊就不相信我们仙魔妖三人的力量抵不过人间和地界!”
话音刚落,三人瞬间向上飞去,混沌的能量几乎吞噬一切,王白严重光芒一闪,金刀也瞬间下落。
只听轰然一声,天地骇然变色,巨大的能量爆炸,将禁制内的山脉夷为平地,天空乌云倏然消散,露出一轮巨大的圆月。
三人被这股力量狠狠地击飞,狼狈地摔倒在地。隐峰狂吐一口血,勉强站起来,却没有发现王白的身影:“王白呢?”
行森此时又失去了他的手臂,虎臂在刚才的力量对撞中变成了飞灰。他咬着牙坐起来,勉强开口:“也许是……化作血沫了。没有凡人能在那么大的能量中活下来。”
慰生从幽暗中走出,他握紧了手中的仙剑:“重缘,你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王白若是身死,此时她的灵魂应该升天,她的灵魂呢?”
另外两人一惊,正四处查看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脸上被滴落一点温热,二人抬头,突然见一红色身影飘在空中,此时不知是她身上的红衣更红,还是她身上的血更红。
“王白?!”
三人不可置信,她为何会相安无事?难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淬炼了身体不成?
王白握着金刀的手微微颤抖——是这刀救了她一命,李尘眠曾经说过,它坚不可摧,永远都不会碎。然而刚才为她挡了一击,刀身已经有了裂纹。
鲜血顺着袖口滑到刀刃,她并非是全然无恙,若三人仔细观察,定然会看到她的胸口凹陷下去了一块,到底是肉体凡胎,她无法承受这么大的能量冲击,此时肋骨全断,能坚持到现在,是她三番四次地受伤留下的坚韧在支撑。
慰生几人不知她的具体情况,见她能坚持到现在,无不骇然。隐峰甚至面露狰狞:“这怎么可能?即便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在咱们三人的冲击下全首全尾!”
行森道:“她此时定然是强弩之末,趁此机会地只要一击,定然会要了她的命。”
二人拖着残废的身体正要冲上去,慰生却突然制止:“等一下!”
隐峰皱眉:“事不宜迟,难道你退缩了?”
慰生抬起头,面色十分凝重,仔细看他的瞳孔甚至微缩:“你们没有看地面吗?”
“地面?!”
行森二人下意识地低头,一低头瞬间一愣,接着面色大变。因为在他们的脚下,是一个个巨大的符号,这些符号组成了一个方圆百丈的庞大法阵!
这二人比慰生的反应更大,甚至脸颊开始抽动,因为这法阵他们无比熟悉——
因为他们献祭了整个季城的时候用过。当时他们一个用半个城的人封印对方,一个用半个城的人解开封印。
他们只当人命如草芥,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蝼蚁被困在这张法阵中任人宰割。
王白竟是要把他们都献祭?!
二人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看向天空。王白手中灵气已经亮起,看向他们三个似是看着死物,在三人的目眦尽裂中,地面瞬间一震,似乎远古的巨兽在苏醒,巨大的法阵亮光冲天而起,黑色弥漫,倒灌天空,似是地狱与人间翻转!
三人在法阵里,只觉浑身剧痛,血肉似被千刀万剐,又一时似被百鬼吞噬,不断飞向天空,行森和隐峰大惊,让慰生赶紧想办法。
慰生握紧断剑,但刚一抬手手臂剧痛,似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斩断,断臂瞬间飞向天空,他一惊,赶紧用仙力夺回断剑,咬牙道:“你们两个不是对这阵法很是熟悉吗?为何没有想到办法?”
隐峰咬牙道:“这阵法是用来献祭的,她定然要用咱们的血肉修补身体,一旦开启就不会关闭,除非施法之人身死!”
行森目露红光:“如果再耽搁下去,她很可能会卷土重来。但这阵法唯一的弱点是施法之人无法移动,趁她还没完全恢复,事不宜迟!快!”
话音刚落,忍着全身血肉化作血沫的剧痛,瞬间飞上空中,慰生和隐峰也不得不紧随其上,但到了半空中,黑雾稀薄,露出王白的身影来,她浮在半空中无法移动,但出乎三人意料的是,她面色苍白,没有半点恢复之色,慰生心下一沉,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白微微抬起手:
“落。”
只轻轻一声,就让人不寒而栗,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在他们的头顶,有一个由他们的血肉化作的能量球,里面电闪雷鸣,混沌无比,在三人的目眦尽裂中,轰然下落!
没有生灵能阻挡仙魔妖结合的力量——也包括他们自己。
白茫茫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有多久,阴云重新挡住了圆月,细密的雨滴落下。
王白缓缓下落,手握金刀,每走一步鲜血在石子上掺着雨水染上一层薄红。
在她眼前,是被毁得凹凸不平的山谷,周围的群山被夷为平地,那座破庙早就不知化作了哪一培飞尘。
脚步停住,在她眼前有一个奄奄一息的仙人和两道虚影。
一个,是行森的灵魂,他浑浑噩噩地立在原地,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个,是隐峰魔核投射的幻象,一颗魔核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最后一个,是仅剩一口气的慰生。
他从地底爬出来,勉强抬起眼:“王、王白,你赢了……”
王白抬起头,迎接雨水的冲刷。
不,还没赢。
离今日渡过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她看着仙魔妖三人,缓缓抬起手。
行森的灵魂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逃跑。他身为妖王,灵魂自然比寻常小妖强大,只要他找个孕妇投胎,转世成人,到时候就有重来的机会,他就不信王白会对凡人下手!
