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离家
天还没亮,一行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这一行人,除了王家的三口、葛碧玉以及左邻右舍的几个婶子叔伯之外,还有一个瘦得像是竹杆的男子,此人面色蜡黄神情呆滞,被两个叔伯架着脚尖划拉着勉强上了山。
此人姓王,名叫王渊,是王家村里有名的闲人,当初家境殷实,在村子里数一数二。但王家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了这么一个儿子。王渊好赌,不仅将家底输了个精光,还将他的老爹气个早死。没了家产,没了爹,这么多年下来就靠着偷鸡摸狗地苟活。
这小子能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葛碧玉。
凌晨,王大成正在酣睡,突然被葛碧玉叫醒,葛碧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王渊,推搡在地上,说刚才看见王白先去了后山,然后就看到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蹲在山脚,怀里鼓鼓囊囊藏着什么东西,一看这两人就有猫腻。
王大成本就对王白有芥蒂,不用葛碧玉提醒就往王渊的怀里一掏。
手一缩回来,指尖上赫然挂上了个白色的肚兜,王大成脸色涨红,质问王渊:
“你鬼鬼祟祟躲在山脚干什么?”
王渊面上呆滞:“上山。”
“上山找谁?”
“王白。”
“这肚兜是谁的?”
“王白。”
王大成一听,大怒也大喜。好啊!他正愁揪不住王白的小辫子,没想到正好有人送上门了!王渊是谁,十里八乡有名的混账无赖,半夜孤男寡女不睡觉,偷偷地在后山幽会,这不是在偷情是在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王白什么时候和王渊认识的,但这根本不重要。这人半夜和王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还带着女儿家的肚兜,这就是确凿的证据!这就是人赃并获!他倒要看看,王白还能怎么抵赖?
想必现在王白还在山上等她的情郎,不知道她这个姘头早就在他的手里。
虚脱了几天的王大成像是打了鸡血,顿时有了力气。赶紧把葛碧云拍醒,把左邻右舍撺掇起来,一行人押着王渊浩浩荡荡地上山抓人。
以往若是谁家的老人要抓女儿的“奸”,都要顾忌“家丑”不可外扬小心再小心。但王大成不一样,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仅想扬,还得大扬特扬,最好让左邻右舍全知道,再让全村的人也知道!
他不怕丢人,比起丢人他更在意心口的那股气。
那天晚上他没能抓成妖,反倒差点把全家的命都送进去,跪地求饶的样子彻底成为了十里八乡的笑柄。特别是和他不对付的刘老六,每天得意洋洋地向别人模仿他被一脚蹬在心口的惨样,又道他被猪油蒙了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了自己的女儿是妖,倒是差点全家都被当成妖烧死。
更有明眼者,暗地里嘀咕他这个爹当得太过偏心,王白被当成妖,他恨不得自己亲自点火烧死她,王金被当成妖,他就恨不得自己以身作盾和他一起去了。
王大成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要面子。他被气得直哆嗦想要出门理论,但一出门就感觉别人看着他异样的的眼光异,还没等迈出大门口这腿就缩了回去。这几天不得不躲在家里生闷气。
他扪心自问,他什么时候偏过心?他是少了王白吃还是少了穿?不就是让她多干点活吗,家里那点活能累死人吗?
况且王白怎能和王金比?王金能帮着王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王白能吗?她只会给他丢人!
想到这里,迈向后山的步伐更加有力,恨不得一步登顶,疼了好几天的胸口也都不疼了。他得让所有人看看,不是他王大成偏心,实在是王白生来就是个赔钱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家不仅夜不归宿,还和这样一个烂泥搞在一起,与其让她出来丢人,还不如当初被那个火架一把火烧死算了!
而且还有一层原因他没有说出口。自从发生济世那件事后,他就一直莫名地有些怵王白。王白虽然一如既往地木讷寡言,但那双眼睛像是家里的那口井,一个不注意就能把人吸进去。
她不声不响,却让他觉得比汴城里的青天大老爷还要让人不寒而栗。他是她的爹,一个爹竟然会怕自己的傻闺女?王大成颇为恼怒,更何况王白不仅让他在捉妖的事上失了面子,她还知道自己的把柄——
自己和小姨子搞在一起的事。
实话说,虽然和碧玉在一起很是快活,但碧云毕竟和他这么多年了,为他洗衣做饭,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媳妇他是舍不得扔的,况且若是被人知道他王大成和自己的小姨子搞在一起,谁不戳他脊梁骨啊。
有这几层顾虑,王白在他心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悬在他头顶的剑!只要一天不拿捏住她他就一天不舒服。
这不,一瞌睡就来了枕头。今晚,他抓奸抓双,最好让王白羞愧至极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看王大成气冲冲的模样,葛碧玉微微一笑。王渊当然是她特意找来的。前几天胡力上山打探,发现王白只是在山上砍柴挑水,不由得大失所望。
不过想来一个傻子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是既然她不会做,自有人“帮”她做。
这王渊就是正巧送上门来,本来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混子,被胡力施了一个咒就变得浑浑噩噩,变成了王白的“奸夫”,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王白。”
无论王大成问什么,他都会回答王白。只认王白,还拿着肚兜的男子,只要把这个人推到王白面前,到时候她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葛碧玉自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走路都轻快起来。
众人带着怒气冲上山,但本以为一鼓作气能把王白堵在山顶,哪想到走到一半就累得不行。这里山路本就难行,再加上怕被王白发现没带火把,没有光亮,甚至绕了好几个弯儿。
葛碧云瘫倒在地:“孩他爹,我实在是不行了。歇一会吧。”
王大成浑身都是劲,一把把葛碧云提起来:“歇什么歇?再歇太阳都升了,那王白的裤子都提好了,咱们还去什么?”
葛碧云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人前人后,你说什么呢?”
“她能做得?我便说不得?现在奸夫都被抓住了,谁不知道咱们老王家出了个不孝女,藏着掖着干什么?”王大成呸了一口,把葛碧云放开,让众人接着走。
一转头却见葛碧玉一脑袋的香汗,倚在树上张着嘴伸脖喘息。
也不知是他的耳朵怎地,竟听碧玉那声音有些粗,竟似家里猪狗发出的呼噜声,王大成吓了一跳:“碧玉,你可是热得狠了?”
葛碧玉直愣愣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她闭上嘴勉强一笑:“没事,姐夫。只是累了一点。”
她虽然是一只鸡精,但是只是被胡力强行注入妖力的妖精,除了附身葛碧玉维持行动之外,没有丁点能耐。本来带着人类的身体行动就已经是勉强,还要爬山,真是差点要了她的鸡命。
王大成赶紧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喝一口、喝一口。”
喘着粗气的葛碧云看了,不知为何内心一动,竟感觉有些扎眼:“他爹,我口也干。”
王大成头也不回:“这点路不喝水死不了。”
葛碧云一愣,脸上有些不好看,看邻居婶子的表情有些奇异,赶紧挤出一个笑:“当家的说得对,我倒也没有多渴,我不喝了、不喝了……”
王银芝在前面走:“娘,你们还磨蹭什么啊,一会王白该下山了!”
几人继续向前,越往上这路越是难走,且薄雾弥漫。但几人分头找,竟也找到一个羊肠小道。葛碧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王渊那呆愣的表情,回头对王大成道:
“一会你见到王白,不要生气。她年纪小,再加上心性单纯,总有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干出混事的时候。”
“她还傻?”王大成揣着袖子呸了一口:“我看是老子傻,我一个爹被她耍得团团转!家里什么时候亏待过她,不愁吃不愁穿,她可倒好,这几天天天晚回不干活不做饭不说,还和和王渊在山上厮混,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葛碧玉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恐是被王渊骗了身心,不敢对你说,只好跑到后山私会。哪想到被咱们给堵上。”
“姨娘,您还是别给王白求情了。”王银芝嫌弃地躲过树枝:“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还怕别人揭穿她?仗着揭穿济世有功劳就不把全家人放在眼里这次把王渊带到她面前,看她怎么说。”
葛碧云的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
葛碧玉忧心忡忡地道:“姐夫,念在王白是初犯,你若是抽她几鞭子就罢了,可别把她赶出去啊。”
“赶出去?”王大成内心一动,倒还真有点意动
看王大成上了钩,葛碧玉微微一笑,这次的准备万无一失,她就不信王白这次还能翻身?
只要坐实了王白“**”的名头,她自然就能在胡力大王面前得到好处,到时候她也不用每天憋在鸡窝里当那只随时被人宰杀的鸡了。
虽然对喂了她这么多年的王白感到抱歉,但“妖”不为己,天诛地灭,王白自己命苦,就别怪她心狠了。
她还想再填两把火,还没张嘴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她愣了愣,缓缓低头。
这一看,只觉得头皮一炸,整个人软如面条,差点撅了过去。
原来她的脚下,竟然是一只无头的母鸡!鲜血在绣花鞋底蔓延,碎肉已经沾上了鞋面。
葛碧玉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指着母鸡尸体半晌说不出来话。
“碧玉,你怎么了?”王大成低头一看,顿时不在意一笑:“不就是个死鸡吗?”说着,小心地将碧玉的脚抬起,顺脚一踢。
那死鸡咕噜噜地滚到了草丛里,王大成却惨叫一声,捂着脚栽倒在地。
“哎呦呦!”他叫得比葛碧玉还要惨:“疼死老子了!”
葛碧玉想要扶起他,葛碧云急急忙忙地道:“我来我来!”说着,低头一看,王大成的鞋面都渗出了血:“哎呦,孩儿他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脚都踢伤了?!”
扒下鞋子一看,脚趾甲都翘起来了,鲜血淋漓。
王大成疼得骂都不成声:“这鸡他它、它妈的该不是吃了秤砣吧,怎么硬得跟石头一样!?这该死的鸡!”
葛碧玉面上有些不好看:“关鸡什么事啊……”
邻居婶子去看了:“确实是一只鸡啊,王大成,你该不会是眼瞎没看到,踢到了石头吧?”
“石头和鸡我还能分不清吗?”他有些恼怒,让葛碧云扶他起来,葛碧云安慰他:“正好快到了。到山顶歇一下就好了。”
王大成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脚刚一沾地就疼得头皮发麻,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身后的两个叔伯有些为难:“大成,不是我们不想扶着你,只是这王渊像是喝醉了酒,我们也腾不出来手帮你啊!”
