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炼丹(小修)
雨晴之后,王白勉强站起来回王家村。
此时晚霞初上,把她灰扑扑的衣衫上染上橙红的色彩,影子和断刀磕磕碰碰地合一起,在湿润的山路上被拉得修长。
到王家门口时天已擦黑,葛碧云抱着王简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顿时就大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才回来……”说到一半,面色就是一变:“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模样?活像是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
王简从葛碧云的怀里跑出来,摸了摸王白冰凉的右手。
王白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小地皱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道:“娘,小妹。今天恐怕不能去那个房子住了,我刚才烧火一个不注意,把房子烧了。”
“哎呦!”葛碧云吓了一跳:“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有没有被烧到?”
王白摇了摇头,她抬眼看王家除了葛碧云和王简之外,竟然没有别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葛碧云一叹:“我刚刚才知道你大……王金当初用了鸡精的那些金银去送给曹员外家的公子与他交好,又花了许多银票包下醉花楼,这几日挥金如土、奢侈无度。没想到那些金银银票都变成了淤泥树叶,让这些老板又惊又怒,特别是那个曹公子,在王金的身上吃了两次亏,这次怎么可能放过他,让他还钱,要不然就把他浑身都骨头给拆了。”
“只是……”葛碧云神色复杂地接着说:“只是他们两个就只剩下半条命,哪有闲钱,于是就被那个曹公子给带走,明天这房子可能就被卖了抵账了。”
然而这个破房子能值多少钱,恐怕曹公子在王家父子身上榨不出什么东西,这两人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银芝呢?”
葛碧云道:“她怕那个曹公子把她卖了,匆匆忙忙地就收拾东西跑了。又说是要去找张公子。张公子对她那么好,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去找张森?那不就是等于找行森吗?
“她找不到的。”王白摇了摇头。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一个能救她们于水火的“张公子”,只有一个不断把她们推入火坑的“妖王行森”。
“娘,明天去找找银芝吧。她一个人,不安全。”
即使她和银芝的关系不好,但在这妖魔鬼怪坏人横行的世道,她也不希望看到对方一个女孩子出事。
葛碧云点点头:“明天我去汴城找活儿干,正好找她。”
“对了。”葛碧云想起一件事:“既然你新找的那个房子不能住,晚上就先住在这里吧,明天再搬出去也不迟。”
王白道:“咱们去表姐家。”
葛碧云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就摇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躺一晚就好。”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顾忌那里的葛碧玉。虽然葛碧玉是被鸡精附身才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但也掩盖不了对方当初和王大成扯在一起的事实。
王白道:“娘,你还没有听到姨母亲口道歉,不该躲避。”
葛碧云想了想,只得答应了。
一家三口去了李家村,晚上热腾腾地吃了一顿饭。葛碧玉因为头发被烧光,躲在屋里不出门,葛碧云虽吃着,但也忍不住把眼睛频频往屋里瞥。
待众人睡下,葛碧云偷偷地去了葛碧玉的屋子,等了一会王白就听到低低的哭声传来,一高一低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她睁着眼,看着结实的房顶毫无睡意。
她不知道葛碧云是否会原谅葛碧玉,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原谅葛碧云一样。在王白眼里,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葛碧云和祝柔都是一样,虽为女子但也都受到丈夫的影响。葛碧云的犹豫摇摆是真的,对自己的伤害也是真的。如今虽然幡然醒悟,但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暂时的态度。
到底该怎样对待这个“改邪归正”的娘,王白一时想不明白,也许时间会告诉她答案。但是她知道最好的关系恐怕也就是和葛碧云做回不远不近的“亲人”罢了。
王简在她的身边睡得正香,吃得浑圆的肚皮缓缓起伏。她对于王简王白有些愧疚。上辈子因为王大成的狠心王简被济世带走,这辈子她为了不重蹈覆辙尽可能地把王简和王家隔离,因此也导致王简颠沛流离,不是在李家就是在表姐家,要不然就是在钱婶家。
上辈子的事发生得太过离奇,她无法解释王简恐怕也听不懂,因此向来沉默地安排王简的住处。偏偏这个小妹太过乖巧,对她的安排毫无怨言,甚至没有质问一句。
这反而让王白更加愧疚。这次说好要带她去新家吃肉,但因为胡力又被耽误。更何况,接下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她绕过王简悄悄地起了床。
表姐的屋子里没有了浓重的草药味,变成了婴孩才有的奶香。月色下,祝柔的脸色和霜一样惨白。孩子躺在她的身边,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猛地睁开眼。
小孩醒后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一双大眼好奇地看着王白。
王白伸手碰了一下小孩的脸颊,感受到柔软的弧度。那是属于新生的柔软和力量。但如果不是靠上辈子的记忆,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乖巧的婴孩,在还未知事时就随她母亲去了……
王白抿直了嘴唇,转过身刚想走,却发现后窗开了一条小缝。凉气缓缓滑了进来,她走过去关窗,发现对面的木窗紧闭,暗得只有泄在屋檐上的月光微微发亮。
以前这个时候李尘眠应该在挑灯夜读,今天倒是睡得早。
悄悄关上了后窗,她踏着月色进了后山。
山路难行,但走得多了倒也顺畅。这次,王白花了半个时辰就上了山。
山上静谧幽暗,推开道观的门时,似乎整个山头都回荡着吱呀的声音。
她抬眼,微微一愣。
山上虽然昏暗,但道观中央有一盏小小的莲花烛台,灯芯在山风中摇曳,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灭。
而放着烛台的小石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袍,发丝在烛光下像是潋滟在山涧里的湖水。烛光摇晃,却只能到他修长的脖颈,半张脸像是吸走了所有的,远远地,王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王白不由得一愣,莫得竟然转过了身!
她顿了一下,低着头走到莫得对面坐下。瞬间就感到对方身上露重的寒气:
“师父,久等了。”
莫得倒了一杯茶:“我刚到。你这么晚了上山做什么?”
王白道:“学炼丹。”
说完,又补充:“我刚杀死了一只狐狸精,必须用它的妖丹救人。”上次她离开,只说自己有私事,但她总觉得莫得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莫得抿了一口茶,似乎对她的事情不予理会,又似乎什么都成竹在胸。他道:“炼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想要炼出一枚丹药,比学一门中乘的咒法还难。你现在连中乘道术都没有接触,急于求成恐会遭到反噬。”
王白还是道:“我要学炼丹。”
莫得一顿:“罢了,你跟我过来。”
他缓缓起身,长袖似流水一般从桌前抽走,两人来到那座炼丹炉前。莫得道:“你现在试试,不用薪柴就把它点燃。”
王白一顿。这怎么点?用喷火术?可是莫得还没教她中乘的道术。
她想了想,指尖一屈就把符纸投进了炼丹炉,符纸无火自燃,然而这点火苗如同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一个摇晃就能随时覆灭。
莫得一笑:“倒是聪颖。你且把火势加大。”
王白一愣,不动了。
莫得道:“这才是我让你暂且先学咒术的原因。寻常道士炼丹只用薪柴,炼出的丹自然事倍功半。而道法中正统炼丹术,必须要随时用法力调节火候的大小。况且想要炼化那颗妖丹,必须要用咒法引来的灵火。没有根基何来顶峰?急于求成的炼丹只会适得其反。明日你再过来,我再教你中乘的法术。”
王白问:“中乘法术和下乘有什么不同?”
莫得道:“下乘法术,只要你掌握了呼吸之法,引气入体后就可依靠咒语随意施法。但是中乘法术,不仅需要丹窍灵气充盈,还需要以灵为引,以气为御,精通五行操控,待达到天人合一,自然可以学会上乘法术。以你的资质,学成中乘只需半年。”
若是旁人知道一人学会中乘法术只需半年定会惊掉下巴。但是王白听此却毫无反应。
她想了一下,突然对着丹炉席地而坐。
这是她独有的思考问题的姿势。
半年,她能等得起,表姐和孩子等不起。上辈子的她这个时候被抛弃,爬进了那座小屋。因为被熏瞎了眼睛,又怕被村民打杀因此很少出门,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表姐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要不是听路过的人偶然提起,她还以为表姐在郑家过着悠闲的日子。
如今,表姐和孩子的结局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剑,她不敢有一刻分心偷懒。
即使会反噬又如何,只要能救人她在所不惜。
她把莫得给她的那本无字道书放在膝头,陷入冥想。
莫得站在她身后,难得深邃了眉眼。他知道自己先前只是为了看她能走多远所以才教她道术,此时若为了看个笑话,观个结果,就该不提醒她,到时候她是否会遭到反噬,炼丹是否成功和他全无干系。
但是……莫得负手而立,看着天上的弯月。
莫得莫得,从来就没有的人,此时若论从来没有之心,实在是可笑。
他转过头,王白已经入定,眉眼安静似乎这世间万物无论风雨冷暖都不在本心。
他微微一愣,坐回桌子前,看墙角摇曳的树影恍惚变成一片片飘忽的竹叶,不由得失神片刻。
王白的呼吸平缓,他以手拄头也缓缓闭上了眼。
早上,他微微睁开眼。
王白背对着他站在炼丹炉前,炼丹炉里红彤彤一片,猩红的火苗跳跃着,像是渴了很久的鱼儿吮吸着铁壁。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去。王白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却似乎想到什么一样猛地又转了回去:“师父,我能随意控制灵火了。”
她似乎顾忌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不敢看他。
莫得从露珠中看到自己的脸,有些恍然。原来王白一直躲着他,是因为以为自己怕被别人看到样貌。这姑娘有时候“善解人意”得让人无奈,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王白转过头的时间很是短暂,但脸上的黑灰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看来她研究了这座丹炉很久了。
莫得感受了一下丹炉:“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白伸出手,那是满满一沓的符纸:“只要控制符纸,火大就多扔进去几个,火小就熄灭两个。”
“……”
莫得也不知道是被呛到还是怎样,微微咳嗽了一声。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言。
王白总能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方法虽然笨,却还算是一个取巧,符纸的火也算是灵火,谁说用细沙做的根基不是根基呢?只需要短暂地欺骗一下顶峰来到楼阁已然足够。
他抬眼,刚想说话,就看王白缓缓伸出手,炉中的丹火凝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探出头的蛇,缓缓地沾上王白的指尖。
王白屏住呼吸,轻声问:“这是什么?”
莫得顿了顿:“这是真正的灵火。你误打误撞掌握了它,它已经认主了。”
那就证明可以炼丹了?王白大喜:“多谢师父教诲!”