刚一飞出,但却狠狠地撞到禁制上,被迫滚了回来。他面色苍白,抬眼见王白的脸色,终于绝望:“王白!你果然心狠!”
王白视线一扫,隐峰的魔核也不由得颤了颤。时隔大半年,他的,不,是甄芜的魔核终于又露出了面目。
隐峰发出沙哑的声音:“阿白,我已知你心理。你和重缘是不同的,我当初为了复活她欺骗你的感情,是我的不对。但念及过往,你真的忍心杀我们吗?”
慰生也抬起头,他咳出一口血,咬紧牙关不说话。
她道:“杀你们,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凡人,为了甄芜、为了连梓。我不要你们忏悔,只要你们以命赎罪!”
话音一落,她指尖欲勾,不知她又要用什么手段,但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灰飞烟灭。
行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对慰生道:“慰生,快阻止她!”
用什么阻止王白?
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没有能力和这个资格让她停手。慰生面色紧绷,却突然想到什么,眼看对方手中灵气就要射出,他瞳孔一缩,想到自己本来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如今又要和妖魔二人死在这里,他实在是不甘!
他双臂皆被废,下意识地用仅剩的仙力将仙剑浮起:“王白!你难道要将你前世也杀了吗?!”
掌心一顿,理仙剑也堪堪只有半寸,但断剑已经产生了裂纹。行森和隐峰大松了一口气。
王白收回手,仙剑掉在地上,她道:“如果我这一掌下去,重缘就会灰飞烟灭了。”
慰生面色冰凉,神情紧绷不说话。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三人,见几人面色愤恨,没有将一点心神分到地上的仙剑上,便抬起手,一道灵力从她手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虚影落到地上。
“重缘,愿赌服输吗?”
重缘落下泪来,灵魂之泪格外晶莹。她摇摇欲坠,最后还是站稳了身体:“输了,输得心服口服。阿白,你说得对,他们并不爱我。我只是他们争斗的战利品罢了。”
几人一惊,重缘何时到了王白手上?
王白自然不会解答。从她的手被断剑贯穿时,她就将重缘夺了回来。几人一心欲要将她挫骨扬灰,怎会有心思关心重缘的死活。
“阿白。”
重缘对王白一笑:“时辰到了,做你该做的吧。”
她眼底含泪,却没有半分不舍。
几十里外,梁城的漏壶突然发出叮咚一声,顺风传进她的耳里,这一声无限地扩大,恍然与前世的风声重合。时隔一年,心境却是全然不同。
子时四刻已到。
王白的死劫失败了。
她一笑,对着三人抬起手。
却在此时,天际风云变幻,远处似有仙乐渺渺,白光大盛,几乎照亮半边天际。一巨大祥云之上,仙旗飘扬,一道飘渺仙音传遍凡界:“且慢。”
王白一怔,她捂着胸口艰难地眯眼去看,慰生在地面突然发出沙哑的笑声:“是天帝,是天帝!”
天帝?!
天帝竟然落凡?难道是……为了慰生?王白转头,看了慰生一眼。重缘有些惧怕,紧紧地贴在王白身旁。
“你是天帝?”
她问。
云层之下,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能看到白光茫茫,声音飘渺:“是。凡女王白,本帝知你复仇心切,但慰生乃是天界仙人,犯错也自有仙家法度,你不可擅自动刑,毁他魂魄。”
王白突然吐出一口血,她身体摇摇欲坠,但却死死地用金刀抵住身体:“凭什么?!”
似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小凡女竟然有胆量反问天帝,云层之上众仙无不轻咦一声。
“凭什么?”王白又问了一句:“凭他就是仙人吗?仙人杀害凡人时为何凡人不能反击?为何凡间法度对他无用,要你们仙家法度来制衡?你们仙家法度若如此有用,为何在他为重缘放走妖魔之时,不抽取他的仙力、拔掉他的仙根?”
她声音不大,却句句若雷霆,云层之上众仙震怒,不敢相信她一个凡人竟敢质疑仙人。
重缘担忧地看着她,道:“阿白……”
“仙凡有别,仙人庇佑苍生,自然有不同法度。”另外一声音传出,许是天帝身边的哪位传话的仙官。
她挺直了身体,冷眼看向云层,即便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所谓的仙人是什么神色,不由得冷然一笑:
“仙人既然享受凡间香火,就要为凡间排忧解难。但是你们这些人……”她咳了咳,又呕出一口血,重缘吓了一跳,想要为她抹去血迹,但手却穿过了她。
“阿白!莫要说了!你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了,快回去找大夫!”