王大成坐在石头上:“要不,你们先去?我、我在这歇一会,你们把王白带下来也是行的。”
婶子面上不好看:“你一大早把我们叫起来,说是抓自己的亲闺女的奸,这本就是你们的家事,要不是你执意让我们来我们还不想掺和呢,怎么走到一半你自己就先撂挑子了?”
王大成还想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树叶的哗啦声,他猛地转头:“谁?是不是王白藏在那儿?”
却是没人,此时东方刚有了一些光亮,借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看到他们身后有两颗似是月明珠般明亮的珠子,人膝高的草丛一低,赫然有咆哮声轰然而来!
众人大惊,这一声吓得几乎魂离了体,纷纷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说不出来话。
其中葛碧玉反应最是大,她一个鸡精,最是怕这些猛禽野兽,听到这声兽吼,浑身都毛都炸了起来,嘴巴猛地嘬起险些现了原形!
还是葛碧云反应快:“老、老虎!这山上有老虎!”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那几个叔伯婶子反应快,把王渊往地上一扔就纷纷四散奔逃,王银芝跌坐在地上,当场被黄白之物浸湿了衣衫。
葛碧云来不及管女儿,只能拖着王大成先跑。只是王大成最近身体虚空,本就腿软,几乎是被力气大的葛碧云拖着走,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连鞋都丢了。
他本就没了一片指甲,再加上山上碎石众多,没走几步嚎叫得十分惨烈,鲜血流了一地。
葛碧玉慌乱之下和王大成他们走丢,战战兢兢地找了一棵大树躲着,周围没了动静,她咬着牙把自己尖利的嘴给按了回去。
缩在树下不由得后悔,怎么来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主子,让对方多给她一点妖力。也不至于她一个勉强能化形附身的鸡精被几声虎叫就吓得差点现了原形。
待周围只剩下风声,她猜老虎已经跑走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想起身,又觉得面上一凉,像是晨露滴到了脸上。她抬手沾了沾,看到指尖上的痕迹目眦尽裂,被吓得双眼猛地缩成了黄豆,成了鸡眼!
原来那不是什么晨露,而是血!
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正好和一只鸡头对上。
那只鸡脑袋没有身体,被人晃晃悠悠地挂在树上,拴着它的柳枝断成几节,欲断不断,那鸡头差一点就能掉进她大张的嘴里。
这一幕的惊悚对于鸡精来说,无异于凡人酣睡转醒,一翻身就看到一具无头女尸。
一声尖叫几乎响遍了整个山头。
葛碧玉的脸苍白如纸,妖魂差点离了体。
半晌,王大成和葛碧云听见声音,赶紧转回头去找她,看她跌坐在地上,手指呈鸡爪状胡乱抓挠着,不由得大惊:
“碧玉啊,你怎么了?”
两人要制止她,却不防王大成被她尖利的指甲挠了个满脸开花。
这下可好,脚上的伤还没好,脸上又填了新伤。
王大成差点被挠瞎了眼,惨叫一声赶紧把葛碧玉给推了出去。
葛碧云只得撸起袖子,给葛碧玉两个耳光,葛碧玉缓缓回神,抬起头眼睛瞬间恢复原状:
“大、姐夫,姐,这是怎么了?”
她恢复得快,但葛碧云还是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她暗道难道是自己眼花:“没、没什么。”
王大成咬着牙捂住脸:“你被吓疯了,挠得我一脸花。碧玉,你这指甲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葛碧玉赶紧把自己的鸡爪收回去,打着寒颤不说话,葛碧云问她怎么了。
葛碧玉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上面:
“鸡、鸡头”
两人莫名地往上一看,顿时失笑。那哪里是什么鸡头,只是一颗老鼠头。
“是哪个野猫放在树干上的吧,半只老鼠就把你吓成这样?”
“老鼠?”葛碧玉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抬头,还真看到了一颗老鼠头。
她摸了摸脸上,没有血,只是露珠。顿时打了个激灵,难道是她看错了?
“妹子,你真是被老虎吓糊涂了,能把老鼠看成鸡。”葛碧云拉她起来。
葛碧玉愣愣点头,莫名地心里开始不安。
三人面面相觑,找到王银芝后开始商量怎么走。
葛碧云说这山上太危险,要不然就先回家。王大成有些不甘心,都走到这里了,还能被老虎吓回去?王白天天都上山,怎么她就没事?
葛碧玉也不想放弃,一是眼看胜利在望,二是上次济世的事已经失败了,这次再失败不知道主子会怎么责罚她。
王银芝抖了抖裙子,一脸恼怒:“都是王白害的!要不是她在这山上偷人,咱们能吃这么多的苦?看我抓到她不把她喂老虎嘴里,让她也尝尝被吓……被吓的滋味。”
那个字没说,几个人都心知肚明她是什么意思。葛碧玉有些嫌弃地离她远点,王银芝的脸颊更加涨红。
王银芝虽然出了丑,但话说得对。王大成下定决心,今天必须把王白给捉奸。只是他们到处找,没找到王渊,不由得纳闷,那小子不是醉得浑浑噩噩吗,怎么这么点功夫就不见了?
难道是之前一直装的,现在逃跑了?
几人在山路上打转,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
“爹、娘,你们在找什么呢?”
几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
见在山路尽头,王白挺拔地站在那里,背后的柴刀钝而冷,她垂眸看着他们,双眸比刀刃还要寒三分。
“王、王白?”
“是在找我吗?”
王大成一看见王白,顿时来了劲,把塞在袖子里的藤条一抽就跑过来:“好啊王白!你个赔钱货,你还有脸”
他怒气冲冲,一副要教训王白的模样,但他忘了自己伤了脚,不仅脚尖鲜血淋漓,脚底板也被石子化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没了葛碧云的搀扶,一冲出来就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句话都没说完,脸颊就狰狞起来,“砰”地一声就栽倒在地。
一落在地上,那脸颊就自然贴了地面,本就伤痕累累的脸被石子这么一搓,犹如在伤口撒上盐和辣椒水,火辣辣地疼,钻心地痛。
王大成顿时就哀嚎起来,眼泪都被疼出来了,脚底板和脸颊沾满了碎石子,不知是先碰脚好还是先碰脸好。
他疼得撕心裂肺,差点在地上打滚。
葛碧云心疼得不行,刚想上前扶起王大成,葛碧玉就已经去了。
葛碧云顿时一怔。还是王银芝先反应过来:“王白,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来扶他?”
王白道:“有姨母扶。”
葛碧云面上更是难看,她把葛碧云挤开,把王大成扶起来,小心地拍去他脸上的灰。
王大成深喘一口气,这才接着问:“王白,我问你,你、你半夜不睡觉来后山干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肌肉被牵扯得流血,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好不凄惨。
王白道:“爹来又是为什么?”
“我当然是”察觉到差点被王白绕进去了,王大成恼怒地指着她:“你管我来干什么,我、我是你爹!我管你是天经地义!你到底、为什么上山?”
爹?只因为对方是她的父母,她就得任劳任怨,对他们的偏心、欺骗、烧杀听之任之、毫无怨言吗?
上辈子行森告诉她,这都是亲情,在亲情下什么都可以原谅。并且还在她被大火熏瞎了之后让她放下一额,因为只有“放下”才能算彻底渡过亲劫。
然而王白放不下,因为放不下所以才不想死,因为放不下,才会有今生的王白。
王白的眼神有些奇异,她垂下眸子:“我来上香,跟我来。”
说着,转身就走。
四个人面面相觑,满肚子指责的话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咙,只是王白走得太快,几个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
来到山顶,发现这里的道观虽然还很残破,但并不脏乱。院中的杂草早已经被铲除,碎砖被换成了新的,木门被擦得晶亮,连墙角都摆满了干柴,水井边的水渍还是新的。
若不是太过破旧,还以为有人在此久居。
王大成并不在意这地方有多么新,实话说就算这里是那乞丐窝,在他眼里王白也能随便在甘草堆里和男人滚成一团。他刚想质问对方,突然看到那几个叔伯婶娘坐在石桌前,正悠闲地喝茶。
王大成一愣,葛碧云首先问:“她周叔、钱婶,你们怎么在这里?”
几人不紧不慢地把茶嘬了,这才道:“我们几个被那老虎吓得够呛,跑出去的时候慌不择路跑进了一片树林里,不知道出路。正巧这时候王白砍柴回来,就把我们领上了山。”
钱婶一笑:“以前就知道这里有个破道观,只有李秀才家把它当宝,没想到被收拾一下后竟然也像模像样。”
周叔道:“王白是个勤快孩子,我真没想到在山上还有茶喝。”
看几人相谈甚欢,王大成的眼皮一跳,他有种预感似乎一切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老三!你别以为你自己几杯茶就能收买你叔伯婶娘,你在山上干的什么勾当敢不敢当面告诉他们?”
王白道:“我在山上上香。”
“你上个屁香!”王大成“呸”了一口,这一“呸”嘴角又扯出了血,不由得捂着脸叫了一声。
叔伯道:“大成,你别那么大的火气,有话和孩子好好说。要不然你先回去治治你脸上的伤,一脸的血像什么样子。”
王大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赶紧给葛碧云使眼色,葛碧云看向王白,对方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澄澈一如小时候不会说话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馍馍的模样。
葛碧云下意识地想起那天晚上,王白问如果没有王金,自己会不会喜欢她和王简。
葛碧云心脏一揪,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大成恨铁不成钢,还是葛碧玉反应过来,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赶紧道:“老三,你来后山可不知是为了上香吧。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男人了,你们俩是不是天天晚上在此私会?姨母理解你们年轻人,年纪小不懂事犯下错也是情有可原,但若是想要瞒着人不认错,那可就不对了。你若是如实说了,姨母就帮你求情可好?”
“男人?”王白向旁边一退:“是不是他?”
众人定睛一看,那倚在门口的人可不正是王渊?
“他、他怎么在你这里?”
“王白砍柴一起捡回来的。”婶娘替她解释。
“她钱婶你别替她说话!王白,我问你,你认不认识这个男人?”
王白道:“不认识。”
葛碧玉冷笑一声:“阿白,你要是真这么嘴硬,那姨母可就帮不了你了。”
她走上前,把那个肚兜从王渊的怀里抽出来:“你若是真不认识他,他为何会躲在山脚下?为什么他会说这肚兜是你的?”
