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生路
第二天一早,顾拓从农家的柴房里醒来,用雪搓了搓脸,精神满满地进了山。
冬日,以往莫说是雪,便是融化的水他也绝不敢向脸上抹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胸口揣着一枚会发热的玉佩,现在就算让他向冰湖里跳,他也绝不犯怵。
一边想着昨日树精对他说的话,一边忐忑着自己这次进山会发生什么,难道一晚上过去,那树精就会化形?还是真的把它自己的根拔出来,在山里等着他?
他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直到来到昨夜来过的地方,看到那棵枯树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无比破旧的小庙。
他揉了揉眼睛,险些怀疑自己眼花,下意识地把玉佩拿出来,然而刚才还温热的玉佩早已冰凉,他搓了搓,怎么都搓不出热度来。
顾拓急了,甚至怀疑昨天晚上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就在转身要下山之时,猛然想起昨天那个树精对他说过的话“莫要多疑、莫要多问,一切如常。”
难、难道这是树精对他的考验?
他想了半天,决定去看看。
于是轻轻地敲了敲门,装作迷路的行人问:“请、请问,你、你们是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开门的是一个书生,书生顾拓见得多了,他们良水村就不下三个,但是此人却给他极为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想起那些守卫的官差,虽然腰挂佩刀,身披官服,本是可以仰仗的存在,但莫名地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小心地向内一望,见一摇摇欲坠的木板之上,一面相和善,双目空洞的女子坐于其上,似听见声音,眼珠儿未动,脸先偏过来:“是,你找谁?”
一看便知道这是个瞎子,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顾拓愣了一下,马上道:“我、我是外地人,路过此地时迷了路,不小心进了山里。想问你们是不是本地人,能不能送我出去。”
慰生不欲与凡人打交道,但碍于王白在旁边,只好道:“这里山路难行,你从前方那个拐角下去,慢慢走便可找到出路。”
这里的山路和梁城的相比已经十分顺畅了,顾拓刚想说话,就见慰生似要送客。他本来这里打探消息,若是这两个人强行挽留他,他可能会多长个心眼戒备几分,如今看慰生竟是留也不留,竟是有些急了。
万一这两人就是那个树精神神叨叨所说的“机缘”该如何?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错过了?
“等、等一下!”
慰生眯起眼看他,顾拓眼珠一转,情急之下也没全都说出来,干脆试探一下:“我、我看这山外特别乱,有很多人怕得瘟疫躲了起来,两位也是因此才躲到山里的吗?”
“瘟疫?”
慰生本冷着脸,听到这二字突然内心一动。
顾拓见他有反应,赶紧接着道:“公子难道不知道?”
慰生道:“我一直在山里勤学苦读。对山下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听说梁城的瘟疫已经蔓延到了汴城。”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顾拓回头,见那个盲女站在门口,虽面色苍白,但身形高挑,若风中劲竹,挺拔淡然。
顾拓听她说话,莫名有了好感,似是见到自己隔壁的梁嫂子,都是一样不紧不慢。只是隔壁的梁嫂子更温柔,这姑娘更淡然一些。
他见对方搭了话,觉得这事有“门儿”,赶紧回答:“是,我看汴城已经很乱了,周围的村子也都遭了殃。李家村就连白日也都大门紧闭了。”
王白的眼珠动了动,她虽看不见,但“视线”却准确地落在慰生身上:“周公子,你刚从李家村回来,能安然无恙实在是万幸。”
慰生顿时一愣,他口口声声为王白甘冒风雪去寻她的家人,却连这么严重的瘟疫都没打听出来,实在是说不过去。他本就是随意查探,以蒙骗她让其死心,如今被她无意中“戳穿”,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异样。
刚要解释,王白就又道:“连相隔这么远的李家村都收到波及,想必梁城的瘟疫更加严重吧。”
顾拓叹气,很是谨慎地没有说起昨日自己的“发现”,只是道:“村里面死了很多人,莫说是牲畜,就连杂草都没了生长的劲儿头。即便是八尺大汉,只要一踏入梁城的地界,轻则浑身无力,重则衰弱至死,实在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了。”
慰生缓缓眯起眼,眼中流光波动。
瘟疫他在天界虽然并不熟知,但也知它的厉害,如今听这少年这样说,更加清晰地知道此灾的威力。在凡间,死于瘟疫的人不计其数,且一旦沾染,即便不死也残。
所以,一个人死于瘟疫,可能是最自然的“因果”……
下意识地,他的视线若是蛇一半缓缓移向王白。
王白听顾拓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得如此详细,到底是哪里的人?”
顾拓一愣,觉得是时候“交代”了:“实不相瞒,我就是梁城的人,这瘟疫最早就是从我们村里传出来的……不过你们放心,我身体健康得很,不会传染给你们。我这次出来,便是想找个大夫,或者找个厉害的官为我们做主,保住剩下的村民的命。”
慰生眸光一转,点头道:“那你便就是找对人了。我虽不是大夫,但也算是饱读诗书,瘟疫的应对之法还是知道一两则的。”
顾拓看起来很是欢喜,忙问:“公子可真有此本领?”
“当然。”
慰生装模作样地回到破庙里,幻化出十来本书走出来:“我读书便是为了考取功名、为民做主。瘟疫这等天灾的应对方法若还是不知,岂不是失了读书的意义?”
顾拓看他手中的书,大叹了一口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找了无数的人,要么是坑蒙拐骗的骗子,要么就不想和我回家,没想到公子有如此魄力,我真是误打误撞找对人了!”
他笑得夸张,似乎慰生真是他的救命菩萨,慰生不愿看凡人傻状,转头见王白微微倚靠在门口,侧耳听着,虽无大表情,但眼角似被冬阳洒下一抹光,柔得耀眼。
他脚步一顿,待冬风呼啸猛地回神,带王白回到破庙里。
“王姑娘,我打算去梁城,却忘了你的现状,实在歉疚。”
王白偏过头:“若是真心为百姓好,有何愧疚?”
慰生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面色冷漠,声音却更加和缓:“只是我实在不忍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的家人虽都以为你已身死,为你设了灵堂,但若你本人亲自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定然会十分欢喜。你若不怕山路难行,我就亲自送你回去吧。”
他紧紧地盯着王白的脸,等着她回答。
果然,王白道:“还是不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肩上:“为了我的病和我的安危,你已经跑了两次了,怎好意思再麻烦你第三次。况且我现在已经瞎了眼,恐怕一辈子都看不见了,即便回去也是拖人后腿。便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死了算了吧。”
慰生这才直起身体,道:“王姑娘,莫要伤心,你定然可以长命百岁。”
王白突然一笑,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次笑,突兀得像是冰湖里的一束火苗,片刻便熄了。她的视线缓缓转动,很是准确地落在了慰生的脸上:“真的吗?”
慰生一顿,莫名地偏移视线:“是。”
————
两人说好,既然王白不想回去,独自在庙里又不安全,便和他们一起走,去往梁城。
顾拓在前头领路,看后面两人缓慢行走,心里直打鼓。
虽说把这两人“骗”到了梁城,但他们到底是不是树精所说的“机缘”他也不敢确定。但这两个人有些古怪是一定的,一个只听了他的片面之言便就执意打算去瘟疫之地,一个寡言眼盲,人家带她走她就走,未免也太好说话。
他一时纠结,一时又忐忑,怕这两个人靠不住,又怕这两个人真是树精变的,生怕怠慢了他们。
只是这一男一女,到底谁是树精变的?昨夜听那声音,他猜那树精定然是男的,可是身后这个书生,无论是嗓音还是给人的感觉,都与那个沧桑笃定的老树精相去甚远。
但若是这个……盲女?这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想来想去,想到这二人也许都不是妖怪,只是树精派给他的两位帮手而已。事到如今,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几人跋山涉雪,待来到良水村,已是一月底。冬日的风温柔了许多,但脚下的石头还是冷硬的。
顾拓看着挡在良水村前的用巨石堆砌的石墙彻底傻了眼。
他傻的不只是因为这石墙将路封得严实,让人无法通过。还有一个原因,既然入村的路口的封锁工具选择用石墙而不是官差,那就说明很可能这里的“瘟疫”已经更严重了,严重到官府都坚持不下去,严重到一堵墙就可以堵住村里所有的老弱病残。
他慌得不行,疯了一样去推那面墙。
王白侧耳去听,听到这少年呼吸里的沉重,嗓子里的哽咽,微微皱了下眉。
慰生也皱了下眉,却道:“你区区蝼蚁力量,怎能推开巨石?”
顾拓卸了劲儿,低着头不说话。
王白偏过头,道:“既然官差已经被巨石代替,那么这周围的守卫定然不严,咱们绕路走吧。”
顾拓一愣,抬起头看了王白一眼:“王姑娘说得有道理!”