“你且转过头来吧。”王白转过头,晶亮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十分苍老的脸。长眉长须,面上覆满沟壑,和济世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百岁老人。
“其实我没有教你什么。”莫得看着她,明明是普通的眉眼,却似乎格外幽远:“你的道心比我想得更加坚固。王白,大道至简,得失由你。你定要好好把握。”
他只是教了她最简单的道法,给了她一本无名道书,怎么运用、何时运用全都在她。在他以为对方试探地迈出一只脚时,对方早已打破束缚大步向前了。
王白边认真点头,边不自觉地想要扶着他。
莫得一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若有似无地一叹。
此后三天,她在莫得的教导下学习如何炼丹。
这三天,王白终于知道莫得为什么要说炼丹是不亚于中乘咒术的丹术。因为时时刻刻地记住每一个步骤的火力以及用药分量,她丹田没有那么多的灵气,每次都要耗干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支撑灵火。
一次炼丹下来,比和胡力打完三次架还要累。
不过好在灵火不同于寻常的火,对炼丹十分有用。王白坐了三天三夜,成功地把妖丹炼化,然后炼出了一个解毒丹。又按照济世那本道术上的丹方炼出了转坤丹。
最后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妖丹,王白已经筋疲力尽了。
然而她还是咬着牙,将灵火注入丹炉。
莫得把从小溪里钓上来的小鱼放生,回头看她一眼:“既已力竭,不可强行炼丹。”
王白的右手本就烧伤,如今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筋脉鼓起尤为可怖。
她咬着牙摇头:“不行。我答应朋友的,不能耽误。”
说着,加上了左手。
“朋友……”
莫得顿时一愣,那只被放生的小鱼怀了恨,不轻不重地咬了他的指尖一口,十指连心他的心脏不由得一抽,猛地收了回了指尖。
“罢了,随你去吧……”
王白的灵力枯竭,然而眼看着解毒丹就差最后一点就能练成,她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她的指尖都渗出血之时,只觉得丹田一痛骤然一缩,周围灵气一停,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王白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丹炉火焰顿时大盛。
只听一声嗡鸣,丹炉发出兽类才有的低鸣。整座后山飞禽走兽受到惊吓,猛然奔逃。一道波动向王白涌来,她被击中顿时向后飞去,莫得伸手揽住了她的后背。刚想呵斥,一低头却看她早就昏了过去。
他无奈地敛了眉眼,一抬头,炼丹炉金光大盛,一颗圆溜溜的解毒丹停在空中。他抬起手,那丹药飞到他手中。
王白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放弃,没想到因祸得福,丹田充盈了一圈,灵力也大增了。
他将解毒丹放在王白的手心里,刚打开她的手心,就发现她指尖上的血迹,血水染红了丹药。从被挽起的袖口里,看到藏了不知多少天的粗略包扎的麻布,此时还有深深浅浅的血渗了出来。
莫得不由得一愣。
他只知道王白杀那一只狐狸精打得惨烈,但没想到她的烧伤这么严重,而且她还混不在意从未精心处理,当天晚上就这么就上了山
所以说,这几天她不仅要忍耐身体的疲劳,静脉枯竭之苦,还有烧伤之痛……
莫得看着她手心里的丹药,定了一瞬。
似乎那丹药不再是丹药,又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想要把王白带回屋里时,突然神色微妙,骤然看向天空。
穿过参天的古树、来到轻薄的云层,长风猎猎,在九重天上是云烟雾罩、莹白一片的天界。
此时在天宫正北方,鉴星宫内。
鉴命星君捋了一把胡子,老神在在地躺在摇椅上喝茶。在他的身后,一面一人多高的华丽镜子悬浮在空中,里面云影重重交替着闪回人间的画面。
这就是专门监视人间的鉴凡镜。
鉴凡镜是由一块北荒神石打造而成,以前被用来窥视凡间,寻找为非作歹的妖或者魔,再派仙人下凡诛杀。只是这么多年来妖魔力量壮大,到处作祟。就算是看也看不过来,因此这鉴凡镜就被用作仙人身上,专门去看那些转世渡劫的仙人如何。
如今转世渡劫成了仙界的香饽饽,不管是犯了错的被贬下凡,还是遇到瓶颈需要提升修为,又或者是升职提拔,都要下凡走一遭。
只是下凡容易渡劫难,多少神仙毁在渡劫上面回不了天界。为防止天上的神仙下凡偷偷帮助同僚渡劫,这鉴凡镜就是个好工具,一旦发现哪个神仙旁边有大的灵力波动,会马上发出预警。
鉴命星君已经看这面镜子看了数百年,镜子上有多少花纹他都清楚,为防止自己瞎了眼特意找了一个小徒弟帮替他看着。
此时,他闭着眼问:“徒儿,卜为仙长的三劫渡了吗?”
仙童道:“回师父的话,尚未。卜为仙长和他的父亲关系向来不好,父亲死后就算是过了亲劫。如今他家道中落,正是借酒消愁的时候。他若是要过情劫,还需要等个小半年。”
“不到半年的时间……”鉴命星君咂了咂嘴:“倒也不远。卜为是陛下看重的仙长,来日回归天庭必将成为上仙为陛下效力,因此对他的劫难的监管大可不必那么苛责……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心中有数即可。”
道童乖乖点头。
下凡的神仙那么多,每日看都看不完,因此他们只着重看那些上仙或者即将成为上仙的仙君,那些下仙,如果不是鉴凡镜出现明显动静就根本不在他们注意之内。
正看着,突然发现鉴凡镜一阵波动,远远看去出现了一座山。道童赶紧道:“师父,镜子出现了状况。”
“何事?”星君抬眼。
道童赶紧道:“好像是那个重缘下仙的转世,她所在的地方出现了灵力波动。”
“重缘?”鉴命星君很快就想起这个名字,神色有些复杂。
重缘本是百花斋的一个小小的下仙,声名自然入不得他这个星君的耳。但是快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让重缘这个名字彻底在天界传开了。
重缘身为花斋的仙子,当初被特许下凡采摘凡花,却没想到她竟然和魔尊隐峰与妖王行森相遇相识,不顾时限在人间流连多天,她一个小小的下仙违背天规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巧就巧在此时慰生上仙奉天帝之命,下凡降妖伏魔。
那妖王魔尊自相残杀时身受重伤,不敌慰生。就在慰生要诛杀二“人”时,重缘突然跑了出来挡在这两个妖孽身前,令慰生上仙分心,白白地放走了这两人。
慰生回来后,将所有事情背下,天帝念他不是故意,将他幽禁于主宫,重缘也被罚下凡历劫,需渡三劫才可回到天界。
妖王和魔尊是天界的心腹大患,如此不知轻重的小仙最是入不得鉴命星君的眼。
算来算去,重缘在人间应该已快十八载,如今有了灵力波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他皱着眉看往鉴凡镜,刚要抬头道童就又道:“师父,莫得下仙来了。”
鉴命星君一愣,赶紧转头。
一回头,一个身形佝偻但面容中年模样的男子对他一拜:“见过鉴命星君。”
这人就是莫得。莫得虽然身体年迈,但也只是个成仙不过百年的小仙,鉴命星君成仙千年自然可受他一拜,只是想到他背后之人,又请他快起来。
“莫得,你这次来所为何事?”
莫得左右看了看,迟迟不说。
鉴命星君了然,让道童退下,莫得这才小声道:“小仙奉太上师祖之命,想来问问……重缘仙子历劫之事……怎样了?”
莫得的太上师祖就是慰生上仙。
说来莫得的成仙也算是机缘巧合,他一生除魔卫道,积劳成疾身死道消。但没想到在临死之时会受到下凡的一个下仙的点化,顿时羽化成仙。本以为跟着那个下仙能如同传说的仙人一样,在天界呼风唤雨、欢乐享之不尽。但哪里知道这个下仙在凡间能呼风唤雨在天上就是个看大门的。
要不是看在其师祖是天上人人仰慕的慰生上仙的份上,恐怕这看门的活都不会给他。
虽说是慰生门下,但神仙寿命绵长,慰生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收过多少徒弟,恐怕连他师门的祖上都忘了是谁。这么多的慰生徒孙,能在天界捞到一个看门的差事已经算是好的,莫得这种自己羽化的下仙中的下仙,想做门口的石墩子旁人看了也都碍眼。
莫得在实在是受不了这打击,再加上这么大年纪才成仙,来到天界之后模样不能改变——一脸沟壑的样子与那些俊秀挺拔的仙长相比,实在是可笑。时间长了在天界逐渐郁郁。但没想到时来运转,短短百年,慰生的徒孙们不是仙命已尽,就是渡劫失败,他竟然成为了明面上慰生的为数不多一个曾徒孙,由于他寡言老实,自然而然地就被派到慰生身边伺候。
慰生被幽禁之后,他更成为了对方唯一的“口舌”,受到格外的重用。慰生虽被幽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帝的法外开恩,因此并不当真,对莫得也就格外礼遇。常有稀罕宝物送予他,莫得得了一味改颜丹,又恢复了中年时的模样。
但脸能改身体不能改,全天界的人一见到一个佝偻着身影面容却年轻的下仙,就知道莫得来了。
此时听莫得专门在为这事跑一趟,鉴命星君心中复杂:“正好,我正在看她的转世。”
一回头,见那鉴凡镜上迷雾重重,半晌云层分化不开,像是在遮掩着什么,他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那云层勉强分开,再看下去山上平静得很,只有树影摇曳。
他松口气道:“许是道童看错了。最近凡间多有妖魔作乱,但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你回去告诉上仙,重缘一切无碍。”
莫得躬身:“多谢星君。”
看着莫得微微佝偻离去的背影,鉴命星君半是感慨半是嘲讽:“没想到英明一世的慰生上仙也会为情所困,在被幽禁的时候都不忘打听消息。”
“我听说慰生上仙快要被放出来了。以往那些神仙犯错都要关上上百年的,这一次竟然不到二十年……”道童从柱子后探出头,声音变小:“师父,陛下对上仙如此偏爱,是不是因为上仙的师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S……”
“shen”字未说出口,就被鉴命星君捂住了嘴巴:“休要胡说!”
道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有些不解。
鉴命星君无法与他直说。“那一位”岂是能编排的吗,恐怕他们天帝都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慰生的师父辻逞还在的时候,却是有传他们的师祖是那一位。毕竟辻逞本是一个小小的下仙,突然有一天的法力突飞猛进,且拥有法宝无数不似仙界宝物,一跃飞升成为上仙,自诩为那位在几界之内唯一的传人,自然就成了天帝的左膀右臂。
他当初也眼红过辻逞的际遇,但一想成为那位的徒弟,恐怕是千年都修不来的福气,他就算是眼红得滴出血也无用,倒不如和辻逞打好关系。
只是没想到他这礼刚送出去,辻逞就在神魔大战的时候没了踪迹。如今慰生接替了辻逞的位子,在天界的地位也隐隐压他一头了。
他虽不满,但想到那位是天帝见了都要战栗的人物,便是一个徒孙在天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一个小小的星君有何资格抱怨?如今争斗的心思没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日子,顺便提点提点自己随时有可能犯了忌讳的小徒罢了。
“慰生师祖的来历岂是你能置喙的?你只当不知,听到没有?还有,既然莫得提醒,看来慰生解除幽禁是迟早的事,你最近也要多多关注这个重缘转世,莫要出了岔子。”
道童乖乖应承:“是,师父。”
——
晚上,王白来到郑家。
表姐和孩子已经睡下,她拿出丹药,将它们用火炼化化作丹气缓缓送入两人口中。她本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丹药送给表姐,但想到表姐对济世的害怕,恐怕不会轻易地吃下丹药。
更何况她现在在表姐心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傻女,平白地送来两枚丹药即使再信任她也得犹豫。
王白心中清楚,就不做无用之功。
表姐吸了丹气,紧拧的眉头舒展,面颊又红润了许多。王白又拉开婴孩的襁褓,看到对方的腿间,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夜半,月黑风高。王白来到李尘眠的后院,竹影绰绰,今晚窗里的烛光比月色多了一份暖意。
她站在外面,沉默握紧了装丹药的匣子。
李尘眠的身体在木窗上映成一道修长的影子:“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吹风。”
说着,木窗打开,他站在烛光中对她道:“进来吧。”
王白不懂什么男女大防,从善如流跳了进去。
桌上,李尘眠在画竹子,王白看不出来什么,只觉得这竹子修长坚韧,很是好看。
她自从进了屋就不说话,李尘眠把茶水倒上:“可是给我拿了什么东西?”
王白把匣子放在桌子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李尘眠看了她一眼,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圆溜溜的丹药。
王白道:“解毒的。”
李尘眠径直将它放入了口中,然后抿了一口茶水压下:“倒是不苦。”
王白微微瞠大了眼,不敢相信他连问都不问就这么直接吃了。
“朋友之间,无需解释。”
王白连点了两下头。她伸出手取回匣子,李尘眠的目光一定,似乎发出了若有似无的叹息。他转过身,拿出放在桌边的白布和药膏:“可是烫伤了?我给你换药。”
第22章 来客
王白愣了一下,坐在书桌对面乖乖地伸出手臂。
经过几天的摸爬滚打,手臂上的麻布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炉灰和血色混在一起像是被抹上泥泞的石壁。
王白自己看了都有些嫌弃,她抬眼看李尘眠,对方面上没有异样,侧脸在烛光下明灭,只有那双眸子比夜色还沉静。
王白问:“听李夫人说,你最近的身体很不好。”
李尘眠咳了两声,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受了些风寒。”
麻布被扔在地上,露出早已结了血痂的手臂。李尘眠用清水帮她擦拭了一下边缘,然后用竹片小心地把药膏涂在她的手臂上。
王白被凉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抽回,但看着李尘眠帮她包扎伤口的动作比他平时作画还要认真,马上忍耐下这种莫名的冰凉麻痒,僵硬得像是一块木头。
李尘眠看了她一眼,嘴角若有似无地一翘:“可是疼了?”