王白摇摇头,不在意地抹去血迹:“但你们将凡间视作人间地狱,将凡人视作渡劫工具,一心为情爱,二心为升阶,哪里有仙者风范?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这千年以来,渡劫成功的仙人越来越少的原因吗?”
最后一个字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一直漠然的天帝也不由得沉声警告:
“凡女王白!你竟胆敢质疑天界?你可知没有仙人的庇佑,凡间会成为何种模样?”
王白捂着胸口,咬牙:“天与地相对,万物生灵平等,我有何不敢?况且我一个小小凡女能杀死你们千年都杀不死的妖王和隐峰,天界又有何威严可言?”
这一次,众人心下一沉,连天帝也不由得沉默。
半晌,他退让半步:“行森、隐峰可任由你处置。但慰生本帝必须要带回去。不仅是因为他战功赫赫,更是因为他乃是神尊后人,本帝不得不给神界一个交代。”
神界后人?
王白看向慰生,慰生神色一慌,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王白正欲说话,天际突然金光一闪,一声似龙似兽的咆哮突然响彻云霄,众仙大惊,骇然退后一步,只见云颠之上,一巨大金轮出现,一只十丈高的金麒麟突然从里面跃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可能就完结啦!
第97章 神吻
金麒麟一跃而出,金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属于神界的力量溢出,仙界无人不为止一凛。
那是属于神界的力量!他们恐惧地、憧憬地、贪婪地看着这道金光,神界,是每个仙人都向往之地,自看到这股力量,没有一个仙人能不为之侧目。
金麒麟冲天一吼,吼散了半边天的阴云,仙官受此威压,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不、不知麒麟尊者有何事驾临凡界?”
虽然这么问,但在场的所有仙人都心知肚明,神界来使,不是为了神尊后人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神尊听见慰生出事的消息,特意派金麒麟来接?
所有仙人眼珠发红紧紧地盯着地面上的慰生,一时羡慕一时眼热。
他们哪里看见,在地面上的慰生听见此声,却是神态大变,他的脸颊死死地贴向地面,根本不敢抬起头。
金麒麟的金眸一扫,发出浑厚的声音:“本座是奉神尊之命,来凡间找回神界之物。”
众仙一愣,竟然不是找慰生,而是来寻东西来了。这没道理啊,慰生在劫难逃,如此危急之时神界使者竟然对其视而不见,有些不符合常理,难道慰生在神界之人眼里只是“物”?
天帝一斜眼,仙官马上问:“敢问尊者,到底是何物,值得您亲自下凡?”
金麒麟抖了抖浑身金灿灿的鬃毛:“几个月前神界被一宵小闯入,此人被竟趁本座酣睡时偷走神界之上物,虽无价值,但实在令本尊恼火!如今只好亲自走一趟,收回神物。无它,只是几块地砖和几滴河水而已。”
众人诧异,几块砖和水也值得这宵小去偷?何人如此大胆,去神界偷东西?
“到底是何人敢去射界放肆,扰了神尊安宁?”
“请尊者告知,我等上天入地也定要找出这小人来!”
金麒麟眼珠一低,视线落在面色惨白的慰生之上,突然高吼一声。
地面一震晃动,众人大惊,然后突然看到慰生身上金光一闪,几块神石和几股神水环绕着向天空飞去,飞到金麒麟的掌下。
“东西已收,本座任务已了。这宵小被神物反噬,已经不用本尊出手惩罚了。”
慰生捂住仅剩的神眼,神水被硬生生地抽出,他不由得惨叫一声,然而他此时的身体七零八落,竟然连翻滚挣扎都不能。
众人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这、这东西怎么都从慰生的身上飞出来了?难道那个偷东西的人是他?可是慰生不是神界之人吗?辻逞不曾说过神水是神尊亲手所赐的吗?怎么需要他去偷?
天帝微微坐直了身体:“尊者,这些东西为何会从慰生身上飞出?他不是神尊后人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金麒麟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响彻六界:“他一小小上仙,何德何能能成为我们神尊后人。我们神尊的弟子只有一个,她乃是个凡人!”
众人大惊,有些仙人受不住此等消息,从云层之上跌落下来。
行森和隐峰听着,先是一愣,接着大笑出声:“假的!假的!慰生这个神尊后人的身份是假的!”
轰然一声,天上地下无不为止炸开了锅,慰生的神界身份竟然是假的!他一直假借神界之名在天界冷漠待人,如今却被神界尊者亲自揭穿,不仅身份是假的,他竟然还是个去神界偷东西的宵小!
慰生的身体剧烈颤抖,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口吐鲜血。
“凡人……凡人……”他不可置信地低吼:“李尘眠说的竟然是真的,神尊真正的弟子仅是个凡人……他到底是谁?!”
王白抬起眼,那金麒麟的视线似乎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一扫,她微微一眨眼,金麒麟道:“但神尊后人身份岂是你们能置喙的,莫要多问!慰生偷名在先,偷物在后,已不配为仙。我们神尊无意理会,但我们神界生灵却无法容忍,还望天帝秉公处理!”