说完,就把那条肚兜放在王渊眼前晃了晃:“说,这条肚兜是谁的?”
王渊猛地打了个激灵,呆愣地开口:“王白”
叔伯婶娘都转过头来,惊讶地看向这里。
王大成当即大叫:“王白,人证物证具在,我看你还能狡辩出什么来?我说你为什么每天晚上不回家,原来你是大半夜与人私通!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娘吗?!”
当着所有人的面,王大成纠结起脸,捶胸顿足:“我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教出这么个不孝女。想我王大成对子女一视同仁,从来不短你吃喝、衣衫,你为何就这么没皮没脸和那姓王的赖子混在一处!你若是和他情投意合也就罢了,你竟然偷偷出去与他厮混!我王大成生下了你,真是家门不幸啊!”
葛碧云道:“你且听她”
“王渊都亲口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大成怒瞪葛碧云:“她这样不听话,还不是你的错!若你没有娇惯她,她怎么会活也不干、饭也不做,就只会与男人在山上厮混?”
他这样指责,反倒让葛碧云委屈。扪心自问,她从来都没有娇惯过王白。一家四个孩子,她最喜欢银芝,最疼金儿,王简最小有时也能勉强照应到,只有一个王白,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还天生呆傻,她说是不嫌弃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王大成故意这么说是因为嫌恶王白,故意找个由头,但王大成越是这么说,她心中越是揪紧,尤其是看见王白沉静的眼睛,仿佛自己偷拿了隔壁的鸡蛋,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开始面红耳赤起来。
“他爹”
“姐夫说得对。”葛碧玉拿着肚兜,痛心疾首:“阿白,不是姨母不想为你说话,实在是因为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你把王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王白伸出手:“肚兜给我看看。”
葛碧玉一愣,还是给她看了。这肚兜是她从王白的柜子里偷的,自然就是王白的,即使她否认,有王渊的“亲口”证明,她也否认不了。
这才是主子计划的高明之处,即使王白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只要王渊咬死不松口,那么这肚兜就只能是王白的。
这边,王大成已经被葛碧云扶着,指着王白痛心疾首:“她叔伯婶娘,你们也看到了。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她也否认不了了。我王家出了这么个闺女是我家门不幸。这几天谁都说我王大成偏心,我实在是冤枉啊,哪里是我偏心,实在是我看透了这赔钱货的真面目,我王大成岂能认这种不知羞耻的人做我的女儿!”
“今天!就请你们做个见证”他深吸一口气,葛碧云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由得大惊。她只以为王大成会抽王白两鞭子就得了,哪想到他要赶她出家门!
“他爹!”
话音未落,王白就抬头道:“这肚兜不是我的。”
王大成卡了壳,然后就是失笑:“我一个当爹的自然说不了什么,这是不是你的,你娘最是清楚。况且那王渊已经承认,你还狡辩什么?”
那肚兜葛碧云自然看过,所以来这么笃信王大成跟他上山,她有些为难地看向王白:“老三啊你放心,娘不会让你爹把你赶出去,只是这……”
王白道:“这上面绣了别人的名字。”
几人顿时一愣,王银芝赶紧把肚兜抢了过来,放在晨光下一照。在滚边处,还真看到绣了两个小小的字:
“王柏。”
“王、王柏是谁啊?”葛碧云懵了。
“我叫王白,不是王柏。所以不是我。”
葛碧云把肚兜抢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发现还真不是“王白”,此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又酸又喜:“不、不是就好。”
“她说不是就不是了?”王大成一瞪眼:“那、那王渊说这是她的又怎么说?”
钱婶过来看了看,转头看王渊一脸呆愣,于是道:“我看这人喝醉了,许是大舌头胡说呢。这肚兜样式是最简单的,哪家的姑娘没有一条?况且王家村姓王的不知道有多少,这摆明了不是你家老三的东西。别是他哪个相好的,被你们发现不由分说地就给拽到山上了。”
王大成有些懵了,下意识地看向葛碧玉。
葛碧玉也没反应过来,这、这肚兜明明就是王白的啊,怎么可能是别人的?!
“她、她王白,那姨母问你,你大晚上不睡觉,天天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王白道:“上香。”
王大成呸了一口:“你骗鬼呢,家里有活不干有床不睡,来这里没日没夜地上香?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汴城有那么多的寺庙你不去,来这个破地方上香?!”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苍老的怒斥:
“谁说我这是破地方?!”
众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见一个形销骨立佝偻着身形的道姑缓缓从里面迈了出来,她满脸沟壑,身量只到王白的肩膀,但双目有神,薄唇紧抿,看起来格外地有威严。
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让人骇了一跳:“你、你是谁?”
“我是守在这里的观主。”道姑端着一盆水,颤颤巍巍地走到王渊面前,往他脸上一泼:
“这浑身的臭气!赶紧醒来!”
王渊打了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怎么回事?这、这是哪里?”
钱婶纳闷:“小子,你不记得这是哪里了?”
王渊丈二摸不着头脑:“我、我只记得在家喝完酒就、就睡着了,怎么在这里?钱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真喝多了啊”周叔感叹,随手指了指王白:“这个人你可认得?”
王渊摇摇晃晃地凑近,微微眯眼:“认得,这不王白吗?”
王大成跳起来道:“你们俩果然有私情!”
“私情?”王渊打了个激灵,恨不得离王白八丈远。然后看着四周这一圈人,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就是一怒:“王大成,你别不是想着你自己的闺女嫁不出去,特意设计就陷害我吧?!”
“什、什么?”王大成懵了。
“你个老不死的!老子是瞎了眼才能看上你的傻闺女!”
王银芝怔怔地把肚兜递过去:“那、那肚兜呢?你不是说这是王白的吗?”
“什么肚兜?”王渊接过来眯眼看了:“这不是写着王柏吗?王家村里姓往的多了去了,谁知道老子从哪个娘们床上顺的,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说着,扔到王银芝的头上,走到她后面,却是一笑:“这肚兜给王大姑娘,恐怕得做成屁兜了。”
王银芝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身后,脸涨红如猪肝。
一行人没了话,似乎没反应过来,王渊已是认定这是王大成碰瓷他,上去就踢了他一脚:“你个老不死的,以后再敢讹诈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着,扬长而去。
王大成哎呦一声,痛得跪倒在地。
葛碧云急得不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葛碧玉被兜头一个肚兜,王银芝愤恨地看着她:“每次都出丑,你们在这里闹吧,我不奉陪了!”说着,捂住身后向山下冲去。
王大成也问:“碧玉,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不是说亲眼看着他在山脚吗?”
葛碧玉也有口难言,她哪里知道那个肚兜也不是王白的,而且主子亲手下的妖术竟然被一盆水给破了,她去哪里说理去啊!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又失败了,不知道主子还会怎么惩罚她
那道姑一脸严肃:“你们一大早的就全都挤在这里,实在扰人清静,既然话都说完了,还不赶紧给我滚!”
王大成还不死心:“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道观有观主而且王白,你到这里到底是来干什么来了?”
王白看向那个道姑,道姑道:“你活了多少岁,我活了多少岁,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这方圆八十里的道观都是我打扫,只是把这里忘了罢了。这丫头是我的人,前几天突然过来,说要上香。问我她弟弟身上的妖性和表姐的病能不能治好。我又不是治病的,怎么会知道?只让她每日上香祷告,等神仙开眼就好。她好心,帮我砍柴挑水,这才省了我好多力气,怎么,你们现在的俗人还不让给道观干活了?瞧不起我们道士?!”
“不不不!”这道姑不怒自威,王大成见她自动怵了三分。
钱婶和周叔几人听了,无不触动:“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老三啊,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
与之相比,她那个只知道怀疑自己孩子,动不动就烧杀捉奸的父亲,简直是不配为父!
周叔站起来:“大成,你这下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大成没想到王白竟然是因为这个上山,他面色涨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上刚凝结的伤口又快崩裂开了。
亏欠是没有的,只是被几个邻居这么直白地看着,仿佛看着一个恶贯满盈即将被抄斩的人渣,王大成顿时觉得面子大失,好似被人扒光了一样放在太阳下烤一般。
此时,他有些怪罪碧玉。
上次是她为自己和济世牵线,说能够捉妖,谁想到自己一家差点被捉了。
这一次她信誓旦旦地说看见王白和王渊不清不楚,没想到两人清白无比,王白还是为了王金上山。现在当着所有的邻居的面,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这个当爹的,不仅三番几次地误会亲女,还主动烧她、抓她,你是怎么当这个爹的!?你竟然有脸让我们一起和你捉奸?!”
“王大成啊王大成,你真是、你真是!哎我们都羞愧和你一起上山!”叔伯们无比失望,已经不屑瞅他。
王大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还好,这次事没像上一次发生在所有村民面前,如今只有几个人知道,只要他们不说,谁还能知道他王大成做的蠢事?
想到这里,赶紧讨好地抬头,但叔伯婶娘已经开始安慰王白了。
王白让几人留步,她想要说几句话。
道姑板着脸:“今日被你们吵得不能安眠,我只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说完了速速离去。还有你,王白,今天没有把柴砍完,罚你多砍一捆,打掌心三下。”
王白一愣,那道姑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地把手心亮出来。
道姑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个戒尺,在她手心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说完就回来读书。”
王白表示知道,待那道姑走进后院,她看了一眼手心,连红都没红。
叔伯婶娘心疼得不行,连说让王白回去,这道姑的脾气太奇怪了,在这里她会吃亏。
王白莫名地想要翘起嘴角,她让他们不要担心,她在这里读书学知识过得很好。
然后又有一件事请求:
“叔伯婶娘,谢谢你们今天为我说话。爹娘已经疑我两次,王白即使再痴傻,心却不傻。今日,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不想做王家人,不想做王大成的女儿了。”
她这话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好久,但字字清晰有力,竟已是下定了决心了。
几人吃惊,却不意外。试问谁摊上王大成这样的父亲,别说上山上香祈福了,恨不得拿刀把他剁了才能解恨。
父母偏心并不奇怪,但偏心到恨不得先杀之而后快,污其清白,这就超出做人的道理了。如若不是邻居,他们恨不得如那王渊模样,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没了亲情人品的父母,不值得尊敬,也不值得奉养。
对于王白的这个决定,他们十分赞成:“今天我就回报村长,给你做个见证。”
王白道谢:“还请各位叔伯代我照顾我小妹。当初王大成为了把我这个‘妖物’烧死,不惜把小妹进献给妖道济世。我怕我不在他们会再次下手。七天之后,待我安顿下来,就会去接她。”
众人答应。
王大成听得一愣一愣,他上山之前就打算以偷情的罪名把王白赶出王家,怎么一转眼王白就自动离开了王家?虽然结果是一样的,只是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就如同自己想从家里扔了一条病狗,哪想到对方先嫌弃家穷跑了?
