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仙君
王白坐在木板床上,嗅着空气中的寒冷和腐朽,将脸转向冰冷的阳光。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躲在山里苟延残喘。靠着以前打猎的本能与冬眠的小兽抢夺食物,靠着更加敏感的听觉躲避猛兽的追击,幸好南方的冬日并不是那么难熬,她心里似乎有一团火让她成功地活了下来。过了十五,她摸到了藏在薄雪下春的种子,自以为看到了希望,然而一口气只松了半分,疾病就如同洪水猛兽吞噬了她。
她躲在山洞里,明明额头比篝火还要滚烫,身体却比风雪还要寒冷。
一山之隔,就是热闹的乡村,她咬着牙缩成一团,痛得狠了渐渐地感知不到一切,灵魂似乎都已经飘荡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头,在朦胧斑驳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片耀目的白。
“你没事吧?”
彼时的她,以为自己等到的是生命里的阳光,却不知道她等到的,只是饥寒交迫下摸到的一层霜。
“三天之前本……我看见你倒在你路边,发现你的眼睛和手臂受伤。我不知你是哪个村的人,于是就将你带了回来。”
慰生毫无波动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
之所以没有波动,不是笃定的沉稳,而是毫不入心的敷衍。
想来欺骗一个凡间女子,还是一个瞎了的女人,只需要一张嘴吧蹦出几个字即可。
王白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上辈子的她能还隐约看到一点光,这辈子的她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寿元谱的反噬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这其中有她肉体凡胎的原因,也有把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的原因。无论如何,她看起来暂时只能在黑暗中渡过了。
只是,她目前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慰生的话,“三天前”?难道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这三天之内,王简可有因为她失踪感到着急?李尘眠可有转醒?汴城怎么样了?
她的指尖动了动,面上如常:“谢谢。”
慰生双手背负,站在庙内唯一整洁的地上,看王白眨着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穿着一袭灰扑扑的棉袄坐在床板上,无论是相貌还是气韵都与他记忆里的重缘相差甚远。
他知道仙人转世并不是与前世全然一样,但是这样的天壤之别还是让他无比失望。
他看着王白毫无光彩的双眼,重缘顾盼生姿的双眸还历历在目,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仙剑,凡人和仙人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他不接受自己心目中的重缘成为如此愚钝的模样,因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重缘回来。
想到这里,转过身道:“不用。我也只是举手之劳。”
如同上辈子一样,他介绍自己说姓周,叫周生,是与这里相隔数十里的周家村人。父母双亡、身无分文,因为要考取功名,特意选在这个深山破庙静心读书。三天前的晚上,他在山里挑灯夜读,突然看到汴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出去看时就在路上发现了王白。
由于不知她是哪个村的人,且几个村子也乱成一团,于是就擅自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
她发现慰生的话术变了。上辈子对方把她带到这座破庙时,也说他是书生,但发现她并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汴城生变,而是偶然。这辈子会提到汴城,看来对方在她昏睡的时候已经查过了周边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查探了她的底细。
所以,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否知道她的身世,是否知道隐峰和行森的下场?又是否知道幻虚的存在?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昏迷之前,她已经恢复了原型,因此对方不会知道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只是为何她会出现在荒野之外,且瞎了眼睛还需要一个理由。
当然,她不可能告诉对方这是看寿元谱受到的反噬。
她摸着自己手臂上勉强结痂的伤口,那是自己用两种能量相撞时被炸出的伤,微微颤了一下长睫。
慰生似乎一无所知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道:“我是李家村人,十六的晚上本想去汴城接妹妹,但是没想到路上遇到了流民,混乱之中就被熏伤了眼睛,炸伤了身体。”
这理由倒不是天衣无缝,但应付慰生已然足够。毕竟在慰生眼里,王白只是装着重缘灵魂的一具空壳。瞎了眼又如何,即便是断手断脚,只要还留有一口气那就行了。
上辈子,她被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但病却久久不见好,反复地发烧、干呕,每日浑浑噩噩地躺在这张木床上。不仅病痛没有痊愈,大腿上的伤口莫名又开裂,渗血、溃烂、流脓,她在那三个月里所受的苦又重新尝了一遍,甚至比以前更甚,太过疼痛导致她无法行走,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床上,几乎与腐烂的木板融为一体。
当时的她以为是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医治。直到死劫的那一天,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所受到一切的苦,都是为了那句“不让她早死,也不让她晚死。”
她的痛苦、不甘、挣扎,都被慰生变成通向死劫的长阶。
果然,慰生的语气毫无起伏:“真是不幸。没想到你是李家村的人,只是这里离李家村还有三座山之远,且这三天内大雪封山,我恐怕不能送你出去了。”
王白眨眼,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黑暗,她也听见自己平淡地说:
“没关系,我不急。”
————
慰生以捡柴的借口出去了,王白便趁机摸索着下了床。
双脚一落地,便踩断了一节腐朽的木头,王白摸了摸,似乎是桌腿,摸着上面的纹路,已经腐烂多时。
——一个被用来苦读多时的庙宇,即使再破旧也绝不至此。看来慰生很可能查到了她的身世,又或者将她这个凡间女子不放在眼里,她肉体凡胎本就毫无威胁,如今又瞎了眼,用来困住她的这个地方实际如何也不用法术幻化,只需三言两语便就够了。
只恨她上辈子还没有发现魔妖的真面目,濒死之时遇见了救她一命的慰生,不说感恩戴德也是没齿难忘,自然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且再加上瞎眼瘸腿,即使发现了这庙宇的不对劲也没有心力去质疑。
直到仙魔妖三“人”重聚,才大梦方醒,但为时已晚。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到半点阳光,但能感受到冷冽的冬风扑在脸上。向前走一步,却踢到了足以到膝盖的雪堆,冰冷顺着单薄的棉衣刺了进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除了摸到一手的冰冷之外还能摸到残存的仙力——她在绯游的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所以很快就分辨了出来。
这雪是假的,恐怕冷风也是假的。
慰生虽没有在庙内下功夫,但为了阻挡她出去的脚步倒舍得“浪费”仙力。
她感受到有目光在自己脸上刮过,将手收了回来走回了庙内。
她不知慰生这辈子到底知道了多少,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有备而来。且还想要如同上辈子一样将她困在这小小的破庙内,让这里成为她的坟墓。
她之所以清楚,除了重活一次以外,还是因为她在昏迷前清楚地知道她上辈子听见的哭声是李伯母的哭声,就证明这里离李家村不远。而慰生却说这里和李家村隔着三座山的距离,简直欲盖弥彰。
她转回屋内,在屋内转了一圈,在墙角摸到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指尖划过上面坑洼的锈痕,心中平稳。
虽瞎了眼且还受制于人,但她并不惧怕。
这座庙,到底是谁的坟墓,在她的死劫来临之时终会揭晓。
慰生来到山顶,那里早有一抹白影在等着他。
看他过来焦急地上前两步:“慰生上仙,王……重缘怎么样了?”
慰生道:“她醒了,眼睛还是不能视物,恐怕已经瞎了。”
白影——绯游不由得捂住嘴,慰生道:“不用在意,凡间一生只是一具皮囊,一切等到她回到天界自然会迎刃而解。”
绯游不由得皱眉,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向山中的那座小破庙里看了一眼,这才语气急促地道:“慰生上仙,我本不愿下凡,但三天前匆匆一别有些话我没有对你交代,不得不假借他人身份下凡。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好长话短说。”
慰生看向她:“快说。”
“您在这三天之内可有查探王白此生身世?”
慰生皱了一下眉,他不愿与那些凡人打交道,因此对王白的详细身世也很是模糊。
自从把王白带回破庙后,他第一时间选择寻找行森和隐峰的踪迹,但除了在李家村后找到一个大坑之外,没有半点魔气和妖力的残留。查而无果后,他只得放弃。回转途中,碰巧看到李家村的人在找人,便知道了她的大致的信息。这才知道她是李家村人,且从小便就不足,不仅痴傻呆愣,性格还格外执拗,与温婉善良的重缘毫不相像。想到在天界灵气逼人的重缘此生会变得如此平凡甚至低劣,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虽心痛,但念在凡人寿命短暂,这具皮囊只有短短不到百年的寿命,一切只需要等重缘回归天界便可回到正轨。
只是有一件事他很是在意,按绯游所说和之前在鉴凡镜上所见,行森和隐峰的力量已经出现在李家村附近,那么他们到底和重缘有过多少接触,重缘的亲劫和情劫可都顺利通过了?
此时听绯游相问,沉声回答:“本君一直照看重缘,不曾有时间探查她此生的身世。你在天界时匆忙找我,可是也为了此事?”
绯游点头,把从隐峰那里知道的消息以及和隐峰发生的一切都说了,末了道:“我知与魔族勾结在一起是我的错,您想要怎么处罚我都愿意承受。只是我真的是想为了重缘好。只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中途会出现一个幻虚,这个道长法力高强,竟然能打得隐峰毫无还手之力。我知他是为了除恶扬善,但到底也打断了王白的情劫,如今她情劫还有一半未过,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
“幻虚?”
