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0-60

作者:大梦当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精进


    王白的伤断断续续养了一个月才好。在这一个月的时间,李尘眠回到了李家。


    村们们对他的“死而复生”大惊,还是李伯母亲自解释,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一时不慎,把一个魔族引到了家里,那魔族还迷惑了李尘眠,为了保全儿子的性命,这才让他假死。


    以前李家说这样话,村民定然会嗤笑李家人胡说八道,但是几个月前他们亲眼看见济世现出了妖形,前段时间又看到了汴城杜家的小妾化成一团魔气,此时再有谁说家里有妖魔都不会大惊小怪。


    村民们唏嘘李公子真是死里逃生,于是赶紧劝他好好休养。


    李尘眠道的事众人只惊奇了一段时间,倒是对隐峰的消失,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隐峰本是一个侠客,消失并不稀奇。有人猜他是继续闯江湖了,也有人猜他是回家了,村民们只惊讶了两天便不再谈论。直到有村民走亲戚时碰巧来到他的家乡,发现那个小镇并无一个叫“赵峰”的年轻人,不由得大惊。与此同时,关在衙门里的那些山贼突然从木然中惊醒,开始惊慌大喊他们冤枉,他们都是被妖魔所惑所以才来找王白的麻烦,他们自始至终都不认识什么“赵峰”。


    村里人心惶惶,开始猜测这个隐峰到底是何人。正惶恐之时,又听梁城附近的人说,在隐峰消失的那一晚,在梁城旁的山谷里看见天上有两个人斗法,一个一身黑袍,看样子就是隐峰,一个穿得灰扑扑的像个道士,众人自然将这两件事联想起来,难道那个隐峰真是个妖魔?


    那无论是他们还是王白,都被这个妖魔骗了?


    不知何时,猜测甚嚣尘上。众人如履薄冰,生怕那个妖魔找上门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再也不敢收留过路行人。还是祝柔担心王白,壮着胆子去往她家,发现她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村民们被吓得如履薄冰,第二天,幻虚走进村子,向众人说明情况,直言无论李尘眠还是王白之事都是魔族的手段,但如今魔族已经被他消灭,让众人安心度日。


    有人亲眼看见幻虚在汴城降魔,因此对他十分信服,经此一事,幻虚名声大噪,远近无论是村民还是城民都求他算命除妖,但他只在村子里现了一次身就了无音讯。


    想到高人总是行踪不定,因此这事吵嚷了一段时间,也就渐渐平息了下去。


    众人只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妖魔作乱,却没想到会引起如此之大的连锁反应。曹横和钱川因为甄芜陷害池心一事,一个失去了手臂,一个不仅失去了手臂还失去了民心。池家老爷咽不下这口气,搬走之时连夜去知府那里高了一状,由于民怨沸腾,钱川被撤了官职,还牵扯出多起受贿以及冤案,被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没了钱县令的庇护,曹家如同将倾巨塔,轰然倒塌。曹横和曹老爷狼狈离开汴城,家丁作鸟兽散。因此被他们欺压的人也都被放了出来。


    王大成和王金被黑矿场里放出来,回到王家村时已经骨瘦如柴,见王家大门紧闭,葛碧云不知去向,也不敢再招惹王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消息,径直去找了葛碧云。


    葛碧云见两人实在是悲惨,许是日子久了忘了过去的苦楚,被王大成的哭诉弄得心软,又把两人接了进来。王简一看见王大成就皱眉头,赶紧躲到李家村了。


    葛碧云伺候了王大成两天,每日起早贪黑出去上工,回来后还要给王大成等三人做饭,不到七天就累得浑身酸痛,王大成王金胖了回来,她活生生地瘦了十斤。一日,回来后见二人似以往在王家村一般,躺在床上纳凉对自己的劳累竟是问也不问,径直向她要饭吃,葛碧云想到以往吃过的苦,顿时怒火中烧,拿起笤帚就要把两人赶出去。


    王银芝赶紧拦下来,翻白眼说葛碧云太没有人情,父子两个一身是伤,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在床上将养两天怎么了,她如此不近人情以后还有谁给她养老?


    王银芝不说还好,一说葛碧云就想起这段时间王银芝的好吃懒做,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谁给自己养老,但肯定不是这三个白眼狼。新仇旧恨一起算,干脆把这“一家三口”赶了出去。


    三人站在幽冷的大街上,看大门紧闭,这才知道葛碧云的决心,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好吃懒做,葛碧云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如今被葛碧云赶了出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因此面面相觑,终于在寒夜中扒在门上,对葛碧云苦苦哀求。


    但他们哭得再大声也无用,自始至终葛碧云都没有打开过大门一次。


    听着门外的赌咒发誓、后悔哭嚎,葛碧云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但想到王银芝说她日后会孤独终老的话,她看向空无一人的屋内,不由得叹口气。


    亲缘一旦断了,哪有那么容易连上的道理,她当初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可能要用一生去偿还了。


    ————


    王白用替身安表姐和王简的心,自己在山上专心精进法术。


    之前莫得对她说过,下乘法术只是一些障眼法,中乘法术便是操控五行,只有上乘法术才是天人合一。然而现在王白已经炼化了行森的半颗妖丹,还有魔尊的一整颗魔核,法术已经精进得无比厉害,却还是不明白莫得所说的“天人合一”到底是如何。


    “师父。”


    她坐在炼丹炉前,对莫得抬眼:“我之前对付魔尊的时候还遇到过一个下仙。虽然用灵火对付她,却发现我的灵火在她的身上散了一半,这事为何?”


    莫得坐在石桌前,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秋风一吹,长长的白发散落在几乎凸起的脊骨上,他摇了一下茶杯,看着杯中水道:“你可还记得你当初问过神的力量一事?神力包含世间无数力量,因此力量之间也是互通的。人修道,从操控灵力,到控制五行,再到天人合一,力量就如同这杯中水一样缓缓增长,待涨满后……”


    他指尖一动,茶水微微沸腾:“便会有了另一番变化——道术修习到上乘,便接近了仙术,但似仙而非仙,真正的仙术需要仙格赋予的。因此你的道术可对付妖魔,但若是对付仙人,便自动弱了三分。”


    王白眉头一皱,垂着眸子沉默不语。


    莫得一笑:“怎么了?可是对力量被压制心中不满?”


    王白诚实点头:“凡世灵力低微,道术修习本就艰难。却还要比仙术略低一筹……”


    更何况她以后要对付的不是下仙,而是上仙慰生。对方在天界的地位是举足轻重,并非一般上仙可比,若是自己对付对方自动弱了三分,那么想要杀死对方可就难了。


    她顿了顿,剩下的丧气话没有说,只是道:“不过即使弱上三分又如何,既如此我便高他四分,只一分胜算,我也定不退缩。”


    她语气平淡,但脸上的倔强和眼中的坚定却是格外明显。莫得忍不住勾唇,轻声道:“阿白,你已经很厉害了。为师相信你即便你的道术没有达到顶峰,你也定然不会输。”


    王白微微一笑,她能感觉到莫得语气的变化。对方从一个冷眼看她成长的“师父”,终于变成了一个会引导她、鼓励的她的真正的师长。因此对方这些十分罕见的夸奖,她都十分珍惜。


    她伸出手,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大团微微发蓝的水:“这是地界那些冤魂留下的冥水,师父,这到底有何用,我是否要将它送回地府?”


    莫得垂眸看了,捋了一下胡子:“冥水,是流淌于地界的冥河之水,对于净化灵魂、束缚鬼魂有奇用,既然都这都是冤魂送你的,这便是你的机缘,留下它也许以后有大用。”


    王白点头,小心收下,想到自己已经有了灵火、冥水,对中乘法术已经操控得炉火纯青,那么下一步就该练习上乘法术了。


    只是她现在又炼化了隐峰的魔核,实力大增,却始终没有感觉有“天人合一”的感觉。


    她问莫得到底什么是天人合一,莫得放下茶杯,缓缓地道:“你虽能精确操控五行,但对于五行的存在感知还是不够。金木水火土延伸而来的风火雷电之术,都是由于万事万物的相互影响连接而成。待你什么时候能精确感知世间的灵力形态、让内心与它们产生联结,那便是天人合一。”


    看王白微微皱眉,他笑了一下接着详细解释:“你可听过‘雷霆之怒’?你可听过‘雨泣云愁’?之前你在汴城捉魅魔之时,怒不可遏,用灵力引下一道雷来,那雷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就是因为你的怒情绪不知不觉间牵动了灵力,隐隐窥探了上乘法术的奥妙。但由于你的境界毕竟还未到,威力也就只有一瞬。待你的心境提升,能与这些自然灵力沟通,让自己的情绪自动牵引灵力,这便是天人合一。届时无论是否念出法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涌来。”


    不用法咒就能召唤灵火天雷?力量也会源源不断?这便是上乘法术的妙处吗?


    王白的脊背缓缓挺直:“师父,如何才能到达天人合一?”


    莫得看了看天色,神色莫测:“你的心境到了,实力自然就会到了。”


    王白捂了一下心口,心境?她以为自己上次已经在“人性”上看透,心境更上一层,如今来看,要想学会上乘法术,如何联结自然也是一门学问。


    她点头道:“我会努力的。”


    这可不是努力就能完成的,毕竟现在的王白一心向道,心如磐石。让她的心境发生变化实在太难。但他相信王白,毕竟对方很多次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测。


    在他每次以为对方已经失败时,她都能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她的命运偏离了预测,王白每一次都能让他意外,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笑了一下,见王白已经开始闭目沉思,便不再打扰欲要起身。


    王白却在此时睁开眼,见他脊背似乎又单薄了些许,白色的发丝蜿蜒接近了地面,明明一如往常,却莫名让她想到了初雪的消融,恍惚间和李尘眠那日的侧影融为了一体。


    她内心一动,刚一眨眼,对方就回过头,苍老的面孔难得和煦:“你在山上已经够久,修炼莫要贪多,回去看看你妹妹也好。”


    王白点头,待莫得小时候暗道是自己眼花。压下心中的异样,见天色不早,欲起身下山看王简。但走到半路,突然想到一件事,脚步一顿。


    刚才莫得对她说起“雷霆之怒”时,举例她在汴城引雷一事。但当时的她为了不引起天界的注意,引雷做得十分隐秘,除了李尘眠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现在有人提起杜晋死而复生,也只以为他是凑巧被雷劈活的。


    莫得却知道得如此详尽,难道是因为他有一双天眼,还是因为其无所不知?


    她转过头,看着寂静得似乎从未有人住过的道观,微微地皱了下眉。


    第52章 暗潮


    王白下山后,李尘眠缓缓坐回了石桌前。


    他瘦削的身形被裹在黑色的袍子里,像是风中一棵枯枝,死寂而又沉静。


    看着杯中缓缓晃动的茶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眼。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身为整日在山上修习的道士,怎会知道王白在汴城里到底做了什么,况且当时王白使用引雷术时,只有“李尘眠”在旁边注意到这一点,因此他说出王白引雷一事自然不妥。


    不过他也知道,以王白的为人不会轻易怀疑他,对方至情至性,既然认了他作为师父,就不会轻易做出质疑之事。况且若真的怀疑,只要他描补一二,王白就更不会多问。


    只是


    道观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秋风掀起碎裂的落叶,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复杂地勾了一下嘴角。


    罢了,既然时日无多,倒也不必纠结于此事,顺其自然吧。


    ————


    王白收回目光,缓缓下了山。


    这一个月她的伤将将养好,如今左臂还是有些不灵活,莫得说她因为昏迷了两次,两次都是死里逃生,即使转醒也留下了很多暗疾,再有下一次他就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她了。


    王白并不在意,下一次就是她杀死慰生和妖王魔尊之时,那时的她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因此本来半个时辰的山路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完,来到李家村外时,看到王简趴在石桌上睡着,而自己的替身站在一旁用扇子为对方驱蚊。


    王白心里一窝,自己自从苏醒后就一直在山上养伤,为了不让表姐和王简担心就用替身代替自己行动。但她也明确地知道,即使再像她的替身也终究代替不了她。


    王白悄悄接过扇子,假王白对她鞠了一躬,缓缓消失在空气中。


    在桌子上睡着的王简似有所感,揉了揉眼睛迷茫地抬起头,看见王白对她笑顿时撒娇地扑进她的怀里:“三姐。”


    王白摸了摸她的脑袋瓜,最近王简又长高了一些,已经快到她的胸口了:“怎么突然撒娇?”


    王简在她的怀里蹭了蹭:“不知道为何,刚才一看见三姐就想撒娇,明明三姐一直在阿简的身边的……”


    王白放在王简头顶的手一顿,半晌她轻声道:“以后我会多陪你的。”


    王简抬起头:“我知道三姐还有事情要做,等蒙馆重新开学,阿简就不会再缠着三姐啦。”


    王白一笑,算了算日子缓缓坐下来:“小妹,除了学习,你可有别的什么想学的东西?”


    王简想了想,道:“我想学做生意。”


    “做生意?”


    王简点了点头:“等挣了大钱,阿简就可以给三姐买一个大房子,给三姐买更多的好吃的,把全汴城的牛肉面都给你买回来!”


    王简从小就受到苛待,因此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认为,牛肉面就是最好吃最贵的食物了。


    王白摸着王简的脑袋,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即使她的寿命只剩下几个月,她相信这个承诺也是永远。


    在王白陪伴王简的时候,她一边养伤一边精进实力,更多地像是一只鹰一样,随时注意天界的动静。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她和隐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鉴凡镜不可能没有探测到,那么为何到现在慰生都没有下凡?


    难道是鉴凡镜没有探测到,还是慰生根本没有查探鉴凡镜?


    她想到前世慰生出现的日子,确实比现在晚了许多。但事出蹊跷,她不得不多想。


    ————


    而慰生为何直至现在还未下凡,恐怕只有“莫得”最为清楚。


    一个月前,绯游在门禁时间到临之前勉强到达了天界,刚去掉伪装,就慌张地跑向慰生的主宫。


    她虽然从幻虚道手下逃生,且也看透了自己对隐峰的真心,但王白的情劫毕竟还需要隐峰去渡,如今王白行踪不明,隐峰生死不知,她为了重缘也不能坐视不理。


    如今能帮王白的,恐怕就只有一个慰生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去找慰生。却被门口看守的天兵拦下,她这才想起来慰生上仙当初因为放过妖王和魔尊,如今还被勒令在宫内反思,如今她这样冒然进去,天兵定然不会放行。


    她咬了咬唇,抬起脚看向宫内,见里面空无一人,想了想对天兵小声道:“我不找慰生上仙,我找莫得下仙。”


    天兵道:“莫得下仙已经出去好久了,你想找他还是等他回来吧。”


    “出去了?”绯游一惊,看今天可能真的见不到慰生了,只能按捺下焦急,嘱咐道:“如果莫得出现了,请务必让他找我,就说就说绯游有要事找他。”


    说完,转身离去。


    来到鉴星宫前,她把李道童叫了出来,李道童见她准时归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两人来到角落,还未等李道童开口,绯游就急急忙忙地问:“你可有别的下凡的方法?”


    李道童不由得一愣:“仙子,你不是刚回来吗?”


    绯游叹了一口气,小声而含糊地道:“重缘的情劫出了一点问题,我不放心”


    李道童赶紧摆手:“绯游仙子,我当初帮你下凡,是为了看凡间是否有魔族干扰重缘仙子,但却不是让你去干扰重缘仙子的劫数的啊。”


    绯游想解释,但一想隐峰的事兹事体大,没有回报给慰生之前万万不可让别人知道,只好稍作试探:“你说得对,我不该触犯天规。只是我临走之事,发现重缘的情劫正渡一半,未能看见她完全渡劫我恐怕会食不下咽。你们鉴星宫不是有一面能查探凡间的镜子嘛,你能不能……借我一看,我只要看重缘一眼就好。”


    一说到鉴凡镜,李道童的脸色就微微一变。绯游已经下凡七天,而慰生也去了神界七天,这七天之内星君想方设法修补镜子,却都于事无补,只好用障眼法勉强遮掩,幸好如今天帝没有兴致来盘查鉴星宫,否则就算再能言善辩的星君也兜不住。


    只是能骗得了别人一时,却骗不了一世。如今星君每日在宫内一边绞尽脑汁地修补镜子,一边不断咒骂至今未回的慰生上仙。


    如今绯游想要看镜子,即使不提会被反噬的事,他就不可能答应。


    想到这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对不起绯游仙子,鉴凡镜被天帝下了禁制,非特定人员不可观看镜子,否则会受到反噬。”


    绯游道:“那可否请你帮我一观?”


    李道童道:“不瞒你说,因为卜为下仙的渡劫出了问题,星君怪我办事不力,已经禁止我靠近鉴凡镜了。不过师父可能会看到重缘仙子的现状,如果他看见了,我定然会告诉你消息。”


    绯游这才不甘愿地点头。


    李道童微微松了口气。


    飞跃想到重缘还在凡间受苦,甚至有可能这辈子都做凡人,她不由得叹口气。


    李道童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试探地问:“绯游仙子,请问我请你帮的那个……”


    绯游回神,赶紧道:“你让我看的人我看了,那个叫池心的女子已经离开了汴城,似乎要搬到另一个城市。”


    “搬家了?”李道童一惊,赶紧追问:“那、那她的丈夫呢?两个人怎么样了?”


    绯游一愣,丈夫?


    她当初只是想看重缘,顺便帮李道童一个忙,因此只看了池心一眼,并没有对她过多的了解,因此哪里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丈夫?


    心里如此想,口里却道:“应该是分开了吧……她是和她的父母走的,我并未看到什么男人跟着。”


    分开了?


    李道童内心一动,心里说不上是惊还是喜,这么说池心从汴城搬走,又没有卜为转世跟着,是不是说明两人的缘分已尽,池心回归自由了?


    他忍不住眼角带喜,对绯游一再道谢,甩着手走了。


    绯游莫名,不知对方为何打探一个凡人,只是李道童和她算是相识,却非挚友,对方有什么事她都无法过问,只得压下疑惑。


    回头看云层之中的慰生宫殿,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宫殿之内,只有“莫得”坐守于正中,他化作慰生的模样,在这里坐了七天。当初慰生告诉他,至多几个时辰就能回来,但如今七天过去对方还是没有踪影。


    想到天界里众人对“神界”讳莫而又向往的样子,他不由得担心。


    “师祖,您何时能回来?”


    这一担忧,又是一个月过去。恰巧天帝来鉴星宫巡查,鉴命星君的障眼法怎能骗得过他,即使当场认出了假的鉴凡镜。天帝雷霆大怒,鉴命星君承受不住说了,还将慰生供了出来。


    一个月过去,慰生不仅没能拿回北荒神石,竟然还了无踪迹,天帝怒不可遏,决定彻查天界凡间,势必要找出慰生。


    ————


    天界之上暗潮汹涌,凡间王白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


    这几日,王白感受到了城镇周围妖气突然增多,于是化作幻虚前去探查。抓了两个即将对村民下手的小妖后,逼问原由。两只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说最近妖界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多妖怪都被莫名其妙地挖出了内丹,而且只要有五百年以上道行的妖精就定然会莫名其妙地失去右臂,妖界众妖战战兢兢,它们走投无路这才来到凡间


    妖丹、手臂?