王白摇头:“有些痒。”
李尘眠道:“看你的伤口这烧伤已经好几天了吧,为什么处理得如此草率。”
王白道:“有别的事要忙,然后忘了。”
伤口竟然能忘了……李尘眠在她的手臂上打个结:“这么严重的烧伤,恐怕疼起来也是撕心裂肺,你的忍功倒是了得。”
王白道:“也不怎么疼”最起码比上辈子熏瞎她的那场火轻微多了。
李尘眠放下她的袖口:“若是再耽误下去,这条手臂恐怕会离你而去了。”
王白道:“我会注意的。”
说完,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越来越觉得李尘眠就像是村里那个古板的老夫子,说话一股子奇奇怪怪古板的味,连关心人都话都要拐弯抹角地带着刺说。
偏偏她还不由自主地听对方训,真是奇了怪。
李尘眠把药膏给她:“三天涂抹一次。记得换药。”
王白点头,她把袖子放下。
室内陷入安静,她看对方在收拾纸笔,便站起来道:“李公子,天太晚,我不打扰了。”
李尘眠也没留她。帮她开门,看她要走的时候从墙上摘下一盏纸灯:
“王姑娘,夜黑路远,有了它快些前行吧。”
王白接过灯,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她发现,对方手指的温度比这夜色还凉,她道:“那丹药虽然能解毒,但并不能治病。你受了风寒也不要吹风。”
她难得说出这样关心人的话,连李尘眠都惊讶了一下。
她一手拿着灯,一手帮他关了房门。
转过身,小小的纸灯在她的脚下照出一个光圈,身后烛光未灭,笔直的光辉一直照到竹林小径,王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第二天一早,祝柔起床时自然地下地、穿衣。
待看到进屋的丫鬟看着她愣神时,还有些莫名:“怎么了?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丫鬟手中的脸盆掀翻在地:“少夫人,您能下地了?!”
祝柔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今天身体无比轻快,堵在心口的多日的憋闷也一扫而空,像是重新活了一般。郑源听见声音跑了进来,看见祝柔脸色红润不由得大喜,赶紧让丫鬟请大夫过来。
祝柔不敢相信自己的病突然就这么好了,但想到什么脸色突然惨白,跌坐在床上:“相公,我这、我这别不是回光返照吧”
郑源心下一坠,赶紧抱着她安慰。正好大夫急急忙忙赶来,为祝柔把了脉,然后笑意盈盈地道:“恭喜郑夫人,恭喜郑少爷,夫人的身体虽有些虚弱,但已经无大碍了。”
祝柔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对郑源道是老天保佑,神佛眷顾才突然让她痊愈。
但郑源却想到了什么,走到床边把孩子的襁褓拉下,看到孩子的下。身顿时一愣。祝柔也看了一眼,不由得大惊:“这是、这是……”
郑源道:“这是天意,也是人为。也许咱们得好好感谢表妹了……”
祝柔不明所以,但也顺着郑源的意思点头:“孩儿本就是女娃,她变回原样也许就是天意。往后,我再也不给自己平添烦恼了,忧前思后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郑源抱着她安慰,说根本不是她的错。
王白说得对,错不在母亲,也不在祝柔。而是他这个毫无作为的丈夫。不过幸好一切还来得及,他还有机会弥补。
正巧两个女儿听见声音推门进来,吵着要看弟弟,祝柔破涕为笑:“你们两个今后要记住,她是妹妹……”
——
王白又回到了山上。
这一次,她开始专心学习中乘法术。
之前她学过傀儡术和障眼法,凭借两个术法的结合成功地杀死了胡力。然而在凡人眼里神乎其技的障眼法和中乘法术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中乘法术,喷火、引水、驭雷,控风,皆是调动天地之能,随便一个法术施出去都会引起凡人惊动甚至会被三拜九叩连呼仙人。
能修习到中乘的,不是惊世天才就是隐士高人。王白能够操控丹火,已经是意外,如果想要在行森来之前将中乘法术练得炉火纯青,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一次,莫得并没有给她定下时限,只是把书上中乘法术的口诀都讲给了她,然后很少出现在她的面前,也很少给她做示范。
他只交给她一个方法:“悟”。
王白每日如同老僧入定,膝上放着那本无名道书。虽然道书上文字晦涩,但她似乎与这本书天生就有缘,第一次誊抄的时候虽然一字未记,但只要下了笔内心就无比安定。
也许正如莫得所说,她生下来缺少一魂一魄,是天生的修道之体。
虽有此便利,但她也清楚地明白凡人拼了命学得的中乘法术,对于行森这些千年大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的事。她即使幸运地全部练成,面对行森也会毫无胜算。
然而她有一个最大的有点:执拗。
力量不够,就用计策弥补。心智迟钝,那就花上百倍甚至千倍的时间去想办法。
只要她不放弃,她就不信人类对付这些妖魔会毫无还手之力。
学道术期间,李家村附近的那个年久失修的小房子被郑源找人修好了。王白和王简住进去时,墙壁已经加厚,小院平整,比她们以前住过的那个四面漏风的偏房不知道好了多少。
王白在山上逮了只兔子回来,中午做给王简吃,王简终于过上白日随意吃肉,晚上睡得暖的日子,短短几天脸就圆了一圈。
晚上,王简和她挤在一起。明明已经住了几天,但还是兴奋得睡不着:“三姐,这里真好。比家还要好。”
王白道:“以后这就是我和你的家。”
王简抱着她点头,王白问:“小妹,你想不想……爹和娘他们?”
王简沉默了一会,小声道:“想,也不想。”
她看王白看过来,赶紧道:“其实爹对三姐做的事我都知道,爹不喜欢我们我也知道。但是知道他们被别人带走后,我还是有点担心。三姐,我这么想是不是不对啊”
“没有对错。”王白摸摸她的头:“你怎么想都好。”
王简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的事,她不希望对方这辈子都在仇恨里活着。
王简放了心,她躺了回去:“虽然担心,但是要是让我回去我是万万不会回去的。三姐,以后我要永远跟你住在一起。”
王白一笑。
这几天王家村阴雨连绵,尤其是后山,大雾弥漫,除了王白偶尔去道观以外,鲜少有人上山了。
这日,王白把王简送到表姐家,自己坐在炼丹炉前练习喷火术。符纸一折,有一簇火光突然从指尖窜出,如同火蛇一样游走在炉壁上,这火猛烈,连雨滴也浇不灭。
丹炉嗡鸣一声,又有灵力震荡开来。
躲在屋檐下的鸟雀吓得一叫,但碍于淅沥的小雨无处容身只能期期艾艾地挤在一处。
王白马上收回了手,停下来时指尖微微颤抖。
以她现在的能力完全驾驭中乘法术还是勉强,但最起码已经开始入门,能窥探其中奥妙了。
只是刚才……
王白缓缓站起,看着头顶的阴云,似乎能穿透重重云层来到至高无上的天宫。
她的力量越强,所造成的灵力波动就越大。如果行森在这里,恐怕早就找上了她。但行森不在,她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因为她知道还有一双眼睛在无时无刻不在天上看着她——慰生。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死前慰生曾经说过,在那个“鉴凡镜”里能看到凡间的一切,知道行森和隐峰强行改变了她的命数,死劫有了差错这才下凡强行“帮”她渡死劫。
那个鉴凡镜她没有见过,也没有听慰生在她面前单独提起过,因此她根本不知道它到底能看到什么,又或者看了多少。
此时,它就像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了下来。
“师父。”
她对着无人的道观喊了一声。
这几天莫得经常不在,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会出现,王白最开始有些不适应,这几天入定的时间越长,也就有些习惯了。
她很少主动找他,这一次回答她的只有零星的鸟叫,她又叫了几声,然后走到那个莫得经常坐的圆石旁转了一圈
听见声响刚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站在丹炉前。莫得背对着她,华发染上点点湿润,像是树梢上晶莹的雪。
王白走过去:“师父。我有事找您。”
莫得回答:“何事?”
他的声音本就沧桑,不知为何今天又多了一分沙哑。
王白抹去颊边的水珠:“您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躲避鉴凡镜的窥探吗?”
即使莫得什么都没有说过,但王白就是莫名其妙地认定对方肯定什么都知道。
莫得看着她:“鉴凡镜?一块天界窥探凡间的镜子罢了,只要你的灵力波动不是太大,它就不会主动窥视你。但如果……”莫得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面镜子落在有心之人的手里,即使你毫无灵力,变成蝼蚁,它也会将你看得一清二楚。你怎么忽然问起它?”
王白瞳孔一缩。
她现在最忌惮的就是慰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如果对方把自己练术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那么以后对付他不知道会增添多少困难。
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拳头。
但转而一想便是被对方知道也不怕,她不能因噎废食不敢修术,到时候还是被人鱼肉的下场。
镇定下来,道:“话本上见的,我想知道有什么解决办法?”
莫得道:“打破它或者迷惑它。这块镜子远在天界,又是北荒神石所铸,寻常仙人根本无法打破。若是迷惑,倒也好办,在头顶增添些乌云迷雾即可,阻上几息也就够了。”
王白看了一下头顶的乌云和山顶的雾气,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运气好,练术这几天凑巧赶上了阴雨天。不过她不可能永远都会这么好运气,必须妖找个方法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练习术法束手束脚,如何熟练操纵中乘法术?
莫得看她又陷入沉思,转身就要离去。王白回过神,赶紧道:
“多谢师父。”
莫得背对着她点了点头。王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莫得微微倾斜的身体猛然绷直,突然把她推到一边。
“无礼!”
王白吓了一跳,她看了一下手掌,虽然在雨中站久了她的手心已经冰凉,但是刚才和莫得的手臂一触即离,她确认对方身体的热度绝对不是寻常温度。
“师父,您生病了。”
“无碍。”莫得顿了一下,他转过头,脸上布满沟壑也藏不住苍白。
“年老体弱,这几日细雨连绵,生病是正常。”
王白道:“我扶您进里面休息。”
莫得抬起手制止她:“不用,我自己走。你好好学术,莫要偷懒。”
说着,瞬间化为一缕白烟消失了。
王白拿着道书,有些失神。她很少看到莫得这么失态过,刚才只是碰了对方的手臂一下他的反应就这么大,被烫到的反倒像是对方。难不成是怕自己的粗手粗脚碰碎了对方的一把老骨头所以才把她推开?
而且,她以为以对方的修为,应该到了铜皮铁骨的境界,原来还是会生病啊。
想到莫得在生病的时候也要出来为她解惑,王白内心一动,决心以后要更加敬重爱护师父,把他当做普通的老人对待了。
——
四月中旬的时候,草长莺飞。
王家村终于告别阴雨连绵的日子,这几日倒是迎来了几只乌鸦。
王白出门打水,看了一眼盘旋在村外的乌鸦,转过身对王简道:“小妹,这几日我把你送到表姐家,七天之内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好不好?”
王简还是像以前一样乖乖点头。但这一段时间和王白单独生活,已经对这个小房子有了感情,骤然听闻自己又要去表姐家睡,还是有些不开心。
王白抱着她,小声道:“七天之后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再然后咱们就能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了,三姐保证。”
王简点头,和她拉了勾勾。
将王简送走后,王白把屋子打扫一遍。
该迎不速之客了。
————
山丘之上,夜风习习,树影绰绰。
行森刚下了马车,那马随风而散化作一缕青烟就消失了。
夜色之下,他的脸有些青白,看着远处静谧的山村,骤然受了一点冷风微微咳了两声。
想他一届妖王,竟然会因为凡世的冷风感到不适,行森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更何况这病痛的身体还是自己的死对头隐峰带给他的,他的眸光就更加冷冽。
还好,他自己受了重伤,对方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他们两个打了七天七夜,从南海打到西丘,最后他用半个城人类的生命献祭,这才困住隐峰。
刚养伤了两三天,他就马不停蹄地来到王家村。
在和隐峰交手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放在胡力体内的妖力出现了异动,胡力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然而他当时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分出心神来寻找胡力。
如今终于脱身,定然要把他找出来好好询问才好。胡力出了事不要紧,要紧的是重缘,在和隐峰决战这么重要的时刻,重缘绝对不能出问题。
来之前他用妖鸦打听消息,似乎在王家村外隐约看到了胡力的身影,于是他刚到王家村就来这里搜寻对方的妖气。
刚一闭眼,就听到旁边传来声响,他眉头一皱:
“谁?!”
“是我,主上。”
草丛缓缓分开,一个面色青白的窄脸男子缓缓过来,然后对着行森一拜:
“属下胡力,恭迎主上到来。”——
作者有话说:男主变化——
以前:你太弱小了,慢点走。
现在:你成长了,快些走吧。
猜猜阿白这次又用了什么计划。
PS:明天可能要搬个家,更新时间还会很晚。
第23章 杀妖
月色下,胡力伏在地上,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抖,像是害怕极了。
行森眯着眼看他:“胡力,本王以为你已经身死,没想到你还在。既然无碍为何不回妖鸦的消息?”
胡力马上道:“回主上,不是属下不回。而是属下在完成任务后遇到了一个长眉道士,那道士心狠手辣擅长偷袭,属下被他打得措手不及,身受重伤。不得已只能藏起来养伤。今天才能勉强行动。让主上担心,是属下之过,还请主上责罚。”
“道士?”听到这里,行森的眉头一皱:“这附近竟然还有道士能伤你?”
且不提自己给了胡力那么多的功力,就说胡力一只百年的妖精,还能被一个凡人所伤?