他一下子跳起来,主动扶着王白:“我记得这边上山,有一个山谷。顺着山涧走就能到村里了。”
王白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后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昏暗的天空,然后咳了两声。
自从踏入梁城的地界,她就发现这里微妙的不同。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百无聊赖没有什么精神头,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来越稀薄,直到来到良水村前,这里的灵气简直稀薄得可怕,恐没有李家村半数之多。
她虽没有进入良水村,但对于这次“瘟疫”的表层原因,心中已是有数了。
灵气稀薄导致人畜衰弱、秧苗没了生机,人一旦踏入梁城地界就会感到不适,她能坚持到现在,仗着自己体内的灵气。但慰生在此,免不了要做些样子。
果然,见她咳嗽,慰生道:“王姑娘既然有点不适,那咱们就快些吧。”
王白没说话,顾拓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心里一心救人于是就加快了脚步。
三人跌跌撞撞地绕过了一个山头,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小山村坐落在平原上。
顾拓眯着眼,看自己家的旁边——梁家的烟筒里还有炊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有烟气就好,有烟气就证明活着。
“我家隔壁姓梁,家里有两口。一个算是我大哥,叫梁忘得,一个是我大嫂,叫连梓。”说着,揉了揉眼睛:“他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几人来到梁家前,顾拓小心地敲了敲门,片刻,门打开,一个面相温婉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拓子?!”
女子惊呼:“你、你怎么回来了?”
顾拓顿时泪流满面:“嫂子,我实在是担心你们,回来看看。”
连梓顿了顿,拧眉道:“这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你自己好不容易逃出去,为什么又跑回来?”
说着,看到他身后的王白二人,眉头拧得更紧:“你回来且不说,为何又把别人扯进来?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走,离开这里,能走多远是多远!”
她就要推他,顾拓却指着她的肚子惊呼:“嫂、嫂子,你有孕了?!”
连梓的肚皮已经很高,差不多有八个月了。她却不接话,就要把顾拓推走。
慰生上前:“梁夫人,顾拓回来是好心,你不必赶他。”
连梓皱眉,顾拓赶紧道:“他、他是我的朋友,随我回乡的,旁边的这为姑娘也是我认识的。嫂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们,我、我住一晚就走成不成?况且我们现在就走,还没等走出良水村,这天可就黑了!”
连梓想了想,只好叹口气:“罢了,进来吧。”
她挺着肚皮转身,让几人进屋。
“梁大哥呢?”
连梓道:“还在屋里睡着呢。我们一时出不去,他每日只能待在房里睡觉。”
说着,给几人倒了水,进里屋叫人。
王白坐下,虽不能视物,但能嗅到空气中的气味,她摸了摸桌子上的凹痕,有些意外。
凭借她指尖的触感,她知道这家人生活定然不会富裕,桌椅年久失修,仔细听还能听到房梁上木头相互挤压的轻微的响动,但这样一个拮据的人家,她却丝毫嗅不到腐朽的气味,听不到半点老鼠的声响。
这家的主人如若是爱干净倒也能解释得通,但她还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清新之气,这就让人不得不在意。
慰生眼中金芒缓缓闪过,看了连梓的背影一眼,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顾拓,你这个嫂子有孕,你为何一无所觉?”
顾拓挠了挠头:“我走的时候正是七八月,看我嫂子那肚皮,恐前两个月怀上的,那时候还没显怀呢,我怎么可能会发现。”
慰生看向里屋,厚重的门帘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片刻,一个面相憨厚,一脸风霜的男子缓缓走来,看见王白二人还有点拘谨,看到顾拓,先是一愣,接着挤出一个笑:“拓子,你咋回来了?”
顾拓上前就握住梁忘得的手:“梁大哥,我放心不下你们。我忍不住跑回来看你们了,看见你和嫂子没事,真好!”
梁忘得也点了点头:“我看见你没事,我心里也舒坦。”
连梓挺着肚子走出来,见王白侧耳听着,才知道她眼盲,不由得一愣。
“拓子,一会你吃完了饭带你的朋友好好休息。这姑娘似有眼疾,住你们家实在不合适,今晚我让忘得住隔壁,这姑娘住我这里吧。”
顾拓半大小伙子,哪懂得什么避不避嫌,只好连梓说什么就是什么。
饭桌上,梁忘得一直闷不吭声低头吃饭,慰生根本不动筷子,皱着眉看着梁忘得一眼,眉宇闪过恍惚,但视线很快就移到了连梓身上。
连梓给王白夹菜:“王姑娘,你多吃些。一路上和拓子奔波辛苦了吧。”
王白道:“顾拓虽然年纪不大,但很会照顾人。”
顾拓心虚一笑,他哪里会照顾人,这一路上都是王白自己照顾自己,且十分娴熟,若不是知道这姑娘刚失明不久,还以为对方是瞎了很久呢。
连梓点头:“拓子心好,就是性格太粗了些。你们当他的朋友,以后要多担待。”
王白点头。
饭后,顾拓要去后山给他死去的爹娘扫墓,随手在院中的大缸里舀出一瓢水,咕咚咕咚咽下肚:“周公子,你要不要喝?梁大哥家的水可比河里的甜多了。”
慰生皱眉,并不接受。
顾拓也不在意,摸了摸嘴巴就上了山。
下午,几人来到村子深处。由于知道这“瘟疫”是假,“地祸”是真,因此几人一直没蒙面,顾拓是心里知道,也就懒得蒙,但见身后二人皆不做防护,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两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一点?
若是真什么都不动,那那个周公子读那么多的书,岂不是骗人的?若是知道这良水村瘟疫的蹊跷,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他一时又陷入纠结,却不知王白不是不知其中怪异,只是她在慰生眼中“痴傻呆愣”,自然是少做少错。
而慰生身为仙人,瘟疫对其毫无作用,他也懒得装模作样做出凡人的“怪状”。
几人在村户前走了一圈,顾拓惊讶地发现几家人虽然瘦成皮包骨,但精神还不错,他打开锅盖,还能看到锅里的稀粥。
“难道是这里的‘瘟疫’减轻了?”他去问村民,但大多的村民都浑浑噩噩,回答不上来。
他无奈,问慰生该怎么办,慰生看了一眼王白,知欲要王白染病,只住一日不行,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他便道:
“观察时间太短,还需从长计议。”
顾拓叹口气,不知道带这两个人回良水村是对还是不对。
王白蹲下身,摸了摸雪下的土壤,微微眯起眼。土中的灵气比空气的多出一些,所以很可能问题不出现在良水村的“地”上,但到底是因为什么,还需要查探。
晚上,她睡在梁家,顾拓、梁忘得慰生睡在顾家。
月光洒了进来,她毫无睡意。起身的时候似乎能听到冬风的呼啸,还有病人的哀嚎。
睡不着,她干脆摸着墙,走出门外。
坐在屋下,她听着风声,突然想起竹林里的声响,虽同是风,但温和与冷硬,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摸出怀里的簪子,指尖在红石上微微一拂。
“王姑娘?是你在外面吗?”
王白收起簪子,回头:“是。”
连梓举着烛台出门:“怎么大晚上不睡觉?”
“风大,睡不着。”
“远处有个山谷,这里的风确实大了些。”
说完,扶她进屋,两人坐在厅堂里。
王白侧耳,能听到连梓悠长的呼吸声,还能听到对方肚子里属于生命的脉动。
她问:“梁夫人,你既然已经身怀有孕,为何不想办法逃出良水村?”
连梓叹了一口气:“逃不出去的,我现在身怀有孕,根本经不起折腾。况且,梁家在这里住了百年,梁家的祖上有训,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离开良水村。我怎么能强迫忘得走呢?”
王白不说话。
只是想到顾拓交给“树精”的那块玉佩,一块玉佩便可让官差变了态度,难道真没有办法逃出良水村吗?
她轻声道:“可若是孩子也病了该怎么办?”
连梓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她……不会的。我们一家三口福大命大,到现在都没有染上病,可能是梁家的祖上保佑。我相信孩子也会平安无事的。”
王白道:“可是不知这场‘瘟疫’何时会结束。”
连梓看向窗外的月光,有些复杂地一笑:“应该快了。”
————
隔壁,看到良水村惨状的顾拓睡不着,问睡在地上的梁忘得:
“梁大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和嫂子都还好吗?”
梁忘得瞬间睁开眼,眼中没有一丝困倦:“很好,我们两个都没染上瘟疫。”
顾拓点头:“看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只是我看嫂子临盆在即,还在这村子不是办法。要不然就随我出村吧?咱们两个找个轿子抬着嫂子,我保证不会出问题!”
梁忘得的喉咙一动,声音微微沙哑:“那就要问你嫂子了。”
顾拓躺下来:“这还用问吗?她定然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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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连梓一口回绝,同时帮顾拓收拾包袱:“天亮了,你们该离开了,莫要管我们了。”
“我怎么可能不管!”顾拓有些着急:“自从我爹娘死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嫂子,和我们一起走吧,就算不为了梁大哥,也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连梓看着自己的肚子道:“不是我不想走,而是我……
话音未落,拎着死兔子的梁忘得进屋。
她又冷下面孔:
“虽然这个月不下雪了,但是山谷积雪多路还滑,就算你们四个抬着我也难保不出问题,万一孩子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我和你梁大哥就等在这里,等官府找人治我们的瘟疫,届时我们就有救了!”
“官府若是有用,我岂会偷偷跑出去求人!”