    王白微微思索,便明白了过来。


    这定然是行森所为。当初行森被她用灵火灼烧,被废了一条手臂,又被她挖了半个内丹。妖族与魔族不同,魔族可以用人类的血肉恢复力量,而妖族只能靠修炼或者天材地宝。行森若想快速恢复实力,势必会选择同类。用同类的妖丹补充自己的妖丹,用同类的手臂代替自己的手臂。对方为了掩饰自己重伤的消息,不惜偷偷残害同类,却没想到让妖族风声鹤唳,全都跑到凡间来。


    也不知对方到底恢复得如何,想对方到现在还没有找上门来,想必这个方法不是很有用。


    王白不怕对方找上门,但如果时机不对她势必会受到妖王、慰生的两面夹击。


    想了想,她放下放在小妖脖颈上的柴刀:“你们两个手上还未沾血,我便放你们一马。只是你们回去要替我做一件事情:告诉你们所有妖怪,凡间有一幻虚道士看守,躲藏可以,但若伤人,我必定不饶。”


    两只小妖战战兢兢地应了,见王白真没打算杀他俩,赶紧连滚带爬地溜了。


    王白站在原地,看小妖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今日的事给她提了一个醒。虽然她在等慰生找上门,但也不能忽视妖王和魔尊,这两人如今不知躲在哪里养伤,如今忌惮她的实力不敢轻易现身。


    她时日无多,必须要想办法在合适的时间逼出二“人”才行。


    她垂下眸子,瞳色晦暗,刚欲收刀离开,不远处地面却突然溢出黑气,片刻地面裂出一道缝隙,两个牛头马面、身高八尺的鬼魂飘了出来。


    二鬼看见王白,先是对视一眼,接着一鬼挥舞钩镰,一鬼甩动铁链,冷声问:


    “你是不是就那个叫幻虚的道士?”


    第53章 汹涌


    王白看着两只鬼,眉头皱了一下:“我是幻虚,你们是鬼差?”


    牛头马面对视了一下:“哟,怪不得蓝檀说你这个道士不一般,你竟然认识我们?”


    王白摇头:“不认识,但你们认识我,自然不是普通鬼魂。且手握钩镰铁链,应该就是拘魂的鬼差。”


    “你一个凡间的道士倒也有两分见识。”牛头斜睨一笑:“那正好,你既然知道我们两个的职位,就知道我们不是蓝檀那种废物一样好相与的,你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去地界,还能少受些被强行拘魂的苦头。”


    蓝檀?


    既然认识蓝檀,那这两个鬼差很可能是地界十层,司命殿君的手下。


    王白看两鬼手上的镰刀铁链,问:“为何要带走我。”


    马面甩了甩铁链,冷笑一声:“你身为一个凡人道士,竟敢擅自将地府的鬼魂放了出来,不仅犯了我们地界的规矩,还触怒了我们殿君。我们自然要把你带抓回去。”


    王白皱眉,她现在是幻虚的身份,如果被拘走魂魄,岂不是暴露自己王白的灵魂。届时司命殿君受天界所胁,把她的情况暴露出去也说不定。


    想了想,她道:“我不会跟你们走。”


    牛头马面道:“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着,瞬间冲了上来。


    来凡间之前,殿君让他们直接把这道士的生魂拘来。他们听那些冤魂说这道士有点本事有些忌惮,但一想这道士即使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只要他们微微一抬手“他”的灵魂就会乖乖被带走,有什么可忌惮的?


    想到这里狰狞一笑,似乎想象得到王白的魂魄惊恐迷茫、任鬼宰割的样子。


    眼看二鬼冲来,王白在原地动也未动,指尖微微一抬,一道灵火似火蛇般蜿蜒而出,瞬间直冲两鬼而去,两鬼下意识地用武器一挡,只听一声渗人的声响,两鬼的武器瞬间被熔断。


    牛头猛地瞪大眼,还未等两鬼回过神,那灵火瞬间绕臂而上,烧光了两人的衣服和头发,两鬼大惊,瞬间惨叫出声,在地上打滚施法,皆无用。


    这两个鬼差虽然是司命殿君的手下,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本事没长多少,骄傲却长了个肚满,恐怕真正的本事连蓝檀都不如。他们只知道王白是凡人,却不知道王白道术高超,尚未靠冤魂的力量就将隐峰打得奄奄一息,如今又吸收了隐峰的魔核,实力更进一步,莫说是两个鬼差,即使对上司命殿君也是不惧的。


    随着实力的精进,这灵火也不是从前的灵火,只需要一点热度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眼看那灵火要将自己烧成骷髅,还是牛头反应快,连滚带爬地向王白求饶,王白收回灵火,想了想手掌一翻,掌心瞬间涌出一团黑水。


    这水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自动冷了三分。黑水被王白注入灵力后,似是活物不断涌动,一瞬间钻入地下束缚住了两个鬼差。


    牛头马面本以为王白收回灵火自己就能趁机逃回地界,哪想到她竟然有地界的冥水!这冥水被王白的灵力一催化,比他们缚魂都铁链还要冷、还要硬,二人脸色一白,瞬间栽倒在地。


    见王白垂眸看过来,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才知道为何蓝檀提起这个幻虚脸上为何闪过后怕,不由得痛哭流涕、赶紧求饶:


    “道士、不,道长!真人!是我们哥俩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哥俩只是奉命行事的份儿上,饶了我们吧!”


    王白却没放开二鬼,只是让冥水缠住二鬼脚腕:“既然司命殿君想要见我,也可。你们去叫他上来。”


    让司命殿君来凡间?


    二鬼顿时一愣。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看鬼魂拜见殿君,何时看到殿君亲自来到凡间看凡人?


    正迟疑时,感觉脚上的冥水缓缓缩紧,牛头不再顾虑,赶紧道:“好、好!道长,我们马上就去,还请您把我们放开”


    王白道:“我见到他时自然会将你们放开。”


    说着,在地上画一个法阵,神情一凝,竟然用法力硬生生地在地面撕开一道长约一米的裂缝,二鬼探头去看,竟然看到了十层地界里翻涌的冥河,不由得大惊。


    别看这裂缝不长,却是直通十层地界。之前地界被打开,是因为引魂术将冤魂引出,从地界硬生生地冲出了一道缝隙,而如今这个道士没有用任何阵法,只靠自己的灵力就能打开地界十层,这人到底还有多大的本事?!


    正怔愣间,还是马面先反应过来,赶紧带着牛头滚进了地界。


    王白退后一步,看着头顶的弯月,面色深沉。


    片刻,地面开始震动,有猩红的烟雾从地面浮现,一道暗色的身影忽明忽暗,在月光下缓缓现了身形。


    司命殿君出现在了王白的眼前,他端坐于宝座之上,微微睁开灯笼似的巨大双眼,对王白一瞥。


    殿君在掌管十层地界几近千年,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恶鬼见了他也要肝胆俱裂,但王白将手中的柴刀收起来,语气如常:“您就是司命殿君?”


    司命殿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惊异对方知道他的身份也如此镇定。但想到对方是一个能把隐峰打得半死的道士,便又镇定下来。他之前之所以只派牛头马面抓此人,是因为想到这个道士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是肉体凡胎,只要把对方的魂魄一拘来,对方自然束手无策。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道士不仅对付妖魔有一手,竟然还能轻易地重伤他的两个鬼差,这个幻虚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殿君皱眉道:“正是本君。”他眯起眼:“幻虚,你之前用一纸诉状将蓝檀告上地界,后又打伤我两名鬼差,难道就为了引本君出来?”


    王白摇头:“我只是临时起意。况且您现在来的也不是真身。”


    殿君脸色一变,下意识地问:“你为何知道本君并非真身?”


    王白抬眼,瞳孔里灵气运转:“我能看透你的伪装,眼前的你并不是真身,只是投在人间的一个虚影而已。”


    以前的她学会精控法术之后,可以将灵力运转到眼中,查看灵气,如今炼化了魔尊的魔核之后,实力大增,无论是人仙魔鬼妖,几乎是可以当场看出对方的伪装。


    殿君缓缓收起眼中的轻视,不由得挺直了身体。


    这道士说得对。他的真身还在地界里,根本没有来到人间,在凡间的只是一道虚影。他身为地界十层之首,若是被一个道士两三句话激得就来到人间,这让他的威严何在、颜面何存?


    他以为对方一介凡夫俗子,即使看见的只是自己的虚影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却没想到对方全然无惧,还看破了他的伪装。


    这让殿君既忌惮又恼怒。


    他的眼角一抽:“你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你以为本君为何未用真身,是因为本君发现你根本就不叫幻虚!”


    王白眼睛一抬,看殿君瓢大的手掌一翻,一本书缓缓出现在手中。上面赫然是扭曲的三个大字:“寿元谱”。


    他冷声道:“这上面名叫‘幻虚’的数以千计,却没有一个与你符合!道士,你竟敢用假的身份欺骗本殿君,你该当何罪?”


    王白道:“我并非欺骗。而是一直如此。”


    殿君眯眼:“那你的真实身份又是如何?”


    王白沉默不答,殿君冷笑更甚:“幻虚,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以为只会一点障眼法就能瞒天过海了吗?你可知即使你的障眼法再厉害,也逃不过慰生上仙的神眼。只要本君上报天界,你这具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何人,即刻就会水落石出!”


    王白的声音有些奇异:“慰生有神眼?”


    殿君以为她怕了,坐回了椅子:“怎么,知道怕了?”


    王白接着问:“他可是会看破我的障眼法?”


    “当然。”殿君掀唇,露出一边的獠牙:“慰生的眼睛是被神水所润,能看透时间一切伪装。你这点雕虫小技在他眼前根本上不得台面。若是你知道厉害,乖乖接受拘魂,来地界受审判,本君也免了上报天界的麻烦,自然可以放你一马,让你少受些苦楚。”


    王白皱眉,想了想道:“好,你可以上报天界。告诉慰生我在这里等他。”


    殿君顿时一愣,看着王白严肃的双眼,竟是一时回不过神来。


    对方说了什么,竟然要让自己找慰生!?难道对方与慰生相识?


    让自己找到慰生,是故意试探,还是确实有事?


    见殿君失语,王白又转了语气:“你果然无法找到他。”若司命殿君能让慰生下凡,对方早就在自己造出灵力波动时就出现了。


    不过她不急。


    她道:“不过我今日找你,并不是因为他。殿君,你身为地界十层之首,掌管人鬼两届生死命数,可曾想过要对付我一个凡人,为何还要搬出天界?”


    司命殿君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


    王白又上前一步:“六界之内,众生平等。仙魔妖分界而立,互相掣肘,但人界和鬼界虽阴阳相隔,但也唇齿相连,人界灵气低微,鬼界怨气冲天,本应互相依存,共存六界,但鬼界为何对天界唯命是从?”


    “这……”


    殿君哑口无言,被她说得不由得瞪大眼,王白紧盯着他,语气平淡却震若雷霆:


    “如今妖魔在人间横行,仙界空有其名,你身为地界十层殿君,难道就甘为人下吗?”


    殿君瞳孔震动,险些坐不住:“幻虚,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白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这才是她引对方出来的真正目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目的关系到仙魔妖的下场


    第54章 意动


    “交易?什么交易?”


    殿君面色不变,但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虎头扶手。


    王白看着殿君,伸出手,手中的冥水迅速变幻,幻化做冰寒的锁链在缓缓缠绕:


    “一个只要你敢,就能名震六界的交易。”


    殿君的瞳孔不由得一缩。


    ————


    天亮后,秋风卷走最后一点热度。


    王白踏着冰凉的秋露回到了李家村。


    还未到村口,王简就像是小兽一样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王白微微退后一步,摸了摸对方日益丰盈的面颊:“这么冷出来干什么,怎么没在家里等我。”


    今天又是汴城的佛陀日,本来说好自己忙完了事就带王简去汴城的。却没想到对方先跑出来了。


    王简抬起头,扯了扯自己的粉色披风:“刚才在村子里玩的时候碰见了李伯伯、李伯母,他们说也要去汴城,让我提前来找你,他们要和咱们一起走。”


    李家村里,能让王简这么亲昵地叫“李伯父”、“李伯母”的,除了李尘眠的父母还能有谁?


    王白摸了摸对方身上的披风,做工虽然不太精致,但是布料很厚,盖在王简小小的身体上,几乎要挨地:“这是是李伯母借给你的?”


    王简点了点头,脸蛋在粉色的披风衬托下更显白皙:“是,伯母说天凉了,去汴城的路上远,让我莫要着凉先披着。”


    王白道:“那就先披着吧,不过这次,定要给李伯母买些东西道谢。”


    “阿简省得。”王简乖乖点头,从自己的小小的荷包里倒出一排铜板:“之前李伯父伯母对阿简一直很照顾,阿简一定会报答——这是阿简和娘一起卖香粉挣来的钱……可还是太少了,不够买一支簪。”


    蒙馆放假后,最近王简一直在帮葛碧云做小买卖,挣了一点小钱。王简说她想要学做生意,就真的说到做到。


    王白让她好好收起来,道:“不够的我给你填上。”


    王简一笑。


    两人回到村口,离得很远就看到两辆马车停在村口的榕树下,李秀才和李夫人相携在树下说笑,一道青色的身影在秋风中独立,飘然得像是青山里徜徉的一道烟。


    王白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然后走上前去:“李公子。”


    明明在山上养伤的时候还叫他李尘眠的,如今回到了李家村又变成了“李公子”。


    李尘眠一笑,将自己的披风递给她:“今天风大,披上吧。”


    只是一路坐马车,到了汴城有城墙挡着,哪里有那么大的风。


    王白看了一眼旁边貌似说笑其实耳朵早已竖起来的两夫妻,接过披风:“多谢。”


    王简不敢吱声,莫名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怪。


    还是李父李母走过来打破沉默,道:“阿白,听小简说你也要去汴城,我们就想着一起去也算是伴儿。于是就擅自做主多租了一辆马车,你不会介意吧?”


    王白摇头:“不会,伯母破费了。”


    几人上车,王白和王简一辆车,李家三人一辆车。


    车厢缓缓晃动,虽然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但秋意正浓,官道两边湖光山色、波光粼粼,秋风徐徐让人惬意,王简掀开帘子向外看,一脸赞叹。


    王白在对面正襟危坐,垂着眸子目光定在披风上的花纹上。


    这披风是湖蓝夹杂着绿,像是云山雾罩里的朦胧烟雨,又像是鹅卵石上被浸润过的青苔,更像是当初她在李家门口静坐时,伞下的惊鸿一瞥。


    指尖在上面的纹路上缓缓拂过,王白的眉梢动了动。


    听王白不说话,王简下意识地回头:“三姐,到汴城可有要买的东西吗?”


    王白顿了一下,缓缓抬眼:“家中杂物不缺,我去汴城给你买新衣服。”


    王简高兴了一瞬,看向王白一身的灰,笑意又弱了下来:“三姐,阿简不想要衣服了。”


    王白看向她,王简扯了扯她的袖子,看袖口上的微白:“阿简想要给三姐买衣服。”


    王简越来越成熟,像个小大人了。王白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过了山路,就是平整的官道。


    马车由摇摇晃晃也变得四平八稳。一路上,无论路途有多颠簸,李尘眠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书本。


    李夫人斜眼看着,他看的倒也不是什么深奥的书籍,反倒是一些志怪话本,不知里面有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让自家儿子自从上了马车,就一直没有动过,活像是书院里拿着书的夫子雕像。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一把就把李尘眠的书抢过来:“都出门了还不忘看你的这些酸书。”


    李尘眠抬眼,自然地把书拿了回来:“路途漫长,打发时间罢了。”


    李夫人哼了一声,车帘被秋风微微掀起,李尘眠的领口一动,他侧着脸皱了一下眉。


    李夫人不仅不心疼,反而笑开:“刚才把自己的披风送出去,如今又嫌冷了?”


    李尘眠拉上车帘,垂着眸子不说话。


    李夫人是最了解自家儿子的,虽然平时寡言,但胸有沟壑,对方肯定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如今不吭声就是不愿意说罢了。


    想到临近年关,对方又长了一岁,但终身大事还没有丁点苗头呢,心里不免就窝火。


    一转头,看见李秀才事不关己地闭目养神,这火顿时就从胸口蹿到嗓子眼,狠狠地掐了李秀才一把。


    李秀才面上一个扭曲,差点叫出声。一转头看妻子给自己使眼色,他叹口气,无奈地向前一探身:


    “尘眠啊,之前一直忘了问你,你前段时间假死之时,是不是一直和王白在一起?”


    书页翻动的声音一停,然后又不疾不徐地响起:“是。”


    李家夫妻对视一眼,李秀才搓了搓手:“我刚才看你给王姑娘披风,那你是不是对她”


    这一次,李尘眠主动放下书本,对李秀才一笑:“爹,您多想了。我们只是君子之交。”


    李秀才一噎,没说话。


    李夫人把李秀才拉到身后,拧眉道:“你这些话也就是骗骗你爹,还能骗得了你娘?尘眠,过了年你可就二十……”


    “哎。”李秀才打断她:“尘眠的寿辰还没到呢,说这些还早。”


    李夫人还想再说,见李尘眠已经转过头去,她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寿辰


    他记得自己的寿辰和王白的差不了几天。过了年就真的年长一岁。


    在凡间二十年,似乎这大半年才真的有了实感。然而万事万物,有始便有终。


    对于王白来说,生辰便是死劫。


    对于他来说……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缓缓抬眼。窗外,纱帘不断飘动,剪得窗外的秋湖潋滟不断明灭,在他的眼底浮浮沉沉。


    半晌,他垂下眸子,书页却再也没有翻动一次。


    到了汴城,虽然天凉风大,但佛陀日格外重要,汴城还是人山人海。


    几人在摩肩擦踵的行人里艰难前进,王简紧紧地拉着王白的手,一刻也不敢分开。


    几人又到了寺庙,王白诚心上了香,上次那个高僧叫住她,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半晌复杂地叹口气:


    “姑娘心中戾气未消,死劫当头。但眉宇开阔,气度淡然,前途未卜,实在是让老衲看不清了。”


    王白道:“命数虽定,但人心不定。我志不在高寿,只想安稳度日。”


    在她身后的李尘眠侧目。


    高僧目光闪动,闭目道:“姑娘心中存善,只愿佛祖垂怜。”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这乱世,仙人都靠不住,又何况神佛?


    她微微一笑,再不多说什么。


    几人出了寺庙,王白填了些钱,给李夫人买了一根簪子,刚想让王简递过去,一回头却见李家夫妇早已不见人影。


    她微微皱眉,还是李尘眠走过来,语气平淡:“别找了,他们早就走了。”


    王白先是有些莫名,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一下唇。


    两人逆着人流缓缓向寺外走,一路上莫名无话。


    王简拉着王白的手,一会看看王白,一会看看李尘眠,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直到来到一家成衣店前,她来了劲头:“三姐,这家店卖衣裳,咱们去看看吧。”


    王白还未开口,就被兴冲冲地拉进了店里。


    王简的眼睛在衣服上一扫,伸出手指道:“三姐,你看那个蓝色的长裙怎么样?”