凡间竟然会有能打败魔尊的人?若真有如此本事的人为何天界丝毫不知?
他思索了一瞬便又回过神来,一个凡间道士而已,即便能打败魔尊也还没有能到入他眼的地步。如今的重中之重,是要知道重缘的劫难到底过得怎么样,如果被行森和隐峰二人搅乱,又该如何弥补。
在重缘没有被贬之前,这两个人就一直在纠缠重缘,在天界与妖界、魔界大战的时候更是靠重缘的求饶才能在他的手下留命,这两人害得他被天帝禁足,重缘被贬,如今竟然又来纠缠她的转世,实在是阴魂不散。
他眯起眼,冷声道:“一介凡人,不用理会。你刚才说隐峰用寿元谱看了重缘的命数?”
绯游点头:“是,寿元谱上写王白的亲劫已过,情劫将过。本来想等她心中放下怨恨,就与她说明一切,届时她自然会过了情劫,没想到计划执行了一半,突然跳出个道士来,如今情劫到底如何,我也不知。”
“那寿元谱如今在哪儿?”
绯游想了想:“若是在隐峰手里,他不愿惊动您,定然会将此物还回地界,若是在那个道士的手里,地界也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这寿元谱最有可能在地界。”
慰生看向地面,在薄薄的雪层下,是黝黑的土地。
绯游看出他的想法,微微一惊:“上仙,您如今下凡本就是瞒着天界,如今若是硬闯地界拿走寿元谱,恐会惊动天帝啊。”
慰生道:“既然隐峰能拿得,本君也能拿得。”
说着,他让绯游尽快回天界:“告诉莫得,安心扮作本君接受禁足。本君若是成功让重缘渡劫,定然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绯游咬了咬唇,只好应下。
待绯游走后,他看向自己手中的仙剑,指尖划过剑柄:“重缘,虽非我本心,但害你转世痴傻是我过错……你放心,本君定然会让你重登仙位。”
仙剑微微一颤。
————
中午,慰生给了王白一块干粮,说:“雪下得越来越大,我本想去附近给你找大夫治你的眼睛,恐怕也没有可能了。”
王白偏过头,似乎在寻找他的方位:“我的眼睛恐怕治不好了,多谢你的好意。”
慰生背负双手,见她双眼迷茫之中隐有澄澈,似乎对他的话毫无质疑,他没说话,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吃下了干粮,昏睡了过去。
这点仙力能让王白睡上好几个时辰,足够他去地界一趟了。
走出破庙,回过头想了想又在门口加了一层禁制。虽说王白不会醒来,但万一有什么变故,她也出不了这个房门,且被他施过法的破庙,在外人眼里只是一棵枯树罢了,不会有任何人能找来。
他转身,瞬间化作一缕白烟钻入了地内。
第62章 弥补
庙内,待慰生消失后,王白睁开眼。
虽然她现在眼睛已盲,灵力只剩下一半,但是这点让人昏睡的仙力她还是能冲开的。
窗外寒风凌冽,狂风呼啸。
然而只是离这个破庙的几步之隔,便是冬日和煦、风平浪静。
王白按照记忆走到门口,微微抬了一下手,果然摸到一手的粗粝——这便是慰生所下的禁制。这禁制欺她眼盲,能让她到哪里都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堵“墙”,且为了防止别人看到她,门上的禁制也是设计的极为精妙,外人看来一座小木屋也不过是一棵枯树。
这样大的阵仗,莫说人来,便是送出去一张纸符也是冒险的,与其说是为了困住她,不如说是为了防行森和隐峰,但慰生却不知,她也是修道之人,修为近乎上乘,对仙力很是敏感,她虽看不到但能感觉得出来。
既然对方不想让她出去,她便不出去。她虽然瞎了眼且没了一半的灵力,但她还有自己的砍柴刀,心中笃定便全然无惧。
她急的不是在这里受困,急的是自己的亲人。
她昏迷的这三天之内,不知王简怎么样了,村民可有受伤,汴城现在如何,尘眠他可有醒了没?
所以,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花最小的灵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通知王简?
她垂下长睫,心中难得起伏,眼前昏暗一片,这种茫然空虚的陌生感又加剧了她的情绪,王白皱了皱眉,刚想转身突然感觉身后刮进来了一股风。
这风虽夹杂着雪,却并不是很凉,像是穿林涉水,带着属于冬日的冷冽与清新,径直地撞进她的手心里。
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却正巧脚尖碰到了一点硬物。
蹲下,身来摸一摸,原来是她之前随手扔到一边的那个凳子腿。她许久不当瞎子,都快忘了当瞎子时的谨小慎微,若是刚才就这么走过来,恐会跌得十分凄惨。
她无奈一笑,张开掌心,指尖一蜷小心地揉了揉。
原来刚才落在她手心里的除了一股风,还有一片凉凉的、薄薄的叶子。似乎没了视力,她的其他感官更为敏锐,指尖小心地划过叶脉,感受上面的纹理,还有生命的柔韧,摸到叶子细长,似是竹叶。
这附近有竹子?王白并不知道,她只是多碰了碰,叶子也微微蜷缩,似乎是主动贴上了她的手指。
她笑了笑,莫名想到李尘眠的手指,也是这样凉,虽然看似纤细脆弱,但每次帮助她时都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只是如今
她空洞的眼睛颤了颤,松开了手指。
叶子随风而去,她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却不知叶子飘向了哪里。
回过神,她捏了一下似乎还残存凉意的指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眼。
她想到通知王简的办法了。
一山之隔的李家村。
王简正坐在门外,看来来往往的大夫进出李尘眠的房门。
李尘眠还没醒,李夫人找了十几个大夫给他看病,然而无论是哪个大夫,老的小的,长胡子的还是没有眉毛的,都是信心十足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说瞧不出他什么毛病,若是再不醒来,还是找那些通灵通鬼的看看吧。
李夫人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此时已经无力再哭,眼见李尘眠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只得颤了两下嘴唇,哑声道:“多谢大夫,我省得了,也许这就是尘眠的命吧……”
她抹了把眼泪,关门出屋。看王简眉头紧皱,一直在摸着一个小小的荷包,于是强打精神:“小简,莫要在此守着了。我可是知道你昨夜一夜未睡,还不快去休息。”
如今外面很乱,王简和葛碧云分隔两地,本可以在郑家待着,但是这孩子心中愧疚执意要在李家守着,李夫人拗不过只好随了她。
王简抬头:“伯母,大夫说李大哥还不能醒吗?”
李夫人勉强一笑:“莫听他们胡说,他们只是些医术不精的大夫罢了。若是……再等上一两日还没有动静的话,我就去汴城的佛寺里求一求,你李大哥定然会没事的。”
王简点了点头。
李夫人看她眼底的青黑,微微一叹:“阿简,你是不是也在担心你三姐?”
王简不说话。
李夫人接着道:“这几日汴城和几个村子大乱,阿白定然是出去的时候迷路了,肯定不会出事的。你莫着急,这几日你李伯父一直和村民一直在寻找,若是找到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外面太乱了,你娘递来消息说汴城还未恢复原样,你也莫要乱跑好不好?”
王简没说话,乖乖点头。
王白已经失踪三天了,哪能不担心呢?只是看李家焦头烂额,她不想添麻烦不说罢了。
李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去送那几个大夫。待对方走后,她又低下头摩擦着自己的荷包,眼眶渐渐红了:“三姐,你到底在哪里啊,阿简想你了。”
眼泪打在了布料上,她用袖子抹了抹,擦着擦着,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突然感觉自己的荷包一动。
她一愣,左右看了看,偷偷地打开荷包。
她看到里面小小黄符纸人对她招了招手。
半盏茶过后,她趁着李夫人不在,偷偷地进了李尘眠的房间。
房间内,书香和药的苦味裹在了一起,李尘眠苍白瘦削的身影陷在了棉被里。
像是被埋在雪里的一杆劲竹。
王简走到他旁边,在他耳边悄悄道:“李大哥,你快点醒来吧!我已经找到三姐啦!三姐还活着!”
她喜不自胜,一再压低的声音都掩藏不住雀跃:“只是三姐让我不告诉别人……除了你。李大哥,你快点醒来和阿白一起接三姐回来好不好?”
半晌,李尘眠毫无反应,王简不由得失望。
她小心地关上房门出去。
但她却没看到,一枚翠绿的竹叶从窗口被风卷了进来,在屋内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尘眠的掌心里。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
————
慰生径直去了地界。
地界十层,司命殿君正在自己的恶鬼宝座上闭目假寐,突然感觉到灵力波动,一抬眼便是一惊:“你是……慰生上仙?”
慰生点头:“正是本君。”
殿君下意识地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左右偷瞄的属下看了看,施施然地起身:“仙君来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慰生抬起手:“无妨。本君是奉了天帝之命,下凡密办差事,你不知也情有可原。”
差事,还是密办?