顾拓急了,王白道:“顾拓,莫急。”
顾拓马上止住了话头,想了想道:“嫂子,村路都被石头堵上了,官府早就放弃我们了。待我把石头搬完,我就带你们两个人出来。”
说着,拎起包袱气鼓鼓地就走。
还未等走出村口,只见远处轰隆隆一声巨响,几人吓了一跳。顾拓抬眼去看,原来是山谷雪崩,积雪滚滚而下,彻底挡住了出去的路。
顾拓目瞪口呆,王白“看”了一眼慰生,感受空气中若有似无地仙力波动,不由得皱眉。
为了能让这座山村把她彻底耗死,对方竟然用仙力断了去路,看来让她应死劫,慰生是势在必行。
只是断她生路的同时,也断了梁家夫妇的路,看来仙人的“慰生抚世”倒也不全是真的。
眼看出不了村,顾拓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不庆幸,虽然没办法带梁家人出去,但也有了留下来偷偷调查的理由。
没办法,连梓只好把他们留下来,只等着积雪融化,或者石墙倒塌的那一天。
王白被连梓扶回了屋里,山谷里吹来的风格外冷冽,她不由得咳了咳。
慰生眸光一闪,意味深长地看着这片土地。
原来这“瘟疫”真的有用。
晚上,王白被自己咳醒。她缓缓起身,胸口传来闷痛,她轻轻吸一口气,拧着眉感受体内的灵气的艰难流动。
即使这段日子以来用一半的灵气支撑身体,但她毕竟是肉体凡胎,之前被自己力量的相撞炸伤,又受到寿元谱的反噬,被关在狂风暴雪里多日,再加上这几日的奔波,能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了。
良水村的灵力太过低微,她用灵力维持身体也十分困难,渐渐有衰弱之相。想必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如同那些村民一样躺在床上等死了。
看来慰生走的这一步棋十分地正确,她竟然真的有种死劫当头的感觉。
王白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刚想运转灵力,却突然一愣。她刚才凝神了半天,却没有听到连梓的呼吸声。
来到门口,竟然听到从门外传来的高高低低的争吵声。
她目不明,但耳聪,凝神细听,竟然发现是连梓和梁忘得。
“……想办法顾拓他们送出去。”
“大雪封山没办法。”
“这可怎么办”
“你早该……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猜是谁的错
第67章 仙义
第二天一早,王白在院里碰到洗漱的顾拓。此时梁忘得去后山打猎,连梓在屋内做早饭,炊烟袅袅升起,如果忽略掉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与远处若有似无的病痛声,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顾拓用水抹了把脸,一抬头看王白慢慢走过来,赶紧站起来:“王姑娘,你莫要动了,这院子不平整,摔倒了怎么办。”
说完,给她一个棍支撑着,递过去的时候不由得纳闷,听说这姑娘的眼睛是被流民的火熏瞎的,且已经瞎了不少天,为何从未听她抱怨过,起居行走从不依靠旁人,就连盲棍也很少使用,除了眼睛空洞之外如同常人,真真是奇怪。
王白拄着棍子,轻声问:“梁大哥何时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
顾拓拿起扫帚轻车熟路地扫雪,一边回头回答:“山里本就雪多,他又独自上山,我不放心不让他去,但是他说家里的粮食不够了,秋天攒下的猎物早就吃完了,再不打猎恐怕咱们几个都要喝西北风。最重要的是……”
半大小伙子难得害羞一笑,小声对王白道:“最重要的是,嫂子怀着孩子太辛苦,梁大哥想给她补一补。”
王白的脸转向屋子,米粥的清甜飘了出来:“他们两个很恩爱。”
“那是当然。”
顾拓哼了一声:“梁嫂子那么温柔,梁大哥那么善良,他们两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他们应该刚成亲不久吧。”
顾拓抬头算了算:“前年冬天嫂子就来了这个村,两人认识不久就定下了终身大事。成亲大约是二月份。”
王白一笑:“那还真是顺利了。如今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一年的筹备这亲是结不成的。”
“有什么顺利的。”顾拓摇了摇头:“当初梁嫂子说她父母双亡所以来来了良水村,梁大哥的爹,也就是梁大爷看她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农家女子,怕梁大哥惹上麻烦,于是就反对梁大哥和梁嫂子的往来。梁大哥为这事还和梁大爷大吵了一架。没想到梁大爷本就身体不好,只是气了一回就早早地”
顾拓话说到一半,看王白一眼顿时察觉到自己说多了,顿时止住了话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两个挺好的,想必梁大爷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
王白道:“应该会的。”
顾拓叹口气:“自从我爹娘死后,梁大哥和梁嫂子就算是我的亲人了,他们若是没事我才能没事,否则我一个人还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呢?”
“待雪化,或者官府派人,你们就都有救了。”
顾拓摇了摇头,不欲多说。
王白的耳朵突然一动,偏过头:“梁夫人。”
连梓出来:“王姑娘,你和拓子一样,叫我嫂子吧。外面太冷,快进屋吧。”
等梁忘得回来,拎着好几只野兔全都被连梓炖了。
这让好几个月没见荤食的顾拓顿时红了眼,饭桌上大多数的肉都进了他的肚子。只是肚子几个月没进过油腥,乍一被招待顿好的反而不适应,王白的半碗饭还没吃完,他就捂着肚子直奔茅房去了。
王白放下筷子,虽不能看见,但脸却准确地转向了梁忘得:
“梁大哥,我们几个冒昧前来,还要麻烦你在雪山里打猎,实在是过意不去。”
梁忘得一愣,把脸从饭碗里抬出来,憨声憨气地道:“没事,这些兔子要么藏在洞里,要么、要么虚弱得动不了,我也没费多少工夫。”
王白皱眉:“山上的动物怎么会一样虚弱,这个瘟疫会传染到动物身上吗?”
连梓给梁忘得盛饭的动作一顿,她无奈一笑:“谁知道呢,这瘟疫来得很是凶猛,我们也预料不及,连官府都没办法,也许、也许真是人畜都会染上吧。”
王白道:“你们两个没事,万幸。”
梁忘得低声道:“可能是我们梁家祖上保佑。”
声音虽小,但却不是气虚的感叹。如同顾拓说他以前一顿能吃十个包子般笃定。
王白偏了偏头,没说话。
饭后,王白听顾拓在茅房久久不回,于是站在门口等。
外面的雪停了,风不小。冬日的暖阳透过冷气,也变得清凌凌,远处崩塌的雪山映在她的瞳孔,阳光一射,像是盈着一座绚烂的雪山之巅。
慰生走过来,见她立于风中眉目舒朗,莫名让他想到那个回去时的雪天,她坐在窗前,狂风暴雪里她的神情是唯一的和风细雨,没有半点对他离开已久的怨怼,更没有半分“见”他回来的半分欣喜。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她的前世见到他该如何。重缘那么柔弱,自从在天界成长之后,没有一次是单独困在一个地方过,若是她看到自己,定然会欣喜若狂,泪意盈盈地迎上来吧。
一阵冬风吹过,令他瞬间回神。
不由得莫名,许是他与凡人待得太久,竟把“呆愣”当成“淡然”,还与重缘相比,真是昏了头了。
他见王白不出声,便眯起眼:“顾拓想必还要再耽误一些时间,你为何要等他?”
王白轻声道:“不是答应过顾拓要查出瘟疫的原因吗?”
慰生顿时一愣。
他一心想着如何拖延时间,让这个山村耗尽王白的生气,没想到对方还记得答应顾拓的事。
他虽对凡间的瘟疫并不多大了解,但昨日看过便已知晓七八,为了拖延时间这些是绝不能说的,免不了要做些样子出来。
因此道:“那便不用等他了,我和你去就好。”
说着,在前头领路。王白拿着顾拓给她的棍子,慢慢在后面跟着。虽说路面不平,但她却没有一次摔跤。
慰生回头,见她迈步娴熟,莫名有种她瞎了很久的错觉。
他皱了皱眉,压下这种奇怪的想法。
来到田间,指尖从雪上沾了一沾便收回来:“雪太深了,看不到土壤。但若是能看见,那也无济于事,毕竟植物都烂光了。若是春日再看,恐会好很多。”
“等到春日,恐怕村民早就坚持不住了。”
王白先转身,来到村民家。昨日看得急,也没有问几句话,今日她径直来到昨日去过的那家农户。
她虽看不到,但能准确地找到门口,还迈过了门口的碎石。
慰生多看了一眼,便有些留意。
与王白相处越长,便越觉得她奇怪。虽别人说她痴傻呆愣,但她总有出其不意的举动,说她聪颖灵动,她的反应却比常人慢了许多,寡言少语,就连表情也是比寻常女子更为寡淡。
他转而一想,即便她再聪颖,也是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如同一截榆木上长出的一朵花,再美又有何意义呢?
他皱了下眉,马上跟了上去。
门内,王白喂那老者喝了一口水,问了些话。
他见王白随意与这些“病人”亲近,便更加肯定了心中想法。他知道这些“病人”身上并无病气,但王白不知,若是真有什么瘟疫,恐怕她早就病倒在这里了。
“王姑娘,你可问出了什么?”