    王白的视线落过去,正欲张口李尘眠就道:“要那件红色的吧。”


    红色……


    王白不由得一愣。


    第55章 情动


    刚重生的时候,王白还陷入上辈子的记忆里难以抽离,因此对仙魔妖三人任何将她当做重缘替身的行为一时难以释怀。


    蓝色便是心结之一。


    如今大半年过去,她离开了王家村,学会了道法,解决了很多问题,心境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虽心中有恨,但已平和许多。况且她和仙魔妖三人的仇怨,已经不仅是他们将她当做重缘替身一事了,因此对能区分她和重缘的“蓝”与“红”,并未过多在意。


    但此时此刻,她转过头,看李尘眠眉目平静,仿佛认为她喜欢红色是本该如此,毫无犹豫。


    霎时,仿佛所有的故作无视、隐忍平淡、余恨愁绪都如同再度翻涌的河水,在心里瞬间涤荡了一个来回。


    她的眉心动了动,摇头道:“我的衣服足够了,这次来是给王简选新衣裳。”


    王简道:“蓝色的红色的都漂亮,三姐,你就买了吧。”


    王白揉了揉她的脑袋瓜,摇了摇头。


    王简换上了新衣服,最近她身量抽长、面颊丰盈,好好打扮一次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王白垂眸看着,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出了店,王简揉了揉肚子说饿,三人直接去了城门口的面摊。


    人群摩肩擦踵,人流似乎比以往的佛陀日更多,王白紧紧握着王简的手,不敢有一刻松开。


    三人一前一后走着,艰难地穿行,终于来到面摊前,王白和王简先落了坐。


    几个月不见,面摊老板一如既往地怕老婆,对王白这个老顾客很熟了,一见她过来将肩上的帕子一拽,十分热络地过来:


    “王姑娘,又带你妹妹过来吃面啊。”


    王白点头。


    “老板,今天为何没去寺庙附近?”


    以前佛陀日的时候,为了生意更好面摊的夫妻基本会在寺庙附近支摊。


    老板有些复杂地一叹,随手一抹桌上的汤渍:“最近不知怎么了,来汴城的人又多了,寺庙的那点地方连蚂蚁都挤不下,我们两口今儿起的晚了,去的时候面摊早就被人占了。对了,李公子呢,他怎么没跟您”


    话音未落,一抬眼就看到李尘眠落座,马上笑开:“我就说嘛,您要是来我们这儿,李公子不能不一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白想要拿茶壶的动作一顿,李尘眠于是自然地把茶壶接了过来。


    “您这里的面是汴城一绝,莫说我和王姑娘,就是整个李家村的人过来,也要吃一碗再走,在这里碰面是常有的事。”


    壶嘴一倾斜,热水汩汩地流出来。在渐凉的早晨飘出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将第一杯水给王简,第二杯给了王白,最后一杯才给自己。


    王白摸着微烫的杯壁垂下眸子。


    “李公子真实客气了。”这话听着像是解释,又像是夸奖,老板笑得见眉不见眼:“那么李公子、王姑娘,你们俩要点什么?”


    “两碗清汤面、一碗牛肉面。”


    异口同声的声音一出,两人瞬间对视一眼。


    仅仅是一瞬间,她就眨了眨眼,声音自然:“老板,麻烦了。”


    老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一转,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好嘞!两位客官请稍等!”


    老板又回到了热气腾腾的案板后,这里突然陷入了安静,安静得甚至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桌子狭小,但王白和李尘眠坐得稍远,她只能看到对方的长袖兜着秋风,和自己的长裙微微叠在一起。


    看着杯中的茶叶,她放在大腿上的指尖动了动。


    王简小口抿了一口茶,大眼睛在热气后咕噜噜地乱转,一会看看一脸木然的王白,一会看看视线飘渺落的李尘眠,觉得自己似乎看出了什么,又没有看出什么,抓心挠肝地连食物的香气都无法治愈挽留她坐住了。


    好在面摊的面上得很快,王简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牛肉面。她把牛肉挑出一半给了王白,将面条嗦得十分响。


    老板娘和老板在案板后嘀咕了一会,看王简大口吃面,格外满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王白大声道:


    “王姑娘,你妹妹以前是不是住在杜家隔壁啊。”


    王白点了点头。


    一听到“杜家”,王简也不由得抬起头。


    “老板娘,出了什么事了吗?”


    老板娘将面团搓圆捏扁,一边用力一边道:“嗨,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看见你突然想起来。自从杜……池心走后,杜晋天天借酒消愁,把杜家和杜老夫人都拖垮了。杜晋这是咎由自取,我们汴城人莫说是帮他,看他都要唾一口唾沫。倒是池心”


    “你们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王白皱眉摇头。


    老板娘擦了一下汗,叹口气:“我正巧知道。前几天有个来我们这里吃面的青城的商人,说看见池心在他们那儿住,已经搬到寺庙附近了。我想着莫不是池姑娘被杜晋伤透了心,想要皈依了吧?”


    王简猛地瞪大眼,李尘眠看向王白。


    王白放下筷子,看向老板娘:“您还知道些什么?”


    “我也就是听客人随口一说。那池姑娘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王简拨拉两下碗中的牛肉,有些忧愁地叹口气。


    她虽然小,却也知道若是当了尼姑,就不能肆意出去玩,也不能再食荤食,更不能与男子成亲。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当尼姑等同于被圈在家里,后半生真真是无聊无望了。


    王白道谢,却再也没有动筷子。


    李尘眠给她加了一杯水,轻声道:“你已帮她脱离苦海,却无法助其一生。若这是她自己的抉择,不必强求。”


    王白点头,也小声道:“只是我怕这是她激愤之举,若真皈依,恐误了良缘。”


    李尘眠一笑:“你既与她相识,又闲来无事,可去青城看她,且听她真实的意愿。”


    王白看了看天上,欲言又止:“我暂时还不能离开李家村”


    她怕行森和隐峰卷土重来,伤了村民,又怕慰生不请自来,误了时机。上辈子她死前,对自己还未出过汴城耿耿于怀,没想到这辈子竟然固步自封,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她所顾虑的,李尘眠又何尝不明白。


    他抬眼看她,眸光微动:“阿白,其实我可以代你”


    话音未落,老板娘将面条一挑,老板喊了一声:“客官,面来了!”


    说完,瞬间去了两人的隔壁桌。


    王白抬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和李尘眠只有一肘之隔,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嗅到对方身上的书卷气,近到能瞄到对方挽起的袖口露出的皓白手腕,近到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氤氲的眸子。


    她瞬间坐直了身体:“我虽然去不了,但可以用道术打探一下。我与她虽只正式见面一次,却一见如故,实在不愿她做出违心之事。”


    李尘眠叹道:“我知你心意。知己难得,情义难寻,莫要等到……”


    话音未落,旁边的一吃面大娘突然大骂:“这天杀的杜晋,若不是他当初不相信池家小姐,只相信那个什么妖魔和他老娘,能将池心逼迫至此?他有如今的下场就是自作自受,可怜那个池小姐,年纪轻轻就遁入空门,实在是可惜!”


    路过的商人要了一碗面汤,闻言摇头:“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家里的媳妇跑了一个又一个,杜晋一个只知道作画的纨绔少爷,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还不珍惜,真是作孽啊!”


    老板看了老板娘一眼,摇头一叹:“有的人啊,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哦!”


    商人放下面汤一笑:“这话说得不错。老板和老板娘这么多年恩爱如初,不知道是修来哪辈子的福气。”


    老板哈哈大笑:“还不是我眼光好,能在一堆女子中相中她。看中她后第二天我就让我爹去提亲了,如今兜兜转转二十来年了,我们两个儿女俱全,做了点小买卖,当初能娶她真是积福啊。”


    老板娘给王白和李尘眠填了面汤,眼角的皱纹一弯:“算你还说句人话。要我说啊,年轻人莫要听到杜晋和池心的事就心有顾忌,以为这人间没有真情。若是郎才女貌、两情相悦,那便是缘分,有缘若不在一起岂不是浪费?想得太多这缘分就不知道何时溜走了。王姑娘、李公子,你们说是不是?”


    王白不由得抬眼,却不想正巧对上李尘眠的视线。


    袅袅的热气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发带在风中和青丝缠绕在一起,荡了一会这才缓缓落在胸前。


    王白的视线一偏,落在了桌面上的裂痕上。


    热气散去,李尘眠一笑,却不答话。


    老板娘等不到答话,却也还是笑眯眯地,对两人说:“你们二位慢用,咱们的面汤是一直热着的。”


    王简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低头吃面。


    食不知味地吃完后,两人带着王简出城,离得不远就看到两辆马车等在城门口。


    李家夫妻笑眯眯地在车边等着两人:“刚才上香的时候人多就和你们走丢了。我和你伯父看见你们的时候,见你们二人聊天就没有打扰,找急了吧?”


    王白摇了摇头。


    李尘眠道:“难为爹娘没有丢了方向,知道在城门口等待我和王姑娘。”


    李秀才讪讪一笑。


    王白看了王简一眼,王简赶紧把包在手帕里的簪子拿出来,递了过去:“伯母,这是送您的簪子。阿简在李家村的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


    李夫人本是不想收孩子的东西,但转眼一看王白,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喜不自胜地收下:“那、那我就收下了?”


    李秀才有些不满,偷偷责问她:“你怎么能拿孩子的东西?”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掐了李秀才一下:“你真是读书读糊涂了,这簪子能是孩子给买的吗,这明明是给买的啊,我啊,收着就当日后的见面礼了”


    李秀才看了王白和李尘眠一眼,顿时一喜。


    王白当做听不见李家夫妻的嘀嘀咕咕,她转过头,看李尘眠站在车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日光下一袭素衣,轮廓像是耀目的潋滟,随时会被吹皱在风里,她下意识一垂眸,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


    “你身体不好,这披风你就披着吧。”


    “我的身体早就好了,何须如此小心。”


    李尘眠说着,让她把披风披回去,回头对李家夫妇道:“爹、娘,莫要聊了,回去吧。”


    李家夫妇掩住笑意,赶紧上了马车。


    王白带着王简也上了车。只是刚一落座,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有一个包袱。


    她顿时一愣,小心地打开,一点鲜红像是花苞吐蕊缓慢地散开来。


    原来是在店里看到的那件红裙。


    她下意识地向车窗外看去,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在飘动的车帘后,隐约能看到李尘眠沉静的侧脸,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日光并不刺眼,但王白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王简看见红裙,十分惊喜:“三姐,是店里的那件裙子!为何会在这里?”


    王白没说话,只是将裙子仔细地整理好,放在了膝上。


    第56章 情现


    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坦。


    李夫人和李秀才低声说笑。


    李夫人把王简给的簪子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瞧:


    “我说这是阿白给买的你还不信。上个月她来时我随口说了一句头顶的玉簪太滑了些,她今日便送了我簪子。这簪子看似朴素,实则用竹骨所制,触手温凉,设计精巧,用来挽发最是方便不过。若是王简给买的,她一个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定然是阿白假借小孩之口送我的东西。”


    李秀才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只不过就算阿白送你一棵枯枝,你也会美滋滋地插到头上去。”


    李夫人嗔他一眼:“阿白是个好孩子,即便她什么也不送我,我也欢喜得很。”


    李秀才看了沉默的李尘眠一眼,捋着胡子道:“我当初并没有看错人。阿白是个外粗内细的孩子。若是旁人只看到她的木讷,看不到她的灵秀,那真是遗憾。但若是看到了此**秀,却因为怯懦裹足不前,才更是可惜啊……”


    李尘眠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过了官道,开始进入乡道。


    车辆颠中,车帘也被悬崖夏的风掀起。他的视线偶然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了对面。


    车帘微微鼓动,露出一张微瘦的侧脸来。


    王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额前的刘海被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她沉静得像是一汪潭,除了微微颤动的长睫,没有露出一点心思。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王家的姑娘呆愣。


    但只有用心的人才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幽静的双眸,凌厉得像是一柄剑。


    王白的侧脸并不白皙,也不饱满,却像是从曜日里扯下一束夕阳蒙在了身上,散发出属于麦芒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轮压在石子上,突然一个颠簸,李尘眠这才收回视线。却发现指尖下的纸张不知何时已经皱了一个角。


    这一路,再也看不下任何一个字。


    回到李家村路口,王白两人先下了马车。


    她本想着把身上的披风解开,从窗口递过去,但车帘却率先被一只苍白的手撩起,李尘眠还是没接披风,对她道:


    “天色渐凉,你回去就早些休息。莫要带着王简在山上乱跑。”


    这一路上寡言少语,一旦开口就又是一副老夫子的模样。王白点头:“我省得。”说着,向里面看了看:“伯父伯母,我和王简就回去了。”


    李夫人愣了一下,在车内道:“阿白啊,回去慢一点。这披风你就带着吧,从李家村到你家还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天凉露重,你再着凉了怎么办,我直接让马车把你送到家。”


    王白只好点头,又把披风披上。


    王白抬眼,李尘眠垂眸看她,微侧着头,发带和青丝都落在了车板上,眸光映着秋湖,澄澈平静。


    然而还有她看不懂的一些东西。


    她想到车上的包袱,指尖微微一动,半晌道:


    “那……我告辞了。”


    李尘眠点头,目送她上马车。


    直到马车缓缓消失在路口,这才转身坐回了塌上。


    李秀才李夫人眼中含笑,嘴角勾着问:“怎么,眼睛是留在车外忘收回来了吗?”


    李尘眠不紧不慢地拿起书:“王白虽然稳重,但太过娇惯王简。我怕二人过了拐角就要去山上撒欢。”


    自己随口一问,倒还真解释上了。李夫人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以前我看你借给王白书籍是好为人师,却不知道这‘夫子’当得竟要对人家事事事关心,、处处操心,这担心的模样恐怕连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比不起。”


    话虽说得揶揄,但语气轻快,谁都能听出她的欣喜之意。


    李尘眠放下书本,想要说什么,半晌无奈一笑:“娘,我和王白只是……”


    “君子之交。”李夫人主动接话:“娘都懂。”


    正好到了家门口,她面带笑意地先下了车:“你们年轻人相处总要互相帮扶。更何况阿白她命运多舛,还帮了我们李家许多忙,你更要对她多多关心。以后多带她来家里做客,你那一大摞书不还是没送出去吗?”


    李秀才跟着下了车,李尘眠的指尖在褶皱的书页上停留,久久没有动。


    ————


    回到家,王白把那件红裙放在了箱底。


    夜半,她罕见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甄芜拖着残缺的身体,对着她笑:“我是真的羡慕你,那个书生竟然能为了你冲破我的魅惑……”


    她刚想说话,甄芜就化作一震烟雾消失,转眼间她站在山路上,前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暗。一低头,发现手心下是一团光,仔细看时原来自己拎着的是一盏纸灯。


    纸灯虽小,光芒却并不微弱,她一抬眼,就看到照亮了一条路。缓缓向前,还未看见尽头,就听见了哗啦啦的响声,嗅到了草木的清香。


    王白凝神,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点昏黄,像是风中一盏烛,渐渐扩大,直至照亮整个区域。


    王白转头,发现这里就是李家的后院,李尘眠的那个木屋和竹海。这里她不知来过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问询。


    但这次她却突然止步不前,脚底像是生了根。


    她不去,眼前的木窗却自动打开,李尘眠站在烛光下,突然转过头。


    王白后退一步,一脚便踏入了深渊,她抬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脸上。


    一道冰冷的声音道:


    “今天便是她的死劫……”


    她心脏一顿,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木屋,王简在旁边睡得正香,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缓缓起身,她看着窗外的月,一夜未眠。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整个村子都像是被覆盖了一层霜,蔫哒哒地低落下来。只有郑家欢天喜地。


    准确地说,应该是郑源和祝柔小两口最开心。原因无他,祝柔的生辰就要到了。她本是小辈,过寿本不该大操大办,但郑源说她今年生女九死一生,差点被那个妖道害死,如今年关将近,应该大操大办冲冲喜,让明年更安稳些。


    祝柔娘家只有王白这些人,葛碧玉自从年初那件事后,一直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已经搬出去住了,葛碧云见到王白理亏三分,更是不敢过来,只有王简和王白去郑家,跟着忙里忙外。


    说是帮忙,但自有郑家的人婆子忙活,王白和王简只负责陪祝柔说会话。此时外面初雪刚下,屋内炭盆燃着,温暖如春。


    祝柔抱着孩子半倚在床上,递给王简一块果脯:“小简最近长高了许多。”


    王简大口吃着果脯,也不忘递给王白。


    王白坐在窗前,面颊被炭火熏得微红,她缓缓抬眼,却不接,只看向祝柔点了点头。


    “已经快要长大了。”


    祝柔一叹:“小简我不担心,我只惦念你。你最近也不见胖。我送出去那么多的吃的,难道都进了小简的肚子不成?”


    王简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肚皮。


    王白一笑。


    她并没有故意节食。虽说修道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她到底是肉体凡胎,还没有完全脱离俗世,口腹之欲还是有的。只是吃得多,动得也多,最近一直在找行森和隐峰的消息,道术也在不断修炼,即使吃得再多也没有长胖的机会。


    “我都吃了。只是最近常进山打猎,动得勤了些,表姐不必挂念。”


    “过几日就要下大雪了,你还是不要乱跑了,山上既冷又危险,万一受伤了……”


    话音未落,此时门被敲响,郑源走了进来:


    “阿白独自生活许久,比你还要熟知山中情况,你就莫要担心了。”


    说着,将托盘上的热汤递给婆子,婆子给几人乘了:“午饭还要等一段时间,先喝些热汤垫垫。”


    祝柔马上坐直了,笑意盈盈:“我今早就吃得不少,哪里还有胃口塞得下这些。”


    郑源轻声道:“你自从生产之后身体虚,多多补补才好,一碗热汤不占肚子的。”


    两人温情脉脉,衬得屋子更加暖和。


    祝柔无奈,喝了汤后又提起刚才的话茬:


    “你是她的表姐夫,自然不如我这个亲表姐担心。莫说天气越来越冷,就说这山中的野兽,因为天寒饥饿,暴起伤人可怎么办?到时候阿白被伤到,你可知我会有多伤心?”


    郑源无奈,回头恳求地看了王白一眼:“阿白,我知你常去后山,乃是因为身手矫健,想必这山中自有咱们俗世找不到的好玩意,只是山上再好,也不如咱们村子里安全,若是你出了事,让你表姐夜不能寐,那你表姐夫我也得跟着睡冷榻了。”


    王白知道,郑源虽然有些迂腐,但心里也玲珑,自从自己治好了孩子后,郑源就一直对自己礼敬有加,对方虚是规劝,实则礼问,只为了安祝柔的心。


    她点了点头。


    祝柔松了一口气,嗔怪地看郑源一眼:“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待郑源走后,丫鬟抱起孩子哄其睡觉,笑着小声道:“咱们少爷当初因为老夫人的事……有些拎不清了些,但是对少夫人的心却是真真的。”


    祝柔抿嘴一笑:“我知道。”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婆子丫鬟笑做一团,连对情爱不甚明白的王简也不知何时红了脸。


    祝柔正红着脸笑,一转头见王白坐在后窗前,窗外的白映得她的眉宇像是盈着一捧雪,双眸不动静静地看着她们,里面像是藏着一座山。


    祝柔顿时一愣,左右看了看屏退了丫鬟。


    婆子把孩子抱出去,然后将后窗开了一个小缝。


    王简有些昏昏欲睡,随着婆子一起去了偏房。


    祝柔让王白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最近你也不常来,我也没问你。你的终身大事,姨母可为你打算了?”


    王白还未说话,祝柔的脸色就变了变:“你看我,我忘了,姨母当初对你……如今又怎会为你打算呢?”


    又叹了一口气,摸着王白的脸颊:“罢了罢了,我的好阿白,爹娘不慈不贤,我这个表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后就替他们为你打算。你可有中意的男子?”