说完,金麒麟一跃,又回到了金轮里。慰生抬起头,双眼猩红:“麒麟,我不甘!辻逞到底在哪里?!”
金麒麟的尾巴消失在金轮里,只留下了一句话:“神尊早已言明,你好自为之。”
慰生迷茫地低下了头。
半边天际恢复苍茫,偌大天地之下,竟然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到。
慰生竟然不是神尊后人,且和他的师父用这么名头招摇撞骗多年,所有仙人又是吃惊又是不可置信,想到被他用神界的身份压了这么多年,无不大松了一口气,畅快淋漓。
半晌,天帝的声音有些疲惫和沙哑:“既如此,革去慰生的仙格,将他贬作凡人。凡女,他就由你处置吧。”
话音一落,王白手中的金刀一落,慰生瞬间人头落地,众仙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这还不止,她咽下口中的咸涩,神色一厉:
“殿君!你还在等什么?!”
此时,受到重创的大地又开始震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又闪出巨大的法阵,法阵轰然开裂,露出里面的熊熊火海,火海翻涌,似龙似蛇的火焰不断蹦出,瞬间化作火链拖住仙魔妖三人的灵魂和幻影,三人俱是一惊。
不由得看向王白。
王白以刀拄地,脊背似剑,声音响遍六界:
“行森、隐峰、慰生被囚十八层地界,受司命殿君监管,永生永世受火刑,浸火海,直到灵死道消,直到灰飞烟灭。犯凡间者,以此为戒!”
云层之上的仙人被火海骇了一跳,满眼都是猩红,满目都是蒸腾,更有心智不稳者顿时倒栽葱从云层跌了下去。天帝死死地握住了扶手,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白。
相隔千丈远,一人一仙四目相对,一震惊一冷漠,半晌天帝咬牙抬手,座驾瞬间回程。不知是否是众仙的错觉,今日仙驾的速度比以往更快了些,那背影颇有种恼羞成怒之感。
地界,法阵就要关上,仙魔妖三人被缓缓拖下去,他们不甘地抓挠地面,却只能眼看着火海越来越近,凡间越来越远。
慰生惨然一笑:“王白,王白,我真是小瞧了你……”
话音刚落,却见王白突然单膝跪地,呕出一大口血。
重缘被吓了一跳,她想要扶起王白,双手却从对方身上穿了过去,她一惊,泪水落在地上:“阿白……你是不是要、要……”
王白不住地咳:“我要死了。”她抬起眼,笑着说:“实在抱歉,占了你的灵魂活一世,也让你回不了天界了。”
重缘哭着虚虚抱着她:“这都是我应受的惩罚,我、我宁愿不当仙人也要你活着。你能不能救救你自己啊?”
王白摇了摇头:“寿命已尽,回天乏术。我心愿已了,没有遗憾了。”
说着,她浑浑噩噩地就闭上了眼。
行森看着,突然大笑出声:“王白,即便是赢了我们又如何,你肉体凡胎,寿命已尽了!到头来你只剩下一场空!”
隐峰面色复杂,慰生面上也没了愤恨,甚至还冷然一笑:“凡人,只是凡人而已……”
重缘突然愤怒,猩红着双眼瞪向他们:“你们闭嘴!”
王白倒在地上,嘴角的血成线落下。朦胧见,见远处村口家家灯火通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应该听到了吧……也好,她也不用再给他们交代了。
勾了一下嘴角,她的胸膛渐渐地停止了起伏。
云层之上,看了半天的众仙这才收回视线,有人唏嘘,有人冷漠,有些幸灾乐祸,他们似是看了一出皮影戏,心满意足地就要离去。
就在此时,满月之下祥云突然出现,一时间亮如白昼,众仙脚步一顿,一回头见一彩光落在王白身上,她的身体缓缓飘起,身上的伤口在不断修复,凹陷下去的胸膛也猛地鼓起。渐渐地,她脸上有了血色,衣衫恢复了原状。
重缘惊得瞪大了眼,仙魔妖三人在被脱下地界的最后一刻,齐齐地一愣,然后是目眦尽裂。
因为他们发现——王白成仙了……
她成仙了?!
这怎么可能?她马上就要死了,竟然成仙了?!
不甘的嘶吼彻底被关在了地下,王白在空中缓缓睁开眼。她站直身体,感受身体重新恢复了健康,一转头,见众仙就在她不远处,皆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她竟然成仙了?!”
“除了莫得之外,她是近百年第二个成仙的吧……”
“莫得成仙时有她这么年轻的吗?”
“她、她怎么会成仙?”