他随意地问。
王白道:“大爷说,瘟疫是从去年七八月爆发的,当时田地颗粒无收,饿死了好多人。他的儿子和儿媳把唯一的粮食都留给他,因为闯不出官府的封锁,跳崖zs了。他靠着这些粮食坚持下来。但到了冬天,也坚持不住了。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有了一些力气,虽无法下地,但也不是半死不活了。而且家里一直不缺粮食,都是一些粗米,他熬成了粥,也撑到了今天。”
王白喘了口气接着说:“大爷告诉我,晚上房里会有细碎的声响,他想到村子里一些莫名有了力气的村民,想到自己能靠一点粥渡过了冬天,便猜是有仙人保佑。”
慰生转过头,看破旧的房内,格外郑重地拜访着一面佛龛,佛龛里却摆放着道家的道人雕像,袅袅的香烛升起,熏散了空气中的沉郁之气。
他看着佛龛上的灰尘,微微皱了一下眉:“自作多情,仙人每日降魔除妖、修行炼丹还不够,怎么会亲自下凡救一个小小的村子?”
刚才还在床上沉郁的大爷顿时瞪大双眼,若是有力气定然会暴起揍向慰生:“你、你是怎么说话的?!若是冒犯了仙人,被仙人降罪,你可担待、担待得起吗?”
说完,一口痰顿时啐在地上。
慰生后退一步,顿时大怒。藏在手心里的仙剑也嗡鸣不止。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回头道:“周公子,你先出去吧。”
慰生的视线冷冷地在大爷的脸上扫过,半晌冷哼一声走出门外。
大爷气得几乎喘不上来气,王白道:“伯伯,修行之人切忌动怒。”
“是。”大爷叹口气,对着佛龛双手合十艰难一拜:“我不该在仙人面前失仪。他一个死读书的,哪懂得这些仙人的厉害,我不该和他较真。”
王白帮他打扫了屋子,尤其是那个佛龛,指尖摸到里面,摸到了一个道人雕像,且道人雕像下还放着一串佛珠,还有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破碎的道家护身符。
她顿时一愣。
佛龛放着道象,这样不伦不类却是大爷唯一心安所在。她方知有些人拜的不是仙,而是一个希望。
她的眉目一动,在护身符下替换了一个真正的护身符咒,便转过身道:
“伯伯,你那么虔诚。仙人定然会看到,保佑良水村渡过灾厄,早日回到从前。”
大爷顿时一笑,艰难地躺回了冰冷的被窝:“好孩子,借你的吉言。只是仙人太忙了,到我们村里还得需要时间呐,咱们村不太安全,你的眼睛还不好,有机会就赶紧走吧”
王白“看”向窗外,听到了窗外的寒风,感受到了慰生比冬风还要冷冽的仙气。一墙之隔,是大爷缩在被窝里,满是脆弱的看似安详的呼吸声,她轻声地回:“是,您说得对。仙人很忙,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王白出了屋,慰生见她脸上挂了灰,便皱了一下眉。
两人回去路上,王白突然问:“周公子,你为何说仙人没有时间理会村民?难道书上也写了仙人一天之内会做什么吗?”
慰生一顿,片刻道:“书上没有。但我猜仙人的生活大抵如此。若他们每个人都要救,凡人如此之多,岂会救得过来?”
王白道:“可是这次的‘瘟疫’导致很多人死去,仙人总该看见的。”
“既是看见了又如何。”慰生背过手:“人之生死,早已注定。仙人是不会随意改变人的命数的。”
王白的脚步一顿,突然回头‘看’他:“真不会吗?”
那双空洞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他的表情。
莫名地,慰生的瞳孔微缩,竟有种第一次到神界一切被那只金麒麟扒开的错觉,他莫名地恼怒,但只道王白只是随口一问,他何至于反应如此,便冷硬点头。
王白一笑,不再说一字。
回去路上,见远处田地间有一大片土包,有新的纸钱飘到了王白的脚边,王白捡起摸了摸,便知这附近是埋顾拓父母的地方。
她听到风中传来细碎的呜咽声,便让慰生领自己前去。
走得近了,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且年岁不小。
她侧了侧头,慰生自然地道:“这是大娘。”话落,有些讶异自己竟然会如此自然帮王白“看”人,便皱起眉头。
王白问:“大娘,这可是埋顾拓父母的地方?”
大娘转头,瘦得双颊凹陷,头发花白,在坟地里见到两个陌生人,骇了一跳:“你们是何人?”
王白道:“我是顾拓领回来的朋友。”
“朋友?外乡人?”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的路不是封了吗?”
王白道:“绕过雪山过来的。顾拓十分担心他的哥嫂,因此千难万险也过来了。”
大娘见她说了这么半天的话,眼珠没有转一下,便伸出手挥了挥。王白一笑:“大娘,我是瞎子。”
大娘不好意思:“姑娘莫怪,我是真好久没见外乡人了,有些害怕。”
说着,自动退了好几步:“姑娘,你们怎么想来这里啊,这可不是好地方。赶紧把口鼻蒙上吧。”
王白道:“我不怕。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事的。我想问您几件事。”
待过了正午,大娘才把“瘟疫”的来龙去脉说完,但大体上和顾拓说的差不多。王白迎着风,感觉到飘到脚边的纸钱,问:“大娘,这里是埋着全村人吗?”
大娘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坟,眼眶又红了。说是“坟”,也只是一个小土包和一块木板堆成的,能看出是坟墓样子的土堆罢了。
“不仅是顾家,连梁家、我家的、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村长还在的时候,让人把他们的尸体都埋在这里,本想着烧了的,但拗不过有的村民说入土为安,所以就埋在这里,命令谁都不许接近。但是随着村长走后,这村子里几乎大部分的人都埋在这里了。也就没人守这个规定了。我想着,我也快了,还守什么死理啊,于是今天就过来给我相公烧烧纸钱,他若是泉下有知多存着,等我下去的时候日子也能好过点……”
呜咽声又响起,慰生垂眸,眉宇微微拧着。
王白没说话,只是站在大娘的旁边,似乎在听北风的呼啸。
半晌,待大娘冷静下来,她问:“梁大爷也葬在这里?”
大娘抹了抹眼泪:“梁忘得他爹不是因为瘟疫走的。因此是最早葬在这里的。这里的地方偏,风水不太好,本来是没人要的地方。直到第一个人走了,想着不污染好地方,就葬在了梁忘得他爹的隔壁,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我们都说,就当梁忘得他爹积德了。”
王白顿了一下,道:“梁大哥说他家没事,是祖宗庇佑,或许是真的吧。”
“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说‘时来运转’呢?”大娘复杂地叹口气:“当初梁忘得和他爹相依为命,是村里最穷的一家。没想到前年那个连梓突然来了,和梁忘得看对了眼。两人非要在一起,梁忘得他爹见连梓来路不明,怕他吃亏就一直反对,两人大吵了一架,梁忘得他爹就一命呜呼了。为了这事,连梓消失了一段时间,梁忘得没了爹,又没了媳妇,差点疯了。许是上天垂怜,连梓又出现在村里,两人对以前的事一字不提,谁都没通知,就成亲了。”
许是想到当初,大娘拍了拍自己丈夫的墓碑:“哪想到老天又昏了头,成亲还没到一个月,梁忘得上山打猎的途中摔下山崖,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赶到的时候,连梓正扶着他起来,他除了流了很多的血之外只破了一点皮。从那以后不久,秧苗就开始发烂,到瘟疫爆发,他们两口子一直没什么大事,想来是前半辈子把苦都吃完了,下半辈子就高枕无忧了。”
王白沉默了一会,道:“若是真有祖宗保佑,梁大哥也吃了不少苦。”
“哪有什么祖宗保佑哦。”大娘一笑:“梁家世代都在这穷山沟里住着,没有哪一个成官成商的,还保佑什么?
王白问梁忘得的爹的墓在哪里,大娘带着她慢慢地走。她蹲下身,先是拜了一拜,又恭敬地摸了摸墓碑。突然一愣。
“梁忘得之父,梁不得之墓”
梁忘得、梁不得。
真有父子会叫这样的名字吗?倒也稀奇。
她缓缓起身,问:“这段时间,梁嫂子可有家人来寻?”
大娘摇了摇头:“没有。许是真逃婚出来的呢,这样的女儿,家里人可是不敢找哦。”
王白想了一会,似乎有点想明白了灵气减少的原因。
命运似乎是一个怪圈。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魔,都逃脱不了一个“情”字,人人都被它误,却也因为它执迷不悟,误了别人。
回去路上,王白问:“一个人掉下悬崖,会安然无恙吗?”
慰生道:“许是梁忘得运气好,又或者……是真的有祖宗保佑。”
王白:“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一股力量保护他也说不定。”
她能明白,一直就有神眼的慰生岂会不明白,他想起连梓的肚子,又想起大娘刚才说过的话,缓缓眯起眼。灵气减少的原因昭然若揭。
只是,是否戳穿,关系到这个村子的“瘟疫”是否能存续的问题。
王白缓缓地道:“周公子,这个瘟疫不仅关系到良水村,还有整个梁城。所以必须解决。你若是发现了线索,无论如何定要告诉顾拓。”
慰生顿了顿:“会的。”
两人回到梁家,顾拓怪两人走得急没有叫他,王白没说话。
顾拓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去了那么半天,可有查出什么来?”