    王白摇头。


    祝柔皱眉:“怎会没有?”


    见王白不答,她又小声问:“真的没有?我可是听说,你前段时间和隔壁的李公子走得很近……”


    王白的手放在自己灰扑扑的袍子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只是朋友。”


    祝柔哼了一声:“你这话只用来骗骗别人吧,骗你表姐可是不行的。我看那李秀才和李夫人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平日里无事便来我这里夸你。若是李家无意,他们何必这样说?”


    王白道:“李伯父李伯母心善,表姐莫要当真。”


    “我又不是傻子,他们什么意思我还不明白?”说完,小声问:“可是想到当初相亲时李公子避而不见的事?这个李尘眠脾气是有些古怪,身体也不好,你若是看不上也是理所应当……”


    王白无奈:“李公子人很好。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到底是为何?”


    王白只好道:“表姐,我曾说过,这辈子不再婚嫁。”


    祝柔顿时一愣。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不成是受了那个王大成的影响,以为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郎?”


    王白摇头,轻声道:“阿白此生无所求,只愿你们平安健康就好。”


    表姐和孩子逃离了早夭的命运,王简也还安在,最后的时光她只愿待在他们身边,仅此而已她就满足了。


    这就是真怕了,祝柔面上一动,叹道:“好妹妹,我知你心意。也知你怕什么,只是人生苦短,若是惧怕受伤便裹足不前,那岂不是太过无趣?你心中惦念着我们这些人,却不知何时为你自己打算打算。”


    怕?


    她没有怕,她只是……想不通。


    王白只得沉默,祝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份。你如此信誓旦旦,恐怕是没到了让你敞开心门的时候。哎,也不知道是谁,能打开我这个傻妹妹的心。”


    王白没说话,她倚在祝柔的臂弯里,回头看时,见后窗被打开一道缝隙,能看到对面的木窗大敞,一点青色的身影在纯白中忽隐忽现,窗前零星的雪被风席卷着,缓缓地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像是点点星光落入凡尘,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嗅到的竹子的清香。


    ————


    “尘眠,莫要看雪了,你的身体刚好,可不要大意。”


    李尘眠缩回接雪的手,转过头脸色微白,但眉宇并无不适。


    “娘,雪天路滑,你也莫要常来木屋了。”


    “我若是不来,恐怕你只会看书作画饿死在这里。”李夫人笑着,放下饭菜,一低头,突然眉梢一抬。


    只见画案上只有一张白纸,做了一上午的画,竟然半点墨迹也无。


    李夫人不动声色地一笑,轻声道:“隔壁郑家小娘子过寿,热闹得很,你爹也去了,你怎么不出去看看?”


    李尘眠道:“天冷,儿子畏寒。”


    “畏寒还要开窗。”李夫人走过去,刚想开窗,隐约听到对面的声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尘眠一眼,没有关窗,回头道:


    “你身体刚好不久,不去人多的地方也好。娘刚才远远看了一眼,见郑家喜气洋洋,远的近的亲戚都来了。不过祝柔的娘家亲戚单薄了些,就只来了两个。”


    李尘眠没说话,他执起笔,似是对母亲的话毫无兴趣只想作画。


    李夫人自顾自地道:“来的就只有王白王简两个。王简最近又长高了些,只是我看王白最近清减了不少,她本来就瘦,如今被棉袄一裹,那小脸几乎没了。”


    李尘眠道:“她对李家有恩,您不妨送些吃食和冬衣过去。”


    李夫人笑着睨他一眼:“早就想送过去了,只是依你之言,天冷路滑,我不方便出门,你爹也不便直接上门,这送东西的人选……”


    李尘眠抬起头,道:“我畏寒,不如就让爹先送到郑家,等王姑娘自己来取。”


    李夫人见自己儿子油盐不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罢了罢了,你啊,就一直待在这小屋里作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躲?


    他何时躲了?


    李尘眠皱了一下眉,再度执笔,却发现自己蘸错了墨,一低头,纸上早已洇上了一抹红。


    ————


    祝柔的寿辰过后,王白和王简回家时天色已晚。


    洗漱过后王简便睡下了,王白难得无眠,走到月下时,看到皎洁的月光,突然想到什么,回到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书籍,和……几盏小纸灯。


    王白提起一盏灯,踏入夜色。


    月光为雪地铺上了一层冷霜,但在昏黄的烛光下,又像是扯了一点暖阳。


    此时看着手里的纸灯,她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做过的梦。


    梦中,她也是像这样走到黑暗里,然后走到了李尘眠的门前。王白抬眼,眼前竟然就是李府,她眉眼一动,转瞬来到了后山。


    道观一如既往地安静。枯枝在风中摇晃,落叶被埋在雪里,石桌冷冰冰地坐落在中间。


    王白将纸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抬,纸灯旁的风停了,烛光更亮了。


    她抬起头,看水池里的水已经结了冰,中央的那块巨石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当初莫得就坐在这块巨石上,背对着她教她障眼法。


    如今……


    视线一扫,水池自动融化,幻化的鲤鱼在水中摇曳,枯冷的道观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如今,她早已学会了中乘法术,思及当初在这里看到莫得施法时的吃惊模样,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再度转眼,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白站起来:“师父。”


    莫得没有回头,看向水池里看似悠闲,实则不断撞壁的虚假鲤鱼:“为何深夜不休息,独自上山?”


    她道:“有术法想不明白。夜不能眠。”


    “心绪不平,谈何修炼?”


    王白一愣,正色回答:“弟子知错。”


    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寒风里,莫得看着虚假的水池,微微一抬手,池中的水流凝结成冰,又再度化为水,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眼前又恢复了从前模样。


    将手背过去,他转过头来到桌前。


    看到桌子上的纸灯,顿时一愣。


    那灯虽说是李尘眠所赠,但说是照明之用也没有错,王白知道如此,但还是将纸灯向自己这里挪了挪。引来一股水加热,片刻煮好一壶茶放到莫得身前,轻声问:


    “师父,您一直就在院子里?”


    莫得道:“我在修炼,听见声响来出来。”


    对方身上寒气比自己的还要重,恐怕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而她刚才分心,没有丝毫察觉。


    王白并不戳破,看着莫得不说话。


    莫得问:“深夜至此,恐怕不止是无眠吧,可是有问题要问我?”


    王白开门见山:“师父,您是不是活了很长时间?”


    莫得点了点头,道:“是。”


    他本以为王白要问寿命之事,没想到王白突然抬眼:


    “那您可知何为情?”


    莫得猛然一愣,抬眸看向王白。


    “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道:“我”她想了想,语气难得有了犹豫:“只是有感而发。之前弟子受魔族所骗,又见魅魔疯癫,看过凡女痴妄、仙人入魔,却始终无法参透,到底何为情。”


    这个问题自从甄芜死后就一直困扰着她。


    上辈子时,她本以为自己对隐峰的是情,但重活一世,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情”只是一厢情愿,里面夹杂着算计、绝望还有依赖,是沼泽里不该生长出来的一朵食人花,终究会吞噬自己。那并不是一段真正的感情。


    这辈子,她看到隐峰的占有,魅魔的索取,池心的付出,绯游的嫉妒,对于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还掺杂着各种杂念,让人更加地看不透。


    因此,对于表姐的疑问,她不是怕,而是困惑,情之一字,让人难解,她无法参透自己的心,又如何来回答对方?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尘眠,但似乎知晓一切都李尘眠却回答不知。


    她夜不能眠,无法问表姐,也无法问其它人,想来想去,恐怕只有活了很久的莫得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第一次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全是迷茫,而这一次却是因为……


    莫得沉默许久,才道:“我修道已久,却从未娶妻,恐怕无法为你解答这个问题。”


    王白并不失望:“师父从未对女子动过心吗?”


    莫得看着王白,昏黄的烛光下,只有她一双眸子如星辰闪亮,他移开视线:“我心中只有道。”


    王白见他的茶杯里的水已凉,水位却并没有减退半分,她伸出手为他加热,轻声道:


    “您似乎从未为这些外物所动。只是不知我何时才会像您这样。”


    莫得的眉宇一动,低头时指尖被茶杯烫得微红,但他却没有移开手指,半晌,道:


    “动与不动,皆在本心。阿白,情是外物,恨也是外物。若一个人无爱无恨,便如同朽木,毫无生机。你能打败魔族,便是因为窥探了人性的优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修道之路,不必妄自菲薄。”


    本心?


    王白猛地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灯眸光闪烁。


    一直以来,她无视李伯父、李伯母的暗示、回避表姐的质问、向莫得求证情是否存在,却从未像有一次沉下心来问自己情到底是什么。


    是占有?索取?还是付出?


    如同修道一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答案,那么对于她来说呢?


    纸灯内烛火闪烁,暖黄的烛光映在眼底。


    她想到那一本本书,还有竹林里为她指明方向的话语,那件鲜艳无比的红裙……。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翻涌,眼前开始虚无,越来越清晰的,是初见时那一日的大雨。


    她坐在树下沉思,突然雨滴一停,一抬头头顶出现了一把伞,伞面倾斜,出现了一个如烟的身影。


    最后,视线凝聚,落在了眼前的纸灯上。


    “前路凶险,小心慢行。”


    ——她一直记得对方的话。


    每个夜里,这盏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回家的路,也是她在恶意之中,仅少能够抓住的温暖。


    她想,她知道了“情”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莫得见王白垂眸,以为她在思考,浑然不知地轻声道:


    “年关将近,你也莫要太过分心,须要静心修炼……”


    “我明白了,师父。”


    王白突然出声,莫得以为她明白自己的苦心,点头道:“明白就好,修炼不可懈怠”


    话音未落,见她面色平静,但双眸晶亮,眼中满是自己看不透的情绪。


    这种情绪他虽然不甚了解,但直觉让他不自觉地视线定住,莫名地心脏开始鼓动起来。


    王白道:“师父,我心中再无疑虑。”


    莫得皱眉:“你明白了什么?”


    王白但笑不语,见东方快要吐白,就要告辞。


    见她就要起身,瘦削的身形在寒风里像是一截伫立的枯枝,莫得眉眼一动,从卧房拿出一个包袱:“这里是一些……冬衣和吃食,你拿着。”


    除了道法相关之外,王白还从未收过莫得的什么东西,顿时一愣。


    见她不动,莫得放在了桌上:“你虽随我修道,但到底是肉体凡胎,若是因为伤寒耽误进度,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白谢过,将包袱背在身上,然后手腕一翻,凭空出现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师父,这是我亲手做的。近日天寒,您虽然修道,但也注意莫要着凉。”


    说来也巧,她见莫得和李尘眠的身形相似,这大氅还是按照李尘眠的身形做的。


    莫得一愣,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抬,面上不显:“放下吧。”


    王白放下东西,然后将那盏纸灯的蜡烛吹灭,小心地放在怀里。


    “弟子告辞。”


    莫得一直垂眸看着,神色平淡,此时突然明显一动:


    “阿白,你……”


    王白抱着纸灯抬眼看他,他顿了顿,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路上小心。”


    王白点头,缓缓下了山,怀里脆弱的纸灯被她护得密不透风。


    她这一生困苦,对任何一点善意都格外在意。亲情、友情在她心里占据着无比重要的地位,但只有一个情,会让她时刻悬着心,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心悦李尘眠,也明白过来,对于她来说“情”便是珍惜。


    珍惜对方,也珍惜这份情意。


    年关将近,她时日无多,若是最后一点情谊暴露了出来,恐怕会随时消融在春日的暖阳里。


    所以在这仅剩的寒冬,她要把它牢牢地埋在雪下,也埋在心里。


    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她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道观之上。


    李尘眠一手摸着滚烫的茶杯,一手放在黑色的大氅上,眉宇微动,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7章 真心


    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王简也越来越不爱出屋了。倒是最近想方设法地想要找什么吃食,等王白给她买回来她又推三阻四,种种理由不吃,全都塞进了王白的嘴里。


    王白知道,王简这是在心疼自己,所以找借口让她多吃。


    她哭笑不得,只能由了对方。


    “三姐……今年过年我可以在李家村过吗?”


    王简坐在榻上,手里揣着小暖炉,看着窗外的小雪,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


    王白正向盆内倒热水,闻言看向对方。


    王简赶紧下塌,接过王白手中的水壶,小声道:“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和娘在一起过年,是因为、因为我听说这几天娘新认识了一个男人,所以我不想回去打扰他们,又想着在村里比城里自在些,所以想要和你一起过年……”


    王白顿了一下道:“都可以,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王简喜不自胜,赶紧放下水壶,扑进了王白的怀里:“三姐,我以为你会让我回去陪娘呢……”


    王白没说话,只是摸了摸王简的头。


    她从来都不想强迫王简做什么,无论是在汴城还是在自己这里,都随王简的心意。只不过这次,她其实私心是想让王简过来的,毕竟她现在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恐怕是自己和王简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她低下头一笑:“都随你。”


    晚上,待王简睡下,王白倚在窗口。


    见天上弯月皎洁,算了算日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纸灯上,垂眸一叹。


    ————


    过年的前一天,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大红灯笼,鞭炮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是点点红梅。


    一早,王简被祝柔叫走,待王白打扫完屋子后,王简挺着鼓起的肚皮跑回了家,一看见王白却马上收住了脚步,坐在桌子前,一手摸着上面的纹路,一边小声道:


    “三姐,表姐让我和你去她们家过年。”


    王白将通红的窗花贴好,闻言没有回头:“表姐重回郑家不久,我们不便打扰。”


    王简点了点头:“阿简也是这样想的。表姐夫的娘亲虽然不说话,但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怕。”


    王白这才回头:“莫怕,她又不是妖邪。若对你没有闲言恶语,便不用理会。”


    王简用指尖在桌子上画圈:“可是表姐家的云片糕真的好吃,只有在汴城才有,三姐,过年了阿简还想吃,可、可不可以啊……”


    王简难得向她明确地提出要求,王白垂眸看向对方。王简低下了头,桌子几乎要被戳出个洞:“阿简是真的很想吃。”


    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汴城买。你在家里小心。”


    王简松了一口气似地一笑,郑重道:“就要城东五芳斋那家,三姐莫要记错了。”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脸,刚想出门,王简看了她一眼赶紧追出去问:“三姐,明天就过年了,你要不要……换一身喜气的衣裳再出去啊。”


    喜气的衣裳?除了柜子里的那件红裙,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素色的。


    她的视线在衣柜里一扫,瞬间收了回来,语气平淡:“不用。我很快回来。”


    说着,走出了房门。


    王简叫她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门外。半晌,纠结地皱起脸:


    “表姐,阿简只能做到这里了……。”


    王白来到汴城,已经是正午。阳光正好,路上的薄雪化了一点,她的鞋底粘上了一点泥。


    这点路,她本可以用道术御风过来,但王白并不想。仅剩的这一点日子,她只愿一如往常,安心地过完属于凡人的一生。因此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使用术法。


    到了五芳斋,同样有人买糕点,那男人衣着简谱,比王白还要朴素一些,站在掌柜面前一口咬定只要云片糕,却一时片刻说不出要多少来。


    王白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要了一包桂花糕,想到王简最爱吃甜食,又


    多要了一点糖糕。


    刚出门,就看到那男子左顾右盼地出来,转身涌入了人流。


    王白本不在意,但她如今修为大增,视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冰湖对面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是普通,却莫名眼熟得很。


    那男子走的,正是那个方向。


    怔愣了一瞬,她选择跟了上去。


    来到湖对面,这里的风从湖上来,因此更加寒冷,人流微少,她一眼就看到那买糕点的男子恭敬地把东西递了上去。


    “公子,您要的云片糕给您带来了。”


    半晌,那马车却没动静。


    王白刚一眯眼,车帘内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来,帘子缓缓撩起,一张青隽的脸出现在了冬日的暖阳下,车中人微微抬眼,眸光澄澈,似乎是湖中的冰晶,随时会化了般。


    是李尘眠。


    王白的眼睛微微瞠大了一瞬。


    给了钱,买糕男子喜不自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待人走后,李尘眠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白。


    日光下,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阿白,好巧啊。”


    此时王白莫名觉得,对方像是一只被老鼠逮到的猫。


    两人沿着河岸走,王白额前的发被凉风吹起,她一转头,李尘眠的发带就飘到了自己的手上。


    李尘眠问:“所以,是王简想要吃云片糕,特意让你来汴城?”


    王白点头。


    指尖缩回了袖子里。


    “这么冷的天,你为何要亲自来汴城买东西?”


    李尘眠拎起手中的糕点:“我娘今日同体不顺,吵着要去吃汴城五芳斋的云片糕。我不得不从。”


    王白皱了一下眉,想到临走之前王简的异样,又看到李尘眠的无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想必是李家和表姐达成了什么共识,把她和李尘眠都支到了汴城里。


    而她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她迎着冬风,眼睛眨了又眨,轻声问:“那你刚才在车里,特意托人去买东西,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尘眠一愣,接着点头:“是。”


    他咳了一两声:“来到汴城才发现自己突然不舒服。”


    说完,视线移开,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他此时身为凡人,不得不从母命,本想着差使旁人帮他避开这一遭,却不曾想王白的直觉如此敏锐,径直将他找了出来。


    如同以往一样,他千算万算,却总算不出来王白这个“意外”。


    他似是叹,又似是笑,转过头看了王白的头旋一眼。


    王白走得快了一些:“那莫要耽搁,赶紧回村吧。”


    李尘眠走得慢了一些,王白回头。


    风雪下,她一袭素衣,脸颊被风刮过的红晕是身上唯一的红,素得几乎要与这冰湖上的雪融在了一起。


    脚步马上一顿:


    “阿白。”


    王白转过头。


    “时间还早,陪我走走吧。”


    ————


    两人来到长街,此时行人喜气洋洋,两人穿行在人群里,长袖与短袖若有似无地交错,像是两条逆行的鱼,缓慢且安静。


    但王白却并不觉得冷。


    不只是身体变好的原因,而是莫名地,像是有什么在心里鼓动,似是雪地里的一根红烛,似是暴雨下荷叶下的一隅,她面上不显,心里却一时飘荡,一时暖阳。


    李尘眠问:“过年你可备好东西?”


    王白回神,道:“东西不多,早已备下。”


    说着,想到李尘眠母亲的性格,又补充:“虽是不多,但我和王简两人已经足够。你莫要让伯母再送东西了。”


    家里的东西除了祝柔送的就是李夫人送的,小小的屋子摆得满满当当。她和王白一向简朴,那些东西已经超出她们的用度。


    李尘眠一笑:“你知她的脾气,我若是能左右得了她,恐怕此时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王白无奈。


    李尘眠为她挡去举着炮竹冲撞的小孩,问:


    “我今日见王简在村里玩耍,穿上了新衣裳。又听你这样说,她可是要在李家村过年?”