王白抬起头,天际苍茫之中一苍老声音对她说:“王白,你修为达到巅峰,又杀死仙魔妖,救人无数,功德圆满。虽缺一残魂,但你心思至纯,特此开例,给你仙格。你若接下这仙格,便可享受无边寿命、拥有更高力量的仙力。”
王白一愣,她此时顿悟。
她一直愤怒于天道不公,将重缘的罪加到她的身上,但她既然借了对方的灵魂活了一回,便也无话可说。但如今她豁然开朗,若不甘被困于前世因果,但只要不屈不挠,从不放弃,天道还是会网开一面的。
她伸出手,一快玉牌落在她的手中,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王白”。
这就是仙格,只要她把这块牌子放在识海里,就代表着她有了成仙的资格。以她的力量,最少也是上仙,以后就能和这些仙人平起平坐,不,是俯视他们了。
她转过头,见众人或是艳羡或是谨慎地盯着她,刚才个个对她品头论足的仙人们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个个不说话。她一笑,极目远眺,见远处仙宫白茫茫,仙气飘渺,但冷意却还是从这偌大的天界传了出来。
她低下头想了想,问:“我可以不要吗?”
此话一出,众仙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她说什么?她竟然不想要仙格?那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竟然不想要?!她是疯了吗?
那苍老声音问:“为何?”
王白道:“我生为人,甘为人。天界孤寂,哪有凡间快乐。我只愿和家人平安度日,百年安好。”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道:“你确定不要吗?”
王白道:“若是不要,岂不亏了。我想和你做个交易。用这个仙格,换我百年寿命。”
半晌,苍老声音应允:“好。”
话音刚落,玉牌化作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打开从慰生身上拿到的寿元谱,上面写着:
“王白,凡人。寿数:一百一十八。”
她欣然落泪,转头见绯游躲在人群里不敢出来,便转身将重缘带上来,又去良水村摘得一物,走到绯游面前。
绯游有些羞愧:“道、道长……不是!王姑娘!”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把重缘的灵魂和一株莲花交给她:“重缘的灵魂无比虚弱,需要在天界修养。这株莲花需请你帮忙,栽在仙池之内,待百年之后,莲花化形,我凡身身死,便会将灵魂还回来。”
绯游欲张嘴,王白却一笑。
“我活百年,堪比你们千年。一世已足够。”
此时此刻,她突然明白李尘眠为何每次说起生死,都说把他自己葬在竹林里,却从未提及她。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我、我会好好照顾重缘的。”
她后退一步就要离开,重缘叫住她:“阿白,我会在仙池内好好守着连梓,百年里静思己过的。”
王白点了点头,见远处东方吐白,知道朝阳快要升起,不由得一怔。
想到朝阳,就不由得想到那人,心中翻涌。回过身时,突见眼前一道金轮,金光大盛,耀目异常。
然而转头,却见绯游与众仙人面上并无异样,似乎看不见。
她内心一动,走进了金轮。
睁开眼,见眼前金白交错,云卷云舒,天河徜徉,神阶无尽,天际之上有金光在漂浮,便知道这里就是神界。
缩小的金麒麟站在她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王姑娘,我带你去找神门。”
王白坐上金麒麟,偷偷地摸了摸它的鬃毛。待来到神门之前,见上面的金凤凰缓缓松开了利爪,不由得问:“你们神尊……”
金凤凰轻声说:“王姑娘,你能进入神界并非是因神尊之命,而是因为你就是他等的那个有缘之人。”
话音刚落,巨门缓缓开启,金色的烟云溢了出来,王白抬眼,见长阶尽头,一祥云水流织就的宝座之上,坐着一白发金眸之人,对方与李尘眠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更具威严、更填神圣。
但此时,他的双腿在缓缓消散,化作万千金光漂浮,她这才知道刚才看到的金光原来就是他已经消散的身体。
他金色的瞳孔一动,落在她身上便不动了。
似纱似云的袖口一抬,纤长的手指便伸了出来,王白内心一动,她缓缓上前,只踏出一步,瞬间就来到他的眼前。她伸出手,落在他的掌心,凉得似水,轻得像云,王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摸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的本体吗?”
李尘眠,不,是落沉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让王白的指尖在他的面上滑过,唇瓣微启:“神门是我用来等修道到有缘人,但我没想到会等到你。”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王白身上本就具有人鬼魔妖的力量,如今又差点成仙,又接触到了仙人的力量,她将几种力量融汇贯通,又参悟了天道,能打开神界大门也是顺理成章。
王白轻声道:“你等了一万年。”
“是。”他一笑,似鹤羽的白睫一抬:“终于等到了你。”他抬起手,指尖渐渐被染上了朝阳的金色:“只是时间太短,短得我还没和你走遍凡界,还没来得及和你朝夕相对,还没来得及看你白发苍苍……”
王白偏过头,不说话。
他无奈地拥住她,带她一起看朝阳:“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和你看朝阳。如今,我终于等到了。”
远处,巨大的金轮升起,照亮了整个神界,但再美的颜色也不如落沉的眸色灿烂,他道:“神陨要结束了。神一旦身死,神识不久后也会消失,阿白……”
话音刚落,她突然转过了头。
他被轻轻堵住了所有的话语,眼底的金轮明灭,一瞬间就反客为主。
金光在两人身边环绕,半晌他只剩下半边的身体,几乎抱不住她,王白落下泪来:“原来所谓的‘有缘人’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成空。”
落沉一怔,他抹去王白的泪,轻轻地说完剩下的话:“我会将所剩的神力都化作灵力洒向人间,待人间灵气磅礴,法术发展,就再也不会有其他生灵欺辱你们了。”
王白看着他,手指插。入他白色的发间:“傻瓜。”
谁又不是呢?