殿君张牙舞爪的眉毛更加扭曲,面上无异地问:“这差事可是和地界有关?还请上仙示下。”
慰生眯起眼,看向桌子上的一本看似平凡的书:“此次密办,主为了降魔除妖,因此需要你的寿元谱一用。”
殿君看了一眼自己的寿元谱,眸光一闪:“可是这寿元谱是记载凡人命数的天书,不知和妖魔有什么干系……”
慰生的脸沉了下去,冷声道:“殿君可是在质疑本君?”
“不敢。”殿君马上道,面上也发沉,并不退让:“只是寿元谱太过重要,若是借出兹事体大,我需得回禀天帝才可借给您。”
慰生冷笑:“既是密办,你若是回禀天界岂不是走漏了风声,若是坏了灭妖除魔的大事,你能担待得起吗?”
司命殿君面色微微一变:“空口无凭,若是寿元谱出了差错本殿君还是担待不起。不知仙君此次下凡,可带了天帝的密令?让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话音未落,慰生突然面色一沉,瞠大双目:“本君乃是天界战神,神尊之后,本君的话就是命令,本君存在便是天界最大依仗!司命殿君,你可是要反抗天界吗?”
一瞬间,慰生眼中金光大盛,地界地动山摇。
殿君勉强稳住身形,见自己的老巢被震得乱七八糟,双目一红便要发怒,还是马面赶紧拦住了他,给他使了个眼色,殿君突然想起什么,收敛了表情,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属下不敢。既然是天界的旨意,我不敢不从。来人,将寿元谱交给仙君。”
牛头取来寿元谱交给慰生,慰生翻看两下,眼中金芒闪过,发现此物不假,满意地点头。
“司命殿君,你放心,待本君完成了此次任务,会及时归还。你对天界的贡献,本君会时刻记在心里。来日若妖魔尽除,定有你的功劳。”
司命殿君一笑:“除妖伏魔,这是地界应尽的义务。”
待慰生走后,他缓缓收去脸上的笑容,一转头看自己的属下们全都一脸异样,不由得咽不下这口气。
以前他在地界里说一不二,但是一旦天界来人他就必须低人一头,以前来的是上仙,这次直接来了一个慰生,让他在属下面前丢了不少面子,实在是恼怒。
只是对方这次来为了寿元谱……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是他没想到慰生一个上仙中的上仙会亲自来“拿”这种关系凡人命数的东西,意料之中是因为,早在几个月前,那个叫做幻虚的道士已经告诉他会有这么一天,并且与他做了一个交易。
当时的他只以为对方在异想天开,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到这一切。
他想到当时那个道士脸上的笃定,不由得唏嘘。
而另一方面,他的心中也燃起了重重怒火。
想他堂堂十层殿君,面对天界的人还要谨小慎微,既然天与地相对,那么地界为何又对天界俯首称臣?
以前他本不想这个问题,如今他越来越开始在意。
想到幻虚提出的那个条件,他不由得抓紧了扶手:“幻虚,本殿君就信你一次。希望你的计划终有一天能让本君在天界面前抬起头。”
————
慰生来到人间,他打开寿元谱默念着王白的名字。
洁白的纸面突然出现了一行字,慰生扫过去,突然目眦尽裂。
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王白,女,王家村人。前世乃下仙重缘,今生历劫:亲劫,未过;情劫,未过;死劫,未至。寿尽:天元三百六十六年,三月十六日。”
这、这怎么可能?!
绯游不是说王白的亲劫已过,情劫将过吗?为何这上面显示王白没有一个劫难已过?
如果王白的劫难未过,那么重缘又如何回来?!
他愤怒不已,手中的寿元谱几乎被他攥碎。
半晌,他手中的仙剑一震,他马上回神,冷了面孔:“定然是行森和隐峰那两个蠢货坏了大事!”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找这两个蠢货算账,而是要想办法补偿。王白的寿命比他想象得要短,距离三月十六日不到两个月,对方的死劫肯定在三月十六之前,如果能把对方的亲劫和情劫弥补上,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据绯游所说,王白已与王家决裂,王家四散分离,且隐峰早已不在,那么如何能在两个月内让其重新渡过亲劫和情劫?
慰生面沉如水,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只能等到重缘无法回归的消息,不甘心重缘还没有明确地在他们三个之间做出选择。
他绝对不会让重缘就这么当凡人下去!
想到这里,他瞬间化作一缕白光直奔天界。
天界大门有重兵把守,他送出一道仙讯给绯游,待绯游转移天兵的注意力,化作莫得走了进去。
躲过了天兵的追查,来到鉴星宫前。
上一次和鉴命星君相见还是在天宫主殿里,当时的他接受天帝的审判,身为“同谋”鉴命星君自然没有逃得了惩罚,但是对方当众修好了鉴凡镜,天帝还是法外开恩,罚了星君的俸禄,让其不得出鉴星宫。
慰生用法宝贿赂了两个守卫,成功见到鉴命星君。
星君一见到他便就皱了皱眉:“你不在殿里伺候你的师祖,来此何事?”
慰生眼中金芒一闪,鉴命星君马上变了脸色:“慰生上仙?!”
他抬眼看了看,挥手下了绝音禁制:“您不是在宫里修养吗?为何会来我这里?”
话里虽是关心,但面上似是见了瘟神。
慰生道:“星君,本君有一事相求,不得不假借身份来此见你。”
鉴命星君马上就要进内室:“我一个看镜子的老不死的,什么本事都没有。既然上仙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又能如何?”
况且他上次被慰生连累,被天帝责罚,如今自己的小道童还在凡间尚未回来,他本就焦头烂额,如何又能主动向自己身上揽事?
慰生上前两步拦住他:“星君,我只想知道,一个仙人渡劫,若是亲劫和情劫都失败,那该如何?”
“既然失败,那就回天乏术。安心在凡间当他的凡人吧。”
慰生沉声问:“可有回转的方法?”
鉴命星君赶紧摆手:“没有没有,若是有了那天界人间岂不是大乱?上仙,我这里已是自顾不暇,您还是请回吧。”
慰生止住脚步,突然道:“星君,听说您的境界已经有千年停滞不前了。”
鉴命星君一顿,回过头来:“上仙这是什么意思?”
慰生道:“本君虽资历不如您,但这么多年受过天帝不少封赏,一些仙丹灵药大多用不上,比起我,想必您更需要这些。”
这是贿赂?
鉴命星君微微眯起眼,若说是贿赂,倒不如说是威逼利诱。以天帝和对方的情分威胁,以他自己如今的修为利诱。
怪不得人人都说慰生是天帝的左膀右臂,就连“求”人办事也不肯低下半寸头颅。
鉴命星君突然一笑,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办法嘛倒是有一个,对别人来说是千难万难,对您来说倒是举手之劳。”
慰生上前一步:“什么方法,快说!”
鉴命星君不紧不慢:“方法有是有,但是若是让本星君说出来那可就要冒十分的风险,就算您宫里所有的宝贝都加起来,恐怕也不值得本星君冒险一试。”
慰生面色不善,鉴命星君见好就收:“不过本星君刚才便说过,这事办起来对您不难。您既能办成事,又能回了本星君的礼,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慰生沉声:“还不速速说来!”
鉴命星君施施然地背过手:“既然亲劫和情劫都失败,那么寿元谱上的命数已定,要想改写命运,便需要抹去寿元谱上的字,再重新写上。能抹除寿元谱字迹的东西,只有神水,能改写的寿元谱的,只有北荒神石炼出的天命笔——听说神界还有很多仙芝灵草,届时只需要您往返一趟,便可两全其美……。”
去……神界?
慰生猛然一愣。
第63章 赌局
去神界?
慰生想到之前在神界的种种,特别是金麒麟所说的话,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上次他在神界,骤然之下知道了自己不是神尊后人,心境不稳导致修为大退。他本可以悄然退去,但为了给天界一个交代,也为了修补好鉴凡镜,还是被迫“拿”走了神石,他与辻逞那贼人有着根本的不同,如今怎么可能还会去第二次?
心中汹涌,但其中详情他必然不能对鉴命星君说,只好道:“本君身为神尊弟子,自然能随意进出神界,但是本君想帮之人,寿元不多,恐死劫将至,若是等神门大开,为时已晚。”
什么“想帮之人”,那不就是重缘吗?
鉴命星君看得明白,吊起眼梢捋了捋胡子:“上仙,恕本星君斗胆,敢问一句神门大开需要什么条件?”
慰生顿了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皱眉道:“皓月当空之时。”
鉴命星君一笑:“原来如此……”原来进神界也是需要条件,怪不得辻逞会偶尔在月圆之时消失。
“那倒是好办。上仙可是忘了,我为何叫‘星君’?在下对星月一事可是十分拿手啊。”
说着,转身指了指身后的那枚硕大的鉴凡镜,圆而发出白芒的镜面何恍若一轮皓月:“既然用天命笔能改写命数,欺骗上苍,那么用一面来自神界的镜子欺骗神界又有何难?”