    提起王简,王白的身体不那么紧绷了些:“是。”


    她翘了一下嘴角,视线还始终放在冰凉的湖面:“她央求要和我一起过年。我、我也想要和她在一起,所以稍后我还要支会一声我娘。”


    李尘眠知道葛碧云和王大成曾经对王白做过什么,因此无论王白对葛碧云有多么疏离他都无比理解。但此时王白“多余”的解释却让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看她面色如常,并非为难,便已明了。


    她并非疏离,只是无意。


    大道至简,在修道的途中,是修身也是修心,随着修为的提高,葛碧云在她的眼里再也不只是生身娘亲,而是和万千凡人仙魔妖一样平凡的生灵。


    因此王白此时谈不上爱恨,只有在意和不在意。


    但这“无意”中,仅有的一点的“在意”都给了王简。


    她不在乎葛碧云,但在乎王简。


    她怕自己任何一点态度会影响到王简的判断。怕王简年纪太小,做出后悔不及的事情来。


    因此事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理由,不给王简一点“后悔”的余地。


    一声叹息被冬风席卷到了空气里。


    李尘眠轻声道:


    “阿白,其实王简早已长大,该去哪里对方心中早有计较。你莫要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随你自己的心就好。”


    随心?


    王白下意识地抬起头,对方青色的发带在自己的眼前一飘而过,她将后退一步,皱了一下眉:“我愿随心,但以后我陪她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我虽希望和她平稳度日,但也希望能为她做长远打算,不留遗憾。”


    王白吐着冷气说着。


    李尘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阿白,那你何时才会为自己打算?”


    王白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寒风中,李尘眠微拧着眉头,肩上落了一点树上的霜白。


    目光莹润,像是含着一汪融化的雪。


    “王简虽说是你的妹妹,但也是你的亲人。亲人是相互依靠的,而不是赖以维生的。阿白,你只是一介凡人,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交付信任,也是让王简成长的方式。”


    明明冬风依旧,但王白似乎听到了湖面开裂的声音。


    一直以来,她将王简、祝柔的未来都压在自己身上,她希望这两个亲人不会步上辈子的后尘,因此事事小心,恨不得算无遗漏。


    随着自己生命的减少,更是恨不得能提前铲除她们未来所有的障碍。只是她也忘了,她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再一眨眼,李尘眠面色已然如常,他将她拉过一边,躲过来往的马车。


    “怎么又怔住了?我记得第一次正式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如此模样。”


    “有什么事回去慢慢想,若再在雨里、风里,小心受伤。”


    说着,他转过头,让车夫把马车拉过来:“你一会将这位姑娘拉到后街葛家,然后送回李家村。”


    王白道:“我步行即可。”


    李尘眠道:“天凉,即使你脚程再快也难免着凉。快些回去,莫要让王简等急了。”


    王白问:“你如何回去?”


    李尘眠一笑:“这里的马车可不少。”


    说着,转身步入了人流。


    冬风乍起,他腰身紧窄,青衫飘荡。背影瘦得像是云中陡峻的青山,又像是被顽石夹岸掐紧的碧波,最后缓缓消散在人群中。


    王白很久收回视线,一转身,发现身后有一个摊子。


    那摊主是个精明的大娘,看王白的视线落过来,脸上就挤出一个笑:“姑娘,可是想要挑一些首饰?”


    不等王白答,就把簪子桌子排开来:“您还真是来对了,明日便是除夕,我这马上就要收摊了。这样吧,这里的首饰您随便挑一个,我给您打个八折怎么样?”


    王白眸光微动,视线扫过一根白玉红石的簪子。这簪子做工简单,却像是雪中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仅停住一瞬,略过簪子,在簪子旁,是一块青色的玉佩。玉佩以红结做绦,青与红,像是朝阳东起,碧波澄澈,又像极了木窗外,被染上了烛光的竹。


    这样温润风流,若是挂在腰身上定然甚是好看……


    ————


    在葛碧云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王白回到李家村已经是下午。


    王简见她回来欢天喜地,又似乎想到什么心虚地给她倒茶捏肩:“三姐,你在汴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遇、遇见什么人啊。”


    王白知道她在问什么,语气平淡:“无事发生,只是遇见了李公子。他还托我给你送东西。”


    王简看起来对礼物并不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王简毕竟是小孩子,表情难掩失望,王白回头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他送你一个算盘。你日后要勤奋学习,莫要将心思用到旁处。”


    王简听出了王白的言外之意,乖乖听训。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三姐,李大哥送了我算盘,可有送你什么啊?”


    王白的视线落在桌上:“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王简纳闷:“那你可有送他什么东西?”


    王白将手缩回袖子,回头看王简:“也没有。”


    王简大失所望,拿着键盘回屋了:“怎么会没有呢?你们两个真是木头”


    王白没说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一抬手,领口一松,一条红线露了出来。


    透过厚重的布料,隐约可见一点红和青,一左一右,像是朝阳升起,大雾散去,青山终于露出了头……


    ————


    过年这一天,王白和王简一早起来,天还未亮就听到炮竹的响声。


    两人去郑家和李家拜了年,之后就在小木屋里准备年夜饭。但天色刚刚开始昏暗之时,李泗找上门来,似被火烧一般对王白说:“阿白,你快去汴城看看吧,你娘出事了!”


    王白不由得一惊。


    带着王简过去,天已经黑,沿途红灯高挂,只有葛家门前的街一片冷清。


    这里自从出事以后,曹家搬走了,杜晋也搬走了,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和葛碧云一起住着。


    王白和王简紧赶慢赶来到汴城,看到葛碧云一脸狼狈地瘫坐在门口,一看见两人顿时嚎啕大哭:


    “阿简、阿白,那个天杀的骗惨我了啊,他骗了我啊!”


    王白皱了一下眉。


    原来葛碧云做小买卖时,结识了一个商人。那商人寡言少语、看起来憨厚老实,和王大成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葛碧云手脚勤快,性格内敛,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走到了一起。


    葛碧云经过王大成一遭,本对男人有所防备,但一是看中这商人老实,二是对方虽不是富甲一方,但家境尚可,还颇有门路,若是搭上了以后王简上私塾就更不用愁,权衡利弊葛碧云还是敞开了心房。


    因此今天过年,听说王简不回来心中虽不舍但也并不悲凉。因为此时还有这商人陪着她。


    本想着趁着过年喜庆,灯前月下好好聊一聊以后正式过日子的事,没想到等到了华灯初上,都没见那商人赴约。


    葛碧云慌忙去客栈找,却发现商人早就走了,拽小二来问,小二一问三不知,还是好心的行商告诉她,那商人其实有妻有子,根本不想和她真心过日子。之前和她浓情蜜意也只是在外奔波的寂寞,一听她要认真,赶紧回老家了。


    葛碧云万念俱灰,回到家门口才哭出来。


    此时虽然这条街住户少,却也被这哭声吸引过来挤在一起看热闹。


    王白把葛碧云扶进屋内,葛碧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想要哭却又说不出话来。


    王简烧了一壶水,用抹布拧了给葛碧云擦脸:


    “娘,您别伤心了。”


    葛碧云看见王简,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伏在她小小的肩上:“娘不是伤心,娘是气。为何吃了王大成的亏,今日还会栽在男人身上。他之前对我说他妻子早逝,人又老实,因此便信了他的话,今晚本打算和他把话说开,以后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只是我千想万想,没想到他竟然全都是骗我的啊!”


    王白看着桌上准备得格外丰盛的饭菜,又看了看窗外的霜,怔愣了一瞬。


    微微一抬手,炉中的火便旺了起来。


    屋内又恢复暖洋洋。


    依偎的母女并未发现,王简安慰:“娘,您莫怪自己。您只是遇人不淑,并不是识人不清。是那个男人太坏了,阿简也没能看出来。况且咱们的钱还好好的,您也没受什么伤,这就是万幸了。”


    一听这话,葛碧云的眼泪顿时收了起来,她从床尾摸出一个铁盒子,一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铜板:“你说得对,咱们钱没事就好。这钱全都是你想办法做生意挣的,要是再把它弄丢了,娘可真就是气死了。”


    虽然知道那一个行商不会看中这点铜板,但这点钱就是底气,也算是一个安慰。


    王简松了一口气,上前抱住葛碧云,笑道:“娘,我知道你让那男人来家里是为何,我上学的事您莫要担心,只要咱们接着挣钱,总会有去私塾的门路。”


    葛碧云又哭又笑:“你说得对。娘以后不靠男人了,咱们只靠自己。”


    王白倚在窗口,见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王简并不高大的身影像是小屋里的脊梁,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她突然就动容了一瞬。


    也许李尘眠说得对。


    王简已经长大了。虽然没能经历前世的那些苦难,但对于未来,对于亲情,这个小孩子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来与这个世界和解。


    她的妹妹,日后定然光芒万丈。


    也许……是到了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将桌子上的饭菜不动声色地热了热,王白关上了房门。


    回去的路上,已接近子时,夜空被烟火照亮。


    她踩着一地的霜缓慢行走,沿路树干干枯,崖底的风随着烟火呼啸而上,王白眯起眼,远远看着李家村的红灯似乎都被冬风染上了一层寒光。


    这让她想起在上辈子的除夕夜,她也是一个人过的,还是在山里。


    当时的她已经瞎了眼,还在寻找隐峰的过程中摔断了腿。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命丧黄泉,却不知哪里来的心气活了下来。她被村民视为洪水猛兽,又孑然一身,彼时隐峰和行森正在相争,她暂时恢复了自由,但偌大的汴城竟然无她的容身之处。


    于是她一瘸一拐地,摸索地进了山里,靠着山里埋藏在地下的野果和山雪苟延残喘。除夕的时候,在别人阖家团圆之时,她就躲在山洞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烟火声,撕扯着被烤得半生不熟的老鼠肉,眼前朦朦胧胧的,只有自己千辛万苦点燃的篝火


    那团火似乎又在自己的眼前跳跃,渐渐成为夜里一团渐渐扩大的暖黄。


    王白一怔,因为她发现这并不是幻觉。李家村村口,微弱的昏黄在路的尽头不断明灭,虽在通红的灯笼下不起眼,却如同秋海棠的蕊,映在了她眼底。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了,不,还没有靠近她就心有所感,知道那光芒来自何处。


    李尘眠提着一盏纸灯站在村口。


    烛光和袍角一起跌宕,本该随风而逝,却像是风中劲竹,牢而稳地在原地等着她。


    王白吐在空中的呼吸快了些许,她走到对方面前,声音发哑:


    “冬夜这么冷,不去吃年夜饭为何出现在村口?”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明知故问的这一天。


    李尘眠一笑,这笑隐隐约约地,眼角却弯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


    这一眼,似乎是含着千言万语,又似乎只有带着笑意的虚无。


    但此时此刻,似乎不需要回答。


    将臂弯里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他带着她踩在松软的积雪上:


    “回来的路上可有看见烟花?”


    王白点头道:“看见了。”


    只是太短了,短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的视线盯着他手中的纸灯,昏黄的、微弱的烛光,随时能消散在风里,却始终没有熄灭。


    “你呢?你身体弱,想必伯父伯母不会让你出来吧。”


    “若是不许,我怎会出现在这里。”李尘眠一笑:“她拗不过我,我拗不过她。只是今夜家里没有人有心情看什么烟火。”


    “为何?”


    王白下意识地问。


    “李大哥的嘴巴可关不住事。我娘自听到了你娘出事,一直忧心忡忡。我见她食不下咽,想到你可能不会在汴城过夜,于是试着来此等你。”


    李夫人担心的可不是葛碧云,而是她。


    王白的身体隐约有了热意,也没问对方若是一直等不到她又该如何的话。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回答。


    今夜,她不想有太多疑问,只想随着这烛光走。


    王白道:“让伯母担心了。你回去时替我好好解释,我娘没有大碍。明日我再来拜访。”


    她竟是要独自回去,面对空荡的木屋和冰冷的饭菜。


    李尘眠一笑:“我一点水米未进,可没有心情为你回话。”


    王白抬眼,他解释:“为了等你,饭桌上的鱼肉、鸡肉无人敢动。此时我能和你说话,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王白听出他的玩笑,隐约翘了一下嘴角。


    此时,早就没有感觉的肠胃开始发出抗议,她似乎才开始嗅出村中的年夜饭到底是何种香味。


    李尘眠道:“阿白,我又冷又饿又累,此时你不得不送我回家了。”


    王白无奈。


    到了李家,李夫人正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她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没出什么大事吧。”


    王白简略地说了,李夫人看她脸颊通红,赶紧让她进屋:“我知道你表姐身体不太好,就没把这事而告诉她,既然没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


    说着,让李秀才把饭菜热热:“事发突然阿白恐怕是没吃饭呢吧。来,陪我们吃点,晚了我再让尘眠送你回家。”


    王白回头,李尘眠已经把大门关上,对她一笑。


    她无奈,只得落座。


    年夜饭吃得晚,却也刚刚好。


    王白全身都暖和了起来,饭桌上,李夫人拿出一个小算盘和一个镯子,要送给王白,王白推辞,李夫人皱眉佯怒:


    “这可不仅是给你的,还有小简的。就冲她叫我一声伯母,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能不表示心意?我本想着今晚让你们过来,当面给她,既然她现在在汴城,那这算盘就由你交给她。这镯子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这个当长辈的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可就生气了啊。”


    王白只得收下。


    只是她想来想去身上似乎没什么可送给李夫人的,除了


    李夫人看出她的窘迫,不在意地一笑:“你之前已经送了我簪子了,我怎么好意思再送你东西。阿白,你若是常来陪我说说话,就比送我那些首饰还要让我高兴。”


    李秀才道:“你伯母只有沉眠一个孩子,这小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在书房里就不怎么出声,只有你和小简来才能让她开心一会儿。”


    王白道:“我省得。”


    李夫人又把视线移到李尘眠的身上,眉梢一挑。


    李尘眠默不作声,李夫人着急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没有一点表示?”


    李尘眠拢了拢袖口,轻声道:“娘,我身无长物,恐怕只有书房里的那些书。如果阿白不嫌弃,您可带她随意挑一本。”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差点拿筷子敲他的头。


    王白耳聪目明,只是当做听不见。


    只是起身收视碗筷的时候,发现领口里的丝绦露出了一点,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却没发现李尘眠恹恹的长睫突然一抬。


    ————


    窗外的烟火已经到了尾声,只有几道零星的光亮,李尘眠送王白回家。


    关上了大门,也关住了李夫人若有似无的轻叹:


    “这年都过了,这两人怎么还没开窍,非要我这个当长辈的挑明不可吗?”


    李秀才轻笑一声:“装模作样又如何,真情可藏不住,他们自有他们的缘份,你莫要着急了。”


    王白的脚步停了一停。看李尘眠回过头来,快步跟上。


    走在路上,月色下隐约可见夜空残留的烟火。


    李尘眠道:“今天的烟火不算什么,十五的烟火才算是盛大。”


    王白仰头看了一会,道:“只可惜太短了……再美好,终究留不住。”


    李尘眠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一阵冬风拂过,他指尖一松,纸灯顿时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白怕纸灯被烧坏,用术法熄了烛火,赶紧去追。


    两人一前一后,同时伸出手。


    与此同时,一个领口微敞。


    一个袖口微松。


    “叮铃铃”


    像是山中的玉石激荡,一红一青瞬间撞在了一起,在月色下发出莹润的光。


    一个,是男子佩戴的玉佩。


    一个,是女子所戴的玉簪。


    掉在霜白的雪地上,醒目得似是除夕的烟花。


    纸灯被风刮走,两人的指尖相触,然后同时一顿,瞬间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远处朦胧的山,近处摇曳的树,还有对方微微瞠大的眼睛。


    此时,不用询问,也不必回答。


    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还有千言万语都盈不下的眼神,都显示出了一切。


    在极度的静默间,两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一句话:


    “真心是藏不住的。”


    第58章 情定


    除夕夜,同样有人为情未眠。


    青城,一座青山下,有一古朴的小屋。


    池心褪下大氅,走入室内。虔诚地给尊菩萨上了一炷香。


    翠儿将屋子中的炭火点燃,看着池心瘦弱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自从离开汴城后,小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片虽然少言,但也会和自己笑闹,如今竟然是连话也不爱说了。


    “小姐,您真的打算明日就去尼姑庵里修行?”


    池心轻声道:“我刚才已经和爹娘过完最后一个年,心中再无牵挂。我愿皈依我佛,从此带发修行、断情绝爱。”


    翠儿有些着急:“您不是收到了王白姑娘的信吗,她的话都不能让您改变主意?”


    池心想到王白信里的话,虽直白但字字恳切。她面上微动,还是咬牙道:


    “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劝了。况且我又不是真的去当尼姑,只是向佛祖表明忠心,以后一心向佛,再也不谈婚论嫁。”


    翠儿落下泪来:“您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在成亲了呢。还是怪杜晋,若他不是如此薄情,怎会害您伤了心,对感情再无憧憬?”


    池心拧着眉头,心绪难平地苦笑一声。


    她虽然对杜晋死了心,但到底当初付出了太多,一时无法收回感情。不甘有之、怨恨有之,她无法从过去解脱出来,唯有希望菩萨能让她从苦海中解脱。


    翠儿虽不懂得许多的大道理,但也是知道以自家小姐此时的心境,若是上山,莫说是带发修行,恐怕只想住在庵里,人家也是不会收的。


    她正要劝池心莫要在感情上成为惊弓之鸟,却偏不巧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间小屋在半山腰上,又在除夕之夜,这声音如此突兀,让两个人吓了一跳。


    翠儿没开门,高声喊着:“门外是谁?”


    半晌,门外传来犹豫的声音:


    “我、我找池、池姑娘……”


    翠儿一愣,和池心对视一眼。两人凑在门缝里偷偷向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眼睛圆圆,唇红齿白的小道童。


    如此冷的夜,他竟然一袭单薄的道袍,面色红润,不像是道童,倒像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池心心里戒备少了也许,却还是不敢开门:


    “我便是池心,你为何找我?”


    门外的小道士立刻红了脸,他吭哧了半天却不说为何,只是摸着脖子对她一笑:


    “我、我是卜为,不,是杜晋的相识,我想要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一听到“杜晋”的名字,池心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我过得很好,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他早已和离,若他再找人来纠缠我,莫怪我无情。”


    小道士被啐了一脸,不仅没有难为情反而憨憨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虽没有看见池心的脸,但内心无比满足。见山上便是那个尼姑庵,面上闪过紧张,纠结了一会小声问:


    “池姑娘,您可是要落发为尼,出家了?”


    池心冷哼道:“难道这是杜晋特意让你打听的?”


    小道士赶紧摆手:“不不不,和他没关系。是我,我、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要出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和你有何干系?”


    听她冷言冷语,小道士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地说:“是和我没关系,只是、只是我千里迢迢地偷偷过来,是想告诉您,天下的好男人多得是,您莫要为杜晋伤心了。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年华,若、若真是皈依佛门,那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池心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世间男子多薄情,我只是想要绝情短爱而已,有何不可呢?”


    小道士下意识地道:“若是凡间的男子你看不上,那、那天上的怎么样?!”


    池心一愣,看他呆愣模样,莫名地笑出了声。


    小道士脸上一个爆红,他转过头声音变轻:“我、我瞎说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池心内心一动,她经过甄芜一事对妖邪并不像旁人那般抵触,此时看眼前的小道士虽面相稚嫩,但衣衫单薄、气度不凡,山风之下长袍飘荡,真有几分仙人之姿。


    她察觉到自己态度的软化,故意哼了一声:“你果然是杜晋的相识,满口胡话。”


    小道士急了,下意识地转头:“我没有说胡话。我从来都不骗人!我、我真真是从天上来的!”


    说完,他一个惊慌,下意识地捂住嘴。


    池心狐疑:“天上还有道士?”


    “也不都是,天上的都是修道者。我只是最低微的道童。”


    说着,小道士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道童那你叫什么?”