王白皱了一下眉,还未开口,就听慰生道:“尚未。”
顾拓:“啊?还没有?!”
王白抬起头看他,他不由得对上她的眼睛,苍白的面孔下,那双空洞的瞳孔里,似乎映出了老人衰败的脸,老妇逐渐风干的泪,他莫名地偏过头,重复:
“时间太短,也许……再过几天就能水落石出了。”——
作者有话说:真相可不那么简单
第68章 小情
慰生的话一说完,王白便把视线收了回去。
在顾拓夸张的哀叹声中,这里反倒更显沉默。
慰生见王白不说话,不由得抬眼看她。见她长睫微垂,虽不言不语,但他却莫名觉得她此时像是远处的雪山,虽看似平静,但谁也不知道在平静之下酝酿着如何巨大的足以导致雪崩的力量。
突然,藏在手心里的仙剑一震,似乎有什么要破剑而出,他面色微变,反手将仙剑狠狠地压在手心。
王白的耳朵一动,“视线”精准地落在他的手上。
慰生浑然未觉,见顾拓还在喋喋不休,皱眉道:“现在雪崩封山,在这样对情况下即使找到瘟疫原由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安心等待,等雪化之后再想办法。”
顾拓欲言又止。若是寻常的瘟疫,他也不至于如此纠结于原由,毕竟比起原由如何应对才是当务之急。但是良水村不一样,这里的“瘟疫”根本不是瘟疫,若无法找到根源,就算是逃出良水村,恐怕也会死在去梁城的路上。
他当初将这二人带回,为了谨慎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想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的有几分本事,但如今把这两个人带进村,还没来得及问该怎么应对这个瘟疫,大雪就封了山路。若是再找不出原由,他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像是其他村民一样活活地被耗干而死?
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小声道:“周公子,其实这瘟疫和瘟疫还是有所不同的,比如有的就因为死的人多,有的就因为这地界不好。早在之前我就发现,我们村子死人不是因为瘟疫,而是因为这里有”
话音未落,突听身后有人道:“拓子!你们几个聊什么呢?”
“没什么!”顾拓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回。
他一回头,发现连梓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他。
回过神来后,后背出了大片的冷汗。
他这个时候倒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嫂子王白和周生两人的身份了,当初只是安对方的心随口撒的谎,但如今骑虎难下还要圆谎。若是告诉嫂子,这两个人不仅不是他的朋友,还是他只见了一面就带回来“治瘟疫”的陌生人,究其原因只因为自己和一个老树精说的一席话,且不提梁大哥会不会因此打他,恐怕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也会让他们对自己的脑子产生质疑。
想到这里,面上纠结。他爹说过人只要撒一次谎就会次次撒谎,如今果然应验,但当初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雪崩呢?
罢了,看来有些话只能晚些时候说了。
如此想着,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笑眯眯地对连梓道:“没事,嫂子,我告诉他们别乱走,万一染上病就不好了。”
“是这个理。”连梓擦了擦手,转回了身:“这两个朋友是你带回来的,你得多照顾他们。快些进屋吧,外面的风太凉。”
顾拓转过头,对慰生道:“周公子,待晚上再对你说。”
至于旁边的王白,自动被他忽略。
毕竟比起眼瞎瘦弱的王白,虽看不顺眼但博学稳重的周生看起来更靠谱得多。这次回乡之行,他还是主要依靠周生,王白他只当是顺带。
慰生知他要说什么,但并不感兴趣。毕竟若是此地发生瘟疫的真实原因被说开,那么他在此地耽搁时间的理由就又少了一个。
随意地一点头,就进了屋。
屋外只剩下王白和顾拓两人,顾拓见慰生没有回头的意思,有些意外,只好伸出手扶着王白。王白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臂,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虽空洞,但就像是山谷里的风,微冷,却似看到一头野猪无视出路径直撞到石壁般意味深长的叹息。
顾拓不由得一愣。
“王、王姑娘?怎么了?”
“无事。”
她说着,还是抬起盲杖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三下。
看样子是个机灵的,但年纪还太小。不懂得看人的道理。
这三下,两人都俱是一愣。
顾拓愣的是,王白的动作如此自然,带着嗔怒的无奈,莫名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老树精沧桑的话语。
王白愣的是,不知多久之前,也有人这么无奈,在她的手心上敲了三记。
————
夜半,王白再次咳醒。
她转过头,昏暗之中万物都在耳边清晰了起来。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门口的大缸水面缓缓结了一层薄冰的声音,听见顾拓磨牙的声音,也听到梁忘得断断续续的翻身声。
但就是听不到慰生与连梓的呼吸声。
她缓缓起身,摸向床边的盲杖。
走到梁家夫妇的门口挺住。她虽与连梓同住,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过这个屋子。白日连梓即使不在屋子,这门也是紧紧关上的,不知里面是否有洪水猛兽,让连梓从不轻易开门。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虽眼盲,但耳鼻更为灵通。微微一嗅,便嗅出了里面一丝斑驳的灵气,还有微乎其微的,几乎嗅不出来的檀香气。
她想起白日大爷家插的香烛,微微拧了拧眉。
难道梁家也信神鬼之物?
二月的冬风,不刺骨,但也凉人。
连梓拢了拢领口,挺着肚子拎着篮子艰难地踩在乡路上。最近天气转暖,薄雪化了又冰,路面一时泥泞一时冷硬,凹凸不平得像是烤糊的饼子。
连梓走了一会,便出了一头的汗。
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原来是一只伏在枯枝里的老鼠,被她惊到猛地蹿了出去,但蹿了两步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腿一伸身体就直了。
连梓微微眯起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清楚地看到那只老鼠干瘦的样子,想必刚才的逃跑耗费了最后一丝力气。
这片土地,竟是连苟且偷生的老鼠都容不下了。
她双眉蹙着,半晌复杂地叹口气。
刚一转身,突然被脚下的凸起绊倒。眼看冰冷的地面就在眼前,她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但指尖刚一亮便觉得腹中一痛,连梓急喘一声,只好捂住肚子承受这一坠。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觉手臂一暖,有人稳稳地扶住了她。
一抬头,不由得惊奇:“王姑娘?”
王白扶起她:“梁夫人,这么晚了出门,为何不叫上梁大哥?”
她对方不问自己为何出门反而问她为何不叫上丈夫,这让想借口的连梓不由得意外。站稳后,后怕地摸摸肚皮:“你梁大哥睡得死,我不忍心叫他。况且我只是、只是”
王白似乎不在乎她的原因,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山里风重,且有很多野兽。你有什么事白日再做也可以。”
连梓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抬眼见王白虽双目空洞,但在山路之上行走,且刚才还准确地接住自己,她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
“王姑娘,你这么晚了怎么也还没睡?可是山里的风声又把你吵醒了?”
王白抬起头,难得今晚的风比昨日温柔了些,她道:“不是。是我自己没有睡意。”
顿了顿,又道:“最近天气虽暖和了一些,但山里的雪不知何时才能融化。”
“你可是想家了?”
王白眼角一垂,点头。
两人走到村口,站在背风处,皆不约而同不再往前。
连梓迟疑了一下,问:“王姑娘,你也是山村里的人?我见你虽眼盲,但手脚利落,不像是城里的姑娘那般养尊处优的样子。”
王白道:“我家住李家村,我常年在山中打猎,手脚灵活,这点山路不在话下。”
原来是这样,连梓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模样。
“李家村?那离这里还很远啊。”连梓叹了口气:“这雪不知何时才能化,也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待一段时日了。”
王白道:“打扰嫂子了。”
连梓见她模样乖巧,面色微白,不说话时便像是静止般,似乎全身上下只有发丝和睫毛在动,不由得内心一动,想起顾拓说过的两句话:“我之前听拓子提起两句,你这双眼睛刚瞎了不久吧?”
王白点头:“一点意外。周生找来的大夫说,这辈子恐怕再也不能复明了。”
她说得轻巧,似乎再也看不到的那人不是她般。
连梓悄悄伸出手,掌心一点亮,在王白的眼前划过,果然毫无反应。她由狐疑变得唏嘘,轻声道:“拓子说,是那些村民伤的。想来和良水村脱不了干系,到底还是、还是我们的错啊。”
王白道:“和村民没有干系。”
连梓只当她在客气,拉着她坐在拐角:“只是你既然瞎了眼,为何不回家?和那个周公子多有不便难道你们两个?”
王白摇头:“我亲缘浅薄,家中只有一妹。若是让她知道我瞎了眼,我恐成为她的累赘,便让其以为我身死就好。我和周公子也只是萍水相逢,我早已有心仪之人。”
连梓眼睛一亮:“竟然已有心仪之人?那你们成亲了没?”