慰生一惊,竟不知鉴命星君有这等本领。
若是能用鉴凡镜欺骗神界,随意打开神界大门,那岂不是随时就能拿到神石神水?
他内心一动,看向鉴凡镜的目光顿时热切起来。但是转瞬之间,他回过神,咬牙道:“星君有心了。但是此事太过冒险,本君恐会引起天界注意。”
冒险是冒险,但若是能随意进出神界,这利益也是不可估量的。
鉴命星君见其犹豫,以为对方不想让自己参与到神界中事来,倒也不急。转过身道:“本星君知道上仙顾虑。既然如此,本星君也不强求。只是可惜,仙君身为众仙之首,神尊后人,进出神界也需看月圆月缺,真真是浪费了时间,让那些稀世法宝被困,不见天日……”
慰生神情一动,又咬牙道:“神界乃是虚无缥缈之处,若随时能去岂不是失了敬意?况且本君乃是神尊之后,任何法宝都是神尊亲手交付,其中珍品也任由本君随意自取,若不是事出紧急,几时去对本君毫无分别。”
鉴命星君含笑点头:“上仙说得理,不过本星君见上仙还是太过内敛,若是当初能在除魔灭妖之时能将神界法宝拿出,那妖王隐峰也不会桃之夭夭,重缘仙子也不会在凡间受苦了。”
“重缘”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想必两人都对慰生口中渡劫失败的仙人是谁心知肚明。
慰生面色一变,瞬间回头看向鉴命星君。众所周知,隐峰和行森一直是他眼中的、肉中刺。因为重缘更是仇上加仇。毕竟当初重缘倾心于他是整个天界都心知肚明之事,却没想到对方只是下凡几个月,竟然被这两个人勾走了魂,且在三界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他的面为这二人求情。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令他至今郁结。
他气势寒冷似冰,但鉴命星君丝毫不惧,反而笑意盈盈地道:
“慰生上仙不喜招摇,这是全天界都知道的事,但太过内敛反而招人口舌,本星君不忍上仙一再忍让,特出此下策。如今妖魔横行,天界式微,若是能有神界神器相助,想必天界定然气势大盛,您也还会有披甲上阵,洗去耻辱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再次披甲上阵?慰生的声音莫名干涩:“本君……”
鉴命星君不容他说话:“且若上仙相识之人寿元不多,那死劫也会将至,敢问那个仙人死劫是何时?”
“三月十五,皓月当空之时……”
“只有不到两月时间,白驹过隙,您可要好好想一想了。”
慰生面上纠结,鉴命星君笑意盈盈地送客。
“上仙,本星君知你忙碌,往返天界不易,您若是改了主意,只需在鉴星宫方向打三个雷便好,届时本星君自然会助您一臂之力。”
慰生仓促点头。
待他走后,鉴命星君回到内室。还未进门便猛地沉了脸色,弹了掸身上的灰,冷笑一声:“想让本星君办事还要一文不出?白日做梦!”
慰生出了星宫,却没有回到凡间。
他心中烦乱,耳边一时响起金麒麟嘲讽的话语,一时又响起鉴命星君利诱的声音。不知不觉来到了自己的宫殿前。
以前门庭若市的宫殿被守卫层层包围,像是被困住的笼中鸟,光华不在暗淡少许,哪还有从前的上仙宫殿的气派?
自从上次重缘从他手底下救走行森和隐峰,他的宫殿就再也没有被解除包围过。
慰生不由得咬牙,化作莫得进入宫内,此时宫内,真正的莫得正幻化成他的样子关禁闭,他并没有惊动对方,直接来到暗室。
门内,地上还残存着师父送给他的宝盒的粉末。转眼一圈,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法宝,无论是刀枪剑戟、仙丹灵药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然而在他眼里,这些外面的仙人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全都在神界的神品面前相形见绌。
他看了一圈,突然双目一红,将所有法宝都用仙力销毁。
待暗室成为一片废墟,他这才喘了口粗气,狠狠地握紧了手中的仙剑。
他不甘心,不甘心只是止步于此。还不甘心重缘还未在他们三个之间做出选择,更不甘心自己只是一个虚假的神尊后人!
半晌,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仙剑突然微微一震。
他马上回神,一道仙力挥出,仙剑再度恢复平静。
他松了一口气,他如今的样子,即便是……他也不愿让对方看见。
只是看着手中的剑,他突然内心一动。
面上纠结散去,化作柔情:
“重缘……我身不由己,怪就怪在本君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说完,他似找到了最好的理由,面上再无纠结。转身瞬间下了凡。
————
王白坐在窗边,听外面寒风呼啸。
半晌,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侧耳去听。
“王姑娘,是我。”
门被打开,慰生解除禁制开门进来,然后带进来一个穿着短打面色木然的男人:“王姑娘,这是在下为你找来的大夫。”
王白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耳朵越来越灵敏,可以听到这个“大夫”明显比常人更加粗重的呼吸,可以嗅到他身上属于常年劳作泥土的气息,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说话,但慰生却没有少想。自己为了她“翻山越岭”,失踪了三天,她不该如此冷淡。
慰生在她的双眸上看了看,见她眸子一如既往的空洞,指尖一动,那个“大夫”就自动上前,扒了扒王白的眼皮,最后啧啧两声:
“姑娘,你这眼睛被伤得颇深,恐回天无力啊。”
王白缓慢地眨眼,不说话,似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慰生想起王白生来便就痴傻呆愣,又对着“大夫”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夫浑身微震,回过头又问了一句:“姑娘,你可曾听见?我说,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王白这才缓慢出声:“我知道了,多谢大夫。”
一出声,声音哑得吓人。更像是压抑许久之后的痛心。
慰生微微松了一口气。有反应就好,若是对方确信她自己的眼睛已瞎,想必会更加依赖他,在这几天他必须要绝了她回家的心思。
他却不知道,王白并不是沉痛,而是几日静默,长久地不说话导致的声音沙哑。
慰生一个眼神,“大夫”便径直走出门外,他这才缓步过来,见王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干涸的井,他用手在王白面前晃了晃,发现她毫无反应后才道:
“王姑娘,你莫要着急。我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大夫医治你的眼睛。”
王白转过头道谢。
慰生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和重缘有着相似的形状,却格外空洞无神。他想到重缘的明眸善睐,缓缓起身,看着窗外的薄雪,道: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我没能帮你恢复光明,内心不安。王姑娘,在下打算去李家村找你的亲人接你,届时再找人治你的眼睛。”
听说他要去李家村,王白的眉梢一动,微微皱眉道:“我的父母早已各奔东西,李家村已经没我的亲人了。”
慰生道:“无妨。只要到了李家村,找你相熟之人接你便可。只是外面积还是大雪封山,在下去找大夫就已经花了三天,如果还要再翻三座山,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去神界虽然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但是炼化神石和神水,可是妖费些工夫。
王白听着外面的狂风呼啸,道:“多谢周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慰生转过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下从不图报。”
不图回报,而是图她的寿命,王白抬眼,没说话。
天色渐晚,慰生给她留了一些干粮,起身走向门外。
王白趁他走之前,问:“周公子,我眼睛已瞎,时常摸不到大门在哪里,一个人实在不方便,可否带我认一下大门?
慰生一顿,他知王白虽然呆愣,但并非是全然的傻子,对方察觉出此屋的不对劲是早晚的事,既然要获取她的信任,就必须适当地给予方便。
如此想着,便拉着她走出门外,却也在她看不见的状态下扩大禁制,由庙门汴城了方圆十米,外面看此地依然是一棵树。且禁制之内还是狂风呼啸,王白若不是真傻得至极,想必也不会随便出门。
王白仰起头,感受寒风夹着雪花,敲在脸上、捶在袖口,她向着根本看不见的冬阳眨了眨眼,轻声道:
“这雪可真大。”
上辈子,她就一直被关在这座破庙里,以为冬日都是这样大雪连绵,寒冷和病痛侵袭着她,她就这么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没有迈出破庙一步。
如今她终于走出了这里,没想到踏入的,还是一样的冰寒。
慰生以为她在担心他的安危,暗道莫说是三座山,就算是三百座山自己也能在一念之间飞跃。只是王白却是想错,以为他会如同凡人那般冻死在山里,却不知他这次并不是去李家村,而是去神界。
他点头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说着,走出了禁制。
————
他来到山顶,拔出自己的仙剑插在顶点。
“恕我不能带你去神界……委屈你了。”
说完,他看了看已经昏暗的夜色,一咬牙猛地向鉴星宫方向劈出三道惊雷。化作一道光向天界飞去。
来到惊雷渊,他转身望去,果然夜空之上出现了一轮皓月,这“月亮”就像是映在水中,朦朦胧胧,虚实变幻,想来定然是鉴命星君将鉴凡镜的光辉投向了夜空中。
也不知这个方法能不能蒙骗过神界之门,如今王白时日无多,他不能再犹豫了。
想到这里,猛然冲进惊雷渊。
神界大门悄然开启,而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一矮小人影已然悄悄跟上。
鉴命星君看慰生冲进惊雷渊,半是震惊半是恍然,怪不得人人趋之若鹜的神界没有人知道在哪里,原来是要在皓月之时穿过惊雷渊,仙人们绞尽脑汁想进入神界的办法竟然如此简单。
他想到当初辻逞曾经被罚惊雷渊,想必就是那个时候找到了神界的大门,鉴命星君不由得暗恨,若是自己得到了此机缘,成就定然胜过辻逞师徒百倍甚至千倍!