    小道士察觉出她态度的软化,摸着滚烫的耳朵答:“我姓李,叫李临凡。我、我真的是从天上来的,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你信我!”


    临凡


    除夕之夜,从天上降临的一个小仙人。


    池心内心一动,她故意问道:


    “你既然说你是从天上来,为何要见我一个凡人?”


    说着,门被开了一条缝。


    李临凡刚想回答,一抬起头顿时看到了池心的半张脸,他的心脏顿时一个鼓动。


    他在凡间只有三天时间,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此生再也不想回去了。


    “因、因为我、我心悦你”


    ————


    一早,王白清扫门前的薄雪和昨夜遗留下来的炮竹碎屑。


    点点红色落在雪白里,恍然成了昨夜莹润玉枝上的一点红。一转头,扫出的积雪在日光下晶莹,又变成了男人微微瞠目时瞳孔中的莹润。


    她皱了一下眉,猛地回神。


    远处,几个村里的大娘路过,见王白站在门口,笑道:“阿白,外面这么冷,怎么还愣着啊。”


    王白低头看了看地面上乱成一团的雪堆,道:“我”


    所幸几个大娘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让她赶紧回去。


    王白见几人拎着香烛,知道她们是去上香,于是让她们小心慢行。


    几个大娘笑着摆摆手:“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还真不能慢点。这大年初一的头一炷香我们是赶不上了,但是前几柱的香我们是一定要上上的。”


    说着,有人笑着道:“周二家的这么急,是为了给自己闺女求姻缘吧!”


    “求什么姻缘,我这是还愿,我闺女早就许好婆家了!那小子是隔壁刘老六家的,从小和我闺女长大,之前一直不说,一听我说要让我闺女相亲这才急了。这不,大年三十晚上,要不是他爹拦着,早就过来提亲了!我这才知道,我家那丫头也早就对人家有意,合着我这大半年真是白操心了!”


    周夫人抱怨着,嘴角却止不住地向耳根子扯。


    “哎呦呦,这不正是情投意合!”


    “说开了就好啊,万一这俩人死鸭子嘴硬,日后不知道要多后悔哦!要我说啊,这年轻人就是面皮薄,非得让人逼一逼才舍得把真心拿出来……”


    几人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王白收回视线,用扫帚划了划地上的雪,一转眼雪没扫干净,炮竹的碎屑沾到了裙角,这一点点红,像是夕阳漫染,似乎瞬间就能烧红了她整条裙子。


    她退后一步,将扫帚放在了院子里。回到屋内,刚想喝口凉茶,一抬眼,就看到桌子上的那块玉佩。


    青得澄澈,红得热烈。


    ——自从昨晚她落荒而逃之后,再也没有把它放在身上。


    她缓缓放下碗,拿起玉佩上了后山。


    ————


    一早,李家的炊烟又开始袅袅升起。


    李夫人也起得很早,香烛早已备好。李秀才哭笑不得:“你起得再早能早得过在城里住的那些人吗?大年初一难得清闲,就在家里好好歇歇吧,和他们一起凑什么热闹。”


    李夫人披上斗篷道:“我即便是抢不过也要抢一抢,就算是抢到最后一炷香也算是沾了福气了。况且新年伊始我不去一趟佛寺说不过去。更重要的是……”


    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的卧房,声音变小:“为了这小子,我还得求一求佛祖。”  。


    李秀才无奈:“难不成还是因为这小子的姻缘昨日他和阿白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你难道还要……”


    “哪有的事。”李夫人白了他一眼:“昨天听你的一番话,我是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强求。只求他平平安安的就好。我这次去是要给他和阿白求平安福的,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去年冲到了什么,总是惹上那些个不干净的玩意儿,趁着今儿日子好,我得去寺里多拜拜。”


    李秀才一笑:“你总是比我细心一些。”


    说着,李夫人见这时李尘眠的房间也没传来声响,不由得纳闷:“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去他的小木屋了,为何这时也没动静?”


    “许是昨夜累了,想睡个懒觉。”


    “怎么可能。”李夫人道:“他昨夜只是接送了阿白,又没有干什么重活,何至于疲惫。”


    又皱眉:“况且,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他那个破屋子。我看那些书都比我这个当娘的让他亲切。”


    这么说着,还是皱着眉去敲李尘眠的门。


    半晌,门被缓缓打开,李尘眠披着一袭青衫站在门口:“娘。”


    李夫人看他面色如常,松了一口气:“我就不进去了。我见你迟迟未起,以为你着了凉,所以来看看你。”


    李尘眠道:“我……今日惫懒了一些。”


    李夫人诧异:“难得。”说着,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怕他受风:“既然还未穿外衣何必出来见我。你快些回屋吧。”


    李尘眠视线一垂:“娘这是要出门?”


    李夫人点头:“去上香,我得给你好好求个平安符。我也想通了,不求你别的什么,只要你平安就好。阿白我也一起求了,想必葛碧云想不到这个。”


    “母亲辛苦。”


    正说着,李秀才在外面喊:“尘眠他娘,我看今日天气不甚太好,恐只有午时暖和一瞬,你莫不如明日再去吧。”


    李夫人不乐意了:“暖一点就暖一点,总比没有暖和得强。你莫要啰嗦,再耽误时间可就赶不上了!”


    李尘眠本要关门,听到此话却蓦然不动了。


    一点阳光从云层里泄了出来,落在他的门前,映得薄雪发出耀目的白。


    他蹲下身,这点阳光缠绕在了指尖,他沉默地看着,半晌回过头。


    大门微敞,一枚白玉红石簪静静地置于桌上。


    其实他不是惫懒,而是一夜未睡。


    昨夜自从送王白回来,他就看着这枚簪子直至天亮。


    白与红交接的簪子,在一米阳光下莹润无比。


    他走上前去,指尖一寸寸地按在白玉上,刚要拿起突然感受到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后山的方向。


    ————


    王白来到后山,却没有看到莫得的身影。


    她干脆坐在外面闭目凝神,但刚一闭眼又想到一个人告诉她沉思时莫要着凉,想了想又来到了屋内。


    这里正对着大门,她一抬眼,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莫得缓缓行至,一袭黑袍像是烟雾在风中缭绕,像是随时会被冬寒扯碎。


    她站起身:“师父,您没在观内?”


    莫得坐在石桌前,气息平稳,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过了一会才回头道:“今天是新年伊始,难得热闹,我去山下看了看。”


    王白道:“我以为您只会在山上,没想到您也会下山。”


    说着,给他热了一壶茶。


    热气袅袅,朦胧间王白垂头,乌黑的发垂到了胸前,云鬓被发带束着,素得如同被冬风吹过的黑石。


    莫得放在袖子里的指尖一动,摸到一点温润的尖利,半晌敛了神情,问:“今天你不去陪家人,为何又上山?”


    王白道:“我”她顿了顿,语气如常:“我想知道神水的事。”


    “神水?”


    莫得眸光一闪,不由得抬眼。


    “是。”王白点头:“我之前听说被神水所润过的眼睛会变成神眼,能看破一切障眼法,不知可有此事?”


    莫得点头:“是。那神水是神界之物,能让生灵脱胎换骨。拥有神眼。”


    “神界”王白皱眉,不知慰生和神界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认识那个“神”不成?“那可有什么方法对付此招?”


    莫得举起茶杯:“有,不过很难。”


    “即便万难,王白也在所不惜。”


    莫得抬眼看她,半晌道:“我知你心性,无论多么困难的事你定然会风雨无阻。只是这件事不在于你的努力,而在于你的机缘。如果一个人拥有的神眼,那么即便是仙人的障眼法也会被勘破,更何况你若是学会了上乘法术,也只有半仙之力。”


    王白皱了一下眉头。


    “想要让对方看不透,除非你的实力就要高于神界之水,又或者……”


    他伸出手,指尖张开,手心里空空如也:“你不使用障眼法,他看到的就只有虚无。”


    王白不由得一愣。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她不仅要学会上乘法术,实力还必须要高出神界之水?


    想到莫得和李尘眠偶尔提起的神秘的神界和无所不能的神,想到仅剩不多的日子,王白忍不住陷入沉思。


    莫得看她难得眉头紧皱,想了一下轻轻道:“阿白,神并不是万能,神水也并不是只有益处,这些天材地宝,但凡得到势必会付出代价。这些走捷径之人与你是万万不能比的。你走的这条路,并非凡路。在实力精进的途中,每一块阶石都是你用汗水和鲜血铸成,因此你的修道之路只会比旁人更加坚定、扎实。”


    他见王白看过来,神色微动:


    “这一路走来,你已经掌握了人鬼妖魔的力量,每一个都在你完美的操控之下。你的力量是这些与生俱来便有能量却不珍惜的仙魔妖神无法相比的。因此,只要你打败这些困难,便能更加精进一步,达到顶点,日后即便是神力都只会在你的掌控之下。”


    莫得的声音虽轻,但带着语重心长的深沉。


    王白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终于开始看清了这个师父深沉心思的一角。


    “我省得。”她点头,目光坚定:“我记得您曾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我自己的劫难必须要我自己去面对。我不想走捷径,即便对付的人再厉害,我也要用自己的实力去打败。”


    莫得看着她,目光闪动,千言万语只有一笑:“阿白,我初见你时,只是好奇你会走多远。但如今我知道,你即便是只是迈出了一步,心中也有广阔天地、辽阔无限。”


    王白听他轻声说,似是被风吹沉了声音,苍老的嗓音恍然变得低沉澄澈,恍若烟火灿烂时,那人谆谆的话语。


    她猛地回神,不知为何自己以前看错了人,今日竟然“听”错了人。


    虽困难在眼前,但她心中无阴霾。


    “师父我会努力地。”


    心胸温热,胸口藏着的温凉却又将她拉了回去。


    她坐回桌子前,过了半晌皱眉问:“师父,您对神界如此了解,那您知不知道,神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他最后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他会怎么办?”


    又问到自己?莫得突然被茶水烫了指尖,他看着溢到手上的茶水,皱眉放下杯子:“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胸口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一看到这枚玉佩,莫得的神情蓦然一动。


    王白没发现他的异样,她看着玉佩接着道:“我只是不明白,若时日无多该如何。就如同这枚玉佩一样,如果它注定会碎,那还要不要送出去?”


    她缓缓抬眼,面上虽无表情,看眸中像是盈满了情绪。


    像是对触碰转瞬即败的昙花的犹豫,像是对雪地里对一捧即将熄灭的火焰的小心,更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牢之人,对一米阳光的战栗。


    她很少情绪外露,这样地迷惑深沉,还是第一次。


    然而莫得全都看懂了。


    因为他同样如此。


    不,是李尘眠同样如此。


    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他的袖里也藏着即将碎裂的簪子,她的顾忌是也是他的顾忌,她的向往也是他的向往。


    他们两个,在对方眼里都有着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却行将朽木,时日无多。只能抱着藏得深了又深的情义踟蹰前进,生怕被人撕开胸膛揭穿一切,介是一切化为乌有,因此只好裹足不前。


    他们两个遇见彼此,何其悲哀,又何其有幸。


    李尘眠缓缓转过头,是王白看不见的眼底盈着一点红,声音微哑:


    “阿白,你昨日见了烟火,可曾记得什么?”


    王白想到烟火之下,男子澄澈的眼睛:“记得……烟火很美。”


    李尘眠的眼尾微垂,嘴角却是弯着的:“你记得它的美,而不是易逝……这便是答案。”


    ————


    从初一到十五。


    王白和李尘眠没有见过一面。王简来这里住了几天,想着趁着最近汴城人多,卖一些吃食,也就回去了。


    到了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地圆。


    王白被李夫人拽着去李家吃晚饭,刚一进屋,就看到李尘眠早已站在院中,灯火辉煌处,他微微一笑,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妖精。


    走上前来接过她的披风,又接住她的小纸灯,两人的手一触即离。


    她和他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李夫人没看出什么异样,还笑着拉住王白的手:“上次的年夜饭吃得太晚了,吃得不够尽兴。今天你定要好好尝尝伯母的手艺。”


    王白点头。


    伴着窗外阵阵不绝的烟火炮竹声响,王白吃了几个元宵。李夫人连连给王白夹菜,王白已经快要吃不下了,李尘眠道:“娘,莫要夹了,您碗里的饭还未动呢。”


    如此地没有眼力见,李夫人下意识地要教训他:“你吃你自己”


    话音未落,就被李秀才拽了一下袖子,李夫人看面无表情的王白,又看了看一派自然的李尘眠,隐约咂摸出了一点不一样。


    这感觉很是微妙,然而这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要说起来有什么不一样,李夫人还真说不出来。


    她只得转移话题:“今日我出门,不知何时汴城的人又多了些,隔壁的王家村也多了些外乡人,一问起来他们的来历却又讳莫如深,莫不是哪个城里的人犯了事逃出来的?”


    李秀才道:“即便不是逃犯背景也定然不简单,你莫要前去接近了,小心受伤。”


    李夫人道:“我省得。”


    李秀才一笑:“难得看你如此听劝。”


    李夫人的视线左右一动,哼了一声:“你的真情还是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况且我都这个岁数了,能如年轻人一般死鸭子嘴硬吗?”


    王白垂下眸子,喝了一口茶。


    李尘眠放下了筷子,拢了一下袖口。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视线在饭桌上相遇。


    然而蓦然地,莫名其妙地同时忍不住一笑。


    ————


    饭后,两人拎着两盏纸灯行走在村路上。


    李尘眠为她挡住冬风:“薪柴可还够?这几日屋子冷吗?”


    王白点头:“都够。以我的身体状况,你莫要担心。”说着,看他似乎又瘦了一些的身体,微微皱眉:“你精神虽佳,但身体却渐渐消瘦。明日我让师父为你看看,你也莫要常出来吹冷风了。”


    李尘眠看着夜色,和天上的圆月,意义不明地一笑:


    “放心,我这个身体还是能坚持的。”


    王白沉默点头。


    两个人,两盏纸灯,一左一右,两个昏黄的光圈。还有若有似无交错的袖口,虽凉风依旧,但王白还是摸了摸发热的耳廓。


    她抬起头,看着圆圆的月亮,莫名想到上辈子死之前看到的繁星和满月同天,心有所感,不由得道:“这样美好的月亮,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一次。那个时候还有很多星星……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李尘眠的脚步缓了下来,他轻声道:


    “满月和繁星相遇那你看过的夜空定然很美。”


    王白点头:“确实很不常见,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一次。”


    李尘眠缓缓回头,目光像是落了星辰:“若以一年为期,其实还不到三个月。”


    王白被他的目光定住了脚步,一抬头竟发现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家门前。


    她没有躲避,直视他的眸子。


    李尘眠道:“阿白,以前我只以为时间太短,恐欢愉之后只余苦痛。但这段时日,我也知什么是‘一刹永恒’,什么是‘时不我待’。若恐失去,便就错过,那便是对对方最大的不公。因此,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王白心有所感,她低下头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在夜色下相遇。


    清脆一声,是玉石相撞。


    青的玉佩,红的发簪。


    李尘眠蓦然抬眼,王白轻声道:“我也恐白驹过隙,恐你独自伤心。但我更怕留有遗憾。李尘眠,若我的生命只有三月之期,你可愿与我、与我”


    李尘眠没有回答,只是轻声上前,小心地将手中的簪子插入她的鬓发里。


    一点红,在乌黑的发间,像是夜里一轮红月。


    “不论是三月、三日、还是三时。”


    风停,他看着她,目光闪动:“无论我是李尘眠还是何人,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走剧情了


    第59章 同类


    夜色深沉,皓月当空。


    玉佩的丝绦一荡地一荡地扫在李尘眠的袍边,他将王白送到门口,只要上前一步就能进入这个偏僻简陋的小房子,然而他却止住了脚步,月光下目光闪动:


    “阿白,早些休息。”


    王白回头看他,双手放在木门上,微微点了点头。


    微微蓬松的发髻里,玉簪轻轻地颤动,她想要扶一扶,但已经有一只微凉的手帮她稳住,她抬起头,脸颊被他带走一股带着书香的风:


    “明日见。”


    王白顿了顿,道:“明日见。”


    说着,看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半晌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关上门,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炭盆,没有火炉,但热度还是爬上了脸。


    此时夜凉如水,她刚想要回到回到床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轻而又轻的脚步声,她转身打开门,只见百来只小小的黄符纸人齐齐排在院子里,对着她一拜。


    这些纸人是她之前散发出去寻找行森、隐峰行踪的,此时应有一月之久,今日回来的这一部分不知寻找到了什么线索。


    她微微一抬手,百来只纸人顿时飞回了她的手心。


    她一闭眼,纸人探查的记忆瞬间涌入了脑海,庞大汹涌的见闻在识海里一过,她顿时皱了一下眉头。


    此时,妖界。


    百兽嘶鸣、血腥浮动,在人类的残肢和血海深处,一座深红的宫殿拔地而起。


    行森端坐于兽骸堆积而成的宝座之上,左手置于膝盖前,与自身毫不符合的硕大的手掌,不,是熊掌置于扶手之上,一脸阴沉地看着看着座下瑟瑟发抖的属下们。


    “你是说……那个幻虚还是没有离开王家村?”


    几个小妖瑟瑟发抖:“回主上的话,是这样。幻虚不仅没有离开汴城附近,甚至还主动用他的傀儡术威胁几个小妖,让我们不敢轻易对人类下手。”


    行森缓缓握起他的右掌,熊类的手臂还未和他的身体完全融合,因此这种怪异的硕大更显狰狞。


    而这一切都是拜幻虚所赐。当初要不是自己要带走王白的时候这个幻虚突然跳出来坏了他的计划,烧掉了他的右臂,挖走了他半颗妖丹,他怎么会躲到妖界养伤。现在一听到幻虚的名字,他心中升起怒火,但深入灵魂的战栗又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幻虚,这个仇本王一定会报回来”


    他眉眼一沉,再度问这些属下:“那你们可有查到这个幻虚的真实身份?”


    属下们齐齐摇头,在行森再度发怒之前,赶紧补充:


    “回、主、主上,不是小的们无能,实在是因为这个道士太厉害。那一个小小的傀儡都有百年的法力,属下们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太过靠近。但属下们从附近的村民口中打听出,这个幻虚来无影去无踪,在您出现在王家村之前从未出现过。所以属下们猜测,这个他的来历很可能非比寻常。又听说他在之后更是差点杀死了魔尊,以小的们的浅显之见,以凡人卑微的力量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法力,因此,他会不会……并非凡人?”