“没有。”王白摇头,从怀里掏出红石玉簪:“只定情了一日,便发生了变故。上次一别,再也没有相见。”
连梓见她的指尖细细地划过簪子,便知她的经历不作假,于是浑身松懈下来:“恐怕你不回去,也是为了不连累他”
王白垂眸,虽看不到。但眼里却清晰地映出簪子的样子。
她“看”了簪子一会,便收起来转头问:“嫂子,我今日听村民说,你和梁大哥在一起时也一波三折。”
听到王白提起梁忘得,连梓眉心若有似无地一低,她转过头笑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提的。若是重来一次,我宁愿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王白诧异:“为何这样说?”
许是许久未吐露心事,连梓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千言万语先是一叹:“当初我来到这个村子,和忘得一见钟情。不顾任何阻挠也要在一起。却没想到他爹竟然会因此”
说着,她勉强一笑:“谁能不说天意弄人呢。我想着我和他在一起,便是害人害己,不如就此分开吧。却没想到我一走,他就像是疯了般,不吃不喝形销骨立。我怕他若是再丢了命,我就欠梁家两条人命,于是就赶紧回到他的身边。想着为梁家留个后再与他分开。却不曾预料到成亲不到一个月,他说为了我补身体,一大早就去打猎。没想到掉下了悬崖。我找到他时,他浑身的血,真是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否则、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似是想到最苦的时候,她眼里含泪,不一会就被风吹干了,只剩下比王白还要干涸的空洞。
死了父亲,又遇妻子背离,再遇惊险
王白微微拧着眉,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暂时无法确定。
“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你和梁大哥还很恩爱。”
听到“恩爱”连梓嘴角一翘,却不是羞赧欣喜,而是说不出的复杂。半晌,她摇了摇头:“若早知如此,我势必不会出现在良水村。若我没有出现在这里,他的爹也不会死,后来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变故”
王白轻声道:“连姑娘,你是一个为他人着想的人。”
她叫的是“连姑娘”,而不是“嫂子”。
连梓百感交集,摸着肚子道:“我虽活的年岁不多,读的书也不算多。但也知道‘莫因小情失大节’的道理。”
王白不由得一愣。
————
此时雪山之上,慰生幻化出仙剑。
见其嗡嗡作响,怜爱地按住:“莫要闹了。你今日的反应如此之大,是不是觉得闷了?你放心,你马上就可以重见天日了。”
说完,指尖一闪在剑身上下了禁制,仙剑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紧紧握在手中,眯起眼:“你放心,为了你能渡劫成功,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猜仙剑里的是谁
第69章 莫得
夜更深了,一阵凉风袭来,王白堵在胸腔里很久的冷痒终于咳了出来。
连梓转头,这才见她面色苍白如雪,不由得吓了一跳:“王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王白皱了一下眉:“没有事。只是浑身无力。”
连梓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温度正常,但她神色恹恹,病气从苍白里透了出来。
难道是……
连梓有些意外,寻常人进了良水村,十天半个月才会感到不适,三个月以上才会浑身无力,王白怎么才进了村子不到三天就虚弱至此?
视线落到王白的眼睛上,不由得恍然,王白本就体弱,再加上来到这灵气稀薄之地,自然雪上加霜,衰弱至此。
连梓紧紧地握住提篮,看远处群山环绕,良水村坐落中央百家无灯,像是能吸走一切的深渊。
她咬了咬牙,赶紧带王白回家。待来到门前,打开提篮,小心地拿出里面的一个瓷罐。将瓷罐打开,一股清香之气顿时四溢开来。
里面盛着一汪水,在夜色下莹莹发光,如碧玉一般格外澄澈。
王白的眉头一动,虽不能见,但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荷塘潋滟、莲花盛开的场面。
连梓将里面的清液倒入水瓢里,虽知王白不能看见,但仍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见她似无所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先喝点水压一压嗓子,也许喝了水就好受许多了。”
水瓢缓缓凑到了唇边,王白嗅到空气中的清新之气,此时格外浓郁。突然想到在村民家里嗅到的那种熟悉的气息,当时不解为何村民家里会有零星灵气,如今明白原来竟然是因为这种水。
村民们每晚听到的细碎的声响,恐怕就是来自连梓。
此时水瓢碰到她的唇瓣,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喝下。温润的液体一进喉咙,顿时全身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王白内心一动,也了解了为何那些村民只靠一些清粥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很有可能这水有续命的功效。
她缓缓抬眼:“谢谢。”
连梓见她脸色好了很多,松了一口气,听王白道谢脸上愧色一闪而过:“不用谢。只是一点水而已。”
王白知道,这水可不是普通的水,能让人抵抗得住灵气稀薄的力量,想必来源也十分可贵。
她不知道连梓从哪里弄来的这水,但既然与对方身上气息如此相似,可能与对方的“真身”脱不了干系。
她轻轻地道:“嫂子,我不知你夜半为何出去,但你身怀六甲,月黑风高,你以后莫要冒险了。”
连梓无奈一笑:“妹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晚上是去老乡家里送吃的。之前村里的的大部分稻田颗粒无收,但我们家后山有一块荒地,难得熟了不少稻米,这才让我们勉强渡过这半年。只是我看那些乡亲们挨饿,心有不忍,于是就偷偷地给他们送些吃的。虽不能让他们吃饱,但是吊着他们一条命也是够了。”
这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实话是,她确实送了吃的,假话是,她也送了带灵力的水。
王白道:“以后这样的事就让梁大哥做吧。”
“你梁大哥……”
连梓看向顾家的房子,屋内一片漆黑,往日温馨的家此时却似深渊。她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他、他身体不好,除了打猎我很少让他出门。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毕竟家里的余粮不多了……”
王白拧了拧眉。
刚想说话,突然察觉远处仙气袭近,轻声道:“那以后你就带着我吧。我虽看不见,但手脚比你利落许多。”
连梓欲拒绝,但看了看王白空洞的眼睛,许是想到她看不见,也就迟疑地点了点头:“日后再说吧……”
两人进屋,片刻,慰生从雪山飞下来,在门口发现了新的脚印,不由得皱了一下眉,转头听见了梁家房内的呼吸声,这才松懈了下来。
夜深,万籁俱寂。
又是一晚过去。
随着天气转暖,门口的雪化得很快,融入土里满地的泥泞。
然而无论冬阳如何何和煦,远处的山谷里的积雪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顾拓等得着急,每日都要去山脚看看。慰生冷眼看他来回折腾,全然不急。
他当然不急,这山被他下了禁制,没有他的命令积雪不会有半点融化。剩下的时间,足够让这座山将王白耗干而死。
只是出乎他意料,十天过去了,王白不仅没有虚弱下去,反而精神比以往好很多,除了眼盲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
慰生不解,这是为何?难道良水村的灵力已经正常了吗?不,不可能,这里的灵力稀薄,他身为仙人最是清楚。此地对于王白这种体弱的人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她早晚会衰竭而死。
但为何她会恢复正常?
看着和连梓在一起低声说话的王白,慰生的眸光闪动,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周公子。”
顾拓叫他,把他拉到一边:“你到底查没查出来瘟疫的原由啊。”
慰生正是心急之时,不愿与顾拓纠结这个,声音更冷:“尚未。”
顾拓急了:“这都又十天了!我上次和你说的,我的那个发现,你可听进去了?”
慰生皱了一下眉,前几天顾拓找了机会偷偷告诉他对方的发现,他惊讶于一个人类的直觉竟然如此敏锐,但其中原由他早已心知肚明,不说出来一是怕打草惊蛇吓走连梓,二是人类自有命数,他不会随意浪费仙力改这个命数。
因此听罢之后只是敷衍应对,只等王白命衰,届时自己再带王白离开,这里到底如何和他再无干系。只是没想到十天之后,王白不仅没有衰弱反而更加康健,而顾拓又不依不饶再度找上门来。
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三月十五,慰生更加心焦,此时顾拓还在喋喋不休:
“你读过那么多的书,肚子里藏着那么多的经纶,怎么能一点头绪都没有呢?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如果真查不出来,良水村的人怎么办?梁城的人又该怎么办?”
他皱眉低斥:“你既然好端端的,为何又多此一举担心别人?况且人各有命,他们若是命数如此,即便我现在查出原由,也救不了他们!”
这话犹如雷鸣,若是寻常凡人听了定然五内俱震,但顾拓听了,呆愣片刻,便马上怒声反驳:
“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你之前答应得好好的,又在我们家干吃饭,我问问你怎么了!况且,我是人,村民是人,梁城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心,我为何不能担心他们?!”