胡力痛苦地咳了两声:“那道士看似慈眉善目,实则善于迷障大法,十分狡诈,属下不敌,被他算计。是属下无能。主上若是遇见了他,定然要小心。”
一个凡人道士而已,让他一个妖王小心?行森心中微微恼怒,但看胡力青白的面孔,知道他这是受了不轻的伤,谈虎色变也是情有可原。这么想着紧拧的眉头微微松开,却没让胡力起身:“那么本王交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胡力僵硬的肩膀猛地松弛,马上道:“属下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了!”
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加快:“属下用济世污蔑王白是狼妖,王大成果然上当,联合了济世和村民将王白架到了火架上。在您的妖血的威力下王白果然现了‘原型’。济世当众点燃了火架,成功逼得王白万念俱灰。不过您放心,王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被烧伤了而已。如今她被王家村的村民赶了出去,躲在李家村外的破屋里。您要是想要看她,属下现在就可以为您带路。”
行森嘴角这才微微有了笑意:“她的烧伤怎么样?可有伤到脸?”
胡力道:“属下谨遵指令,时刻坚守。王白的脸没有大碍,只是烧伤了手。且被王家人赶出去后心如死灰,如今已然是废人一个。如果这个时候您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定然会感恩戴德、千依百顺!”
“好!”行森主动拉胡力起来:“胡力,你做得很好,真不愧是我最得力的属下!”
说着,感觉胡力身体冷硬如冰,不由得眉头一皱:“那道士竟然伤你这么重?本王几乎感受不到你的妖力。”
胡力顿了一下,低头道:“是属下无能,养了这么多天还重伤未愈、妖力殆尽,让主上担心了。”
行森道:“你做得不错,本王该祝你养伤,但本王现在……”
胡力马上道:“主上每一分妖力都是无上至宝,属下不敢奢求。这点伤再养养就好,定然不会耽误您的大事!”
行森满意一笑,看向东方微白的天际线,道:
“走吧,带我去见王白。”
行森率先前行,蓝色的背影在晨曦中缓缓消散。
身后,胡力收敛了脸上的谄媚,像是舞台上偃旗息鼓的皮影终于合上他夸张的嘴,成为了一片死气沉沉的驴皮。
他僵硬地左右动了动脖子,跟着行森前行。
“嘎达”一声,这声音在逐渐醒来的山野中如此轻微,却带着筋骨错断般的头皮发麻感。
胡力停下了脚步,原来是他的左肩突然掉下来,软塌塌地荡在身侧。他面无表情地接上,看着行森的背影嘴角扯起一个夸张的笑:“主上,让属下为您带路。”
去李家村要先路过王家村。看到王大成家的院子,里面空无一人,行森问:“王大成他们为何不在呢?”
胡力道:“王大成帮助村民抓‘妖’,得了不少好处,已经带着全家人搬到汴城去了。”
行森哼了一声:“狡猾低劣的凡人。”
行森最是看不起人类的利欲熏心、贪婪无厌。但给了王大成这个贪婪机会的,恰恰正是他。
胡力黝黑无神的眸子一动,轻声道:“主上说得对。”
两人一路向李家村行进,当初行森的马车进王家村十分高调,即使有人不认识他也都记得他的马车,他一进村,看他眼熟的人突然想起了他是谁,许是知道他身份高贵,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为他让开了路。
一群蝼蚁罢了,有什么资格直视他?行森忍着被这些低劣人类注视的不适来到李家村外。
隔得很远,看到一个隐藏在山丘之间的破屋。若不是胡力特意指出,寻常人见了恐怕会以为是一处荒废多年的残垣断壁。
胡力道:“王白自从从王家村出来后,所有村民避之不及,她无处容身只能藏在这里。”
再仔细看时,房顶的瓦片摇摇欲坠,还未抽芽的枯枝像是妖族的利爪张牙舞爪地伸进了破旧的窗棂内。这样四面透风、近乎废墟的屋子是王白唯一能找到的容身之处。也正因为如此破旧,想来那些村民也不会想到王白会躲在这里。
行森眯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这间屋子。
此时心中浮起的不是怜爱,也不是愤怒。而是激动。
他似乎可以想象得到王白瑟瑟发抖躲在屋子里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到她默默流泪的模样。待他推开这道门,定然会看到她期待震惊的脸。
那样木然呆愣的神情,也定然会因为他的怜爱浮起感激和依恋,他会让她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能救她,只有自己,只有他妖王行森!
想到这里,心中越发鼓动。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枉他当初费尽心机忍着恶心假扮凡人接近王白,不枉他殚精竭虑为王白选择最好的渡劫方式。眼前的这座破旧的屋子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隐峰啊隐峰,即使你再厉害又如何,即使你毁了他大半个宫殿又如何?重缘不还是他的?
想到这里,心口的疼痛一扫而空,他让胡力在外面等着,然后小心地推开院门。
院门也是年久失修,除了蹭到一手的灰之外,还能感受到轴承的颤动。
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清凌凌的水声传来,他瞬间就看到了王白。
对方站在井边打水,还是那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袖子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腕上的包扎的白布就格外显眼,可能是因为在屋子里躲了几天,皮肤白了些,双眼沉静,汗水划过毛茸茸的胎发,落在挺翘的鼻尖。
朝阳升起,枯黄的发丝都像是金黄的麦芒,散乱地迎合着春风。
行森内心一动。
在他的印象里王白就像是晚霞边的一朵阴云,阴沉又毫不起眼,和重缘的纯白高洁相比更是相形见绌。若她不是重缘的转世,自己恐怕不会多看她一眼。
但现在,王白在他的眼里焕发出了从来都没有过的光彩,这种新鲜感和对对方惨烈现状的怜爱让他的心脏鼓动着,竟不自觉上前一步。
“阿白!”
王白一顿,转过头看他。
幽深的眼睛里毫无情绪,木然得毫无反应。
看样子已经被济世吓坏了,所以才这么戒备。但是面对这样满含戒备的人类,打开她坚硬的外壳时,得到的信任才更加完美。
行森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勉强压下情绪,快步上前:
“阿白,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张森。”
王白这才放下水桶:“张公子。”
行森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房子,大皱了下眉头:“你怎么住在这里,你爹呢?你娘呢?我今天刚回来,去你家找你发现你们都不在,我找了好久都遍寻不见。还是有人告诉我看见你在这附近出现所以我才来亲自找你。你消失了这么久,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说完,这“才”看见她手腕上的伤,脸上纠结成一团赶紧跑过去:“这是怎么弄的?谁伤的你?”
王白的手腕被他捏得发白,她的指尖一颤:“是烧伤。”
说着,把袖子放下来。行森痛心疾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在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白不说话,行森眼睛一斜,胡力主动上前,把王白的遭遇说了。行森大惊失色,看着王白痛心不已:“怎么会这样?!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仅凭济世的一面之词就诬陷你是妖,太没有王法了!当初我要是晚点离开就好了,要不然怎么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王白摇了摇头,不说话。
她垂着眸子,面上没有表情。然而站在破败的房屋前,手腕上隐隐露出的伤疤就是最好的悲苦。
行森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微微颤抖:“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让你受这么多的苦……”
说着,对身后的胡力道:“你赶紧找大夫过来给阿白看伤,顺便再买些被褥回来,这样破落的屋子怎么能住得?”
王白抬头:“不用了。”
行森一顿,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面露懊恼:“是我太过着急。忘了你现在的处境。那些人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就危险了。”说着,拉王白坐下:“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我定然不会让那些人接近你一步。”
他给胡力示意,胡力马上道:“属下去买些药粉。您放心,定然不会让别人发现。”
王白坐在石凳上,左手盖在右臂上:“谢谢。”
“你我之间还说这个干什么?”
行森痛心地看着她的手臂:“那些人竟然把你伤成这样实在是太可恨!可是阿白,你既然被赶了出来,为什么不去汴城找我?”
王白看着他不说话,但那双黑黝黝的眸子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行森马上明白过来:“你是怕我也怀疑你是妖?”
王白点头。
行森内心一喜,看来王白心里真的有他。要不然不会怕被他误会就躲着他。想到这里,几乎压不住挑起的眉梢。
想到这里,又对王白全心的信任和自卑有些悲悯。王白到底是不是妖,他这个妖王最是心知肚明,他是把她送上火架的罪魁祸首,然而如今她却怕他怕自己而战战兢兢。
这种能稳稳掌控人心又收获信任的得意与喜悦让他不自觉眯起眼,声音越发轻飘:“阿白,我怎么会怀疑你呢?即使你的父母会怀疑你我也不会怀疑你。你那么单纯,怎么可能是妖?定然是那个道士看错了!待我找到他,一定会为你报仇!”
第一次,王白对着他微微勾起一边的嘴角。
虽然知道王白会为他几句话而动容,但看到王白此时的笑,行森也不由得大喜。
人类的信任,就是这么唾手可得。
接下来,他就该把她带回妖界了。
他心疼地看了一圈屋子:“阿白,既然这里没有人相信你,你爹娘也不在王家村,你自己在这里生活太危险了。不如就和我回家吧。”
王白抿着唇,看起来有些踟蹰。
行森皱眉,这和他想象中对方一口答应下来的情况有些出入,难道是他提出的条件不够诱人?
“阿白,我保证。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你和我回我的家乡,我会让你吃饱穿暖、会让你无忧无虑,让你把这里所有的烦恼都忘掉,好不好?”
王白眸光一闪,她转过头:“让我再想想,明天早上,给你回复。”
行森松了一口气,如今隐峰被他封印,他也不差这一晚上,他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下午,行森简单修缮了一下房屋,和胡力在这屋子里住下。
买了新鲜的菜和肉,王白做了一顿饭。
热气在湿冷的屋子里滚成白烟,昏黄的灯光下,饭菜都被染上了暖黄。王白坐在桌子对面,眸光澄澈,神色木然,看起来有些不像是真人。
行森眨了一下眼,暗笑自己眼花。他向来是不吃这些凡人的食物的,但不知为何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觉得勉强吃两口也未尝不可。
这一尝,发现味道还不错。
和重缘相比,王白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有些粗糙了些,但是重缘从来都没有为他做过饭。重缘嫌弃人间的谷物污秽,也没有和他坐在一起吃饭过。
如今和王白坐在一起,行森倒是勉强了解人类为何如此沉迷这市井的气息。也许把王白带回去和她过一段人类日子也不错。若是和她“扮家酒”的游戏玩腻了,再找个由头结束她的生命也不迟,到时候重缘自会回到他身边。
至于她的情劫……
行森眯了眯眼,既然把她带回去,就不怕隐峰破坏,届时骗她一骗,只要过了情劫再哄回来也就行了。王白心智不全,没有旁人影响他帮她过一个情劫还不是易如反掌?
千言万语,只要王白能和他回妖界,怎么掌控还不是他说得算?
想到这里,眉梢一挑,轻声问:“阿白,你可还恨你爹娘?”
王白抿着唇不说话。看样子还耿耿于怀,行森叹了一口气:“记不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是家中独子,父母早逝,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亲情,因此很羡慕你父母俱在,兄妹健全。他们误会你,都是受人的蒙蔽,不一定是真对你绝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况且你现在性命无忧,只是被烧伤了手臂,与其每日活在仇恨里劳伤心神,不如就放下,忘掉这一切不好吗?”
王白看着他,没说好还是不好。
只是道:“如果是你,被误会是妖,险些被烧死。你会原谅吗?”
行森一怔,笑话,谁敢污蔑他是妖?他本就是妖中之王,哪里会理会这些卑劣凡人的污蔑?
心中虽这么想,但面上已经严肃:“当然会原谅!毕竟不知者无罪。更何况对方是我的生身父母,我岂能因为一点误会就对他们怀恨在心?既然有误会,解释就好,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王白道:“你说得对。”
说着,她一笑。
就是这么一点笑,又让行森心神一荡。与王白相处得越久,他越觉得凡人的妙处。弱小、脆弱,且十分易受迷惑。他只是随便的两句话,就能让对方十分柔顺、唯命是从。这种掌控如同他屠杀半城之人只为了封印隐峰时一样,那些弱小的人类跪地求饶、涕泪泗流,只为了求他饶他们一命。
人类的命在他眼里比蝼蚁还卑贱,他当然不会如他们所愿。
但王白不一样,王白这样单纯,如果有一天自己要杀她,只需要说上两句谎话她定然会主动赴死,不仅如此恐怕还会为了他把心都掏出来。
早知如此,他就更该早一些把王白找到。
想到这里,他看着烛光下王白的脸,不由得缓缓伸出手。
“我吃完了。”
王白缓缓起身,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行森的指尖在空中搓了搓,虽然王白对他交付了信任,然而两人的关系到底还差了一步,他不由得有些焦躁。但想到明天把王白带回去,整个妖界只有对方一个人类,他就不用再在对方面前装模作样,对方也会任他予取予求,心里又安定下来。
回头,看躲在暗处的胡力,吩咐道:“明天准备马车,我要带重缘回妖界。”
胡力低声应是,暗处的侧脸青白得像是窗外的石。
晚上,王白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房间内突然出现一阵无声波动,行森的身影缓缓在暗中浮现。他看着王白的睡颜,眯着眼上前,手指刚伸出去,突然眉头一皱。
外面突然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火光像是跳跃的火烛,明灭地映在残破的窗纸上。
行森脸色一变,转过身就打开了房门。
一瞬间,满院子的人和火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星星点点几乎占据了半个山丘。人人都举着火把,火光下脸庞明灭,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嫌恶。
他眉头大皱:“你们是什么人?”