    行森一个皱眉。


    当初他从王家村奔逃,逃回了妖界之后一直养伤。他只剩下了半颗妖丹,不得不吸食别人妖丹的力量来补充法力,如今已经补充得七七八八了。他本想找到合适的手臂之后回去找幻虚报仇,却没想到会在几个月前听到隐峰差点被那个幻虚杀死的消息,当时的他无比震惊。


    毕竟在他心里,那个幻虚只用中乘法术就能伤他是因为占了他毫无防备的先机,且用诡计挖走了他的内丹。若是自己有所戒备且全力以赴,对方定然会被他挫骨扬灰。


    但隐峰的厉害他是知道的,那个家伙虽说法力和他不相上下,但心性更为阴毒,且更会攻心,他要对付对方尚且要更加谨慎更何况是一个凡间道士。


    只是他没想到那道士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成长至此,不仅打败了隐峰,还差点让对方烟消云散,如果他这么贸然前去恐怕自己的下场不会比隐峰好多少。


    如今想来甚至觉得有点后怕。


    由于忌惮幻虚的力量,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蛰伏在妖界,不敢轻易接近人间。想他堂堂一个妖王,竟然惧怕一个凡人至此,不免恼火。但此时一听属下们的解释,虽说还未全信,但心情好了很多。


    他的眉梢一抬,示意他们接着说。


    两个属下松了一口气,接着道:


    “您也知道,凡间的灵气比仙魔妖三界低微,如若修炼到中乘法术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便是百年修成说一声天才也不为过。即使这个道士练成了,但中乘的法术即便是百年的妖魔也是信手拈来,他只能伤到我们两三分,更何况是妖王和魔尊。您的厉害已经响彻三界,即便是慰生下凡也会忌惮您几分,这人类就算是吃了仙丹、修了上千年他也不可能如此地厉害,不仅重、重伤了您,还差点杀了魔尊。因此小的们想着,之所以这个幻虚能够稳占上风,很可能是因为他、他并非凡人,或许那人皮背后,是、是哪位厉害的妖魔?”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行森开始思考。


    他当了妖王上千年,期间征战无数,也结下了无数怨恨,若是有那些老不死的前任妖王手下向他寻仇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为何会扮作凡人模样?难不成是想要扮猪吃老虎在他放下戒备之时再暗伤他?


    又或者这“人”只是想要隐藏身份,当初只用中乘法术,只是不想暴露他自己?


    如若真实如此,又为何会找上和隐峰,难道……这人和隐峰也有仇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内心一动。


    他以为幻虚可能是魔界和妖界的人,可一个妖魔怎会使用道术?


    一个必须要伪装身份,会道术,且对他和隐峰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眼,似乎能透过重重血舞,看到冰冷苍白的天界。


    见他沉默,面色阴沉并未带怒气,几个属下纷纷松了一口气。一虎妖趁热打铁回禀:


    “主上,还有一件事……属下也要回复。您要我们查的事情我们已经查到了。那个隐峰当初被幻虚打伤之后,一直了无音讯。他受伤的事情似乎就只有您和我们几个知道,魔界的人丝毫不知,因此在魔界也没有传出魔尊受伤的消息,我们也就无从查起。但是属下们最近发现,在魔界的苍山附近,那里的魔突然锐减,且都是被‘人’挖走了魔核,因此我们怀疑隐峰定然是被幻虚伤到了魔核,忌惮幻虚不敢轻易到凡间,所以、用同类……”


    话未说完。虎妖就被旁边的鹤妖一拽,鹤妖对他挤眉弄眼,虎妖有些不明所以。一转头视线扫过行森的右臂,突然明白了什么面色大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自以为是地嘲讽隐峰利用同类恢复实力,却忘了行森也是同样如此。


    行森一转脸上的阴沉,露出了一个格外夸张的笑:“说啊,怎么不说下去了?”


    虎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有冷汗不住地向下流。


    行森眯起眼:“既然你无法说话,本王也不强求。这样吧,本王念在你对本王忠心耿耿,最近又查到了隐峰的行踪,所以特此提拔你,当本王的‘左膀右臂’怎么样?”


    虎妖虽说心思简单,但这么明显的暗示他怎会听不出来,几乎是瞬间,惨叫出声:“主上!主上手下留情啊!”


    行森一个眼神,下面的妖类就把虎妖拖了下去,几乎是瞬间,就传来一声老虎的惨啸,血腥气传了过来。


    行森抬了抬右臂:“这条熊臂已经用腻了,换一换也好。”


    大厅之内所有妖怪噤若寒蝉。


    行森一笑:“既然知道了隐峰的消息,现在不去魔界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妖怪们如梦初醒,纷纷散去。


    行森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地握起拳头。


    既然王白的亲劫和情劫都失败了,那么重缘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虽然愤怒,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趁虚而入杀死隐峰。


    毕竟重缘已经回不来了,但王白身为凡人还有百年的时间,等他杀死了隐峰再来慢慢地收拾幻虚,不论幻虚的身份是什么,这里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定然会让对方挫骨扬灰。


    届时再将王白带回妖界,坐拥天下,也是一桩美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笑。


    只是陷入兴奋的他却并未看见,转身飞出宫殿的鹤妖的脚底贴着一个小小的黄符纸人,纸人随风而去,瞬间消失在了妖界里。


    与此同时,魔界苍山内。


    隐峰又挖出了一个魔的魔核,换了一个魔核之后,感受到还是比自己之前弱了很多的力量,不满地睁开眼:“还是太差了!看来我必须想个法子把这些魔核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起。”


    如今的他还不能随意化形,只能靠着一个又一个魔核维持形体。当初他身为魔尊,何曾用此手段增长实力?若不是、若不是……


    想到害自己至此的罪魁祸首,他面色狰狞、声音愤恨:


    “幻虚,我隐峰定然会找你报仇!”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到远处一阵夹杂着妖气的波动……


    ————


    王白猛地睁开眼。


    如她所料,妖界和魔界暗潮汹涌,这一魔一妖至今没有找上门来一是忌惮幻虚,二是因为起了内讧。看来比起她这个重缘转世,杀死对方得到天下显得更为重要。


    但无论是谁输谁赢,又或者二者暂时达成和解,要找过来是早晚的事。


    在那之前,她必须要解决掉慰生。


    只是十五已过,慰生还未出现。难道是天界出了什么问题?


    她皱了皱眉,让小纸人再度散去。


    无论如何,必须要让慰生下凡。只是她如今虽能御风,但并不能上天界,但除了上天界之外可还有别的法子?


    想了一会儿,她的脚步一定。


    看着皎洁的圆月,呢喃:“若不能上天,我便引他下来!”


    第60章 昏迷


    李尘眠刚回到李府,李夫人给他热了一碗汤:“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李尘眠但笑不语,李夫人从未见他这样笑过。以往他对自己笑,只是为了安她心之笑,如今的笑,虽未大动,但眉眼无一不在笑。李夫人一低头,似乎看到他的腰间有什么在一闪,她刚想问,李尘眠就已经把手放在门框上:“娘,已经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李夫人无奈:“那你早些休息。”


    送走李夫人,李尘眠转身,站在原地,似是想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只是又走到书桌前,铺开白纸,刚想落笔,半晌,“啪”地一声,放下毛笔。落座,看着手心里的玉佩不动了。


    青色的玉,像是一缕青烟一样躺在掌心,李尘眠的拇指轻柔地划过,莹莹闪闪都落在了瞳孔里。


    正以为今夜又是无眠,突然耳朵一动,眉眼一抬。


    他放下玉佩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皓月当空。


    “圆月”


    他呢喃,算了算日子那人已经被关在神界已有三月之久,时机已到,该是放他出来的时候了。


    想罢,又看了一眼玉佩,凝神闭目,一瞬间有一股狂风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他缓缓睁开眼,瞳中金芒缓缓消散。


    半晌,依靠在窗台,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识离体的损耗远超他的想象,不知他是否能坚持到王白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李尘眠看着自己掌心下的玉佩,无奈一笑。


    “阿白,欢愉短暂,该去面对你自己的劫难了。”


    ————


    此时仙云缭绕、华光缭绕的神界之上。


    慰生算着日子,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之久,这一个月以来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打不开神界的结界。想到在凡间可能已经进入了隐峰怀里的重缘,又想到那面被打碎的鉴凡镜,他心急如焚。


    再加上骤然知道自己这个“神之弟子”的身份是子虚乌有,道心骤然不稳,境界竟倒退了许多。


    心境导致的修为倒退对仙人来说不亚于身受重伤,他身无仙丹,下意识地看向了遍地流淌的神水。


    此时远处神门之上的金麒麟似乎刚悠悠转醒,打了一个地动宫摇的大哈欠,慰生如梦初醒,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仙界上仙,是万千仙人的表率,更是天帝的左膀右臂,他怎会像是辻逞一样做出偷鸡摸狗之事?


    想到这里,他咬牙缩回手,枯坐于神阶之上,只能等待下一次月圆之夜。


    这日,他算到今日是月圆之夜,便早早地等在原地。但等到了半夜,天空依旧昏暗,莫说是圆月,便是繁星也无。


    正待惊诧之时,一道金光骤然出现,射向神门,未等他上前查探,便听到金麒麟传来沙哑的声音:


    “那小仙,你师父虽然打我神尊旗号招摇撞骗,但谅你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本座饶你一命。皓月出现,你且离去吧!”


    说着,慰生的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缝隙,这缝隙狂风大作,便要将他吸出去。他先是一喜,后又一慌。


    自己出去可以,但他已经消失了一月有余,想必自己擅自出宫的事早已暴露,恐怕整个天界都知道他为了修补鉴凡镜去了神界。


    但他若就这么回去,两手空空,岂不是会受人怀疑?


    届时鉴凡镜无法被修复不说,自己的神尊后人身份恐怕也会收到质疑……


    他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来到神界,不仅知道自己和师父的名头都是虚名不说,还倒退了修为,更有可能空手而归,他身为仙界上仙,怎能成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想到这里,看着近在眼前的仙阶,他眸中几经变幻,最后一咬牙猛地伸出了手……


    眼前一黑,他转瞬之间出现在了惊雷渊。


    将仙剑拿回来,又看着手中的神石,他心口微微起伏,刚将神石放在了袖口,一转身便看到两个天兵怒马上飞了过来:


    “慰生上仙,你消失了三月已久,终于出现了!”两天兵虽恭谨,但面上很是冷漠:“天帝让我们找到你后速速带你去天宫接受审问!”


    慰生本冷眼看着,闻言不由得一惊。


    三个月?


    他不是被困在神界仅一个月,为何在天兵的口中变成了三个月?


    见那两个天兵生硬地要“请”他出去,他察觉到了什么。定然是鉴凡镜碎裂的事情已经败漏,天帝要他过去给个交代。


    他眉头一皱,但指尖摸到了袖里的神石,眉头骤然松了下来。


    只是一块镜子而已,他身为“神尊传人”,有神石在手自然可以再炼化一个。


    对,他就是神尊传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这些天兵、下仙、上仙,乃至天帝——从以前到现在、甚至未来,都要仰他鼻息、依仗于他,再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对他冷面相对。


    想到这里,他握住了手中的神石,像是握住悬崖边凸起的最后一块顽石那般用力。


    “好,本君跟你们走。相信天帝会好好地听本君的解释的。”


    他说着,冰冷的眉宇闪过一丝阴鸷。


    ————


    十六的一早,旭日东升。


    王白在门前扫出一条路,远远看去,雪白之中一条笔直的黑,像是白纸之上一笔而下的墨迹,通向朦胧的远处。


    她看了一会远方,眉眼深沉。


    不多时,表姐祝柔家的两个小外甥女跑过来,两个孩子虽都已七八岁,但脸颊丰盈、穿得喜庆,像是两个年画娃娃。


    “表姨!”


    王白微微展颜。


    小姑娘们叫得比年糕还要甜腻,和她亲昵了一会后,又拽着她向李家村里赶。


    “表姨,我娘说从除夕到十五,您一次都没在郑家吃过饭,今日定要你去才成。”


    王白无奈,只好随了两个小姑娘。


    来到郑家,婆子们早已热好了早饭。王白喝了一肚子热乎乎的粥,躲在祝柔的卧房里,看她和孩子们玩乐。


    婆子们坐在旁边,一边看娃娃们不要靠近炭盆,一边嘀咕着村里新来的几个外乡人格外古怪,让丫鬟们带娃娃们出门时莫要靠近。


    此时门窗紧闭,屋内暖荣,但透过窗纸,能隐约地看到外面白雪之上,绿得茂盛的竹林。


    王白收回视线,见祝柔望了过来,便笑了一下。


    “我怎么总觉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样。”祝柔说着,多打量了她几眼。


    王白不语,祝柔却总觉得这个表妹有些变了,以前在这里坐着,也是笑,但就像是浮在湖上的雪,一瞬间就化了,如今却像是暖阳和煦,一点雪都融成了水,在眼底波澜不惊地随着潋滟荡漾。


    她打量了几眼,终于看出了不同,有些惊喜:“你何时买了新簪子?”


    那一点红,被衔在了白玉上,落在了愈发乌黑的发里,格外打眼。她不是诧异自家表妹买了新首饰,而是诧异以王白收敛点性子竟然会把红石的簪子顶在头上。


    王白泰然自若:“过年时买的,图喜气。”


    祝柔便也不再问,只是道:“我给你那么多的首饰你都不戴,倒戴这么一个简朴的,你还真是要气死我。若不是看这簪子确实不俗,我真想给你拔了去。”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


    吃过了午饭,郑家人惫懒,全都歇下。王白给表姐和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外。出门却不是回家,脚步一拐就来到了后院。


    小雪落肩,隔着一堵墙,能看到在冬风里微微摇曳的绿竹,被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像是青山上一层云缭雾罩,朦胧胧地,一眨眼便有雪花扑簌簌地落下。


    然而王白的目光却不曾留恋一瞬,她抬眼,看到比竹还青、比雪还白的身影站在窗下,他的肩头发丝落了雪,看她走过来便抬起手一笑。


    王白利落地翻过了墙,双手落入他的掌心。


    摸到一手的凉:“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刚出来。”


    王白没说话,只是想用灵力温暖他的身体,他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回到木屋。


    王白一进屋就被墨香与书香扑了满脸。


    她一抬眼,就看到书桌上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竹林,雪落竹叶,雪白与墨绿之中,一点鲜红格外惹眼。她走上前去,发现那一点红是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长发如瀑,背似长剑,比雪还冷冽,却比血还热烈。


    她内心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李尘眠。


    便是不用猜,就知道那画上的人是她。


    李尘眠给她倒了一杯茶,神态自若:


    “随手画的。”


    王白收回视线,道:“画得很漂亮。”


    李尘眠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波动。


    她端起茶杯,突然发现杯壁滚烫,一抬头见他捏着杯子,视线一直落在窗外,似乎对发红的指尖丝毫未觉,不知为何,突然一笑。


    原来再镇定的“老夫子”,面对“情”之一字时也有失态的时候。


    她接过他的杯子,轻声道:“尘眠……”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最经常叫的便是“李公子”,只有焦急之时才会叫他“尘眠”或者“李尘眠”,如今窗外薄雪簌簌而下,屋内暖意融融,如此平常时刻,却也不平常。她情之所至,便这么叫了。


    李尘眠抬眼看她,眸光一颤。


    似乎想到昨夜温情,面上佯装的镇定破裂,无奈笑道:“不是随手而画,乃是情之所至。”


    两人坐在桌前,四目相对。


    王白嗅到他身上的微凉:“画的墨渍深浅不一,画纸已经微黄,恐怕你画了很久吧。”


    李尘眠轻声道:“从遇见你的第一日便画了,画了大半年,却觉画中有缺。直到昨夜,我回到家里,浑噩片刻,便看画已然‘全’了。”


    恐怕全的不是‘画’,而是‘心’。


    王白抬眼,不知不觉,她们相识已经快一年。恍然觉得已经走过了半生。


    李尘眠看着她,眸光像是落了窗外的白雪莹莹,两人之间向来心有灵犀,便不再言语。身体靠近,呼吸相融,却在堪堪接触之时一顿,额头靠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炭盆噼啪一响,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王白闭上眼,刚要说话,耳边突然传来突兀的敲门声。


    “尘眠,莫要闷在书房了,赶快出来吃午饭。”


    王白回神,不知道自己的警惕性竟然消退至此,李尘眠眨了眨眼,声音如常:“娘,我不饿。午饭便不吃了。”


    “不吃可怎么成?”李夫人声音高了起来,再度敲门:“赶紧把门打开,你若是再闷在房里,莫怪我不客气了。”


    李尘眠无奈,只好打开房门。


    门外,李夫人瞪了他一眼,刚要接着数落,便看到李尘眠身后的那个人影,满脸的怒气顿时消了下去,马上笑道:“不想出来吃便不用勉强,等娘把饭给你端进来。”


    说着,弯着眼角捂着嘴走了。


    李尘眠无奈地回头对王白一笑。


    王白道:“伯母知道了也好”


    李尘眠点了点头。


    片刻,饭菜被放在了门外,李尘眠拿进来,王白看着,那分明是两个人的饭。


    日头偏西,火盆里的热也渐渐退了,墨香渐渐四溢。


    李尘眠给画作题注,王白站在旁边帮他研墨。


    两人第一次“幽会”,便足不出户,却也不觉得无聊。


    王白一回头,见他微垂长睫,虽神情沉静,面容红润,但她看着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用灵力给炭盆加了火,她小心地开了一点窗缝:“你昨夜可是着了凉?”


    李尘眠回神,笔尖一停,抬眼便笑:“为何这样说,我今日精神可是正好。”


    王白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发觉没什么不同,便摇头道:“你之前身体不好,我怕打扰了你。”


    李尘眠无奈,轻声一叹:“你我之间何须说此话莫说我的身体早已恢复,便是如以前一样羸弱,你来便堪比良药。”


    王白摸了摸发红的耳朵。


    李尘眠让出位置:“我这里没什么有趣的,能用的只有这满墙的书,你若是不嫌无聊,便可随意拿取。”


    王白道:“你送到那些仙鬼志怪故事我早已看完,还有一大摞放在家里尚未归还。”


    李尘眠道:“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你那里都是一样。我若是……不在,或随我母亲出门,你可随意进出我这屋子。”


    说着,递给她一本书。


    王白刚要接,却突然看到被一摞书本下,被压着的小小的一本话本。


    上面清晰的四个大字《竹房密事》。


    突然就想起那夜她化作黄符纸人来到竹屋之内的事,这本书她听表姐说过,见李尘眠渡过,却从未自己看过。她的眸光闪了闪,抽出话本。


    李尘眠顿时一愣,他摸着鼻子一笑:“闲来无事看的,只是打发些时间的玩意儿罢了。”


    王白看了他一眼,便也忍俊不禁。


    窗外的雪变大了,鹅毛般大小的雪花飘进了屋里,但炭盆的火从未断过。


    王白翻看了半晌,回过神来时夕阳即将西下,她一转头,就发现李尘眠坐在旁边,以手拄头,那双刚才一直注视着她的双眸已然合上。


    他呼吸平缓,脸上的红润褪去,虽面色微白,但神色平和。


    王白内心一动,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找了件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见外面天色已晚,走回桌前,想了想铺开信纸一蹴而就。


    她主意已定,若今晚成功引来慰生,便不得不和李尘眠暂时分离。她知此行凶险,若是成功打败慰生,这便是告知信,若不成功便是诀别信。


    她之所以一字未提,便是因为不想惹他伤心,只愿他安心等她回来,好好照顾王简。


    寥寥几句话,重若千钧。她放下纸笔,指尖一抬,半晌只落在他的额角。


    外面风声渐起,她转身入了雪里。


    ————


    李尘眠转醒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猛地睁眼,看书房内寂静一片不由得皱眉。


    一低头,便看到书桌上的信,猛地站了起来。


    他知王白要复仇,便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如果对方不在他的探知范围之内,他是万万不会放心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


    想到自己刚才的昏睡,无奈地闭了闭眼。


    希望在他昏睡的时候,王白不要出事。只是他刚想感知王白的所在,便不由得捂住了胸口。这具身体几此被神识冲回的力量反噬,如今恐怕连行动都很困难了,莫说还要动用神识探知周围。


    身为神,他的神识能够感知一切,这是身为神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这也是王白所说的“无所不知”,以前他能用这种能力探查出鉴凡镜的状态,所有人的动向,以及王白的安危,但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样强大的力量了。


    他咬了咬牙,走出门外。


    大堂内,李秀才和李夫人正在灯下赏雪。见李尘眠出来,不由得纳闷:“这么晚了,为何还出来?”