慰生眯起眼看了他一眼,顾拓被看得脚下打颤,但还是咬牙迎上。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何会一靠近慰生就变得不舒服,因为此时慰生看他的眼神和官差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像是看着一只不自量力胡乱蹦跶的蝼蚁,充满着审视与蔑视。
然而他对方的眼神却比那些官差更冷漠,也更具威压。
就在他两腿打颤坚持不住的时候。
“顾拓。”
王白在院子里喊他:“嫂子让你把水挑了。”
顾拓大松了一口气,对着慰生哼了一声,转身回到院子。
待顾拓走后,慰生不由得皱起眉。
刚才是他冲动了,此时与顾拓冲突,就难免会失去人类的信任,这样对引导王白入因果会更加困难。
到底是他着急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见王白拄着盲杖,站在连梓面前,两人轻声说着话,冬阳和煦,她空洞的眼睛里恍然有了色彩,脸颊红润,嘴角含笑,一派温和向荣景象。
他很少看到王白笑,自从认识她起,她的眉宇就是这样波澜不惊。一旦笑开,便像是扯了一段阳光披在身上,连挺翘的鼻尖都在发着光。
他看了一会,回神时发现脚下的泥泞已经没过了鞋底,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发呆了不少的时间,脸色比被顾拓质问时还要难看,他冷绷着脸,走进了屋内。
他却没见,在他走后,梁忘得背着柴缓缓从门外走来,憨厚的脸上一片阴沉。
————
夜半。
山里的风难得停了。
然而冷意却从四面八方袭来。顾拓大腿一迈翻了个身,却没碰到半个人形。
顾家比梁家大一些,也是两个屋子。他和梁忘得睡在一张床上,周生单独睡在一个屋子,此时他翻身没碰到梁忘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以为对方是起夜,不在意地又睡了过去。
院里的水缸里的水清冽地倒影出夜空。
远处零碎地传出粗粝的声音,像是石子在摩擦着墙壁,沙哑又阴寒:
“听拓子和……。周公子说……不是拓子的朋友,……。半路找来的来治瘟疫……。”
一支簪从墙头露出来,另外一个轻柔的声音回:“他……孩子……莽撞。”
“不能在这里……都赶出去!”
风声一停,轻柔的声音格外清晰:“不可!”
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大雪……封山,若赶出去……冻死。况且查不出……等一等。”
“那就再等三天。”
最后一句话落地,长夜似是更阴寒了。
————
梁家房内,连梓的门虚关着,里面没有一丝气息。一廊之隔,王白在房内闭着眼,呼吸均匀。
片刻,一道白色的人影缓缓地出现在了房内,黑色的影子映在了王白的脸上。
她的呼吸舒缓,眉目平和,是最平常不过的状态。不过在慰生眼里,此时的她应该骨瘦如柴、呼吸艰难,不该如此平和地躺在床上。
眼看离她的死劫只有一个月零三天,每过一天,重缘回来的几率便就又少了一分。
慰生眉目阴冷,想到永远都见不到重缘,永远都等不到对方在他和妖魔之间做出抉择,他心中怒火翻涌,几乎控制不住外放的仙气。
不由得,他缓缓伸出手,放在王白的胸口上方。
能让一个人类生病,这对于仙人来说是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他早已等不及了,看来只能自己亲自……
念头还尚未在脑海里转一个来回,外面夜空乍亮,接着沉闷的声响这才突急而至。
无风无雨,夜里却突然出现一道炸雷。
慰生猛地回过神,看到自己的手,仙力已经开始运转,只要再多一瞬,便能让王白缠绵病榻。
他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仙人不能伤害凡人杀死凡人,若此仙力下去,他恐会遭受天谴。
届时自己修为倒退不说,很有可能惊动上天导致重缘渡劫失败。
他马上收回手,缓缓握成了拳。
看着王白平和的睡颜不甘地咬牙。
他猜王白能直到如今还无事,很可能是因为连梓那个妖精手下留情,既然此路不通,难道还要再换一种因果?
可是离死劫只剩下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去哪里找一个因果给王白,且他千年来都在天界修炼,很少下凡,对凡间不甚熟悉,若想自然推进死劫,更是难上加难。
若是有一个对凡间熟悉,且为他所用的人在就好了。
蓦然,慰生眉目一动,缓缓向上看去。
透过破旧的房顶,似乎能穿透重重云层来到天界之上,宫殿之内。
他想,他知道该找谁来帮他了。
除了他那个修炼百年才得道成仙的徒孙莫得,还有何人?——
作者有话说:猜谁快掉马了?
第70章 改嫁
寂静的夜,一道仙力冲天而上。
屋内的王白这才睁开眼,用那双没有晶亮的眸子“看”向窗外,微微皱了一下眉。
——
此时天界之上,收到讯息的不是莫得,而是鉴命星君。他知慰生在凡间遇到难处,思忖片刻,便想着送佛送到西,既然现在两人在同一条船上,便没有先让对方落水的道理。
想到这里,用仙丹灵药贿赂了慰生门口的守卫,用慰生的一缕仙气代替了莫得,将其带了出来。
“莫得,你这就下凡,替你师祖分忧解难。”
莫得在主宫待了不知今夕是何年,闻言不由得一愣:“师祖可曾说所为何事?”
鉴命星君道:“你去了便知。”说完,想到这个莫得在成仙以前在凡间似乎是个道士,一生降妖除魔,性格耿直,不知是否会坏了慰生的大事。
坏了慰生的事不要紧,若是惊动了天界,恐自己也会被拉下水,于是难得多说了两句话:“你虽为慰生徒孙,但还只是下仙,对天界奥秘与玄机还了解不足。因此慰生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其余不要多问。”
莫得恭谨:“我身为慰生师祖的徒孙,自然唯命是从。”
慰生看他的脸,莫得吃了仙丹年轻不少,早年嫉恶如仇硬挺的眉宇早在百年的蹉跎中变得麻木,但眼波流转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往日的刚正来,他心中略有些不安,但还是点头:“你知道就好,快去吧。”
莫得点头,瞬间下了凡。
————
第二天一早,顾拓难得早早地起床,许是还惦记着昨天和慰生的不愉快,一早上都心事重重。
吃完饭后,看着慰生欲言又止,最后下了决心,问慰生:
“周公子,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你。你之前住的那间破庙,旁边有没有一棵枯树?”
慰生心神具在王白死劫没有苗头的事上,此时见顾拓又纠缠上来,且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浑身气势便冷了下来。
但想到昨日与顾拓有了口角,如今王白之事还未有转机,与这个凡人撕破脸实在不妥,于是皱着眉回:
“我不曾留意,你去问王姑娘吧。”
说完,转身就走。
“哎?”
顾拓又气又急,不由得嘟囔:“王姑娘是个瞎子,她能知道什么?”
看来自己真的找错人了,这个周生对那棵枯树毫无印象,恐怕也不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树精。他发现对方只是一个会夸海口的书生,不仅查不出什么来,还对自己的发现嗤之以鼻,若不是对方气势冰冷,他恨不得当场和对方打上一架。
周生靠不住,还能有谁帮他?他下意识地想到王白,便马上摇头。饱读诗书的书生都没有用,更何况一个反应慢的盲女呢?
想到这里,一抬眼就看到王白坐在院子里,对方眉目疏朗,神情宁静。双眸虽空洞,但并不干涸,她娴静地坐在石凳上,“看着”梁家夫妇忙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王白的双眸清凌凌地转过来。
顾拓吓了一跳,莫名有种自己被王白看透的错觉。
连梓回头,看他唉声叹气,不由得一笑:“什么事让你一大早就发愁?”
顾拓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事。就是在村里憋得时间太长了,有、有些着急。”
连梓直起身,看着房檐下滴滴答答融化的雪水,也是一皱眉:“都这个时候了,山谷里的雪应该化了……”
梁忘得闷不吭声地砍柴,此时突然抬头:“许是前面的山谷里冷,雪不易化。中午我去后山看看,看山里的雪化了没。若是从后山能绕出去,虽花的时间更多些,但应该也是能出去的。”
顾拓欣喜,连梓却道:“后山泥泞,且山峰连绵不绝,恐走十天半个月都无法找到出口。若是真从后山出去,难道让他们几个饿死在山里不成?”
梁忘得被驳,脸上有些难看,连梓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声音低了下来:“总之,你不能去后山。还是老实地在家里等着吧。”
梁忘得皱起眉,但看连梓坚持,便咬着牙点了点头。
刚想回屋,却感受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的脸上,他一转头就见王白“看”着自己,虽视线虚无,但瞳孔像是深渊一样要把人吸进去。
他吓了一跳,又想王白是个盲女,怎会看向自己,便暗道可能是错觉,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
梁忘得进屋后,顾拓唉声叹气:“这瘟疫何时才能结束呢?”
连梓没说话,王白却开了口:“待雪化。”
“雪化?”顾拓哼了一声:“待雪化,恐怕咱们几个都被耗死在这个村子里了。”
王白握了握拳头,经脉里灵气滞塞。连梓的灵水只能保她不死,若是让她恢复灵力,恐怕难于上青天。
这十天,她每日夜半暗自恢复,但苦于这里灵气稀薄,恢复实力无异于泥泞慢行。
她知雪山被封是慰生的手笔,若拼写内伤的风险强行打开雪山,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对方可以封山,也可以封路。
真正想要救出良水村乃至梁城的所有人,还得要……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起头。却不是看向连梓。而是看向屋内。
连梓看她失神,便笑:“妹子,看什么呢?”
王白道:“我闻到了香味,是梁大哥在做吃的吗?”
连梓道:“哪里是什么吃的,他供奉的香烛罢了。我们屋内供的人梁家的祖宗。”
王白点了点头:“许是祖宗保佑,你和梁大哥才会平安无事。”
顾拓听着,便唉声叹气:“若是真有祖宗显灵,便快让那雪化吧。若山谷与后山都出不去,恐怕我就要去推村口那堵石墙了。”
连梓脸上的笑意一收,摸了摸肚皮:“那石墙有三米之厚,五米之高。你们一个书生一个眼盲一个体弱,如何能推翻?更何况推翻又如何?村里的这些乡亲们,早已没了力气走出村子了。”
顾拓闻言,不由得颓然:“如此,便只有等死吗?”