实在让人憋气。
葛碧玉也是一愣,王白要离开白家了?所以这个任务算是成功还是没成功?
想到胡力的手段,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事已至此,结果都一样,就先算她成功吧
葛碧云愣愣地看着王白,心中百感交集想要劝她留下来,却发现已经没有立场和理由,王大成这个父亲不像样子,她这个母亲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一切尘埃落定,待众人要下山的时候,王白对几位长辈嘱托:“因为分家之事十分重要,还请叔伯婶娘们帮我好好说一说前因后果。”
几位邻居摆了摆手:“放心吧孩子,我们回去后一定会和王家村的人好、好说说你的王大成干的‘好’事的。”
王大成的名声本就差,这次的事一旦说了出去,那么他在村子里就不能做人了。
王大成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就看到王白冷漠的双眼,他胸口憋的一口气猛地一顶,突然从嘴角溢出血,竟然被气得一个栽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大成!”葛碧云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要去追,然而葛碧玉早就追了上去。
“娘。”王白叫住葛碧云
葛碧云回头,王白目光沉静:“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葛碧云一顿,面色复杂地下了山。
——
王白坐回桌前,上面还是那本《道术大全》,她竟然没想到,济世用来保命的障眼法能被她一个初学者运用到如此地步,无论是变成鸡的石头,还是变成鸡头的老鼠,又或者只有一双虎眼的大树,还有最重要的肚兜上的两个字,都是她用的道术。
只是运用得再精妙的道术,在看到那个道姑的一瞬间就相形见拙。她清楚地明白,那个道姑是莫得变的,比起她那些丝毫不能动的死物,莫得的道术能动、能说,仿佛真人。
这样的天壤之别,是她用多少心思都弥补不了的。
更何况济世的道术是旁门左道,她只是用了几次就心口闷痛
“你因为先天缺失了一魂一魄导致反应迟缓,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因痴傻,所以单纯。灵魂比一般凡人更加纯洁,也更容易修道入门。现在道门众人所学的障眼法——下乘是以物变物、以物变兽。中乘是以兽变物,以兽变物。至于上乘,是以兽变人,以人变人。”
不知何时,莫得又坐回了他那个圆石上面,他手中拿着王白给长辈泡的茶,宽大黑亮的袖子下,隐隐可见指尖的苍白。
王白缓缓抬眼,目光微微异动。
“你学的那些都是旁门左道,不仅容易露馅,还易受反噬。我学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道术,万般变化不露痕迹。怎么,你这样看着我,是也想学吗?”
王白抿了抿唇。今天莫得帮了她一次,她很感激。可是若为此交出信任,这岂不是和上辈子遇见行森一样,盲目信任对方了?
但王白的视线移到炼丹炉上。若莫得真有坏心,大可在炼丹炉上做手脚,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只要炼丹炉出了差错那么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信则全信。
不信,就不可迟疑。
她点头:“我想学。只是”
莫得打断她:“我知你要说什么,劝你死了这份心思。我是不会为人炼丹的,况且我若真是亲自炼丹,恐怕你也不会信我。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切不可操之过急。”
王白受教。
“您现在算我的师父吗?”
“师父?”莫得念着这两个字:“我还没收你为徒,你算不得我的徒弟。我那三千道术,蕴涵世间无数哲理、万千力量,仅凭你一句话可是得不到的。就算你砍了三千车柴、挑了一千担水也无济于事。”
王白上前几步:“怎么才能成为你的徒弟,今晚三更来可以吗?”
莫得难得一顿:“何意?”
王白道:“你今天打了我手板三下,不是叫我三更来吗?我在一个人给我的志怪故事上看到的。那个猴子就这样拜了师。”【注】
莫得沉默了好久,突然发出闷笑声,这声音从胸腔发出,却不沉闷,听起来比他喉咙里发出的要年轻不少。
半晌,他的指尖在膝盖上一点:“好,你速去办完俗事。三更之时,我在这里等你来。”
王白起身拜退,莫得叫住她:“你为何说七天之后接你小妹?”
王白一顿,却是不答。
她两天道学入门,就能以最低级的障眼法毫无痕迹地反击。
如果学七天呢?还会不会以最简单的道术面对敌人?
那么七天之后就是她杀妖取丹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的!
下一本:《和龙傲天分手后,我成了他的情敌》
叶晚一睁眼,就看到林重拉着一清冷女子对她道:
“晚晚,我和师姐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必须要对她负责。但我已经有了你,对不起,我谁都不想放弃……”
叶晚这才明白,自己重生了。上辈子死后,她才知道自己是一本起点文《仙途》里的角色。她是男主林重的正宫女友。她从小和林重一起长大,对林重情深义重,甚至将自己的传家秘籍都给了他。林重也发誓这辈子会对她一心一意。她本以为能和他长久相伴,没想到他在一次和师姐的肌肤之亲后,将师姐也收为了道侣。
上辈子的叶婉在世界意志下不仅不恼怒,还对林重的行为十分理解,甚至感动他的负责深情。之后更是在林重“不得已”带回来其他女子后,主动安抚起他的后宫。
她本以为自己能和林重一起飞升,却没想到在大结局时会替他挡了一招筋脉寸断而死。
她没想到,在她死后林重以复活她为借口去往其他世界,却还是又收了三个女人。
原来所有的情深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叶晚回神,拉过旁边的一个人就打了个啵:“巧了,我刚想告诉你,我也谁都不想放弃。”
马重:“?!”
旁边的弟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师、师妹,你刚才亲的是二师兄……”
二师兄白应昼,是书里最后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叶晚感受到身旁的冷气,猛地打了个哆嗦。
***
和林重分手后,叶晚决定单干。在众人都觉得叶晚是负气出走早晚会回到林重身边时,修真界里却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宗门师姐:和林重有过夫妻之实就要嫁给他?荒谬!无极大道岂能困于私欲?对了叶晚,你说的象姑馆怎么走?
媚宫宫主:被林重救过一次就以身相许?这怎么可能?!叶晚可是救过我一百次了!
魔门宗主:林重对我不好奇就对他另眼相看?笑话!依叶晚所说,我乃魔门宗主,何须在意一个小子?
待众人回神后,发现“叶晚”再也不是林重的道侣,而是可以和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存在。
***
一日,白应昼看着叶晚,意味深长地道:
“最近大师姐不知为何行踪诡秘,还让小师妹帮她留意那块仙缘玉佩。”
“媚宫的小宫主也频频往外跑,花重金买下了结缘石……”
“魔宗的宗主更是一反常态,抢了师叔的留缘香囊……”
“你说——到底是谁干的呢?”
“我猜……”叶晚眼珠一转,“一定是林重死性不改,又来纠缠!”
将身后十来个叮当作响的饰物一藏,她无辜一笑。
第17章 变化
王白脱离白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事倒也好笑,上山之前王大成咬牙切齿地想怎么把王白赶出去,没想到就一个上午,反而是王白主动要离家,他不但摔得浑身是伤,脸皮都被人扯下来狠踩了一遍。
回到家后,还没等找大夫看伤,就听说王白在宗祠里等他,要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签了字据,承认王白不再是王家人。
若是这事在上山之前,他肯定撒欢似地去,但如今在山上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他恨不得把门口砌个墙把自己围起来,哪里再敢去丢人。
只是他不愿意去,邻居叔伯饶不了他,即使看他脸上敷着药,脚掌裹着布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毫不迟疑,直接找人拿来木板把人抬了过去。
王大成叫得像是杀猪,几次挣扎落在地上碰到伤口叫得更加凄惨,一路鲜血淋漓地去了。
葛碧云大为心疼,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但一想到会在宗祠里看到王白,这心就是一揪,蔫蔫地坐在床上不说话。
回暖的天,王金盖着被子往嘴里扔一颗花生米:“娘,那傻子走了,咱们家就少了一张嘴你愁什么啊?”
葛碧云一顿,看着又胖了一圈的王金微微叹一口气。
来到宗祠,王白挺直着身板站着,村长听了她的来意,大为意外:“你要分家?”
王白点头,她面色平静看起来很是坚决。此时听说王家的傻女要分家,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堵在门口看热闹。
王大成被人抬进来,一看见王白下意识地就要骂,但胸口胀痛脸上带伤,还没等开口就呲牙咧嘴地嚎。
村里人或多或少知道他今天早上出的洋相,捂着嘴闷笑起来。
村长让众人肃静,又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且他几次伤你都是因为误会。你身为女儿就应体谅,分家又是做什么呢?”
村长年迈,因为早些年认识王大成的爹,和王家有几分交情。听见王白要分家,这在村里是大事,事关到一家的面子因此不得不为王大成多说两句。
王白垂下眸子,斟酌道:“书上也说,虎毒不食子。他嫌我厌我、烧我辱我,不配为人父。我揭穿济世阴谋,救姐救兄救父母,已经还了情。与王家亲缘已断,村长不用再劝。”
这话在脑海里滚了不知道有多少天,说得缓慢却决绝。众人惊异王大成家人人知晓的傻女竟然有口齿伶俐的时候,看其神态,从容冷静,不由得感慨:想来那天能揭穿济世的阴谋也不是偶然,难道真如李老秀才所说,王白是个大智若愚的?
王大成挣扎着要坐起:“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管教管教你怎么了?没有老子,你还不会活在这世上呢?还敢嫌弃我?!村长、村长!”他颤巍巍地拽着村长的下摆:“你可别听这赔钱货瞎说,要分家也是我把她赶出去,这样对父母不恭敬的人,我还要她做女儿干什么?”
周叔怒气冲冲:“王大成!你还有脸说!你若是嫌弃王白痴傻也就罢了,你还故意想要折辱她!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周叔转头把在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说到愤怒处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山上发生的事周叔钱婶等人看得清清楚楚,叙述的时候也没有添油加醋,众人听罢又是感慨又是大惊,王家有如此为家里着想的女子,王大成这个当爹的不仅不珍惜,还千方百计地把人往外赶,即使是后爹也干不出这事啊!