众人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还是为首一穿着蓝衣的长眉老叟眯着眼一笑:“你可是张森?”
行森不知这些凡人的来意,忍住心中的不耐道:“正是。你是何人?”
老叟捋着胡子道:“在下是道士,法号幻虚真人。听闻此地有妖,特来降妖。”
行森眯着眼看去,他向来不屑观察凡人,但也在这些人之中看到王家村的几人还有今天在李家村外躲避他的几人。
降妖?难道是找王白?
这倒是正好,不知这道士是哪里来的骗子,但若是能在王白面前做一场戏,不仅能让对方对自己深信不疑,还能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马上挡在门前,极力镇定地道:“这里没有妖,你们擅闯民居没有王法,还不速速离去!”
幻虚真人一笑:“张公子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找你们屋子里那个人,而是要找你。”
行森一顿:“找我?”
“对。”幻虚真人拿出拂尘,脸上的笑容一收:“因为你就是妖!”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一静,只有火焰摇曳的噼啪声,众人似乎对这个消息毫不意外,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是阴冷地看向行森。
这道士竟然说他是妖?行森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意外。他很少来人间走动,但以他对人类的了解,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出他的真身。
难道这道士和济世一样,以招摇撞骗污蔑人为生?
怕被慰生和天界发现,他自然不能在这里动手,但是对付一个愚昧的凡人他还是有些手段的。
想到这里,他面不改色:“你竟敢说我是妖?道士,你可有什么凭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也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幻虚道:“贫道岂会无的放矢?张公子,你且看这是什么?”
说着,让众人从后面抬出一个袋子,那袋子恶臭难闻,有深红的液体缓缓流下,淋漓了一地。
袋子被扔在行森的脚下,袋口松开露出一团毛线似的白色乱麻。仔细一看,竟然是人的头发!
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尸体!
行森眯起眼,有人把袋口打开:“张公子,这人你肯定认得吧?”
行森低头,顿时一惊。虽然这尸体已经腐烂大半,但还是能看出这人的基本面貌,这不是济世又是谁?
济世死了?他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行森皱紧眉头,心中微有疑问但面上不显:“这人我不认识,道士恐怕是问错了人。”
道士不紧不慢地道:“张公子不认识他,他可是认识你。济世在临死之前曾经和贫道说过,一直以来他贩售毒药、残害女童、污人是妖,都是由你指使!你才是妖,而且还是一个修为不浅的狼妖!”
行森眼角一抽,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济世。济世竟然死了,而且在死前还供出了他?胡力怎么没有说过?
想到这里,他沉声叫胡力出来:“胡力!”
胡力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过来:“主上,这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打伤我的道士!”
竟然是他?
行森这才认真地看向那个幻虚真人,对方身形瘦削,略微矮小,但慈眉善目一副良善模样,虽没有满头华发,但看举手投足之间不像寻常人。
原来就是这个人伤了胡力。看来有几分真本事,难道是这个人杀了济世?
可是为何胡力今天对他一字未提?
胡力道:“属下!属下一直养伤,什么都不知道啊。”
幻虚道:“张公子,你的属下哪里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那日济世装模作样要烧死王白,贫道路过看他妖气冲天早已没有了人类模样,于是决心为道门除害,于是当场戳穿了他,你的属下看事情败露,于是杀人灭口。许是怕你怪罪,所以隐瞒不报,所以你当然一无所知。”
行森咬着牙看向胡力,胡力低着头似乎瑟瑟发抖。
要不是眼前事出突然,他几乎想要当场给胡力一掌。
“等我回去收拾你!”
幻虚接着道:“那妖道临死之前为了活命,爆出了幕后指使。他说他做这一切都是受你们二人指使,你们一个狼妖。一个狐妖,装模作样来到王家村,不仅纵容妖道作恶,还要污蔑他人是妖,实在是罪该万死!”
行森面上一片冷凝:“一派胡言!”
幻虚一笑:“你若是还不承认,贫道也有物证!”
说着,让几人又拿出几个袋子,那袋子无比精致,里面却是恶臭难闻。散在地上,倒出一片碎石烂叶:
“你一个狼妖,竟敢使用障眼法欺骗凡人,用这些破东西换取奢侈之物。你可知你用这些碎石烂木换来的是多少人生计,多少商人的心血!”
幻虚真人怒指他:“身为妖不在你的妖界好好待着,竟敢来人世间作乱,贫道岂能容你!”
行森的额上青筋一跳,险些露出了爪子。若不是忌惮天界还有慰生,他怎么会在这里受这些凡人的气?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亲手把眼前的人撕碎,但想到房内还有王白,千万不能让对方知道他是妖,他只能暂且忍下。
他看出来这道士有点本事,但对方以为他只是普通的狼妖,却没想到他是妖王。虽然不能当众杀他,但却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眯着眼对胡力使了个眼色,冷笑道:“道士,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这些肮脏的东西到处都是,平白安在我的头上,本公子可不认。况且那济世本就污蔑王白是妖,他的话怎能取信?”
“能不能信不是你说了算。还得是被济世戕害之人说了算——王白,你出来吧。”
行森眼角一抽,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身后的门一响,王白的身影缓缓出现。她低着头,木然地走到众人身前。
行森看她的表情,竟似对这一切都毫不意外,不由得大惊,紧紧地盯着她的身影。
幻虚一把把王白拉到身边:“你利用济世污蔑她是妖,害她被架上火架、被亲人叛离。却没想到贫道将济世杀死后,王家人看到济世黑色的心肠知道了真相,当场就与王白和好,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行森目眦尽裂,一抬手就把王白吸了过来,死死地卡住她的脖子:“你竟然与王家和好了?”
王白的脸色涨红,无力地抓挠着他的手腕。
“是……”
行森的额头青筋爆出,火光之下面如恶鬼:“为什么、为什么和好?你已经原谅他们了!?”
渡劫,是要王白遭受亲劫之苦,再从内心超脱一切放下。但是王家人当场就知道了真相主动化解了王白的怨气,那么王白的亲劫是渡了还是没渡?
若是渡了还好,若是没渡那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白咳嗽着,被掐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森情急之下将王白吸了过来,就算不暴露他是妖也显露出自己绝不是凡人,众人大惊,幻虚得意一笑:
“张森!你这身手如此邪气,还说你不是妖!贫道劝你放开王白,否则贫道现在就替天行道!”
行森已经听不进去幻虚的话,他咬着牙看着王白:“你、你若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王白奄奄一息,几乎有进气没出气,幻虚道:“狼妖,你还看不出来吗?王姑娘是为了帮助贫道降妖除魔,这才忍辱在这里等着你。她装作已经被烧伤,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这一句对行森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白,没想到对方竟然从一开始就装模作样地骗他,什么只信任他,要和他走,全都是谎言。
王白,看似单纯善良,竟然如此狠毒!
他松开对方的脖颈,狠狠地握住她的右臂:“说!你为何相信这个道士的话认定我是妖?还特意联合这个道士抓我。我一直都相信你不是妖,你反倒恩将仇报,王白,你好狠的心!”
一瞬间,王白的右臂就被他伸出的指甲抓得鲜血淋漓,她咬着牙不说话。
幻虚道:“张森,事到如今莫要花言巧语迷惑凡人了。你相信她不是妖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出的把戏,王白是不是妖你最是清楚明白!若说‘恩将仇报’,你哪里对她有恩?妖邪之物,事到如今还大言不惭倒打一耙,实在是可耻!”
行森一顿,缓缓地看向幻虚。
今日既然已经暴露,那么他多说无益。王白的事暂且放在一边,毕竟王大成与葛碧玉还在,大不了他重新再来一次。但是眼前这个幻虚,实在是可恶,他不得不除!
想到这里,爪子缓缓伸出。若不想惊动天界,只需不动用妖力即可,他要让这些愚蠢的凡人知道,他妖王行森即使一只利爪,也可将他们挫骨扬灰!
将王白甩到一边,他看向众人。
“道士,你说得对,我就是妖。”
众人大惊,不由得把火把对向他,他不屑一笑:“不过你今天算是看走了眼,我可不是什么寻常狼妖,我乃是妖中之王!”
话音一落,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妖王?
他们连普通的妖都没有看到过,今天竟然看到了妖王?!
看到众人大惊失色的模样,行森又是得意又是不屑地一笑:“我本来想要偷偷带人就走,但你们非要触本王霉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其他人我会给你们留个全尸,至于这个幻虚本王会拧掉你的头颅,再抽出你的魂魄碾成碎末,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大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只有幻虚面不改色:
“各位不用害怕,即使他是妖王又如何,贫道相信邪不压正!”
刘老六把火把抖得快要散了架,听见幻虚这样说顿时有了底气:
“乡亲们不用害怕!妖又什么好害怕的,道长曾经说过妖就是禽兽幻化而来的,说白了就是咱们平常看到的畜生!一个成了精的畜生,还是你们在后山经常捕杀的狼,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即使成了王那也是畜生!”
行森不由得大怒,这些低劣的凡人竟然把他称作畜生?!妖的力量比人强,天生就凌驾于人类一样,以前哪个人类看见他不战战兢兢跪地求饶,这些人竟然不知道天高地厚看低他们妖族?!
不只刘老六,后面的人也都渐渐大了胆子:
“就是!什么妖王,说到底就是个畜生!他瞧不起咱们,咱们还瞧不起他们呢!妖要真是那么厉害,为什么又要化作人形,怎么不四肢着地吃它们的生食去,来咱们人间做什么!”
“呸!畜生有胆在村里叫嚣!要是让我们逮到了,非得扒了你的皮拿到集市上去卖!”
“一只狼竟敢自称妖王,真是大言不惭!”
“道长,快快收了他,我们也好拆了他的骨头回去炖汤喝!”
一声声一句句像是针一样扎进行森的耳朵。他自诞生以来,就被告知人类是最低劣的生物,不仅力量不如他们,还狡诈狡猾,妖族生来就是凌驾在人类之上的。
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今天在这一个小小的山村,这些低劣的凡人面前,他堂堂一个妖王竟然被说得如此不堪,这让他如何能忍?
一瞬间,他心口的内伤又开始翻涌,险些呕出血来。
他咬着牙,眉骨更加高耸,两只手的利爪都刺了出来,他定要把这些凡人挫骨扬灰!
幻虚道:“各位稍安勿躁,生灵没有高低。但若是倚强凌弱、心术不正,即使是仙人也要受咱们唾弃。既然上天无法惩罚这个狼妖,那咱们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上千根火把向行森飞来,火光连成一片,这熊熊大火恍惚和烧王白那一日重合。
只不过行森并没有被帮助手脚动弹不得,也没有亲人亲手送他上火架。
寻常之火耐他不得,他几步移到幻虚的面前,利爪直取他的心脏。
“肮脏的凡人,受死吧!”
但幻虚仿佛早有准备,“呛”地一声,利爪碰到了大刀,那刀竟然隐隐出现了裂痕。
“倒还有两下子。”行森邪狞一笑,但是这点本事对他根本没用。行森将幻虚的刀挡开,利爪抓上他面门。幻虚脸色微变,微微退后一步,指尖一动一张符纸出现,无火自燃。
一瞬间,就有一道火喷向行森,这火似灵蛇,内里发蓝边缘是红,竟然把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行森稍微有点认真,没想到这个幻虚竟然会中乘法术,不过能喷出的火也不过如此,他快速躲过,利爪直接击穿了幻虚的肩膀,幻虚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左手又捏出一道符,一阵旋风出现,席卷着灵火回扑向行森。
行森一个不察被烧到了头发,不由得大怒,反手就往幻虚的脖颈上划去。
幻虚瞪大眼,踉跄地退后两步,然后一个仰头冲天的血光喷涌,他嘴角溢出了大股大股的血,然而都没有脖颈处的多,指着行森想说什么,最后不甘地倒地。
众人大惊,试了试他的鼻息:“幻、幻虚道长……死了?!”