连梓面色黯然:“都是我的错。若是没有我,恐怕你也不会回来……”
见连梓欲哭,顾拓忙道:“嫂子,不关你的事。是我一意孤行要回来,你和梁大哥待我如亲生弟弟,我怎会独自离开苟且偷生?况且天无绝人之路,也许有哪个大罗金仙路过,看见咱们这么惨就来救咱们了呢?”
连梓又哭又笑:“哪有什么仙人”
顾拓也只是说笑,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一怔。
他只想着那个指点过他的老树精,却忘了自己之前出去执意要找的一个人——幻虚。
————
晚上,顾拓对连梓说明了一切。
之所以没有先对梁忘得说,是比起温柔的连梓,他更怵如兄如父的梁忘得,先对连梓说明,再由连梓帮他求情比直接交代更好。
连梓捂住嘴,微微瞠目:“你说那两人并非是你的朋友,而是你找来对付瘟疫的陌生人?”
“是。”顾拓心怀愧疚,并未注意到连梓语气里略微夸张的惊诧。他像是在长辈面前做错事的孩子,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当初我为了能留下来,临时想的借口,就说这两人是我的朋友。只是没想到突然雪崩,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连梓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我知你放不下我们。但是你这孩子还是太冲动了,且不说把两个陌生人带回家,就说他们两个真没有恶意,那这良水村是什么好地方吗,你擅自带他们回来,万一让他们病死在这里该怎么办?”
“我错了嫂子。”顾拓瓮声瓮气,他抬起头欲言又止。想用自己遇到老树精的那个奇遇解释,但想来想去此时说起什么妖怪,岂不是有狡辩的嫌疑,便把喉咙里的话吞了回去。
见连梓紧皱眉头,并未盛怒。便把白日想到的办法说了:
“嫂子,我寻的那个书生实在是不靠谱,我想好了,一旦有机会出去我就去找一个叫幻虚的道士。”
“道士?”连梓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你好端端的找什么道士?那、那道士是能熬药还是会下方子?”
顾拓正色道:“嫂子,您就没发现咱们良水村的瘟疫有点奇怪吗?有病的不是人,是这块地!什么方子还是药材都没有用!”
连梓瞳孔顿时一缩,便要回头:“你这孩子,三更半夜胡说八道!快回去吧,明日转暖再看看雪化了没?”
顾拓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出来,怎么能让连梓走,赶紧拉住她:“嫂子,您听我说完啊。我这么说并不是胡说八道,而是我发现我出了梁城地界后,和村民们接触后的汴城人没有一个染上这种病的,且大部分村民都生龙活虎,有的甚至还有力气抢别人东西吃。这不是良水村的地界出了问题还能是什么?”
见连梓眉头紧锁,以为她不信,便压低了嗓子:“嫂子,我知道您不信什么妖邪,但有时候由不得你不信。我都打听好了,汴城附近有一个叫幻虚的道士,他法力高超,曾经有半个汴城的人亲眼看见他揪出一个魔,救了杜家一家,官府的老爷也亲身所历,做不得假。上次我寻他未果,这次我定要寻他出来,帮咱们良水村脱离苦海。”
连梓目光闪烁,半晌复杂地看向顾拓:“你这孩子……”
顾拓一笑:“所以嫂子,你莫要担心。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良水村总会好起来的。”
“是……”连梓胡乱点头,勉强一笑:“只是如今大雪封山,不知要找那个道士,要到何时……”
顾拓眉宇闪过肃色,很快又笑道:“应该快了,不都是快到三月了嘛。到时候您和梁大哥随我一起出去,咱们一起找那个道士……”
连梓马上抿唇:“不了,我这个月份大了,恐怕折腾不起。万一赶路途中发作,那可如何是好?”
顾拓微急:“那、那你们就一直待在良水村吗?万一孩子生下来也染上了病该怎么办?你若是怕路上颠簸,那先去梁城躲一躲再想办法成不成?”
连梓欲言又止,垂眸道:“你莫要再劝了,我和你梁大哥既然到现在也相安无事,那便是上天保佑。梁家这块地是离不得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出良水村。”
顾拓不知连梓哪里来的执念,还想再说,却听旁边一粗厚男声问:
“娘子、拓子,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梁忘得从房前绕过来:“周公子和王姑娘都睡了,你们小心可别把他们吵醒了。”
“没什么。”连梓摸了摸眼角:“拓子睡不着,拉着我说他在汴城看到的人和事。听说有一个道士叫幻虚,很是厉害。”
“道士?”夜幕下,梁忘得的半张脸掩藏在黑暗里,憨厚的声音在寒风里被撕扯得异样的粗粝:“有多厉害?”
顾拓知道连梓是在帮自己“找补”,于是随口道:“听说会上天入地、隐身遁形。若是真有那么一个人,也许就能飞过这座山救咱们出去了。”
梁忘得发出突兀的一声笑,这笑与他憨厚的样子实在是违和,待顾拓看过来时,便道:
“这世上哪会有上天入地的道士,定然是汴城的人胡说。莫要拉着你嫂子作怪了,早点歇息。”
顾拓叹口气,只得点头。
梁忘得扶着连梓,轻声道:“不过无论有没有人救咱们,我都会和娘子一直在一起。”
连梓回视,半晌复杂一笑。
几人心思各异,没注意在屋内“睡着”的周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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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得下凡,第一时间没有去良水村,而是去了李家村。
来到后山,看到熟悉的道观,往日回忆袭上心头。当初他成为道士,也是机缘巧合,他的师父不只有在天界渡他成仙的慰生徒孙户旗,还有凡间的一个道士。
当时他还是凡人,俗家姓易,名长空。家住李家村。由于家境殷实,他从小便能读书,因此对鬼神一事颇为感兴趣。娶妻不久,正要继承家业,突然来了一个道士,说他根骨俱佳,若是学了道法降妖除魔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他被那道士的几个法术迷了眼,竟抛下了新婚不久的妻子学道,成为了摘星观第三十七代传人。一生走南闯北降魔无数,后师父身死,他回来继承了道观,这才知道当初自己走后,妻子已经怀孕,他双亲思他至极,郁郁而终,而他妻子等他无果决定改嫁,目前不知所踪。
他虽心痛,但当时修道已有小得,想到修道之路漫漫,儿女情长实在是拖累,因此便硬下心肠,不再理会,一心扑在修炼上。
他听从师父教导,一生降魔除妖无数,在妖界和魔界小有名气。晚年功力大成,筑下炼丹炉,本以为能功德圆满得道成仙,没想到奄奄一息之时并未有仙迹发生。
直到最后一口气要被咽下,一白衣仙人来此,自称是慰生上仙门下,名叫户旗,见他功德圆满,差一机缘,便渡他一口仙气。
最后一口气让莫得得道成仙,他临走之时心中有愧,便在观内留下讯息,他已成仙,且成为慰生门下弟子,若后人有所求,可日日焚香祷告。
升天之后,本以为在天界能有一官职,也好继续降妖除魔、护卫苍生,没想到只得了一个看大门的差事。虽阴差阳错之下成为慰生弟子,但心中却总觉少了什么,浑噩度日。
如今他成仙已过百年,百年来还是第一次下凡。仙人下凡除了私自,便是渡劫公干,他想起那个渡劫一直未归的“师父”户旗,微微叹口气。
来到观内,见这里虽破旧,但倒也干净整洁,不由得微讶。难道是他走后,有人继承了他的衣钵?还是说这里的村民拥戴他,没有放弃这座道观?
他皱着眉进入,寻了一圈,发现自己留在此处的那些道家法宝全都不见,不由得黯然。百年过去,恐怕那些东西早已成了尘土,又或者被村民抢光了吧。
他难得下凡一趟,虽有慰生命令在先,但心中黯然百感交集,也就想着耽误一会。
便又下山去打听状况。
村民见他虽衣着朴素,眉目恹恹,但到底在天界待过气度不凡,因此虽恐其是外乡人,但也有问必答。
听他问起这里以前的易家人,便摇头苦笑:“我还未过半百,怎知百年前的事?”
莫得想了想,到底是在人间待过的,比慰生懂得变通许多,便掏出自己在仙界收到的戒指递给对方。那人放阳光下看了看,知不是凡品,便兴高采烈地把他家的老泰山请出来,老泰山耳朵不太好使,莫得问了两三遍,对方也只是恍惚地说:
“我、我小的时候确实听我爹娘说过,有一个姓易的书生!去修道了!不回来了!然后他娘子、娘子就改嫁喽!”
这人竟然真的知道,莫得心中鼓动赶紧问:“那你可知他妻子改嫁到哪里了?”
问完,便又自嘲。当初人还在时,为表决心对妻子的去向问也不问,如今对方成为一捧黄土,自己反倒问起了。
老泰山眯着眼,颤着手,半晌道:
“我都忘了,好像听人说起,大、大致是梁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