一时间,外面人声如沸,纷纷让村长答应了王白的请求。
若是以前,听说王白一个傻子不自量力地要分家,村民定然不分由头站在王大成这一边,但经过济世一事,他们先是冤枉了王白不说,后又看王白亲手揭穿了济世的假面,救了多少有女童的人家,王白的地位在村里自然高了起来。
就算没有周叔等人的说情,站在王白这边的也是不少的。
村长让众人莫要吵闹,背过手走了半天,半晌看着王大成叹道:“事已至此,我也无力回天。大成,你这个爹当得实在是过分!以前没有女子分家的特例,但今天民意如此、公道在此,我不得不应了。”
说着,让村里的夫子写下前因后果,然后按着王大成的手画押。这就是昭告十里八乡,是王白不要他这个爹,不是他这个爹不要王白!自此以后,王白不是王大成家的人,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只是还有一个王简王白想到还在执迷不悟的葛碧云,微微垂下眸子。先不急,七天之后再说。
王大成不情不愿地按下了手印,活像是按上了认罪状。经此一事,他也算是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旁人家的父母偏心儿子的,顶多是对女儿少吃少穿,哪有他这样对女儿又打又杀,活像是对待仇人。
有那看不下去的,偷偷扔石头砸了他两下,王大成痛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各个都对他怒目而视,根本找不到人。
他放了两句狠话,觉得在这里实在没有容身之处,于是找周叔把他抬回去,但一转头,周叔等人早就没了身影。
王大成又气个半死,只好找了两个游手好闲的,用二十文钱求着他们把自己抬回去。只是那两人不知道轻重,一路上不知道又把王他摔了多少次。
王白把契纸放在怀里,一出宗祠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躲在树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简?”她把小妹放在怀里:“你不是在钱婶家吗,怎么在这里?”
王简看着她,突然红了眼眶:“三姐,你是不是不要小妹了?”
“没有。”王白赶紧道:“我只是出去住。”
王简破涕而笑:“那三姐带我走吧。”
王白道:“七天之后,我再回来接你。”
王简乖乖地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要七天之后,只是伸出细细的手指:“三姐,说定了。”
王白勾住她瘦小的手:“说定了。七天之后,我会让小妹吃上肉,住上暖和的屋子。”
王简忍不住咧嘴一笑。
——
解决完了王家的事,王白去了一趟李家村。只是这一次,郑家大门紧闭,正打算找人打听之时,被个丫鬟拍了肩膀。王白回头一看,原来是表姐的婢女。
丫鬟把她领到另一条街上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里,说郑源与表姐搬出来住了。因为和郑老爷、郑老夫人撕破了脸,所以离家时分文不带,只靠着祝柔的体己钱过活,因此这几天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点紧巴巴。但离了严肃的郑家老夫妻,像是没了笼子的鸟,自由多了。
因为看这几天王白的行踪不定,因此也没找人通知她。只让丫鬟没事多去看看,正巧把她给堵上了。
卧房里,祝柔抱着孩子坐在木床上,这床自然是比不得郑家的红木大床,但被垫了厚厚的几层被子,屋内几层帘子遮得严实,晚上回潮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冷。
王白仔细看着,发现祝柔的神色虽然蔫蔫的,但脸色已经好多了。
“我刚才才知道你离了王家。”祝柔叹口气:“阿白啊,表姐理解你的决定。但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这样冲动,以后一个人在世上漂泊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郑源道:“柔儿不用担心,咱们家后院还有一个小屋子,一会我把它收拾出来,让阿白住进去。”
王白摇头:“我这几天打算住道观。七天之后再说。而且我也早就找好了地方,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郑源道道观有什么好住的,他以为王白是在顾虑自己,直言他这几日打算去汴城应聘账房,王白大可放心住下,还能和祝柔有个伴。
但王白只说想好了去处,郑源只得作罢,低叹:
“表妹离了王家,我也离了郑家。父母子女本是世上的至亲关系,为何会有芥蒂,走到这个地步呢?”
王白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
以前她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骨肉,为什么自己和王金就不一样。以前她也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女儿,王大成对银芝予给予求,但却厌她以至于想要她死。
后来听到祝柔生子的时葛碧云说的话后她隐约地明白,儿女,对有些人是延续的血脉,对有些人是珍重的希望,对有些人只是一团能用来换取利益的骨血。
上辈子她看不开,本就对父母言听计从,被行森洗脑后更加认为什么都是自己的错,“痴傻”、“呆愣”、“身为女子”都是她的不足。以至于被推上火架后,她才看清楚一切。
这世上,有王渊这种气死亲爹的人,也有王大成这种要杀死亲女的人,看得开了,她已经放下,看不开的,郑源还在为亲情忧心。
不过她不担心郑源,她担心的是祝柔。
祝柔一听到道观两个字,自然就想到“道士”,看着怀里酣睡的孩子,眼泪就要下来。
王白不敢说七天之后一定会把仙丹炼出来,怕到时候失败表姐更加伤心。于是问:
“表姐,姨母呢?”
祝柔收了眼泪,一提到她母亲,脸上就带了歉意。可能或多或少听到了山上的事:“阿白,表姐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也不知道我娘这几天怎么了,许是脑袋糊涂了吧,竟然跟你爹一样对你”
王白摇头:“不怪姨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姨母虽然和王大成不清不楚,平时也爱和葛碧云较劲,但嫌弃自己只是为了气葛碧云,绝对没有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这都是家里的那只鸡在作怪。
早知道那只鸡会“叛变”,当初就该少喂它两顿。
祝柔以为王白在客套,把郑源支出去后,勉强一笑:“表妹,也不是我在为我娘开脱。我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贪恋钱财,为人小气,但前段日子知道我在郑家过得不开心,也勉强同意我们搬出来住。平时和姨母斗嘴比较,但当着外人对你们王家的事绝口不提。我娘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祝柔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就爱发呆,还爱胡言乱语。从不照看她的外孙,每日行踪不定。我与她说话,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表妹,我想着我娘到底和济世接触过,她是不是也像是王金一样,中了什么邪?或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可是济世已经死了啊”
王白道:“姨母会没事的。”
祝柔叹口气:“但愿。”
出了表姐家门,王白想到李尘眠染上了风寒,自己还没有向他借的纸墨道谢。
其实上一次她知道是李尘眠帮她抄完了那本无字道书。而且对他能够完美地模仿自己的笔迹很是意外。她只知道李尘眠无所不知,没想到还会模仿人的笔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本领她不知道的。
虽然书已抄完,李尘眠的笔迹完美得让人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她信守承诺,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因此回到家后还是贪黑抄完了下半本书。
虽然没有用上,但这谢还得道。敲响院门后,李夫人对她一笑,让她进来。她把纸墨还回去,问了一下李尘眠的近况。
李夫人刚才还笑意盈盈的眉眼立刻染上了愁绪:“前几天只当是小风寒,没想到这几天竟然越来越严重。每天早上给他送药,都发现他的手冰凉得紧,好似在外面待了一夜一样。今天竟然已经出不了屋了。还请王姑娘莫怪。”
王白让李尘眠好好养病,过几天来看他。
她暗道是否是济世的药开始反噬,否则李尘眠的病怎么来得这么蹊跷?不过他的底子本来就不好,可能是着凉染了风寒越来越严重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先好好学本领,先把胡力逮住炼丹救人才是正经。
晚上,二更时分,王白开始上山。
与此同时,葛碧玉左右看了看,从村子里偷偷地溜了出去。
来到山腰,看树影叠嶂之间有一宫廷似的小屋,推门进去。这庭院亭台楼谢、云烟雾罩,好似仙境。隐隐能听到丝竹、笑闹之声。
她又是羡慕又是佩服。知道这是胡力主子用妖术变的房屋,有妖术就是好,能腾云驾雾,还能心想事成。不像她,现在只能勉强维持人形,就连上个山也得累个半死。
她推开门,见胡力在小亭间与女人笑闹,那些女子燕肥环瘦、头顶钗环叮当作响。葛碧玉看了看自己深绿色的裙子,不由得暗恨。
凭什么作妖,别人都是花枝招展,她还得附身在一个半老徐娘的人身上?
胡力看见她,让众人退下,然后问她:“交代你的事可是成功了吗?”
葛碧玉跪在地上,眼珠转了转:“回主子,成功了。王白已经成功地被赶出了王家了。”
胡力看着她冷笑一声,葛碧玉顿时明白,这个主子是个狐狸精,狐狸精哪能骗得过去?
赶紧哆嗦着把在山上发生的事说了。说完,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不由得一愣:“主子,您怎么没生气?”
胡力道:“既然她主动离开了王家,那就和我想的结果差不多。一个低劣的痴傻女人,为何要主动离开家,不就是因为被伤透了心,心如死灰所以想要离开吗?所以这‘攻心之计’倒也不算失败。你这次虽然完成的不算圆满,但无功无过,我也就放你一马。”
葛碧玉大喜:“多谢主子开恩!主子真是聪明绝顶,一个计划就把那些凡人玩弄得团团转,我、我真是佩服!”
“你一个鸡精也学会了拍马屁。”胡力一笑。
葛碧玉膝行了两步:“主子,您要是高兴,小精别说是马屁了,就算是虎屁股也拍得。只是小精还有一事相求。既然小精已经完成了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不能求您,再多给一点妖力呢?”
胡力一皱眉,葛碧玉就赶紧哭诉:“您看人家的妖精,都是容貌倾城、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小精不仅什么都不会,还得困在这个老壳子里,小精实在是委屈啊!”
胡力只好道:“罢了,给你十年的功力。”
说着,随手一指,葛碧玉受了,她抬起手,发现鸡爪可以伸缩自如,反而比以前更利。以前她只能把王大成挠个满脸花,现在几乎能把他掏出个窟窿,而且法力也精进不少,至少最简单的障眼法她已会了。
“多谢主子!”鸡精一拜,又讨好道:“主人,那王白已经离家,去往了后山。那后山除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道姑别无他人,您若是想要下手,现在正是好时候。”
胡力却皱眉:“不急。”
鸡精不解,胡力解释:“那后山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前几天去查看,除了查看王白的行踪外,也看到了那里面的道观。那道观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它最后一任观主——莫得。”
“莫得?莫得是谁?”