他咬着牙,几乎要将身旁的雕像捏碎,眼看一道虚空大门缓缓开启,他一惊,下意识地冲上前去,但他却低估了惊雷渊的力量,一道天雷劈下,他当场口吐鲜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逃了出来。
而此时,虚空裂缝已然关闭,他捂着胸口后怕不已,半晌又是遗憾又是愤恨,只好安慰自己,既然找到了进入神界的方法,就不怕没有机会。
况且有慰生替他“冲锋陷阵”,以后什么天材地宝不愁拿到?
他咬了咬牙,装作无事地飞回鉴星宫。
天界暗潮汹涌,地界也是鬼哭狼嚎。
牛头跑过来对司命殿君大喊:“殿君,大事不好了,地界十层所有的冤魂都开始莫名异动,有的恶鬼甚至开始攻击鬼差,差点逃了出去!”
司命殿君眉头一皱:“这是为何?你们可有仔细查探?”
马面也快步过来,跪地便禀告:“回殿君的话,属下已经查明。似乎今夜夜空反常出现了圆月,潮汐异动,鬼魂们也颇为不安。”
司命殿君微微眯起眼,硕大的红眸射向夜空,半晌道:“许是天象有异,不足为奇。你们好好镇压鬼魂,若有一个跑出地界,本君唯你们是问!”
“是!”
待属下退下后,司命殿君看着之前放着寿元谱的桌面皱眉不语。
他有种预感,自从慰生来后,以后的异象会越来越多,他不知道这些仙人到底要做什么,然而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地界和人界的生灵。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幻虚说过的话:“为何天与地相对,地界却要受天界管辖?”
他暗叹一口气,眼前浮现出幻虚那澄澈如水,却又朦胧似渊的双眸,对于他的质疑,对方避而不答,只是问:
“除了自己,凡人的命数可会被他人随意更改?”
“寿元谱在本殿君的手上,自然不能改。”
“若是强行更改呢?”
“无因无果,若强行更改自是不能成,也会受到天谴。”
幻虚沉思了一瞬,便轻轻点头:“多谢解惑。所以,若日后慰生来此借寿元谱,您便可以放心交给他了。他有神眼,你只可以给他真,不可给其假。”
他微骇,皱眉问:“幻虚,你可知这样做会让本殿君冒多大的风险?”
幻虚难得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您以后面对的不仅是风险,还有可能是惊天动地的异象,甚至是……天地相衡的、公平的未来。”
殿君不由得内心一动。
如今想来,幻虚的预言都被一一实现。
所以幻虚,你到底还计划了什么?
————
山中破庙内。
王白走出庙门,踏入风雪。
她仰起头,似乎能看到头顶虚假的皓月。
她不知慰生去向何处,但知道对方此去定然是为了她的亲劫和情劫。他上辈子既然能为了重缘转世用药吊着她的命,这辈子肯定不会轻易让她渡劫失败。
为了改写她的命运,对方会不择手段。
她到现在还不急,是因为对方的行为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不是她的计划,这是她的赌局。
她用自己的亲劫和情劫赌,赌她的死劫之日,就是仙魔妖三人被她手刃之时。
第64章 寻幻
慰生进入神界,天界地界开始暗潮汹涌,但人间同样不太平。
梁城的流民四蹿,汴城城门紧闭,周围村落更是家家谨慎,夕阳还未西下便已关闭了门窗。
但即便如此危险,郑家和李家都没放弃寻找王白。
这天,寻了一夜未果的李秀才回来,满身的风霜和白雪,李夫人接过他的大氅,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秀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转头又问:“尘眠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已经三天了,这该如何是好……”
三天前,自从李尘眠醒后,李夫人便立刻找来大夫给他检查身体。大夫还是查不出什么来,只说他外伤无碍,身体虚弱了些需要多修养。
李夫人听得是又哭又笑,只道能醒就好。
只是醒来,便比从前沉默了很多,饭照常吃,药也照常喝,但一日之内话说得比隔壁郑家婴孩还少,李夫人每日看儿子看似平常但愈发清减的身形,简直快愁断了心肠。
“许是太过担心阿白了,他虽不说,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知道呢。”
李秀才叹气:“待我一会小憩片刻,就去隔壁村打听打听,若是再没消息……”
剩下的话却也不说了。
两人相携来到后院,此时李尘眠的窗户微敞,竹林的绿透了进来,屋内只有一个火盆,还放在了王简的旁边。他一袭素衣,执笔挥墨,面色如霜白,眉眼却比北风还冷冽。
王简坐在对面,捏着荷包正说着什么,回过头看着二人,马上松了一口气。
“李伯伯、李夫人,李大哥刚吃过了药,但是他不让我关”
李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脸,王简见李秀才风尘仆仆,欲言又止:“李伯伯,若是没能找到三姐,那便……”
“阿简,这里太凉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李尘眠突然出声。
“你还知道屋里凉啊。”
李夫人没好气,将窗户关起来:“你娘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地府里拉回来,你要是再敢出事,我就算闯进地府也要教训你。”
李尘眠收回视线,放下笔,扯了下嘴角。
李秀才道:“我刚才去汴城里看了,官差都说没看见阿白,一会我去隔壁村看看”
李尘眠又看那扇被关上的窗,似乎能透过一层薄薄的纸看见被白雪压弯的绿,他回头,突然道:“既然找不到,那便不找了。”
这话一出,李家夫妻便吃了一惊。王简面色有些古怪,但忍着没说。
之前李尘眠醒来后,她就对对方说了实情,告知对方表姐一切安好,除了行踪不明之外并没有生命危险。
李尘眠听罢并无多大反应,只是看着窗外的竹沉默了半天。
对于李尘眠和自家三姐的关系,王简是一直看在眼里的,她总觉得这二人有自己看不透的气场,虽无多少言语,但二人每次视线相对,都似乎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三姐只是让自己告诉李尘眠她安好的消息,李尘眠虽无明显反应,且一如往常甚至不如李秀才焦急,但她就是莫名地相信,这两个人似乎在冥冥之中心有灵犀,伺机等待着什么。
她能如此信任李尘眠,就如同她信任王白。
此时见李家夫妇对李尘眠露出惊愕且愤怒的表情,她心中愧疚,下意识地便要告知详情。
但李尘眠回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手炉:“阿简,你去看看外面大门可关得严,近日流民虽都被抓,但难免有漏网之鱼,若是走投无路逃到家里,恐会伤人。”
王简欲言又止,最后只好不情愿地带上了手炉。
待王简出去后,李夫人这才气愤出声:“李尘眠!”她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可真是气得狠了:“你可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阿白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外面又乱得很,此时若是放弃寻找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况且、况且阿简还在旁边呢,你这么说不是伤了她的心吗?”
李尘眠回过头,又执起笔:“娘,我累了,您和爹就请回吧。”
李夫人刚想说什么,李秀才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只好关上门走出去。
李夫人恼怒李秀才不让她把话说完,李秀才捋着胡子笑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不是说你最是了解尘眠吗,为何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李夫人一噎:“话虽这么说,可是尘眠他也太”
李秀才叹口气:“你这个娘最了解他,我这个爹也不是假的。你想想,尘眠若真是如此绝情,觉得找人麻烦便不让找了,几个月前为何还苦苦地跟着阿白东奔西走,甚至不惜假死?”
这话顿时让李夫人冷静下来,她轻声问:“你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李秀才一笑:“咱们的儿子,一颗心看似通透,但那是藏在千年寒冰里的,他若是不张口,我哪能看出什么来。只是我看阿简这几日不似之前焦急,看我回来大多欲言又止,我就猜这其中没那么简单。想必又似上次那样,这两个孩子遇见了什么难题,欲要‘假死’来解决。两人若是执意如此,咱们两个又何必强行破坏他们的计划?”