他抱着她,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阳。两人的十指交握。他轻声道:“刚才没有让金麒麟在众人面前揭穿你的身份,是因为……王白只是王白,王白的强大并不是因为她是神的弟子,而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王白把脸埋在他的颈侧,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侧过头,唇瓣贴在她的发丝上:“阿白永远是独一无二的,不论她是否是仙人的转世,又或是凡人的女儿,还是神的……爱人。”他一笑:“你只是你,阿白,回到凡间后也要做自己。百年在仙人眼里虽短,但平和圆满已经足够。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的肩膀一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待他的身体化作灵气,她日后每施出的一道法术,都有他的力量。落沉就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她咬着唇,死死地拽着他的云袍,感受到他身体渐渐地变得虚幻,直到朝阳燃烧到彻底变白,直到他的手指也开始消散,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一睁眼,她面前的胸膛骤然一空,视线的最后一息落沉倾了过来,面庞分崩离析,化作漫天的金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天际飘飘荡荡。她转过身,见金光化作一条银河洒向凡间,变成了磅礴的灵气。
一阵风吹过,似有一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三下。她摸了摸似乎还残留余温的神座,伏在上面闭上了眼。
从神门出来的时候,又是夜半。
她面色苍白,但脊梁却是挺直的。
金麒麟胸前的毛发被打湿了,也不知哭了多久。然而还是恭恭敬敬地带着王白下凡,王白摸了摸他的鬃毛:“尊者,落沉肯定不想你们两个守在大门上,孤寂一生。去遨游吧,去寻找比神界更美的地方吧……”
金麒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一躬身飞向了天际。
王白走进村子,此时是子时三刻,家家户户早已睡下,村子里静得可怕。她感受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庞大的灵气,眉心控制不住又要一拧——落沉走了,但他无处不在。
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走向村口。
却在此时,看到远处一盏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脚步一停,心脏开始剧烈鼓动,几乎要冲破了胸腔。来人近了,可以看到青色的人影,苍白的面庞——
李、尘、眠……
王白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呼吸。
他上前一步,将她拥进了怀里:“傻瓜。”
王白的眼泪这才涌出,她就像被人打断了脊梁,几乎站不住:“你怎么、你怎么会……”
她气得急了,偏过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只好带着她踉跄坐下。听着王白的哭声,一边红着眼眶,一边安抚她的情绪。
半晌,待她的后背不再激烈地起伏,这才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活下来。”
看着天际还未消散的灵气银河,轻轻地道:“毕竟神陨之后,不仅身体会消散,就连神识也会消失。但我在消失之时,脑海里总闪过关于你的画面。我想到你总说不信命,也不从命,便想到了我自己。”
王白抬眼,听他慢慢地说:“我以前对自己要消散的事情一直有所准备,但有时也会想,这便是神的命运吗?我还未和你走遍大江南北,我舍不得离去。”
他摸着王白的头发:“见你成仙,又想到一事:人退一步成鬼,进一步成仙。神几乎拥有无尽的寿命,退一步消亡,进一步会成为什么?”
王白没有打断他,她垂下眸子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两人十指交握,他轻叹一声:“我想到你当初在雪山顿悟,便知真正的永生便是虚无。”
“虚无?”
他抬起她的手,在自己的眉心一点:“真正的永生,是你的意识,也是我的神识。这世上万物都会消亡,但脱离了身体的桎梏,神识才是真正能永存的东西。于是我突破了自己,留住了神识。但神识若无实体,只会是天地之间的一段意识,虽自由,但没有你就没有意义。于是用最后一点神力修复了这具身体,神识附体,在这里等你回来。”
王白拧眉一笑:“怪不得你说要一直陪着我。怪不得你拍了我三下,原来是要我在子时三刻等你。”
他抱住她:“我不知我能否留住这段神识,怕告诉你之后失败会让你更失望,于是选择暗示你。”
王白失笑,想来想去,只能在他的怀里轻轻一叹。
回来就好。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李尘眠,还是落沉呢?”