胡力道:“一百年前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得道真人。这人降妖除魔,功力深厚。有人说他早就得道成仙,也有人说他成仙失败成了一培黄土。无论如何,这人的道观不能碰,我也不能在道观里杀人。”
他顿了顿,直起身体:“我并不是怕了他。而是因为听闻莫得的师父是一位下仙,那下仙的师祖是上仙慰生。慰生和我的主子有大仇,我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把他引来。更何况我们妖在世间行走并非全无顾忌,王家村出了济世一事本就惹人耳目,我如若再在道观杀人,惹到什么高人来,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鸡精听得似懂非懂:“王白说她会在七天之后下山,到时候您再去也不迟。”
胡力点头:“到时候我随意变作村民,把她一烧,待她半死就发卖了出去。等主上回来,自然可以交差了。”
鸡精道:“主子英明!”
“只是”鸡精是一个从未出城的小妖精,听了胡力说的这么多秘密,不免有些神往:“既然有这么多师祖,主子是否知道,那慰生上仙的师祖……是谁啊?”
鸡精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胡力面色一变。他神色无比郑重,抿直了嘴巴,玄而又玄地指了指上面: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
——
“仙者,长生不死。魔者,人类恶念集合。妖者,禽兽鬼怪变化之物。这三种存在力量不同,但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力量本无分别,只看所持之人罢了。”
王白没有想到,她费尽力气上山的第一堂课,就是听莫得老头讲仙魔妖的分别。
而她一直好奇的“课本”,也就是莫得所说的无上的道法,竟然是她之前抄过的那本无名道书。
王白是一根筋的人,此时倒也没有懊恼当时为何不背下来,只是暗叹这个莫得心思太过莫测,如果对方真的是为了设计针对她,那也不知道是该说是她荣幸,还是说他无聊。
王白认真听着,只是突然想到一事:“那么‘神’呢?”
她想到李尘眠曾经说过,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神,那么神为什么只有一个,他又是什么变的呢?
莫得的声音突然一顿。虽说是“教书”,但他全集合程坐在石头上,从不看她。只有一个声音飘飘荡荡地,时而在王白的耳边,时而在天上盘旋。
他道:“神是与生俱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也许他的本体是一阵风,又或者是一根草,又或者……是所有力量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没藏住一声咳。黑袍与黑暗融在一起,只有那雪白的发随风而动。这咳嗽声没了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虽然只有一声,但王白听得也似乎闷痛起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蜡烛也随着夜风忽明忽灭。
王白问:“师父,您生病了吗?”
“没有。”莫得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苍老低沉:“你现在才接触道术,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对你的道术暂无帮助,你且专心听。”
王白看着本子上晦涩的文字,认真地点头。
莫得停了听停,道:“这书本上的字我猜你大部分都不认得,以后你只要听我的口述即可。道术,分为咒术和丹术。你天生失了一魂一魄,心性比旁人更加单纯,因此学习道术更加得心应手。咒术也分上下乘。下乘障眼、傀儡、制符,中乘驭雷、控风、喷火、引水,上乘乃是道心合一,心外无物自可成就大道。我先从最简单的障眼法教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把从那本破书上学的杂术全部忘了。”
他说得低缓,唯独“破书”二字有些重,像是终于吐出什么一样。
王白点头。
“之前你学的那些都不过是把死物变作死物,是最下等的障眼法。障眼法不仅要迷惑人眼,还要栩栩如生。以人变人的那种上乘障眼法你学会至少需要半年,我现在教你下乘。我变给你看,你过来。”
王白站起身,一手拢着烛火缓缓向莫得靠近。烛光下,地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她的影子就在这光圈里跳跃,一抬头,莫得的影子映在摇曳的树影上,只有那一头华发微微闪着光。
走进了,能看到山石下面的溪流粼粼反光,一条小鱼被她吓得猛地一甩尾巴,水花浇在了她的鞋面上。那条小鱼也落在了地上。
王白小心地把它揽起,却猛地一怔。
烛光下,那条小鱼竟然变成了一片树叶,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这才是正统下乘障眼法。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只要你的道术精妙,万般变化、唾手可得。”
莫得指尖一点,那树叶竟然又化作一只萤火虫,从她的手心里飞走了。
王白站起来,看着萤火虫在夜色里明灭,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原来道术是这样玄妙的东西,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学道,想要成仙。
她伸出手,想要掌控这种力量,烛光的摇曳下,她指尖的阴影和莫得的合在一起,墙上的影子跳跃着,莫得的黑袍似乎与这虚无的影子不分彼此,虚实相映。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怔。
从无到有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认识莫得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没有看到他转过头,济世是行走也是化作道姑,又或者从不出这个道观。
所以,莫得真的存在吗?又或者,真正的莫得在什么地方,所以他今天的声音格外奇怪,眼前的这个飘渺的身影这是他的魂魄又或者是障眼法?
想到这里,王白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冲动——重生之后,她很少冲动。只是这一次,她真的想要知道,莫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
她抿直了嘴巴,看着墙上摇曳的影子,缓缓地、慢慢地向莫得的背后抬起了手。
“啪”地一声,她感到手腕一凉,似乎有一块在水里泡了一夜的冷玉落在手上,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一抬头,莫得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烛光下他手的苍白和自己的微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太凉了。
王白想。
“为何伸手?”
莫得问。
王白道:“看你是真是假。”
对于她的直白莫得又沉默了,他缓缓收回手:“那你看出我是真还是假?”
王白摇头:“看不清、听不真,摸不到。”
莫得笑了一声:“假亦真时真亦假。好好学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王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凉得发白的手腕,乖乖点头。
——
因为祝柔和郑源搬出来住,葛碧玉无家可归,于是只能搬进了王大成家。
自从王白走后,家里好不容易少了一张嘴,王金和王银芝两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知道家里又来了一口,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虽然心疼姨母没人依靠,看小姨子住进姐夫家算是怎么一回事?说出去让人笑话!
可是以王大成现在在村里的名声,倒也不怕被别人再笑话了。
王金两人黑着脸,正想着怎么明着暗着把葛碧玉赶出去,对方直接把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王金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那匣子里,不仅满是金银首饰,匣底还垫了满满几层银票,真真是晃人眼,恐怕连杜十娘的百宝箱都比不上!
王银芝看着那箱子里的宝石簪子,喉咙顿时一动,脸上彻底笑开了花:“姨母!您愿意待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现在就把床铺让给您!”
葛碧玉十分受用:“我的好外甥女,姨母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王金生怕拉下了他,赶紧给葛碧玉端茶倒水,葛碧玉眯着眼享受着,看王大成放光的双眼和葛碧云吃惊的脸,格外得意。
“碧玉啊。”葛碧云吞。吞。吐吐:“你这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门口捡的叶子上变的。葛碧玉得了十年的功力,这点障眼法信手拈来。
她自然是不能说,只是抿嘴一笑:“祝柔和郑家分了家,郑老太太给的。不过大姐你可不能说出去,咱们财不外露。”
葛碧云喏喏点头:“那是当然,可是你有这么多的钱,来我们这破地方住干什么呢,自己买个宅子不好吗?”
葛碧玉还没等说话,王大成躺在床上就破口大骂:“你个混婆子,妹子来咱们家不好吗?她自己一个女人家,带着这么多东西一个人住,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这外道的话!”
葛碧玉笑道:“姐夫说得是。姐姐,以后我就在你们这住下了,我这辈子没儿子福,就等着金儿给我养老呢!”
葛碧云虽然心中略有不安,但想着和妹妹也算是个伴,于是勉强一笑:“你说得对。”
只是她以为葛碧玉搬进来,有个姐妹陪着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没想到碧玉自从进了家门,一次活都没有干过。她不仅要伺候一大家子,还要伺候自己的妹子。没有王白分担,没几天这腰就开始频繁作痛。
葛碧玉见她劳累,抚着耳后的玉簪一笑:“大姐,你说你这是忙什么呢,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钱,雇几个婆子就是了,你忙前忙后把自己都忙得糙了许多,你看姐夫是不是一看你都没了笑模样?”
葛碧云看看碧玉保养得当的手,再看看自己布满冻疮的手,呐呐地不说话。
屋内,王大成叫王金:“金儿,把那串新买的葡萄拿过来!”
王金穿上新买的绸衫,费力地把腰带围上:“爹,你让银芝去,我那几个哥们叫我去汴城的醉欢楼呢!”
说着,把挡在门口的葛碧云一推,跑出门外就上了马车。
银芝从门内出来,她让碧玉看了看自己的新鞋:“爹,我也没时间。我得去城里看看新到的料子,晚上和李员外家的小姐看花灯,你们就别等我吃饭了!”
说着,就要跑出去。葛碧云一把把她拉过来:“银芝啊,你上哪去,你可不能这么晚……”
“哎呀娘!”王银芝打断她:“我只是出去玩一玩,那个料子你从来没有给我买,花灯你也从来都没有带我去看。我姨母给我的钱让我见见世面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回来。明早有木匠给我打的新床送来,娘你记得帮我收点啊”
说着,也跳上一辆马车。
葛碧云拦她不及:“银、银芝!”
王银芝早就走了,葛碧云怔怔地放下手,看着焕然一新已经看不出来原样的屋子,恍然说不出话。
葛碧玉用帕子挡了挡嘴角,笑着拉着她的手:“孩子们都还小,玩性大着呢,你且让他们玩两天腻了也就回来了。”说完,给王大成端了一盘葡萄:“要我说,就该再找个婆子来。不过我也知道大姐的性子,这么大的家让别人进来你也不放心不是。大姐,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大成张着嘴,让碧玉把葡萄送到嘴里,碧玉收回玉指,咬着唇一笑。
葛碧云心里一咯噔,刚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坐的都是碧玉新买的床铺,她马上闭紧了嘴巴,僵硬地一笑:“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
晚上,王金和银芝都不在家,葛碧云一个人住在屋里,看着精致的床顶辗转反侧。
她想不通,碧玉才来了三四天,家里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既然都过上了好日子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这么堵得慌呢?
是开始越来越不听话的儿女,还是看自己越来越不顺眼的丈夫?
不,都不是。但到底是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暂时的,她安慰自己。谁家突然有了这泼天的富贵,也得有点变化。时间长了就好了。
她默默念着,勉强闭上了眼睛。
只是刚有一点睡意,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声响。
她猛地坐起来,听那声音的来源好像是……鸡窝?