李秀才解释得十分详细,李夫人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咱们的儿子可不是那种负心之人。既然两个孩子有他们的计划,咱们两个也不能拖后腿。你下午便不要出去了,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秀才顿时一笑:“娘子开明且智慧,为夫佩服。”
李夫人笑嗔了他一眼。
门内,李尘眠一挥袖子,窗户自动打开。竹叶上的薄雪飘了进来,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画上。
这画虽是画,却也不是画。
只因这上面却是半点图案也无。他提起笔,在右上题了一个字:
《夜》。
虽是夜,但夜空无星,也无月。
似是水中无鱼也无草,却更加寂寥。
也似月落星沉,天际苍茫只等那一抹白。
他想起阿白曾经说过,她看过最美的夜空是近一年以前,那时夜空如洗,繁星与皓月同天,白茫茫一片,圣洁而妖异。
星月同天,是神诞,也是神陨。
月落星沉,是湮灭、也是结束。
他这一生,从初始便期待着结束,从聚合就期望着湮灭。他一直知晓自己的死期,也知道自己会消失在朝阳之前。活着,变成了按部就班,每一步行动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
只是他没想到,会遇到王白这个“意外”。
她像是朝阳提早吐出的“白”,朦胧、柔软,待他不知不觉时,就被侵蚀了整片夜空。
万年的孤寂,竟不敌短短一年的侵袭。
李尘眠长睫一垂,若真有消散那一天,只愿星月同天,能入得了她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长袖一挥,无画之画自动挂在墙上。凉风带着竹香飘了进来,他看了看天色,轻声道:
“是时候了。”
说着,走出了屋子。
与此同时,阿简抱着手炉来到大门口,见门栓好好地插着,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灾民很是可怜,但是她可没忘了在变成那个要打她一棍却伤了李尘眠的那个小子,李夫人说过,对于走投无路的人再凶恶的事情也会做得出来的。
有些人若是做得多了,便会被一时的戾气蒙蔽了心肠,这时候便是再多大善心都不可能融化,只有等官府来管理。因此让她莫要随意开门。
王简很是听话,只是刚想回转,突然听到“嘎达”一声,她从门缝里一看,被吓了一跳。
原来门外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瘦得脸颊凹陷,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棉袄,有的地方已经翻出了棉花,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左右系着两个盆,看见她的眼睛露了出来,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来:
“真的有人!”
王简吓了一跳,瞬间退后:“你别过来!我们家里有人!”
那小伙子赶紧向后退了一步:“你、你别害怕!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我是从梁城来的,我是来找人的!”
一听对方从梁城过来的,王简更是戒备:“找谁都不可以,我不认识你,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小伙子急了,说话连咳带喘:“你是不是李家村的人?”
王简道:“你说呢?”
“那就是了,李家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我要找的人是……”
话音未落,在周围巡逻的李家村壮丁就看见了他,怒喝一声:“那小子!你扒人家的大门干什么呢!?”
小伙子吓了一跳,撒腿就跑。
王简偷偷看着,看他支着两根细腿,艰难地在雪地里闪躲。半晌,他趁着那几个青年不注意,又拐了回来。
王简不耐:“你又回来干什么?再不走我可就叫他们过来了啊!”
小伙子连连求饶,看样子要哭出来了:“姑奶奶,求你别。我并非是有意缠着你,实在是我找了大半个村子,只有你肯跟我说话。我若是再找不到人,我可就真坚持不下去了!”
王简看他面黄肌瘦,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晕红,想必是生了病,心里软了软,却还是没有开门,虎着脸问:“你到底要找谁?”
“我要找一个道士,名叫幻虚!”
“幻虚?”
王简知道这个名字:“他以前在我们村和汴城出现过,你找他干什么?”
“你知道他!”小伙子眼睛都亮了:“我找他有急事,救命的大事!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简摇了摇头:“自从他前段时间帮周围几个村的村民们打跑妖怪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要不然你去汴城问问看?”
小伙子的眼睛又暗淡了下去,苦笑一声:“汴城我早就去过了,但是一无所获。罢了,或许是我命不好,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王简见他转身,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倒地,咬了咬唇叫住他:“等一下!”
年轻人转身,王简问:“你是不是好久都没有吃饭了?”
小伙子没说话,叫得比雷还响的肚皮回答了她。
王简忍俊不禁,把手炉从围墙上扔了出去:“你先暖暖,等我一会。”
说着,转身去了厨房,拿了几个饼子,又都递了过去:“这些你拿着,够你吃一段时间了。”
小伙子抱着手炉,拿着一怀的饼子,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忍不住抹了抹眼睛:“谢、谢谢。”
王简苦口婆心:“你赶紧找些活计干吧,莫要抢别人的东西了。”
小伙子的脸有些涨红:“我、我没有抢别人的东西!我这一路上都是要饭过来的!”
王简看他左右叮咣作响的两个盆,知道是误会了人家,有些过意不去:“那、那你慢慢找,小心饼子别被那些人抢了。”
小伙子抹了抹眼睛,又狠狠地点头。
王简叹了一口气,刚转身又被吓了一跳。
原来在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尘眠。
想到在别人家里还“送”东西,王简的脸上有些发红:“李大哥,他是来”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直接把门打开,然后又递给了那孩子一个油纸包。
小伙子战战兢兢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包得很是仔细。直到最后一层打开,顿时,油脂的香气和白糖的清甜溢了出来,小伙子顿时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王简也动了动鼻子,这糖饼她早上便吃过,也不怎么馋,只是不免想起三姐,三姐不爱山珍海味,最爱吃糖饼了。对方虽然发来消息,但自此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也不知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可有吃饱没?可有穿暖没?
想着想着,她蔫哒哒地垂下了头。
李尘眠道:“这饼还是温热的,只是里面的白糖易结块。你仔细放在怀里,莫要凉了。”
小伙子千恩万谢,他谢的不仅是这一张饼,而是在这混乱时局下还能有人开门,并且亲手送他食物。这是他流浪这么长时间以来,接受到的最温暖的一次帮助。
他眼角发红:“公子、姑娘,多谢你们的好心。我顾拓知恩图报,只要我找到了那个幻虚道长,定然会回来报答你们!”
说完,见巡逻村民又拐了回来,鞠了一躬又转身进入了风雪里。
王简道:“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幻虚道长……”
李尘眠伫立于风雪中,眉目深远:“会的。”
————
刚入夜。
风雪渐停,山上难得回暖。
但破庙十米之内,依然狂风大作、大雪纷飞。
王白伫立在院中,闭目养神,面色微白但神态平和。
自从她将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后,另一半恢复得却十分缓慢。不知为何,这里的灵气比李家村的更为稀薄一些,导致她的身体至今为止还没有全然恢复。
所以,她必须尽快找出恢复的办法。
禁制内风雪交加,但在外面的人看来,这里光秃秃一片,只有一棵干枯得似是被抽去所有生机的树。
顾拓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实在是爬不动了,远远地看到一棵树,虽不粗壮但掩在山角之间,也能勉强挡住一些风,他干哑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爬到树下,一屁股瘫倒在地。
今晚,他本想随意在村里找个没人住的屋子将就一晚上,却没曾想今晚又有几个流民攻击村子,导致村民几乎一半的青年都出去巡逻,他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到了山里。
没办法,今夜只好在山里过了。
他这几个月流浪的时候,不是没在山里待过。但今天格外不同。以往他缩在山洞里,用铁碗烧个水也能勉强渡过漫漫长夜,但今天他的碗慌乱之中丢了,自己带的几个饼子也被流民全都抢走了,他现在是真的孑然一身,只剩浑身这层皮,看来只能等死了。
肚子一叫,他摸了摸凹陷下去的肚皮,突然摸到了胸口,眼前一亮。
他怎么忘了,那个长得无比青隽的公子还送了他一张糖饼,他怕饼凉了就藏在怀里,没想到倒还让饼子“躲过一劫”!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赶紧把饼子拿出来,一层又一层地剥开油纸,上面还残留着自己的体温,白糖虽然凝固了些许但还是能嗅出甜味。
他刚想一口咬下去,却不知为何突然顿住,泪流满面。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委屈,他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只是想找个人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哽咽着,连吃饼的心情都没了。
看天地苍茫,就算吃过了这一顿,下一顿还不知在哪里呢。
顾拓打了个哭嗝,刚想抹抹眼泪继续吃,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你为什么哭?”
这声音苍老得像是千年的树皮,却又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虽吓了顾拓一跳,却也没能让他魂不附体。
他赶紧拿着饼子站起来,四处环看:“谁?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装神弄鬼?”
“我就在你身后。”
顾拓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猛地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他试探地走近:“是你在说话吗?你、你到底是什么?”
“你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顾拓大惊失色:“你是一个树精?!”
“随你。”
顾拓咽了咽口水,绕着树走了一圈,刚想要摸,那声音就又道:“劝你莫要动。”
顾拓下意识地就把手收回来:“你果然是树精!”
那声音没再出声,顾拓虽害怕,但以他这个年纪更为新奇。况且他能找幻虚,本就对这些妖魔之事有良好的接受能力:
“你、你为何不现身?”
“我被困住,无法现身。”
顾拓看那枯树上干枯的枝桠以及纹理,自以为了然:“你定然是修炼失败无法变成人形,又或者被什么诅咒了动弹不得。”
那声音轻笑:“算是吧。”
顾拓被她的笑声卸下了防备,想着对方虽然是一个妖精,但和他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心中生起同情,轻声说:“你在这山上很久了吧,你吃什么喝什么啊。”
声音一笑:“食雪饮风,有什么吃什么。”
那可真可怜……顾拓见其枝桠快要断裂,想着怪不得这树这么细瘦,想必除了修炼失败之外还有被饿的原因。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张饼,想了又想,既然一张饼救不了他的命,分出去了又如何。这么想着,一咬牙将糖饼分成两半,一半一口咬下,一半扔进了树洞里。
“这、这是给你的,你若是不嫌弃,就尝尝看。”
与此同时,王白看着从结界外掉进来的半张饼,有些讶异。
她捡起,小小地咬了一口。
半晌,听见那孩子的询问声,她笑了笑,轻声回:
“很香,很甜。”
第65章 因果
山里虽无狂风暴雪,但夜里的温度也低得让人不由得打颤。
顾拓将剩下的半张饼吞了,搓着手问:“树精,你、你可有好些了吗?”