李尘眠道:“你可以看看寿元谱。”
王白打开寿元谱,不由得一愣。
只见在上面显示出他的生辰八字,寿尽之日却是空白。
且在“李尘眠”后,又多了一个名字:
“落沉。”
————
仙魔妖三人被囚在地界十八层,这里由十位殿君共同掌管,司命殿君掌管这里的烈火地狱。仙魔妖三人每日都要受到烈火炙烤,冥水束缚,冰火两重天,生不如死。
第一年,他们冷漠不屑。
第二年,他们沉默了些许。
第三年,他们开始焦躁。
第四年、第五年……直到第十年。
抽打他们的鞭子换了不知有多少,其中一鬼差正是季城之人,每日面对妖魔二人格外敬业,一日午夜梦回,想念故去的还未满月的孩子,那么小,就在他的怀里活生生地变成了枯骨。
即便孩子已经转世投胎,但那种噩梦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不由得悲从中来下了死手,隐峰的魔核轰然碎裂,在冥火中彻底没了生息。
行森目眦尽裂,他的灵魂已经虚弱得像是一张透明的纸,实在抵不过魂飞魄散的恐惧,痛哭流涕求鬼差手下留情。鬼差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按进了冥火里。
行森惨叫一声,彻底灰飞烟灭。
鬼差甩了甩手,斜眼看了慰生一眼,前去司命殿君前领罚。
旁边有牛头安慰他:“莫怕,殿君早已烦透这二人的哀嚎,你帮他除去,也让他松了一口气。况且现在六界之内谁人不知这里关了仙魔妖三个恶贯满盈的生灵,无人敢犯人鬼两界,至于他们在或者……不在,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慰生一脸冷漠地听着,他面色苍白如纸,但眉宇并无半点畏惧。这两个蠢货早点消散也好,免得每日在他旁边哀嚎,还要互相推诿责任,怪对方不该去招惹王白。
他身为上仙,自然看不上地界的惩罚。只要他能坚持下去,只要他能坚持下去……
这天,马面将一红色顽石扔进他的身旁:“这王八蛋化作石头也不老实,竟然敢去蛊惑鬼差,害得一兄弟差点跌入冥火池,就该让他来这最烈的火池里尝尝滋味!”
慰生不在意,微微垂下了眼。
直到他看到那石头在火海里疯狂震动,却半晌没能移动半分。片刻,鲜血从顽石的裂缝里渗了出来,慰生这才知道,它并不是红石,而是被鲜血染红了。
等一下,血石?
他突然想到什么,瞠目望向马面:“鬼差!本君问你,这顽石是谁?”
马面不愿回头,本不想理他,但想到能让这个身陷囹圄还高高在上的仙君被吓尿,也就随意地答:
“它本是地界里的一鬼差,因为犯下了大错被我们殿君惩罚,化作石头每日被烈火炙烤,怎么,慰生上、仙许是人形用得腻了,也想尝尝作石头的滋味?”
慰生没有回答,他的眸光疯狂闪动。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
“坐看烈火时、目到血石处。”
坐看烈火时、目到血石处……那岂不就是他的现在?
——神尊早已知会。
倏然,他胸腔剧烈震动,想要吐血但灵魂状态已不允许,只能身形巨颤不断干呕着。
他想明白了,他知道了。
原来辻逞消失,并非是躲起来了,而是因为对方被人化作了石头,当初他在神界“打伤”的那座巨石就是辻逞!
李尘眠为何知道?因为李尘眠就是神尊!只有神尊会知道这一切,因为只有李尘眠告知过他这一切!
他、他参拜无门的神尊竟然就在人间,而且、而且还收了一个凡人做弟子。
那弟子是谁?他想到李尘眠面上的柔软,心中的寒意瞬间翻涌——
是王白。
是王白!!
他求而不得的神尊弟子之位,竟然是骗他、伤他、杀他、困他的王白!
慰生癫狂大笑着,眼里渗出了泪。他好恨,好悔,当初为何要招惹她,为何要……倾……心……
马面被他的癫狂吓了一跳,正要叫鬼差戒备,却突然见慰生大笑了两声,然后化作了飞灰。
“竟然灰飞烟灭了……”
马面不解:“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
凡间,王白和李尘眠成亲已经十年。
这十年来他们为免除求仙者的烦扰,搬去了深山里住。有时变幻模样,有时学着江湖儿女贴上假面,走遍大江南北,待到不熟识他们之地处,变幻本来模样,肆意享受平和时光。
十年里,王简长大成人,成为了汴城有名的富商,因见过王大成与母亲之纠葛,无心情爱,只找了几个男人光明正大地来往。身为“仙人”之妹,无人敢对其置喙。
葛碧云在她的奉养下安享晚年,王大成与王金等人不知所踪,一开始自诩为仙人之亲招摇撞骗了一段日子,被人揭穿后又被喊打喊杀,最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表姐家的三个孩子也已经长大,最小的最黏王白,总是抱着她叫姨姨,王白抱着她,总觉得心里一片柔软。
顾拓正式拜她为师,两人也在寻找为吉祥炼制身体的方法,但凡间灵物甚少,恐极为困难。李尘眠劝她莫要过多介入,这一对叔侄自有他们的缘法。
王白笑着道:“你又知道了。”
池心也写来书信,她已经和一个天上来的男子成亲,如今已育儿女。这封信是以池心为名,她丈夫书写的。那男子偷偷问王白,可有让仙人成为凡人的方法。王白放下书信,感叹一笑。
一日,去青城看友,李尘眠只是多看了池心的女儿两眼,王白回来后便拥住他,轻轻地道:“凡间这么大,我们若是永远也走不完该怎么办?”