第18章 醒悟
自从葛碧玉来了王家之后,王大成第一次过上神仙日子。
不仅没有王白那个傻子在眼前碍眼,还有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即使身受重伤只能躺在床上修养,那也不耽误他胡吃海塞,美人在怀。
因为用葛碧玉的钱把家里修了修,于是自然地,他就和碧云分了房。但他每晚不觉得寂寞。每晚,碧玉会趁着夜色悄悄爬上来,两人在新买的红木大床上颠鸾倒凤。即使王大成浑身是伤,但也挡不住色欲熏心,更何况他的房间与碧云的只有一墙之隔,紧张加刺激,让他**,好几次都生出把葛碧云赶出去就这么和碧玉一起过下去的念头。
但提上裤子他就冷静下来,碧云为他洗衣做饭生孩子,好不容易生活好了就把她一脚踹开,确实有点不地道。更何况他现在在村子里已经抬不起头了,再让人知道他和小姨子在一起,那以后还能活吗?
况且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他娘子在隔壁,小姨子在自己的床上,吃喝不愁儿女孝顺,那些天天嘲笑他的村民哪一个有他舒坦?
王大成算盘打得精,和碧玉混得越久,这胆子就越大起来。渐渐地不满足在屋子里瞎搞,想到院子里那个鸡窝,王大成的心又痒痒起来。
碧玉非常不喜欢那个鸡窝,但拗不过王大成执意,只能随他去了。
这几天王大成和她背着碧云不知道搞了多少次,心里舒坦了但不知道怎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这会,王大成刚脱下裤子没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浑身一个激灵,眼前一黑好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可给葛碧玉吓了一跳,赶紧掐他的人中,把他掐醒。
“葛碧玉”虽然是个鸡精,但自从上了葛碧玉的身,多多少少受到原身性格的影,因此对王大成的担心也是自然而然的。当初葛碧玉能和王大成勾搭在一起,可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想着王大成的两个好处,一是面貌能看,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没老多少。二是会哄人,柔情蜜语张口就来,要不然也不会将碧云这个老实人哄到手。
至于这么多年对碧云没有好脸色,只不过是腻了懒了,把那心思放到别的女人身上了罢了。
鸡精一开始和王大成装模作样,时间长了倒也假戏真做,生出了两分真心。只是她知道自己妖性难除,和王大成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越想要吸食他身上的阳气,这是她控制不了的事。王大成本就受了重伤,这几天天天与她胡混,身体已经亏空,早上吃饭都要人喂,恐怕不出一个月就得翘辫子,碧玉不愿眼睁睁地看他就这么死了,几次推脱还是拗不过与他亲热。
大不了再求求胡力,给王大成两年妖力延长寿命好了。
想到这里,赶紧把王大成叫醒,王大成一口气勉强上过来,眼前的漆黑散去,又是羞恼又是恐惧:
“老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才弄了一回就”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大门一响。王大成猛地闭上了嘴,从草棚缝隙向外望去,一盏灯笼摇摇晃晃,葛碧云披着衣服眯着眼往这看,两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是葛碧云被吵醒,出来看看情况。
看样子没两步就能走过来把他们俩堵个正着。王大成急得额头上出了汗,想逃逃不了,想动不敢动,不一会两股都颤抖起来。让碧云堵在鸡窝怎么办?第二天全村的人都唾沫不得把他给淹死啊!
王大成的冷汗快流成了河,就在葛碧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之时,葛碧玉把他往鸡窝里面一推,突然背过了身。
王大成还没等看清她再干什么,葛碧云的灯笼就探进了鸡窝里面:“大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鸡窝里做什么?”
王大成汗如雨下,下意识地就想挡在葛碧玉面前,却掌心一软,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吓了一跳。看到自己脚边竟然是那只经常失踪的老母鸡,顿时清醒过来,借口张口就来:
“我这、我这晚上听见有鸡在叫,于是就、就出来看看”
说着,随脚把母鸡踢到一边:“打扰你睡觉了?”
葛碧云往里面看了看,果然看到那只仰躺在地的老母鸡。她莫名地放下了心:“你现在伤还没好,可不要瞎跑,有什么事叫我出来就行。”说着,就要扶着王大成回屋。
王大成心虚地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鸡窝里黑洞洞一片,看不到葛碧玉半个身影。也不知道她躲在哪里,不过幸亏碧玉反应快要不然今天晚上他可就真栽了。
只是葛碧玉刚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隔壁的墙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用灯笼一照:“王简?!”
王简穿着单薄的衣裳,直勾勾地看着这里。
王大成的反应比葛碧云还要大,下意识地踉跄上前:“老四,你不在你钱婶家睡觉,半夜跑这里干什么?”
这几天王简一直在钱婶家待着,村里人想到王大成差点把王简送到济世手里这个前情,倒也理解。王大成想着面子丢都丢了,王简在哪里睡觉他倒是不在乎,反正吃也吃不到他的头上,等王金娶媳妇没礼钱了,还不得王简这个妹妹帮衬?
隔壁那几个混账争当出头鸟,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他就不信他们能养王简到十八岁?!等时间一长还不是乖乖地给他还回来。
这几日他再家里过得舒坦,还少了两张嘴,早就把王简忘了。此时乍然看王简站在隔壁,有些惊讶不说,更多的是恐慌,王简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王简的眼睛在鸡窝上定了定,然后缓缓地摇头。
王大成松了一口气,上手就要掐她:“你不是跟你钱婶走了吗?大半夜的又回来干什么?”
葛碧云拦下他:“小孩子懂什么,她还不是听她三姐的。”
“三姐个屁!王白从此以后都不是王家人了,她没三姐!”
说着,气冲冲地回到屋内。
葛碧云让王简回钱家,王简摇了摇头,然后缓缓把手指向鸡窝。
葛碧云纳闷,回头看了一看:“你指它干什么啊?想吃鸡肉了?娘明天给你做,然后给你送过去。你偷偷地,别让你爹知道啊。”
说着,推了她一把,让她回屋。
王简拽着她的袖子不走,半晌憋出一句话:“我看见姨母也在那里。”
葛碧云心里一个咯噔,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小孩子别瞎说,你姨母在屋里睡觉呢。你赶紧回去,想家了明天再回来。”
王简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地走了。
葛碧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头去照那鸡窝。看到窝里只有那只老母鸡,黑豆小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松了口气:“小孩子,就知道胡说。”
回到屋里,王大成躺在床上听着碧云在隔壁躺下,心有余悸地松口气。
今天晚上差点被发现了,下次可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要不然就那个偏房吧,王白不在了空出来倒也方便。
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暗道:那只总丢的老母鸡可真是骚啊,他手上都沾了味儿。要是明天它还在,干脆就宰了得了。
今天晚上,这又是累又是吓,顿时觉得心口发慌,但好歹还惦记着没回来的碧玉,于是扶桌下床,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等了一会,听到一点声响。他这心又痒痒起来,摸着黑爬上葛碧玉的床,还没等摸到她的腿,就被踹了一脚,顿时躺在地上打滚,怕吵醒了葛碧云不敢干嚎,一会就疼得脸色涨红。
葛碧玉坐在床上,黑色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以后若是让我看到你碰那只母鸡,你就别上我的床!”
“为何啊?”王大成懵了。
“你听着就是了!”葛碧玉记得他那一脚,不由得憋气。但几句话又被王大成给哄好,不由得乐得咯咯直笑。
“不过你到底是躲哪儿了?碧云怎么怎么找都没看见你呢?连我也骗过去了。”
“那鸡窝后有个洞,我钻出去了。”
“你倒是机灵……”
……
隔壁,葛碧云睁开眼,隐约听到笑声,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但看着微微开着的门缝,窄窄的一条,像是吃人的血盆大口,她一个哆嗦,咬了咬牙还是闭上眼当做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王银芝和王金两人回来,王银芝坐在梳妆台上,把新买回来得珠钗一件一件往匣子里面摆。
葛碧云拘束地走进来:“银芝啊,你这、你这东西都是用你姨母的钱买的?”
“倒也不是。”对着镜子,银芝往自己的头上插珠钗:“有的是顾家大公子给我买的,有的是钱员外家的二小姐送的。这几个是我自己买的。一会还有布庄里的伙计把布送过来。娘,我这屋装不下了,你把你那屋的箱子给我腾出来,反正你那里面装的也都是些破烂,没用的就扔了吧。”
葛碧云侧坐在她旁边,低头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斟酌道:“银芝,娘不是怪你花钱。只是这钱……到底是你姨娘的。你花了那么多,咱们早晚不是得还回去不是?”
“姨母说了。”银芝往自己脸上扑了扑粉:“这钱就算是给我的了,以后我得供养她,又不用你还,急什么?”
“可是你姨母到底是外”
话音未落,王银芝“啪”地就把钗子拍在桌上,不满道:“娘,不是我说你。姨母既然已经来到咱们家,那就是咱们家的人。一家人不分彼此,姨母还没有说什么呢你担心什么啊。难道你一直把姨母当成外人,想把她赶出去不成?”
葛碧云赶紧解释:“银芝,娘不是”
王银芝转过头,早就不想听了:“娘,你难道不知道经过济世的那件事,多少人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吗?咱们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舒坦,不还是都靠着姨母?如果只靠您,您会给我买这样贵重的镯子吗?会让王金在他的朋友面前抬得起头吗?会给爹找汴城的大夫看病吗?”
葛碧云哑口无言,只得呐呐离开。
来到客厅,看又换了一身新衣裳的王金在给葛碧玉捶肩揉腿,王大成躺在床上直打哈欠,眼袋几乎掉到了颧骨上,正低着头和葛碧玉说笑着什么,三个人其乐融融,倒比她更像是一家三口。
葛碧云的心里一提,活像是被一只鸡挠穿了心。
她下意识地就想起王白对她说过的话:“王大成和葛碧玉在一起了。”
还有昨天晚上王简说看见了姨母的神情,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有双手在她的胸膛里撕扯,她怎么都不愿相信,但昭然若揭的事实却又不得不让她相信。
王大成和葛碧玉说得正欢,视线一瞄到她,嘴角的笑猛地掉了下来:
“你一大早上不做饭杵在这里做什么?”
葛碧云顿了顿,让王金和葛碧玉出去,然后小声地道:“大成,我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王大成一斜眼:“什么事?”