顿时,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看幻虚被行森两三招就解决,不由得肝胆俱裂,所有人扔了火把四散奔逃。
行森踢了踢幻虚的尸体,不屑一笑:“凡人即使会中乘的法术又如何,面对妖还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况且本王身受重伤,还未使用妖术。敢和我作对,真是不自量力。”
说着,眯着眼看向慌张逃窜的众人,挥手将院门关上。然后缓缓伸出了利爪。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像是被血覆盖了一层,血流成河。
到处都是凡人的残肢断臂,行森踩在一人的断手上,缓缓走向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白。
“阿白,你莫怕。”他微笑着说,声音很是和缓:“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保证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王白低着头不说话。
他眯了眯眼,不悦地把手伸向她。
就在他的指尖要触到她脸颊的一瞬间,突然一顿。
先是看到自己微微鼓起的胸膛,然后缓缓地望向身后。
再然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他身后,胡力缓缓转动狐爪,面无表情地脸上咧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主上,为了不回去受罚,属下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这里面谁是王白,猜对了明天的更新给奖励大红包。
第24章 取丹
胡力这一爪又快又狠,狠到身为妖王的行森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鲜血顺着胡力的手臂缓缓流下,淋漓地洒了一地。
但是行森到底还是千年的狼妖,胡力的手只进入了他胸腔的一半,就被层层叠叠的妖力禁锢住,离他的妖丹还有半寸之隔。
胡力面无表情地挣扎,然而直到指骨传来碎裂声,也不能前进一点。
行森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属下,他本以为收拾这些低劣的凡人之后就可以万事大吉,但是没想到给他最重一击的竟然是胡力。
“你……”
行森大怒,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掏去,胡力猛地后退一步,左臂传来撕裂的声响竟然把手臂硬生生地留在行森的体内,左臂露出森然的白骨,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盛怒之下的行森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被背叛的事实。这么多年那些属下哪一个不是对自己忠心耿耿,他没想到胡力竟然是第一个对自己动手的妖。
行森咬牙切齿,刚才骤然知道自己给王白安排的渡劫计划失败本就恼火,再加上又被凡人鄙视再度盛怒,如今又被最信任的手下背叛顿时变得怒不可遏,妖性占据了理性,已然不顾天界的威势下意识地用上了妖力。
“敢背叛本王?你找死!”
说着,把胡力吸了过来然后一道妖力瞬间打了出去,胡力的胸口被击得凹进去一个坑,然而对方就像是丝毫不知痛一样,用仅剩的那一只手借力向行森飞来,直接向行森的胸口掏去。
行森眉头一皱,指尖一偏一股无形的外力就将胡力的右臂扯断,然而胡力已然飞到身前,他冷笑一声伸出狼爪瞬间就洞穿了胡力的胸口。
行森身为妖王,力量比胡力这个百年的狐狸不知道高了多少,只是轻轻一击就瞬间把胡力打了个对穿。然而这一爪下去,却比他想得格外地轻松,轻松得像是胡力的胸口早就有一个洞一样
行森的鼻尖一动,嗅出一点微乎其微的臭味,他看向胡力青白的面孔,突然明白了什么猛然一惊。
不好,这不是真正的胡力,而是胡力尸体做的傀儡!
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胡力胸口的伤口里露出一点黄色的纸,仔细看时对方的身体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塞满符纸!
一瞬间,这些符纸无火自燃,轰然一声有千百条火蛇从胡力的身体里盘旋而出,狰狞着尖叫着疯狂地顺着行森的手臂爬向他心口。
如果说一条火蛇行森可以不放在眼里,那么千百条的威力就如同一条火龙,只一出现胡力的身体就被烧成灰,如此庞大的能量饶是行森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那灵火来得又快又急,威力也是凡火不可比,行森的手臂颤抖着,瞬间变成一片焦黑,残存的血肉变成一块块残渣寸寸落下,露出狰狞的白骨来。
他惨叫一声连退三步,火蛇绕过他的手臂向他的胸口钻去,他疼得额上青筋绽出,抖着唇施个咒用妖力护住心脉,那火蛇钻不进去向他四肢游去,行森咬着牙用妖力震开,待火蛇散去大吐了一口血,倒在地上久久回不过来神。
地面上,胡力的尸体只剩下一团焦黑的土,行森抬起变成白骨的右手,心口的愤怒以及不可置信让他气血翻涌,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竟然被耍了!
而且在这短短半盏茶的时间自己竟然被耍弄了两次!
第一次是发现今天一直跟着自己的属下竟然早已被人杀害,而且还被炼成了傀儡给了自己一击。
第二次是他堂堂妖王竟然被自己看不上眼的中乘法术废了一只手,还险些让人破开胸膛把妖丹暴露!
如果对方用搬山填海的招式将他打伤,他定然不会如此懊恼,但他没想到自己是被最普通的火灵烧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行森用左手拉开衣袍,看到胸口的焦黑更加恼恨。
谁?到底是谁敢这么暗算他?!
想到中乘法术,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面上被他杀死的幻虚,刚想走过去只觉得地面一震,忽然之间地动山摇,天空电闪雷鸣,乌云如同幕布一瞬间遮住了正片星空。
有闪电将天幕撕出一道口子,行森正警惕时,突然听到苍穹之上传来一道高高在上的声音:
“行森!你身为妖王偷偷接近下仙转世,不仅扰乱她的亲劫,还为非作歹杀了村民百余人,实在是罪不可赦!天界下令马上对你进行诛杀!”
行森猛然一惊。
这声音是天界的人?!
他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用了妖力,又杀了这么多的人,定然是被天界所察觉,不由得十分懊恼。若是天界的那些虚伪的仙人也就罢了,就怕慰生也发现他在这里。
他倒不是怕慰生,而是忌惮。如果自己和慰生对战,也只是稍差一筹,自可保命。但是现在他本就和隐峰相斗身受重伤,刚才还被人暗算差点破了胸膛,如今正对上慰生还有几分胜算?
况且如果慰生发现自己在这里,那岂不是也被对方发现了重缘?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王白。
王白木然地缩在墙角,看起来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无论如何,他今天都不能与慰生正面对上,必须先把重缘带走再说。
他一咬牙,猛然向王白飞去,却在指尖堪堪碰到她的衣角时,只听轰隆一声,天空猛然一声炸响,一道天雷轰然而下,正劈到行森的眼前。
妖物对火与雷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源于他们的祖先在奔行在山野的时候就被人类用火对付过,且在化形渡劫的时候也要承受百来道天雷,因此一听到这雷声行森的瞳孔就是一缩。
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然而身后又有一道惊雷等着他,一瞬间天雷如雨点般落下,雷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再度陷入火海。
这点雷对于行森来说本可轻易躲过,但他现在身受重伤又受了两次打击,心神皆乱不防备被击中了几次,妖丹一个震颤体内的妖力差点停止运转。
行森吐了一口血,暗恨这些天界的人多管闲事,但在雷雨火海中,他也知道此地不能就留,待天界的人和慰生下凡来,那他的性命可就真的堪忧了。
想到这里,看到王白强行将她吸过来,刚一抬手就感到脚腕一紧,一低头就看到只剩下半个身体的刘老六抬起头,抓住他的脚腕狰狞一笑。
行森眉头一皱,刚想一脚把他踢开,刘老六就是一松手,化作一缕白烟飘荡起来落在他面前。
那人拂尘一挥:“张公子,你作恶多端,有天雷劈你可是老天开眼了!”
行森瞳孔一缩:“幻虚?!你没死?!”
幻虚哈哈一笑:“老夫岂会那么容易就死?!”
说着,甩起拂尘向他攻来,行森一边躲着天雷一边应付幻虚的攻势。看着幻虚冰冷的神情,他猛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这个道士的把戏!
胡力定然是被他杀害的,那灵火也是对方引来的!
看着自己化成白骨的右手,行森大恨,竟不在乎劈在身上的天雷,形似恶鬼招招要将幻虚挫骨扬灰。
幻虚虽招式诡谲,但抵不过行森的法力高超,被他一道法力打在胸口,顿时化作一张黄符在空中燃烧起来。
行森一惊:“竟然是障眼法!?”
看来那个真正的幻虚肯定藏在哪里,等着对他偷袭。行森被激起了怒气,他在走之前定然要把这个臭道士抓起来碾成肉泥!
既然看不见对方,他就把他逼出来。想到这里,伸出爪子用妖力四处破坏。
“出来!”
“幻虚你给我出来!”
“有种不要躲,你给本王滚出来!”
天雷地火之下,他双目赤红、神态癫狂,鲜血和乱发纠缠在一起,边施法边有血淋漓地从伤口滴下。他本就心高气傲,再加上几经被戏弄,隐隐有了走火入魔之势。
若是妖界的妖物过来,定然不会认出来眼前这个疯狂狼狈的人就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妖王。
刚破坏到一半,他就感觉身后一寒,下意识地一躲,一把冰凉的柴刀就砍在了他的肩膀上,离他的脖颈堪堪只有一寸。
看来这个臭道士黔驴技穷只会偷袭,根本不足为惧。想到这里行森猛地回头,刚想一刀解决了对方。但看到身后的人时猛然一顿,瞳孔几乎缩到了极致。
灰衣、木然、柴刀。
——不是王白又是谁?!
“王白!?怎么会是你?!”他心神俱颤之下,一瞬间几乎站立不住。
王白为什么要杀他,难道是听到了天界之人的话,知道了真相?!
王白握着柴刀,眉眼比刀刃还要冰冷:“你不是在找我?”
“我在找……”忽然,行森的话停住了,一个构想让他不寒而栗,王白是幻虚?不不不,这不可能,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心智未全的傻子,怎么可能会中乘的法术,把他逼到如此的地步?
正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时,突然看到屋前那个瑟瑟发抖的“王白”,心中大定,如同一块巨石猛然落下,不知为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认定眼前的这个一脸冷漠的王白是假的,而那个楚楚可怜的王白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露出嘲讽的神色:
“幻虚,你以为你化作王白的模样就能逃脱一死吗?你简直太天真了!”
王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从不解释,将柴刀抽出来再度砍向他的脖颈。
行森咬着牙,幻化出妖刀与她相对。这一短兵相接,直接觉察出了不同,如果说刚才的幻虚用的大多是道法,那么现在的“幻虚”用的就是大开大合的招式。但毕竟是凡人力有不足,几招之下被他的利爪和刀伤得浑身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
然而幻虚就像是感受不到身上的伤一般,招招砍向他的脖颈,似乎不把他的脖颈砍断誓不罢休。
他被这种执着与毫无感情的冰冷震惊,竟不自觉问:
“幻虚,本王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王白看了他一眼,夜空雷声阵阵,闪电之下她的眉眼有一瞬间耀目的白,她嘴角溢出一丝血,勉强举起刀,声音冰冷:
“你装模作样蒙骗凡人,该杀!”
“你擅自插手凡人命数,该杀!”
“你放纵属下作恶,该杀!”
“残害生灵,该杀!!”
一句一刀,一刀一步,混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不似一字字的质问,竟似雷霆万钧般的审判!
既然上天对妖物作祟充耳不闻,那她就替天。行道,自己讨回公道!
惊雷之下,行森被她所震慑,竟有种沦为蝼蚁被其俯视,肝胆俱裂的错觉。
笑话!
他一个妖王,凭什么被人类所审判!?天上地下,胜者为王、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那些只知道求饶的人杀了就杀了,谁敢向他妖王讨公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恼怒,正想用最后一点妖力一招解决了他(她),突然感到背后一寒,见幻虚嘴角微勾,突然明白过来这肯定又是幻虚的诡计。
这道士擅长用障眼法骗人,对方以王白的模样为引,恐怕真人早就等在自己身后准备给自己致命一击。
行森对对方的低劣的手段表示不屑,本以为对方会用出什么大招,没想到又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他这点小伎俩耍弄半天,行森不觉有些恼怒。
这次他可不会再上当,想到这里不顾眼前的柴刀瞬间转过身去,利爪凝聚妖力猛然向后击去。
利爪瞬间击穿对方,但行森一顿,只觉得指尖毫无**的穿刺感,只有轻飘飘的触感。
再一抬头,心神大骇,因为等待他的,不是幻虚,也不是旁人,而是一个一人来高的巨大符纸人!