“好多了。”苍老的声音回:“你将食物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顾拓苦笑一声:“半张饼而已。我就算全吃了也没什么用。而且这山里这么冷,我恐怕活不到天亮了,一张饼给你也、也算是我做好事。”
“既然知道山里冷,又为何跑到这里?”
顾拓的脸顿时丧了下去,许是想到身后只是一个不能动的树精,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也不是那些突然疯狂的流民,对其说出一切也没什么。霎时间,委屈和冬风一起翻上来,他吸了吸鼻子,竹筒子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说了。
原来顾拓是良水村的人,良水村距离梁城有四十里之远,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但之前的瘟疫就是从这个村子传出来的。那时是在春季,村民们刚栽下稻苗不久,却没想到过了两个月秧苗死的死、烂得烂,找人来看,说今年风调雨顺、也无害虫,秧苗不该烂成这样,只能归咎于土壤的原因。
南方收稻收得早,七八月的时候村民收割,却已经割无所割,满田荒芜一片,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生气,颗粒无收。
村民们种地本就勉强维持温饱,但如今粮食减产,村民更是食不果腹。村长上报官府,但官府并未理睬,直到村里突然有一人饿死,便像是打开了地界的大门,一个个地都倒了下去。
无论是田苗,还是人畜,全都像是被吸走了生机般颓然地没了气息。顾拓的父母便都死在了这次病灾里。村里人只道是饿极体弱才导致生病,直到这“病”开始扩散,殃及了周边,这才传出来他们有可能是得了“瘟疫”。
这场瘟疫扩散得十分之快,已经波及到了梁城。这才导致之前汴城突然多了许多人——有钱有能力的,拖家带口逃出梁城,没钱没能力的,只能在家等死了。
若不是王家村和李家村与梁城隔着一座山,恐怕也早已成了荒村。此时,从春季就一直不与理会的官府大梦初醒,知府怕上头怪罪,竟是查都没查便封锁了良水村。
本来还有一线生机的村子,瞬间变成了封闭的死村。
那苍老的声音静默地听着,待他说完,这才缓缓地问:
“既然良水村被封,你又为何能出来?”
顾拓想到什么,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我们村里的人死得都快差不多了,但我可能因为命好,躲过了这场祸事,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我想着就这么等死吧,和我爹娘在地界团聚也好。”
“但那天,我去看我前街的王叔,他瘦得像是个骷髅,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他瓮声瓮气,看着头顶的夜空:“我实在不忍,想求求官兵给我们一点饭吃,或者找个大夫给他看一看,但是官兵非但没听,反而将我打了一顿。待我回去,发现王叔早就咽了气。”
似是想到那时的苦痛,顾拓的喉咙滚了滚,声音沙哑又带着不甘:“我们村还有一些活着的村民,他们虽说都已经下不了床,但都还留着一口气。我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光,就想方设法地想出去,我想找个大夫,或者是比知府还大的官,无论是谁,只要能救我们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于是我隔壁的梁嫂子给了我一块玉,让我贿赂一下镇守的官兵,看看能不能让我出去。我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大不了再挨一顿打,没想到就把那玉给官兵看了一眼,对方就放我出来了。”
“树精”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许是你命不该绝。”
顾拓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出了良水村,想着找个大夫,但是别人一听我是良水村的,便把我赶走。上京的关卡也有人把守,没办法,我只好和周围几个村子的流民没有目的地乱走。我本想着靠着人多,能和他们一起蹭饭吃再慢慢想办法。但没想到他们刚开始还好好的,会客客气气地向主人家讨一口饭吃,却没想到被拒绝后会恼羞成怒,打了主人家。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越走越烈,不知何时,我发现他们已经靠着抢东西为生了。”
他叹了口气:“我怕我再和他们待下去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于是就赶紧跑了出来。一路上讨饭,本想着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却没想到被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顾拓挺直了腰杆,呼吸有些急促:“我发现,我们村的人死因可能并不是因为瘟疫。”
“为何这样说?”
他握紧了拳头:“因为我一路上观察,有很多从梁城周边逃出来的人,他们接触了那么多的人,但没有一个也被染上这种病。而有些‘染上’瘟疫被流民们抛下的人,只要过了梁城的地界,他的病就会好起来,有的甚至还有力气去抢别人的东西。”
“树精”沉默,似乎在感叹,也似乎在思索。
“所以我就知道,我们村死人,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地’!而且我还想起来,春天秧苗烂的时候,就有很多村民不舒服了,当时只道是干农活累,现在想来定然是我们的地方出事了!但是我这个猜测没来由的,说与谁谁都不信。毕竟若说我们的地方出了问题,那定然是说我们那里风水不好,莫说是知府,就说是村民也是不干的。于是我就想着找一个会算命的给我们村看一看。”
“但一路上不是遇见了骗子,就是狮子大开口。”顾拓唉声叹气:“即便是想跟我回去,一听到良水村也被吓得一口回绝。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说汴城附近有一个会降魔除妖的道士,名叫幻虚,很是厉害。我想着他能降魔除妖,也定然会看风水,于是就找到这儿来了。”
“幻虚?”那人的声音有些奇异:“你原来是来找幻虚”
顾拓听出她语气的不同:“对!就是幻虚?你认不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听过而已。”
顾拓有些失望,又跌坐了回去。
“然后呢?”那人又问。
“然后……我就赶上了汴城失火。”许是想到找幻虚无望,他的声音也低落下去:“那些村民们见在梁城有钱有势的都能进汴城,想着凭什么他们不能进,于是就冲开了汴城的城门。汴城乱成一团,我一时慌了手脚,躲在角落不敢出声,然后”
他的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我就远远地看到,我在临乡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似乎向一个姑娘举起了棍子……。”
“你……可有看到那姑娘的面目?”
顾拓摇头:“当时天太黑了,而且人也很多。我只是看了一眼。幸好有一个男子帮她挡了这一下。我的好朋友不,他已经不是我朋友了。他被吓跑了,我也就跟着跑出了汴城。”
树精沉默了,没有问话。
顾拓却越说越顺畅,许是把自己心中的“淤泥”吐出来,他也轻松很多:“我辗转得知幻虚道长曾经在李家村出现过,于是我也去了李家村。人没问到,却讨到了几张饼子,可惜全都被梁城的村民抢走了。幸好只剩下怀里藏着的这张,我看官差到处抓我,只好跑到了山里。”
“不过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晚了。”说完,顾拓长出了一口气,但半晌不见树精搭话,这让他有些不安:“树精,你还听着吗?你为何不出声?”
“我在想事。”
“想事?想什么?”
“我在想,命运到底是什么?此前我以为那是控制是苦痛,现在想来,也是机缘,也是巧合。”
顾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妖精说话都如此奇怪吗?我为何听不懂?”
“树精”一笑:“不懂便不懂吧。你只知道你今晚死不了就行了。”
顾拓一愣,下意识地站起来:“你、你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可还带着那枚玉佩?”
“带着!”顾拓把手中的玉佩举起来,那是一块莲花玉佩,在夜色下闪着微弱的荧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将它从这个树洞里扔进来。”
扔进去?以为这树精要抢走他的玉佩,他赶紧又收了起来。
树精一笑:“我一个妖怪要那个俗物干什么,你若是想活命便听我的。”
顾拓想了想,是这么个理,于是犹豫地将东西扔了进去。
片刻,那玉佩又被扔了出来,顾拓赶紧捡起来。一握到手心里,不由得一愣:“这、这玉佩怎么是热的?”
不是温热,而是滚热,却不烫手,实在是又惊又奇。
树精道:“里面有我的一丝灵气,可保你一晚体。热。你拿着它下山去吧,想必此时官差早已回去了。”
顾拓将玉佩放在心口,顿时感觉全身都暖起来,连指尖都带着热意,不由得大喜,连连鞠躬:“多谢树精,不是,多谢树大仙!多谢树大仙!”
“莫谢,我吃了你半张饼。合该还你的。”
谢完,却不走,拿着玉佩踟蹰:“树大仙,你既然如此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啊。”
“你要我帮你看村子吗?”
顾拓不好意思一笑,马上又正经了起来:“我就知道您老会明白。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您就看在那半张饼的面上,帮我一次吧。只要能救下乡亲们,我愿意下半辈子为您做牛做马,愿意一辈子给您浇水遮雪!”