    李尘眠问:“阿白何时走的?”


    “刚走没多久。”李夫人道:“她说看你休息了,便没有知会你。”


    李尘眠抿唇不语。


    李秀才道:“好小子,现在知道发愁了。你刚才若是有心,便不会在阿白在的时候睡着了。”


    李夫人挤眉弄眼地推了李秀才一把。李秀才咳了一声,道:“莫要担心,这雪虽然大,但是刚才李泗从汴城回来路过,我已经拜托他送阿白回家了。”


    李夫人伸手接过雪:“瑞雪兆丰年啊,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


    “那倒是不一定。不是说梁城那边收成不好导致瘟疫吗,咱们和梁城挨得那么近,明年的收成恐怕也不乐观。”


    “隔着一座山呢。”李夫人翻了个白眼:“再说咱们这里风调雨顺的,怕什么。”


    “这可不能这么说……那边不也是莫名其妙地秧苗都烂了么……”


    说到一半,李秀才突然皱了一下眉:“你说……咱们村里的人和汴城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和瘟疫有关?刚才李泗从汴城回来,我听他说路上遇见了不少外乡人,那可都是从梁城附近来的啊。”


    瘟疫?!李夫人吓了一跳,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一声闷咳,两人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只见李尘眠脸色煞白,微低着头,一手狠狠地按住石桌稳住身体,指尖都发了白。


    李夫人脸色大变:“尘眠!这是怎么了这是?”


    李尘眠闭着眼不说话,嘴角有猩红闪过。


    半晌,他转过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是王白所在的地方。


    眸中几经变幻,想到刚才书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哑声道:“娘,给我准备去往汴城的马车。”


    李夫人吓了一跳:“三更半夜的,怎么突然想要去汴城?”


    李尘眠咬牙:“我必须马上去。”


    李夫人察觉出了不对劲,还想再劝,但是李秀才道:“他去就让他去,我相信尘眠做事总有他的理由。”


    李夫人无奈,只好去隔壁借马车。


    李尘眠披上披风,坐上马车走进了夜色里。车夫被留下,有些好奇:“李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想去汴城啊。”


    马车疾驰而去,车夫不由得纳闷。他却不知道,车中早已空空如也。


    李尘眠忍着疼痛瞬间来到汴城。


    此时,城内一片混乱,哭喊与怒骂像是沸腾的水,在每个角落泼洒。他捂着胸口,将腰上的玉佩扯下来放在怀里,一转眼就看到王简躲在墙角,似乎丢了什么慌张地要出去捡。


    却在这时,一矮小的流民也看到,眼中顿时泛起红光,竟不管不顾举起手中木棍便向她敲去。


    李尘眠眉头一皱,指尖下意识地夹出一张符,但转眼见那流民面黄肌瘦,似与王简同样大小,又想起王白凡人的身份,只好暗叹一声。


    道法是为斩妖除魔,也为修养身心,但到底该不该对付人类,以他神人兼有的身份,恐不可知。


    罢了,他现在是“李尘眠”,而非“莫得”,也许,这就是他的“劫难”也未可知。


    劫难……


    想到什么,他猛然顿悟。也许这不是他的劫,而是……王白的劫。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间,等回过神后他挡在了王简面前,背上被敲了一记,不由得闷哼一声。


    王简又惊又怕,抖着唇抱住他:“李、李大哥……”


    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回头看那孩子一眼,半大小子被这一眼吓得魂不附体,扔了棍子便逃。


    李尘眠抱着王简,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王简被吓得浑浑噩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却闷咳了两声,掏出怀中的玉佩,还好,完好无损。


    王简在他身后瑟瑟发抖,他回过头轻声道:“小简,莫怕,在这里……等你三姐过……”


    话音未落,他的双眸便暗淡了下去。


    后山,王白在一平阔处席地而坐。


    她准备引慰生下凡,却也不是毫无准备。


    既然单纯的灵力波动引不来对方,那她就用对方最在意的力量——妖气和魔力。


    莫得曾经说过,所有力量都是源于神力,而这些力量又可以相互转化。她身体里有妖丹和魔核,想要模拟出这两种力量并不难。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闭眼,左手凝聚出一团蓝光,右手凝聚成一团黑光,两股光芒越来越大,几乎吞噬掉星光,最后,她一咬牙,将两股力量狠狠地一撞!


    ————


    天界,慰生刚从主殿出来。


    这一次当众审问,几乎花了一天的时间。


    那些平时对他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下仙们,此时就像是揪住了他的尾巴,在天帝面前口诛笔伐,参他明知故犯、知法犯法,不仅无事天帝的禁足令,又私自联系鉴命星君窥探下仙渡劫,更因狂性大发打碎鉴凡镜,罪上加罪,不把他关上百年,不足以平仙愤。


    这些仙人无论是下仙还是上仙从来都入不得他的眼,他自然不会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这些仙人的施压下,天帝竟然也开始动摇,看他双手空空回来,试探地问他到底有没有去过神界。


    笑话!


    他慰生怎么可能没有去过神界!


    这句话成功让他变了颜色,几乎要当场发怒。还是鉴命星君拉住了他。他咬牙看向众人,他不仅去过神界,还拿到了神石,他就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神尊弟子,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了神石。


    “这就是神尊亲手交给我的神石!神石千年才出一块,神水三千年才出一瓢,本君的眼睛就是被神水所治,天帝,你可看清楚了?!”


    神尊?!众人被这两个字夺走了心神,慰生上仙果真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还是对方亲手送给他神石神水?


    那股属于神界的力量一出,不仅是众仙,就连天帝都为止心颤,慰生看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也灼热地看着这块石头,不由得眸光一闪,他们懂什么,这块人人贪图的北荒神石,其实只是神界的一块地砖,神界不止有成山的神石,还有遍地的神水,若是只去了一次……


    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他面色微变,马上回神。


    咬牙将石头交给了鉴命星君,由对方当场炼化检验真假。


    半晌,鉴凡镜恢复了光亮,可见凡间大地,这神石竟然是真的,那么慰生真的去了神界,还见到了神尊,他果真就是神之后人!


    众仙惊讶,齐齐对慰生投来复杂的目光。


    慰生握住仙剑,视线一一扫过众仙,看他们皆不敢与自己对视,背负双手冷笑一声,对天帝道:“陛下,如今可确信臣的身份了吧?”


    “确信、确信。”天帝冷汗津津,暗道神尊后人前途不可限量,天界还是需要依仗慰生,此时不能轻易得罪。


    于是只给了慰生禁足十年的惩罚。天帝自知这惩罚太轻,不足以服众,因此面上做足,让三千天兵亲自押送慰生回到宫殿。


    一路上格外肃穆,只是远处似乎有吵闹声,慰生一看,原来是绯游,只是一个采花的下仙,他不用理会。能记得对方的名字也只是对方常和重缘在一起而已。


    刚想转身,却突然听到远处又是一阵声响,这声音如同惊雷,霎时间天界地动山摇,祥云消散,一道蓝黑相间的光柱冲天而起,冲破云层,庞大的妖气与魔气扩散开来,霎时间天界阴云阵阵。


    众仙大惊,纷纷怒吼到底出了何事。


    慰生眉头一皱,他感应到了熟悉的能量波动,几乎是一瞬间面色一变:“是行森和隐峰!?”


    趁乱之时,绯游赶紧跑了过来,对他着急地说:“慰生上仙,我正好找你。重缘、重缘出事了!”


    慰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仙剑,接着长眸一眯:“出了何事?”


    绯游回头,指着那道光柱:“正和此事有关,我看那光柱的力量正是从李家村附近而来,而李家村正是王白……也就是重缘转世住的地方!”


    那这么说,行森和隐峰岂不是已经找到了重缘!


    慰生目眦尽裂,几乎是一瞬间,他逃离监视,冲凡间而去……


    ————


    地面被冲击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坑,王白被炸得头晕眼花,捂着胸口从坑里爬出来,她看向天空,却不见有半点动静。想来这么大的能量波动,天界要反应一会,即使是慰生要下凡,也要花费些时间,她并不着急。


    刚想调理气息,却听到远处有些动静。


    她一转头,就看到汴城的方向火光冲天,不知发生了何事,她想到王简还在那里,不由得面色一变。


    刚想飞过去。却突然看到村口有一辆马车,马儿在原地踢踏。她凝神定睛,看到一点血液从车底滴落,不由得一惊。


    她瞬间来到村口,小心地靠近车门。


    越走近便越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她心中也就愈发不安。终于,缓缓地拉开了帘子,看到两道身影。


    一道青色的身影将一个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青隽的脸靠在车壁上,如同落了霜,平时莫名轻颤的长睫紧闭,嘴唇苍白无色,只有身下渗出了一大片深沉的红。


    王白就这么拉着帘子,说不出话,半晌小小的身体从青影背后爬了出来,看见王白便嚎啕大哭:


    “三、三姐!今、今晚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抢、抢吃的,还抢钱、打人放火,阿简好害怕,多亏、多亏李大哥来了……”


    王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了。


    原来今晚汴城突然闯入了流民,这些人烧杀抢掠,在她和葛碧云逃命的时候,被人流冲散。她把王白给她的荷包弄丢了,在回去找的时候,一流民以为那是什么值钱物件,下意识地就对她举起了棍子。


    千钧一发之际,李尘眠出现,为他挡了这一棍。王简摸到了满手的血,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而李尘眠已经昏迷不醒了。


    上辈子的她此时在深山里苟延残喘,却不知此时的汴城遭遇了这么严重的事,仅仅“疏忽”一次,竟然会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王白低下头,见李尘眠一手紧紧地握住阿简的手,一手放在膝上,虚虚拢着,一点红色丝绦漏了出来。


    王白的指尖颤抖,扒开他的手掌,里面是一块带血的玉佩。


    她从喉咙里突然滚出一道闷咳,无比干涩。


    咬着牙,连着李尘眠和王简,一起带回了李家。


    今夜,李家无眠。


    李尘眠护着王简时,后背被木棍重击,木棍上的铁钉扎进了肩胛里,鲜血不断地涌了出来。大夫缝合伤口、换药、灌药,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倒出去。


    李夫人坐在门口,哭得脸色煞白,还是李秀才镇定,问大夫李尘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李大夫捋着胡子,眉头紧皱,说他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以及肺腑伤,但并不是脑袋,应该很快就会转醒。但一个时辰过去,李尘眠没有半点反应。


    王简小脸煞白,不由得无助地看向王白。


    王白的脸在灯下如霜,她走上前去握住李尘眠带血的手,灵力在对方的身体里转了一圈,突然眉头大皱,惊讶地起身。


    她竟然在李尘眠的身体里察觉出一点残存的灵力,这灵力很是霸道,像是一团烈火支撑着他的精神,却也燃烧他的精气,消耗他的气血。


    与其说是灵力,倒不如说是燃烧性命的妖灯!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病会这么快就好,怪不得他一切如常她却总觉得不对劲,怪不得他今日会如此困倦


    原来都是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好,这一切都是假象,对方的身体早已被蛀空,成了强弩之末!


    惊怒之下,她反而失笑出声,目光闪烁地看向躺在床上的李尘眠。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谁对他的身体下手?


    下意识地,她猛地看向后山。


    ————


    后山,寂静的道观里空无一人。


    王白胸膛起伏:“师父!师父你出来!”


    “莫得!莫得你出来!”


    “莫得你为何骗我!李尘眠根本没有好转!”


    她转眼,只看到空荡荡、如吞人野兽般的木门大开,不见半个人影。


    “莫得!莫得!!”


    师父,为何要骗她……


    带着一身的雪回到李家,已经是后半夜。李夫人坐在李尘眠的床边垂泪,王简被她劝着回去睡觉了。


    王白深吸一口气,走到她的面前:“伯母……”


    还在等她开口,


    “都怪我。”李夫人就哽咽地道:“之前带你们去汴城玩,我看见那么多的人便应该知道,那都是有原由的。那都是从梁城逃出来的,我为何就是没有发觉呢?若是我早点发现,阿简、你娘,还有尘眠便不会受这些苦。”


    王白咬牙,刚想说话,李夫人摇头打断她:“阿白,你莫要说了。伯母没有怪你,这都是命……今晚那些流民饿极了,冲进汴城抢东西是命,我和你伯父没发现是命,尘眠非要去汴城也是命……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擦了擦眼泪,对着王白勉强一笑:“其实这一天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以前我和你伯父没能生出孩子,有了尘眠便千恩万谢,哪想到他自打出生起便身体不好,我们小心再小心地把他拉扯大,听说他上辈子是杀人放火的强盗,这辈子注定要受罪,虽然心疼愤怒但也没办法,只想做做好事为他积德,让他再多活几年……”


    她含泪看向李尘眠:“后来没想到他的病突然好了,我和你伯父不知道有多开心。但是他总是劝我和你伯父,莫要有太多希望,世事无常,也许他哪一天就会走了,让我们早做打算。也许他要是死在一个雨天,我们连拉棺椁的马车都没有准备好……”


    李夫人一笑:“我和你伯父虽然气,但是心里也存了心思。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王白没说话,只是握住李尘眠的手,将大半的灵力都输入他的体内,半晌,哑声对李夫人道:“您放心,他会没事的。”


    李夫人含泪点头。


    王白走出门外,看着天际飘零的雪花,莫名想到前世自己死之前的大雨。


    那天也是今夜这般寒冷。


    她眼前一片黑暗,摸到的只有空洞和冰冷的雨,在临死之前,似乎听到了无比悲痛的哭声。


    此时,那哭声飘荡,渐渐地和身后的融为一体。


    王白回过头,瞠目看向李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半晌,她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荒凉的野外,她幻作幻虚模样,在地上画出法阵。


    片刻,两个虚影从地底爬出来,对王白恭敬一拜:“幻虚道长,不知您找我们二位到此,有何吩咐?”


    幻虚的声音沙哑:“我要借用寿元谱。”


    牛头马面顿时一惊:“寿元谱!?”


    那不是看凡人命数的书吗,一直在殿君的手上,这个道士为何突然要它?


    “可、可是寿元谱是、是殿君掌管的,关系到凡人命数,十分重要,您、您要是借的话,这很难办啊……”


    王白道:“便是难借,也被蓝檀借出许多次了。你对殿君讲明我的请求,他会答应的。”


    就凭她与殿君的交易,对方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果然,牛头马面片刻就取来了寿元谱,却没有立刻交给她:“道长,我们殿君说了。交于你之后,只能借看,且仅此一次。”


    王白点头,牛头马面又道:“而且丑话说在前头,您虽然法力高强,有灵力保护,但毕竟是肉体凡胎,若是随意翻看寿元谱,会受到反噬。轻则七窍流血,重则丢掉”


    话音未落,只见王白一抬手,寿元谱就自动飞到了她的手上。


    牛头马面一惊。一惊这道士的功力又变得高深了,二是以往看这道士不紧不慢、深藏不露,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急躁?


    王白将手放在寿元谱上,这本书上辈子在慰生手里,这辈子行森求而不得,隐峰求的是假,兜兜转转她还是翻开了这本书。


    指尖一动,心中默念着李尘眠的名字。


    片刻,空白的纸上出现了一行字:


    “李尘眠,男,前生恶贯满盈,今生投胎李家村。一生疾病缠身,卒于天元三百六十六年,三月十五日。”


    三月十五三月十五。


    她原本的寿命截止到三月十六,但仙魔妖为了能让重缘转生骗她提前断了气。因此,三月十五正是她上辈子的的死期。


    她垂下手臂,目光惶然。果然,果然。


    她上辈子临死之前听到的哭声,就是来自李伯母,她本以为当时的自己是独自赴死,却没想到会有李尘眠陪她。


    这辈子,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运,她救了王简、帮了祝柔,却没想到李尘眠却还是如同上辈子一样缠绵病榻,如今昏迷不醒,很可能还是如上辈子一样,和她死在同一天。


    她的性命无所谓,但是李尘眠他……他……


    她不想让他死。


    她虽想要走出命运,但兜兜转转,还是挣扎于命运。


    她缓缓抬眼,突然一笑。


    牛头马面看了,突然大骇,指着她颤抖地叫:“道、道长!你流血泪了!”


    “糟了,他这是受到反噬了!”


    王白将寿元谱扔了回去,眼前渐渐变得昏暗,她摸了摸眼睛,看不到指尖,只能摸到一片濡湿。


    牛头哆哆嗦嗦地接过寿元谱:“我就说、我就说会受到反噬,他还不信!”


    “道长,你可莫怪我们兄弟没有提醒你啊!”


    两鬼还想再说,却猛地对上了王白的双眼,虽无神,但血红一片格外骇人。两鬼吓了一跳,暗道修为高深的看了此书恐会七窍流血,这道士只是瞎了眼睛果真是还有两手,他们二鬼若是再在这里辛灾乐货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先回去禀报殿君要紧。


    说着,你推我,我推你,两鬼挤着回到了地下。


    此时王白耳边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其它。


    她等了半个时辰,待天光快要大亮,终于恢复原形倒在了地上。


    她难得做了一个梦,修道以来每夜睡眠都在修炼,这样清晰的梦已经很少了。


    梦里,是一片柔和的光。


    祥云缭绕,金光弥漫。


    她走到一处白玉台阶,远处一道金门缓缓打开,一个通体纯白的男子坐在阶梯的尽头。


    王白问:“你可就是神?”


    那人不回答。


    王白问:“你是否无所不知?”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王白接着问:“你可知若想走出命运,却发现还是被命运束缚该怎么办?”


    终于,那人动了,指尖缓缓抬起,长袖流水一半倾泻而下,苍白的指尖遥遥地,指向了她的身后。


    王白回头一看,她以为会看见何物,却没想到身后挂着的竟然是她那把从不离手的砍柴刀。


    她不由得一怔。


    那手指缓缓地收了回去,白得似云烟的人下巴微微一抬,缓缓地张开口:


    “阿白,劫难已至,快醒来吧。”


    声音在她的耳边不断回荡,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拂面而至,王白被吸了出去,金门骤然关上,只觉脚下一空,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似乎蒙着什么,她摸了摸,是一条丝带,将丝带扯下,以为能看见一切,却没想到还是一片昏暗。


    她瞎了。


    这黑暗对于她还说很是熟悉,王白惊讶却不惊慌。当务之急是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没了视力,似乎嗅觉更加敏锐,她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木头腐烂的味道,摸了摸床板,旁边的一块大洞格外熟悉,每次她拖着残破的身体欲要离开,总会用枯枝般的手按在了这个洞上——她突然想起,这似乎是上辈子她死前最后住的那间小木屋!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瞎了眼,而且还是回到了这里。


    正待皱眉时,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醒了?”


    这声音是慰生?!


    如此冷漠,她绝对不会认错。


    对方何时来的?难道还是他“救”了她?


    她心中惊疑不定,视线虚无地在空中飘荡,拳头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握,握了一片空后不到一瞬便又松开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如常:


    “是,是你救了我?”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在梦中听到的话。


    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就算她有再多的失意和沮丧,有再多的困惑和不甘,但只要面对敌人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想提起自己的砍柴刀。


    她王白,即使被命运束缚,但心是自由的,刀还是锋利的。若是走不出这命运,那便亲手斩断它。《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