那纸人脸上三个窟窿,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咧得几乎将脑袋一分为二,似乎在嘲讽他的自作聪明。明明障眼法是最简单的法术,而他身为一个妖王却和他的属下一样,栽在这里两次。
行森的脑袋轰然一声,觉得有什么崩塌了。那是对现实的不可置信,还有又被耍弄的恼怒,再然后,就是无尽的恐慌传来。
如果身后的幻虚是假的,那么身前的幻虚就是……
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身后巨大的寒意袭来,这一次这股寒意比隐峰给他的更甚,竟有种自己的妖丹握在别人手里摇摇欲坠的惊悚感。
他全身上下的寒毛站立,惊恐之下獠牙伸了出来,瞳孔缩到了极致。
他第一次有种自己即将被杀死的崩溃和恐慌,他此时来不及回头,千钧一发之际只能聚起全身的妖力凝聚在妖丹周围。
只要他的妖丹不灭,那么他就算只剩下一颗头颅,也可重生!
身后被胡力洞穿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在鲜红的血肉中间一颗金灿灿的妖丹散发着光芒。
瞬间就有妖力包裹住它,王白眯起眼,她面上毫无表情,内心也毫无失望,只是咬紧牙关单手一屈,一张符纸无火自燃。
“驭、雷!”
轻得不能再轻的两个字吐出,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一瞬间天空电闪雷鸣,似有无数顾雷电交织,化成一树粗细的雷电击中她的柴刀。
这雷电即使没有击在她身上,但她本是凡人肉,体被仅波及一点也觉得全身剧痛,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来不及抹血,王白瞬间就将带着雷电的柴刀插入行森身后的伤口。
只是一瞬间,行森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上有千万条细小的雷电游走,似有千万条针涌入身体,全身经脉无一处不在痛,这雷电的力量几乎将他撕裂。
行森想要惨叫,一张嘴却是大口的血涌了出来。
只一瞬间,妖力的运转就是一滞,包裹着妖丹的妖力裂开了一道缝。
行森心中一凉,暗道一声完了。
“不!!”
王白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里面再插一寸,只听一声轻微的“嘎达”声,这声音虽小却让行森如坠深渊。
是妖丹的碎裂声。
行森大骇,发了疯似地将王白击退,王白的柴刀已然将他穿胸而过,刀身一偏瞬间将妖丹分成两半,她被行森的妖力击退,柴刀一抽那半枚妖丹被带出,直接到了她的掌心。
行森捂着胸口巨咳,满手的血都不如他心口的大洞来得让人痛心。他的妖丹、他的妖丹
他堂堂一届妖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只会中乘法术的道士洞穿了胸膛,挖出了妖丹!
不知道是怒极还是痛极,他狂吐出一口血,颤抖着看向幻虚。
王白笔直地站立,垂眸看他。手上的柴刀已然变成了碎片,然而只剩下一点刀刃,冰寒丝毫未减。
她全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行森的,左手金握着半枚妖丹,虽说不说一个字,但那就是对行森最好的嘲讽。
她微微抬眼,行森捂住心口,仅剩的妖丹下意识地震颤一下。
他为自己的惧怕感到恼怒,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臭道士真的将自己打败,一个凡人竟然会把他一个妖王伤成这样。自己活了一千年了,一千年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和隐峰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也没有沦落至此!
这种失败对于把人类看作是蝼蚁的他来说,比死亡更让他难受。
“你、你一个只会中乘法术的道士,为何会……”
王白道:“修道深浅在于各人,你不会明白。”法术,没有高低,只有深浅。运用得当,即使是最低微的法术也会杀人。
这是她从莫得给她的道书上悟出来的,也是自己运用道术反击时理解出来的。
这种毫无波动的神情比高高在上更让人恼火,行森有种自己因为是“畜类”被人类俯视的感觉,他想起那些村民们对自己妖族身份的鄙夷,此时心神俱颤,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又恼又怒之下,一瞬间想要和幻虚同归于尽。但是天空一声闷响,隐约又有几道惊雷要落下,他面色一白,回过神后觉得自己不该命丧于此,只好不甘地向王白低吼:
“幻虚,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妖!”
说着,再度看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白”,一咬牙转身化作一道黑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王白这才收回了视线,此时晨曦初现,天穹乌云退散,露出一点青白来。
院子中到处都是的残肢断臂,还有几乎成河的鲜血,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下全都化作青烟消失不见,这间破落的房屋就像是被人抹去灰烬,缓缓地露出本来的面目。
但被修补得完好的墙壁,被整理得崭新的庭院,即使被障眼法所蒙盖,但也被行森的利爪毁得摇摇欲坠、四分五裂。
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王白”转过头来,对着王白微微一拜,变成一张一人来高的符纸,无火自燃。
王白这才闭上眼,猛地栽倒在地。
——如果对方刚才再上前一步,定然会发现她是强弩之末。只需要轻轻一击,就能结束她的生命。
只可惜行森被她的术法耍弄得战战兢兢,又怕天界来人,这才失去了杀死她的机会
不过行森输得也不冤。
在她身下翻卷的泥土里,露出层层叠叠被灵火烧得破碎的符纸——为了让行森相信,又为了躲避天界的窥探,王白在整个房子下、村里甚至村外,都埋下了密密麻麻的符纸。
胡力是她用傀儡术操纵的,幻虚是假的,刘老六是假的,村民也是假的,“天界的人”更是假的,那只是为了让行森忌惮的障眼法罢了。
这场局里,只有她和行森是真的。
她本想着用障眼法攻其心,再用道法伤其身。为了这场战斗里,她算得殚精竭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行森的妖力居然这么强大,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砍掉了对方妖丹的一半。
不过……
看着手中闪闪发光的半颗妖丹。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真的杀死他,以他强大的灵魂,地界若是不收,很有可能会化作厉鬼逃脱。
若是他自己主动入轮回,届时自己还如何报仇?既然他现在逃了,自己就先留他一命,毕竟自己暂时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死去。
她吐出一口血,眼前渐渐灰暗。
这一次让他跑了,下一次,她就会让对方知道“幻虚”到底是谁,等待行森的,可就不只是天雷地火了。
身心剧痛,她安心地昏过去。视线的最后一秒,她看到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青色瘦削的身影缓缓而来……——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答案:谁都不是女主,谁也都是女主。
答“全是”或者“都不是”的给红包奖励!
《亲情篇》写完了,下一章开启《爱情篇》
第25章 转醒
王白刚转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蛛网密布的房梁。
虽然破旧,但房梁是上好的杉木做的。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在后山的道观里。
一转头,就看到莫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垂着眸子看着她。察觉到她的视线,这才不紧不慢地移开视线:“醒了?”
王白点头,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无比干哑,想抬手却又发现全身疼得连指尖都动不了。
莫得道:“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与以往相比,莫得苍老的声音里也添了一份沙哑,“你身上除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伤之外,还有无数细小的伤痕。连经脉也被雷电所伤,能这么快转醒已经是大幸,在七天之内不能随意乱动。”
王白微微动了动眼珠,勉强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感觉全身的束缚想必自己已然被包成粽子。她嗅到自己身上浓重的药味,想了想道:
“谢谢师父为我包扎疗伤。”
莫得起身:“莫要多想。我用的黄符纸人给你换衣擦药。”
王白咳了两声:“师父费心了。”不过她倒真没多想,一是自己向来不太注重男女之防,二是莫得已经算是年近将百的老头,能当她祖辈的人了,非常时期她也不会多心。
莫得一挥手,门外一个一人来高的黄符纸人从门缝里挤进来,端起桌上的碗给王白喂药。虽然是纸人,药碗却拿得稳稳的,喂药也是滴水不漏,行动稳妥得比真人还要更胜一分。
王白喝着苦药,不由得感慨,师傅就是师傅,对灵力的掌控如此精准。她若是操纵纸人,也就是能打个水劈个柴,当初能够骗到行森也有自己隐身在旁边帮助的原因。若是想要操纵纸人做出熬药喂药这样精细的动作,还得练上好几年。这么想着,看莫得坐在桌前的背影,不由得一呛。
原来莫得背过身去,几乎及地的华发有一缕发梢微微卷起,黑得十分明显——一看就是熬药的时候只顾着火没顾着自己的长发。
莫得抿了一口茶,听见声音撇来视线:“怎么,嫌苦?”
王白忍着笑摇头:“没有。”她想了想,问:“师父,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昏倒在那间小破屋里,怎么一睁眼就来到了道观?而且在昏倒之前似乎有一个青色的身影走了过来
莫得捏着茶杯:“是一个叫李尘眠的小子。”
“李公子?”她不由得惊讶。怎么会是李尘眠?如果是对方把自己送上道观的话,是知道这里有人能救她吗?一般人看见别人受伤难道不是先把人送到医馆吗?
“他……怎么说的,您见到他了吗?”
莫得道:“我化作了道姑见他。他说你伤势极重,且伤口十分古怪,怕你小妹担心,所以只能暂且将你送到山上来。至于为什么会送你来山上,你自可问他。”
“哦。”
王白想了想。之前自己学习炼丹和拿了济世的道书的事从来都没有瞒过对方,自己又用丹药化解了对方的丹毒。以李尘眠的聪明肯定猜到自己在学术,只是从来不说。而且莫得以前曾化作道姑吓唬过王大成,这山上有道姑并不是一个秘密,对方情急之下把她送到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她道:“回去后我一定要谢谢他。”
莫得看他:“你不是炼丹救过他一命吗?为了那枚解毒丹险些导致灵窍崩溃。他救你也算是理所当然。”
王白摇头:“这不是一件事。”王白虽然读书读得不算多,但知道有恩报恩、有仇必报的道理。不说李尘眠救了她一命,就说对方为她隐瞒了这么多的事,她也该好好感谢。
莫得似乎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也罢,你愿意谢就谢。”
提到“炼丹”王白猛地就想到了自己从行森身上挖出的那半块妖丹,昏迷之前还握在手里,现在放到哪里去了?
她艰难地左右抬头:“师父,我握在手里的妖丹呢?”
莫得道:“在你手边,微微抬手就能碰到。”
王白艰难地抬起手指,在床上胡乱地摸了摸,终于摸到那半枚妖丹。妖王的妖丹自然是寻常妖丹不能比,王白挖出胡力的妖丹时,只觉得对方的妖丹和寻常珠子没什么分别,但行森的半颗妖丹到手,微微一碰就觉得里面蕴涵的妖力甚是汹涌。
她松了一口气,有了这枚妖丹,她的功力就能更精进一步,以后面对魔尊隐峰也就更有底气了。
“师父……”她看向莫得,对方已经喝完了茶,长袖一挥桌上的茶具缓缓消失。此时正是中午,他照看了王白三天,身心俱疲到了小憩的时候了,刚想出去,听到呼唤微微一顿。王白叫了一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妖王的妖丹对于凡人来说,那还不如一颗玉珠子,但对于她们这些修道的人来说,无异于乞丐面前的金山、流浪者面前的大餐。然而莫得却是问都不问,对她身上的伤也毫无兴趣的样子。
她似有所感,莫得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经历过济世和行森一事,王白很少向别人付出信任,但是她知道既然选择在莫得手下学道,就不能干出利用别人还要“三心二意”的事。
莫得看她的指尖在妖丹上蹭了蹭,垂眸道:“你现在伤势过重,要行走自如也要一个月。炼化金丹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王白道:“……哦。”
见莫得要出去,突然道:“师父,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莫得差点被绊个跟头,他扶住门框咳了两声,拧眉道:“不用,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
王白不由得一笑。
王白又在床上躺了四天。
七天的时间一到,一早王简就被祝柔送回了李家村外的那间小房子里,刚一开门,就看到王白站在院子里打水。王简咧开嘴一乐:“三姐!”
说着,冲向王白的怀里,王白大退了几步,摸着王简的脑袋:“莫要闹。”
祝柔一进屋,就看到满院子的残垣断壁,不由得一愣:“这几天你把老四放在我那里,我还以为你在忙什么呢,没想到是在这里偷偷拆家。”
自从吃了丹药之后,祝柔的身体大好,这几天已经可以走着出远门了。
王白也没解释:“是我不小心”
祝柔知道自己的表妹有些奇奇怪怪,但想到丈夫郑源语气里的含糊,知道表妹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痴傻,因此也不多问:“一会我让你姐夫再找人帮你修缮修缮。”
王白道:“表姐,不用麻烦了。这房子还能住。我自己可以收拾。”
郑源一个人在汴城当账房养家,哪里有那么多的闲钱为她接二连三地修缮屋子。况且这间屋子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以后恐怕还要毁坏……
祝柔也不强求,见王简冲进了屋里,叹了一口气把王白拉到一边:“阿白,以后你就这样和阿简一起过了?”
王白道:“只有我和小妹。”
祝柔一叹:“你还是个孩子呢,两个孩子在一起可怎么好呢?”
王白道:“我能照顾好小妹。”
祝柔道:“可是姐姐到底是和父母不一样的。你自己孤身一人,有时候不知道忙什么还要把阿简送到我这里,怎么能照顾好妹妹呢?”