“走到哪里算哪里,我永远陪着你。”
她无奈一笑,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面颊:“有时候也要歇一歇。停下来也许会更美满。”
李尘眠一愣,明白过来她的言外之意,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此时,他的眼底像是盈满了星辰。
————
百年之后,王白儿孙满堂。
她满头华发,和李尘眠躺在山顶的竹屋里。山脚下跪着一众后人,一面色俊朗男子穿过所有人,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无人敢拦。
这人便是已经成仙的顾拓。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头戴莲花簪,一脸悲容的少女:“小叔叔,白姨姨是不是要、要走了?”
顾拓眼底发红:“吉祥,莫要多话。”
连吉祥抹了抹眼泪,抿着唇不说话。
顾拓走到门前,和竹屋只有一门之隔,他跪下来:“师父,是否要把山下的人都赶走?”
半晌,有人出声,却不是女声:“罢了,他们伤心。只要这里清静就好。”
竹屋始终没有打开,只听见一声清润的女声:“拓子,人有生老病死,莫要伤心。去吧。”
顾拓带着连吉祥磕了一个响头,在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泪痕。
他回过头准备下山,听见王白对李尘眠道:“我要走了,但灵魂可以走,记忆要留下……我把我所有的记忆都放在了送你的玉佩里,你带着。”
李尘眠沉默了一会,声音很低:“我和你一起走,我说过要一直、陪着你。”
王白咳了两声:“尘眠……你是自由的,你该去做风,去做花,去做和煦的阳光。你该代替我去看看人界之外的世界……这是我用一生炼出的神力……足够你找一个载体了。”
李尘眠没有说话。
但顾拓却似乎能听到他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一道流光冲天而起,那是王白的魂魄,顾拓一怔,还未回过头,又是一道金光从身后的竹屋紧随射出。
他脚步一顿,泪如雨下。
李尘眠带着王白的记忆与神力,来到了虚空之中。
脚下,是无垠的大地,万物生长,生灵繁多。眼前,是一道金门。
他缓缓化作了人形,看着手中的这点神力,微微一笑。
是化作一团没有依附的意识漂泊于天地之间,还是带着她的记忆重来一次?
这似乎不需要考量。
就像是百年前神陨的那一天,即便是重来了千万遍,他也会做出同一个选择——
作者有话说:大结局啦!
写这一本写了大半年,身心似乎也随着阿白在劫难里滚了一遭。想说的太多,但都在文里了。只愿所有人都能做自己,无论是贫穷富有、是胖还是瘦,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结局是我想了很久的,只想写个“一生一世”的故事。可能不算是开放,尘眠会一直轮回在和王白在一起的这百年,也许有一天他们两个都倦了,便会归于沉寂吧。
还有一章婚后番外。
给下本打个广告:《和龙傲天分手后,我成了他的情敌》
叶晚一睁眼,就看到林重拉着一清冷女子对她道:
“晚晚,我和师姐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必须要对她负责。但我已经有了你,对不起,我谁都不想放弃……”
叶晚这才明白,自己重生了。上辈子死后,她才知道自己是一本起点文《仙途》里的角色。她是男主林重的正宫女友。她从小和林重一起长大,对林重情深义重,甚至将自己的传家秘籍都给了他。林重也发誓这辈子会对她一心一意。她本以为能和他长久相伴,没想到他在一次和师姐的肌肤之亲后,将师姐也收为了道侣。
上辈子的叶婉在世界意志下不仅不恼怒,还对林重的行为十分理解,甚至感动他的负责深情。之后更是在林重“不得已”带回来其他女子后,主动安抚起他的后宫。
她本以为自己能和林重一起飞升,却没想到在大结局时会替他挡了一招筋脉寸断而死。
她没想到,在她死后林重以复活她为借口去往其他世界,却还是又收了三个女人。
原来所有的情深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叶晚回神,拉过旁边的一个人就打了个啵:“巧了,我刚想告诉你,我也谁都不想放弃。”
马重:“?!”
旁边的弟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师、师妹,你刚才亲的是二师兄……”
二师兄白应昼,是书里最后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叶晚感受到身旁的冷气,猛地打了个哆嗦。
***
和林重分手后,叶晚决定单干。在众人都觉得叶晚是负气出走早晚会回到林重身边时,修真界里却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宗门师姐:和林重有过夫妻之实就要嫁给他?荒谬!无极大道岂能困于私欲?对了叶晚,你说的象姑馆怎么走?
媚宫宫主:被林重救过一次就以身相许?这怎么可能?!叶晚可是救过我一百次了!
魔门宗主:林重对我不好奇就对他另眼相看?笑话!依叶晚所说,我乃魔门宗主,何须在意一个小子?
待众人回神后,发现“叶晚”再也不是林重的道侣,而是可以和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存在。
***
一日,白应昼看着叶晚,意味深长地道:
“最近大师姐不知为何行踪诡秘,还让小师妹帮她留意那块仙缘玉佩。”
“媚宫的小宫主也频频往外跑,花重金买下了结缘石……”
“魔宗的宗主更是一反常态,抢了师叔的留缘香囊……”
“你说——到底是谁干的呢?”
“我猜……”叶晚眼珠一转,“一定是林重死性不改,又来纠缠!”
将身后十来个叮当作响的饰物一藏,她无辜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