在顾拓心里,这个树精既然有灵气,那就证明有几分真本事。又救了他,证明心不坏,虽然不知和那个传说中的幻虚道长谁更厉害,但只要能救得了他们良水村,那就无所谓对方是人是妖。
树精沉默了一会,缓缓地道:“机缘如此,我不该拒绝。只是我现在被缚,恐无法帮你。”
顾拓低头一看:“那、那我帮您把根拔出来,我带着您走!”
树精沉默,顾拓回过神也觉得自己的主意实在是傻得很,连连道歉。
树精似是不在意,他接着道:“我虽不能随你去,但并非无法帮你。明日午时三刻,你再来此地。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莫要多疑、多问。一切如常,自然有人帮你解开困境。”
顾拓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又问:“需要明日午时?那、那我现在就在这里等着行不行?”
“莫要多问。”
顾拓暗道这些妖怪向来是奇奇怪怪,想必有什么天机不能泄露才会如此神秘,想到这里乖乖点头,轻快地下山了。
王白感受顾拓走远,这才垂下长睫。
铺着厚雪的地面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刻痕。
王白的指尖摸到最后一道,眉心一动:“若是算得不错,慰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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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界之上,慰生看着从炼丹炉里缓缓升起的天命笔,呼吸不由得开始粗重。
鉴命星君一抬手,那笔就自动来到了他的手上,他不由得一笑:“不愧是神界的神石,随便炼化就有如此之大的能量,慰生上仙,您的辛苦没有白费。”
说着,视线飘向旁边的一个宝盒,盒中的神芝散发着无比绚烂的光。这自然是慰生从神界拿回来的,当做鉴命星君帮他一次的“酬劳”。
本来微微兴奋的慰生听此,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冷淡道:“神界的东西自然不同凡响。这也只是神尊随手赐予我的东西而已。”
其实,这一块神石与神芝也如同上次一样,是他不问自“取”的。
当时的他悄悄进入神界,仗着自己离神门之远,用神水治愈了身上的雷击伤,又带走一块神砖。转眼望去,神界白茫茫一片,不知那些宝物到底藏在何处,只好收敛气息寻找。但他寻了半天,没有发现半点神迹,不由得恼怒。
他哪里知道,自从他的师父辻逞总去神界偷拿东西后,小气的护门金麒麟早就把所有的宝贝都收了起来。
慰生遍寻无果,转眼却又见上次见到的那块神水中的巨石。上次他气急,随手发出一道风刃,没想到这上面还留有刻痕。
而在刻痕之上,却长出了一朵神芝。
他一喜,赶紧将神芝摘下,却没想到鲜红的血从石缝里溢了出来,在神水里缓缓消散。
他内心莫名一紧,赶紧回到了天界。
将仙芝送于鉴命星君后,这几日一直看守在炼丹炉前,如今天命笔已成,想到重缘即将回归,他滞闷的内心才堪堪好受了些。
此时听鉴命星君似又要提起神芝,他不免想到它的来历,面色就冷了下来。
鉴命星君早就不在意他的冷脸,将天命笔交给他:“至此,上仙可用神水抹除寿元谱上的命数了。”
慰生点头,指尖一动便有一团神水涌出,汩汩地涌向寿元谱。只见王白的名字后,三劫的“未过”全都消失不见,他提起天命笔,在“亲劫”与“情劫”后缓缓写上两个字:“已过。”
此时天际电闪雷鸣,短短几个字似乎带着雷霆的力量,他写完已是满头大汗,待要写到死劫,突然手中天命笔一震,一股庞大而恐怖的能量瞬间将他弹了出去,他狠狠地撞到墙上,吐出一口血。
“上仙!”
鉴命星君似是才反应过来,弯腰欲要扶他。
他一挥手甩开对方,不顾心口的疼痛怒目问:“这是怎么回事?本君写到死劫为何会失败?!”
“死劫?”鉴命星君低头,看了地上的寿元谱一眼,恍然一笑:“上仙,我还以为您知道这天命笔的使用方法,原来您还是没明白。”
慰生咬牙:“莫要含糊,快说!”
鉴命星君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天命笔是用来”改“命数的,若是“改”,那便是重写已经发生的。若是什么都没有便去“改”,那便不是“改命数”,而是“创造”命数了。若是如此,岂不是任哪一个仙人都能随意渡劫?”
慰生顿时一愣,看着地上的寿元谱与天命笔,似是有些回不过神。
“上仙还是经历得少,不知这渡劫对于仙人的重要。渡劫需得进入凡间,经历爱恨别离、轮入因果,待身心在红尘里滚一遭,那才算是历劫。如同亲劫与情劫一样,只有经历,上天才会评判,从未经历,那渡劫便只是空中楼阁,谈何回归?”
“你的意思是说”慰生眯起眼,声音十分冰冷:“重缘还需真正地经历死劫?”
“正是如此。”鉴命星君一笑:“死劫与其他二劫不同。亲劫与情劫全凭仙人转世的内心,若是看破,那便过了。但死劫的评判可都是靠上天。重缘仙子的死劫就在三月十五,距离现在不足两月。若是两个月内让她进入生死的因果,这死劫便还有救。若她在三月十六之日之前无法赴死,便是有十个天命笔,那也无济于事了。”
听罢,慰生瞬间震怒:“鉴命星君!你为何之前从未对本君提起此事!”
鉴命星君慢条斯理地说:“我本以为上仙会知晓一切。毕竟您一直以来对重缘仙子的渡劫之事格外关切,难道您不知这死劫的特别之处吗?”
慰生顿时语塞。
鉴命星君见状,马上诚恳安慰:“您既然已经改了她的两劫,还怕最后一劫?”
半晌,慰生眸光闪动,咬牙问:“那如何才能让重缘转世进入生死因果?”
“如她的亲劫和情劫一样,有因便有果。凡人身死最是简单,或寿尽、或意外、或病亡,只要您能让她在这两个月内,自然沾染死因,便会得到死果。不过这“果”也要恰到好处,死早了死慢了都不可,个中分寸还需要您自己掌握。”
慰生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白皙的五指带着能轻易捏断一个凡人脖子的力量。
鉴命星君看出他的意图,赶紧道:“上仙,您莫不是还不理解什么是因果?您若是亲自出手,这对于凡人来说,便是无因有果。上天自不会通过。况且您是仙人,若仙人对凡人动手,可是会收到反噬的啊……”
慰生一愣,瞬间放下了手。
“生死一事,最好是凡人间的恩怨。若仙人直接插、入,恐会沾染上因果。这对修行不利,也会受到反噬,慰生上仙,您得三思啊。”
慰生道:“本君岂会对凡人下手。这事本君自由主张,你莫要多问。”
鉴命星君眯了眯眼,如常一笑:“您自行判断就好。”
慰生冷哼一声,拿起寿元谱和天命笔,转身便下了凡。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鉴命星君也冷了脸。他转头,看盒子里的神芝,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这一块神芝,不仅能治好他身上的雷击伤,还能让他多实力精进一大截。
离下个圆月不过只有十多天,这一次他定然要亲自去一趟神界。
辻逞,他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神尊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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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生下了凡。
刚想去往那个关着王白的小破庙,却突然想起什么,来到了李家村。他此行虽是假,但若是为了让王白死心,少不得说一些真话。
待来到李家村上空,看到下面情况,他微微一愣,便又满意而归。这次,倒不是他说谎,王白,怪就怪那些人给了他机会罢了。
来到山里,一棵枯树在风中摇晃。他一挥手,禁制解除,枯树瞬间化为乌有。
破庙里,王白倚窗而坐,满目空洞,但神态甚是平和。
“王姑娘。”
对方转过头,道:“周公子,你回来了。”
恍然间,慰生猛然想起了重缘。重缘的眼睛格外灵动,看见他时便如同在一瞬间吸走了所有的光,满目只有他一人。
但王白不同,她的眼里没有他。“见”他时神色也格外平和,似乎他真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他知是有自己隐藏身份的原因,但心里免不了会有一点异样。
他压下陌生的情绪,来到王白面前,声音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从李家村回来了。但十分抱歉,我没能带回人。”
“为何?”
王白抬眼“看”他。
他顿了一下:“因为我发现他们早已为你设了灵堂,都说你已经死在外面。我说我认得你,但我身上并无信物,且面孔陌生,他们无人信我。”
前半段是真,后半段是假。虽说这话有些许漏洞,但他认为用来应付反应慢的王白已经足够了。
果然,王白皱起眉:“他们,为我设了灵堂?”
“是。”慰生毫不犹豫地道:“且已经不再去外面找你了。”
王白沉默了下去,苍白的面孔像是一幅雪景画。半晌,她轻声道:“那就这样吧……”
她的情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微弱许多,但慰生想到其本被亲人抛弃过,又被隐峰欺骗过,想来也不会太在意这些事,于是便道:“既然如此,以后你就是孤身一人了,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来敲门声。
慰生回头去看,外面站着一个小伙子,看见他有些犹豫地问:“你、你们是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慰生皱起眉,王白动了动眼珠,道:
“是。你找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