王白还是道:“我能照顾好小妹。”
祝柔知道劝不了她,只能叹道:“我知道你的难处。毕竟姨母和姨夫两人实在是太……把阿简交给他们我也不放心。只是你们两个单独住在这山丘里我更不放心。你们两个要小心,有什么难处随时和我说,我再和你表姐夫商量商量。”
王白脸上的笑意未变:“谢谢表姐。”
将表姐送出去,王白回头问王简饿不饿,然后带她上山打了两只野兔。回去的路上,王简还笑话王白:
“三姐,你今天好慢哦,兔子跑到你脚边你都没抓住,还是我眼疾手快揪住了它的尾巴!”
王白道:“小妹厉害。”快到家里的时候,又带着她拐了弯,来到李家村。
村里人都认识王白,一看见她就想起了她揭穿济世的事,济世残害了不少女童,还骗了不少钱财,因此村民对她不说敬重,也十分礼貌。
王白走到李家门口,敲响了大门。
她敲得缓慢而有力,不一会就有人开门,原来是李秀才。看见王白未语先笑:
“王姑娘,好久不见你了,快快进来。”
王白摇头,说送了东西就走,然后把兔子提起来。李秀才接过,让王白等一下,然后转头喊:
“夫人,把尘眠叫出来。告诉他王姑娘来了!”
里面一声清脆地应,等了半晌才有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接过大门。
李尘眠垂眸看她:“王姑娘。”
李秀才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皆偷偷地转身回屋。
王白抬眼,视线里李尘眠比她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削,但比以前有了一些精气神,虽然神情平淡,但还是能看出走来得急,发尾散乱地搭在肩上。
王白道:“之前多谢你。我来给你送兔子。”
“我已经看到了。”李尘眠回答,又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王白道:“我现在能跑能跳,很好。”
李尘眠眯了一下眼,点了点头道:“很好。能帮你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王白道:“书上说有恩必报,况且你也帮了我很多。一只兔子不够,一个月后我会再来的。”
李尘眠倒也没问她为什么要一个月,直接从地上拎起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准备了好久的:
“大病初愈需要进补。这是我娘给我熬的鸡汤,我喝不完就送给你。”
王白抬起手,李尘眠把食盒放在她的手心上,她稳稳地拿着,但还是让肉陷进去了一块。
王白道:“多谢。”
说着,一手拎着食盒,一手领着王简往回走。
李尘眠也要关上门,王白微微回头,脸上的表情突然一顿,那双幽深的眼睛微微发直,然后木然地向下一撇。
李尘眠站在门内,逐渐狭小的门缝把光夹成一条线扫过他的脸颊,落在肩头的长发微微飞扬,仔细看时似有几缕微微发卷……再仔细看时,对方早就关上了门。
王白梗着脖子回头,木然的眼睛又有了神采,她不在意地眨了眨眼。
远在后山的道观内,观里除了风声、鸟叫声、树叶声一片寂静。
卧房里,檀香袅袅。
王白端坐在床上,猛地收回了心神。
刚才她把心神放在黄符纸人上,好像发现了李尘眠身上的一点不同,但想到对方晚上读书写字时发丝也会被烛火烧焦,也就没多想。
她伤得极重,修养了两三天也只能勉强坐起,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很费力,为了不让王简和表姐担心,只能用黄符纸人代替自己下山。好在虽然纸人僵硬了一些,但到底没有出现纰漏。
不一会,门被敲响。自己的另一张脸出现在外面,“王白”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一碗温热的鸡汤。
王白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总觉得有哪里别扭,动了一动手指“王白”就又变回了一张大纸人。纸人把汤从篮子里端出来,由于她自己现在灵力欠缺,而且还操控不了这么精细的动作,对方的手颤颤巍巍的,一小碗鸡汤还未送到她的嘴里就快洒了一半。
鸡汤自然是李尘眠给她的,在家里她操控纸人让王简喝了一大半,这一小碗是王简再三说让她喝才留下来的。如今看来她要是能喝到嘴里,就能算是好运了。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莫得抬腿进来,指尖随意一动,那纸人的动作就稳健起来,缓慢地把鸡汤送到王白的嘴里。
王白抿了一口,发现李夫人的手艺真是好,这鸡汤闻之馨香却毫不油腻。怪不得今天看到李尘眠的气色这么好。
莫得坐在桌前,问她:“好喝吗?”
王白连连点头:“好喝。”
她以前从没喝过鸡汤,但也觉得这鸡汤最是好喝。
莫得捋了捋胡子:“那小子送你的?怎么就这么一小碗。”
王白道:“我喝不了那么多,剩下的都给小妹喝了。”
莫得一顿,视线从那一只小碗上收回来,又道:“你现在无法精细地操作纸人,是因为你运用灵力只会放,不会收。待你伤好吸收妖丹之后,我再教你如何精准控制灵力,只是这可比中乘法术还要难得多,你要做好准备。”
精准控制?
王白想到自己每次修炼都要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刚开始还可以用障眼法骗骗天界,但是天界上的人又不是傻子,一旦这一招不好使自己又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如果学会了精准控制,那么以后对付敌人就会容易得多。
她握了握无力的拳头:“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
之后的几天,李尘眠会偶尔松来一些鸡汤和补药,当然都是送到王白模样的纸人里,有了补品王白的伤口好得很快,再加上她自己身强体壮,一个月的时候已经可以下地自由行走了。
只是走山路的时候还有些困难,时间长了难免歪歪扭扭、气喘吁吁。
五月中旬,此地开始多雨,但草长莺飞,是万物茁壮生长的好时候。王白每次在雨后都神色匆匆地离开,又满身泥泞地回来,莫得垂着眸子看着,倒也从不问她折腾什么。
到了中下旬,已经能自由下山了。下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亲自去一趟李家。她去的时候李秀才和李夫人就和她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把李尘眠叫了出来。她虽不太懂男女大防,但也知道读书多的人家规矩也多,这两人如此不防备她,难道是真把她当朋友看?
又等了半天,李尘眠从后院过来,他微微咳了声:“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王白回神:“这次是特地来感谢你的。”她神态郑重:“不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是感谢你什么都没有说。”
李尘眠笑着看着她:“李某什么都不知,该说什么?”
王白知道读书人爱打哑谜,也不和他辩解。只是把东西交给他:“这是给你的。”
李尘眠打开一看,原来是山上的山珍。
这些山珍看起来比别处的更大更为鲜艳。那是因为王白灵气的滋养,道观周围的山珍也与众不同。
“他们说这些东西可以滋补身体……你的身体好了吗?我听你咳嗽不像以前严重了。”
李尘眠看着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山珍,半晌微微勾起嘴角:“好多了。母亲还以为是汴城的佛祖显灵,过一段时日要带我去还愿。”
王白道:“那就好。”
说着,她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尘眠第一次没有送她——以前都是亲自把她送到门口,细细交代很是妥帖。这一次头也不回,只是道:“小心慢行。”
王白见李秀才和李夫人都没出来,也就熄了告辞的心思,和李尘眠说了一声就出了李家的大门。
待王白走后,李秀才和李夫人这才偷偷从后面探出了头,见自家对什么都淡淡的儿子第一次看见一袋子山珍发呆,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怎么,嫌弃人家姑娘送的东西不好?”
李尘眠回神:“娘,您最是知道情义无价的道理,莫要说反话了。”
李秀才笑道:“那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情’还是因为‘义’啊。”
李尘眠将东西收起来,沉甸甸的一兜子,险些拎不住。半晌,他若有似无地呢喃:
“早夭薄命,承不住‘情’,也载不住‘义’……”
————
王白回到山上,再度学起了术法。
在莫得的指导下,她将那半颗妖丹炼化,成功吸收,干涸了好久的灵窍终于充盈。王白深吸一口气,觉得不用细听,也能感受万物的灵气波动。
莫得告诉她,吸收了妖王的妖丹她的能力提升了一大截,但是如何控制好这些能量是一个大问题。现在她就像是怀抱着一湖水而不知怎样精细使用,如果一旦擅自动用灵力,就会有洪水崩袭的效果。别说是妖精,就说是神出鬼没的魔族也会注意到她。
这段时间,她必须要韬光养晦,在完全控制这股力量以前,不能随意出手。
王白也怕天界的人找上来,因此想在魔尊隐峰来之前好好掌控这股力量。
只是对于“魔”……
“师父,魔是怎么来的?它的力量又是什么?”
“魔是世间万种‘恶’的化身。这种‘恶’的情绪在佛教又称‘三毒’,分为‘贪嗔痴’,是恶之根源。【注】嫉妒、懒惰等都是其化身。当这种情绪达到顶点,就会汇集成为魔。魔和仙、人、妖、鬼不同,没有灵魂,只有‘魔核’,你要是遇上它们,定然要击碎他们的魔核,否则它们即使没了躯体,也会重新聚集。不过以你现在的能力,遇上他们恐怕也没有胜算——魔与妖不同,妖攻身,魔攻心,心智不坚者难逃魔掌。”
王白认真听了,半晌道:“即使是再难,我也要试试。”
莫得但笑不语。
也许吧,以前他只以为王白能对付个寻常妖精,没想到她能杀死个百年狐狸。以前他以为王白杀死狐狸已是幸运,没想到她却能重伤妖王。
不知不觉,王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每一次都创造了奇迹,也许这一次也不例外呢?
在王白“进修”期间,葛碧云回来过一次,看她和王简住的院子窄小破旧,又怔怔地落下泪来,直说自己这个当娘的没有用。王白任她哭着,王简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一看见葛碧云,王简就怕葛碧云把自己带走,因此黏着王白不撒手。
葛碧云哭过之后,又道已经找到了银芝,她在做工的时候看见街上有孩子拿石子砸人,见那被砸的姑娘有些眼熟,下意识地就跑过去,没想到那穿得破破烂烂的竟然是自己的宝贝大女儿银芝!
葛碧云大惊,赶紧把银芝带回去洗涮干净。银芝任她摆弄,哭哭啼啼地把这段日子的遭遇说了。原来当初她去找张公子,只以为会投奔一个好前程,却没想到汴城太大怎么打听都没有人认识一个叫张森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说是认识张森,没想到却是个骗子。
那骗子把她骗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在她询问时马上就要暴露了真面目,竟然是个人贩子就把她给卖进妓院,!幸亏她关键时刻醒悟过来逃跑,回来的路上跑得太急细软全都丢了。她身无分文,还没脸回家只能露宿街头。
要不是碰上葛碧云,恐怕就得饿死。葛碧云说着,用袖子抹了抹脸,说现在带着银芝住在汴城的巷子里,地方虽然不大,但环境幽静,邻里也都还不错。王白若是在乡下待不下去了,随时带着老四去找她们。
说了半天,王大成父子怎么样一个字也没有提。但是他们的下场王白可以预见,也就没有多问。
在这里吃过了饭,葛碧云看着清冷的屋子,又看王白越来越抽条的身形,突然内心一动:
“阿白,最近你表姐可有和你说起什么?”
王白摇头。
葛碧云道:“你表姐也是,就只知道给你送些吃喝,关键的事情怎么不知道办呢?”说着,看王简睡着了,把王白招呼过来小声问:“你现在在村子里有没有相中的男子?”
王白还是摇头。葛碧云看她那一脸平静的样,又是气又是急,这还是没开窍啊!
“你倒是着急啊!”葛碧云忍不住拍大腿:“你表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都生了!况且我可听说了,你不是和那个李秀才家的公子走得很近吗,他虽然是个病秧子,但……”
“娘。”王白打断她:“我暂时不想。”
葛碧云刚想说什么,但看王白幽深的眸子,猛然想起对方决绝执拗的性子,讪讪地笑了笑:
“我这、我这又多管闲事了。阿白,你别往心里去。”
王白摇头。
转眼三月过去。八月时艳阳高照,王简跟着王白每日在山上跑,身形抽长了些许,人也晒黑了。但和以往那个瘦柴的小孩相比,格外精神健康了不少。
王白算了算日子,看着越来越高的王简,拧了拧眉头。
随着葛碧云回来的次数越多,王简虽然不说但心里越来越紧张,生怕王白把她给送回去,因此越来越黏着王白。
王白也在纠结,她有信心能照顾好王简,但并不代表是在那些坏蛋前……
然而时间容不得她做出选择,一早,她上山砍柴刚回来,王简就一脸煞白地冲进她怀里:
“三、三姐!咱们家的后山上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王白猛地握紧了砍柴刀——
作者有话说:大纲太难打了,《爱情篇》来啦!
【注】关于贪嗔痴解释都来自百度百科。剩下的都是自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