葛碧云看着他的脸,小声道:“我想着妹子在咱们家也待了好几天了,咱们家里人拿她当亲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外人可不这么想,人人都道她一个寡母,还没找到下家,就这么冒然地进了咱们家”
这一次,她又没说完,就被打断。
王大成皱着眉,脸上显而易见地不耐烦:“你这是说得什么话,那碧玉是你的亲妹子!她孤苦无依,无处容身,如果实在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投奔你这个亲姐姐?这才待了几天你就想要把她赶出去?”
“不、不是!”葛碧云向来嘴笨,情急之下声音微微大了些,她回头看门关得好好的,深吸一口气道:“她是我亲妹妹,我能不心疼她吗?只是再心疼也得为她的名声着想。况且她为咱们家花了那么多的钱,万一花光了以后她无依无靠地可怎么好啊”
“以后咱们就是她的依靠!”王大成虽然气虚,手却在桌子上拍得直响:“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妹子,我让王金给她养老,让银芝给她当闺女!在咱们家就这么过了!”
一听说要留碧玉永住,葛碧云眼前一黑,还是有些不甘心:“你想让她一直就这么在咱们家待着?还让自己的亲儿子认她做娘?”
“什么娘不娘的。”王大成有些心虚地转过身:“金儿是你的儿子,能认别人做娘吗?我这不是、不是心疼你妹妹只有一个女儿,以后靠不住吗?”
葛碧云刚想说什么,突然在王大成的脖颈后发现一块红痕,这红痕就像是一把刀,狠狠的割向了她的眼睛,也割掉了眼前那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遮眼布。
这段时间,王大成以身体为由,很久都不和她同房了,她体谅他的身体,再加上个性内敛也就没说什么。但是现在,她竟然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发现了这种暧昧的痕迹。王大成因为身体原因根本出不了门,这家里三个女人,除了她和银芝,是谁弄的昭然若揭。
如果说刚才王大成的话似乎把她推入了火坑,那么现在她就像是掉进了悬崖。葛碧云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了下去。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的亲妹妹竟然和自己的丈夫搞在了一起!
而且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当着她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难道二十来年的付出都被王大成当个屁给扔到脑后了吗?葛碧云下意识地就想要把他拽起来质问他,但瞄到王金留在桌子上的衣服,硬生生地放下了手。
不,不行。她告诉自己要忍。为了金儿,为了银芝,为了这个家,她得忍。她就不信和王大成二十多年的情分比不上他和葛碧玉的几个月。
想到这里,僵硬地走了出去。
窗外,一只母鸡跳了下来。片刻,葛碧玉进了屋,问王大成:“大姐对你说什么了?”
王大成有些不耐烦:“年纪大了,胡说八道。”
葛碧玉眯起眼,看来葛碧云知道了什么。
她虽然有些看不上这个王家,但当妖精的,只有它们祸害别人的份,哪有别人算计她的份。她本来对王大成只有两三分情义,以后若是走人也不留恋,但葛碧云这么着急针对她,那可就别怪她心狠了。
接下来的两天,葛碧玉对王银芝和王金予给予求,院子里的石头树叶不消失,她匣子里的东西就永远都没有用光的那一天。
与之对比,葛碧云越来越爱发脾气,甚至开始干涉王金两人的出行,强行把他们新买的东西锁起来,甚至扔到井里。
王金二人只当葛碧云莫名其妙地发疯,转头再看貌美温柔的姨母,心中的天秤自然倾斜起来。
有时甚至会想,要是姨母是自己的娘亲就好了。
他们这么想,却没想到这一天会真的到来。
王白离开的第六天,一早,葛碧云去叫王大成起床,一掀床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原来王大成直挺挺地躺着,葛碧玉寸丝不挂像是一条蛇一样抱着他,听见声响不紧不慢地起身:
“大姐,你也起床了?”
葛碧云一个闭气,被气了过去。
这天,王家人一反常态地没有贪图享乐,除了王白和王简,一家五口都坐在大堂里,门窗紧闭,气氛严肃。
葛碧云倚在桌上抚着心口,明知故问:“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时候混在一起的?”
“这要说起可就早了。”葛碧云想了想:“从你生下金儿之后吧。”
葛碧云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她本以为这两人只是最近这几个月才有了关系,没想到竟然在金儿出生的时候,那岂不是已经快二十年了?!
王大成打了个哈欠,低下头掩饰自己尴尬:“碧云呐其实也没那么远。我和碧玉她也就是也就是偶、偶然”
“你闭嘴!”葛碧云含泪看着他:“王大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你洗衣做饭、为你生儿育女,你不报答我也就罢了,你还和我的亲妹妹搞在一起,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
王大成咳了两声,缩着身体不说话。他只是图个新鲜,谁能想到和碧玉能勾搭了这么长时间,而且现在的碧玉越来越风韵犹存,碧云越来越年老色衰,男人选谁还是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而且他本来就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谁能想到碧玉晚上爬他的床,只是一晚忘了回屋就被抓到了呢?
葛碧云还想再骂,葛碧玉就笑道:“大姐,你也别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女人为男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那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况且你除了生下金儿和银芝,那两个生和没生有什么区别?你不能拿你的苦劳绑着大成,让他什么都听你的啊。”
葛碧云不仅嘴笨,反应还慢,被葛碧玉的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气血翻涌,半晌找不出话来反驳,顿时跌坐在地上呜咽不止:
“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当初嫁给王家,不嫌他家穷也就罢了,到了老了竟然被人家嫌弃,还让自己的亲妹妹登堂入室!爹啊、娘啊!你们在天之灵可要睁开眼好好看看啊!”
王大成面上有些挂不住,当初他娶了碧云,确实有“骗”的事实,如今不仅嫌弃人家老丑,还把小姨子弄上床他刚想下地扶着葛碧云,却被葛碧玉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葛碧玉扶起葛碧云:“大姐,你也不用诉苦。你扪心自问,你这个妻子当好了吗?你要是当好了,为什么这个家还破成这样,为什么金儿被别人瞧不起,为什么银芝想要一个镯子都要看人脸色?为什么还需要我的体己钱救济?”
葛碧云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银芝王金二人,希望那两人替她说说话。别的不说,她这个当娘的怎么样,她是问心无愧的。毕竟家里穷,好吃的好玩的都可劲地让王金银芝先来,这么多年对两人的偏爱让她自己都对王白两人愧疚,要说家里谁最对得起一对儿女,除了她根本没有别人。
只是她的眼睛希冀地望过去,她最疼爱的儿女却都不约而同地偏移了视线。
她懵了:“银芝、金儿,你们说句话啊,难道娘对你们不好吗?这么多年娘有多疼你们,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银芝勉强一笑:“娘,您是对我们好。但是也就是多吃一块肉多盖一床被的事,咱们家就这个样子能好到哪里去?”
王金挠了挠腰带也绷不住的肚皮:“娘,不是儿子不为你说话。姨母才来了咱们家几天啊,咱们家就都过上了好日子,你看看对比,自己心里还没数吗?”
这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比王大成的背叛还要让葛碧云感到剜心。她没想到,她一直偏爱的儿女竟然是这么想她,二十多年的养育竟然让他们丝毫不念自己的好!
关键时刻,他们不仅不为了她说话,不去指责他们做了坏事的爹,反而和他们的姨母站在一起,这真的是从她肚子里生出的儿女吗?这真的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吗?
她那些付出,前几天的“忍辱负重”此时竟然全成了笑话!
此时,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另外一对女儿。王白虽然痴傻,但是能干听话,让对方去洗碗她能把衣服也顺便洗得干干净净。即使在被她误会之下还在提醒葛碧玉与王大成的不对劲。王简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能够心疼她,每当她从地里回来只有王简会给她捶捶背。前几天还不计前嫌告诉她葛碧玉有问题。
然而这样一对听话的女儿她都做了什么?王白被她冤枉是妖,差点烧死,而且还当着对方的面维护同样是妖的王金。
王简被她当做是早晚该卖的孩子,就为了帮王金筹备礼金。
如今想来,她看不上的、忽略的两个女儿,竟然是和她最贴心的
葛碧云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她好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被蒙了眼,为什么要偏爱王金和王银芝,让两个乖女活活受苦。
她捶胸顿足、泪如雨下。本以为生下了贴心棉袄,给王家生下了个命根,却没想到一个变成了黑心棉,一个变成了夺命根,她到最后一个都没留下,她这一辈子为什么这么苦啊!
葛碧玉道:“大姐,你也听见了吧。你这个妻子、这个娘当得都不行,还不允许大成偏心了?大成心善,这么多年没有休了你,那是顾及着你的苦劳!但你也不能把苦劳当功劳不是?他就是没事找我谈谈心、说说话,要是这点自由都被你反对,你这个当娘子的可就真不像话了。”
那是谈心说话吗?她亲眼看见他们已经滚到了床上!
葛碧玉这样颠倒黑白,葛碧云被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对方半晌说不出来话。
看葛碧云哭得如此伤心,王金有些焦躁地挠了挠头:“娘,你别哭了。再哭隔壁钱婶就听见了。”
“你们还嫌丢人吗?”葛碧云瞪着猩红的眼:“我就是要哭,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们王家人对不起我!”
王大成这可急了,要是让全村人知道那还得了?和自己的小姨子通。奸搞不好得进猪笼啊!
葛碧玉让他稍安勿躁:“大姐,你现在哭有什么用,你觉得有人会听你的吗?”
葛碧云眼泪一收:“你什么意思?”
“这屋里一共五口人,可就你一个人看见了我和大成在一起。银芝,你看见了吗?”
王银芝顿了顿,缓慢地摇了下头。
“金儿,你看见了吗?”
王金赶紧道:“我可没看见。也许是娘在发疯,她这几天天天发脾气,也许是中了那济世的妖术也说不定呢呢。”
葛碧云看着屋里一圈的人,明明在房内,竟觉得全身发冷。
葛碧玉起身,从匣子里掏出一快金元宝:“大姐,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没用。咱们得想想办法。我和大成在一起已经是事实了,以后也不会分开。这样吧,你要是能忍得下去,你就当没看见。咱们还是亲密的姐妹,以后有我的一张银票绝对分你半分。你若是忍不下去,就拿着这金元宝远走高飞。对外我们只说你暴毙,之后你逍遥快活,我们安度晚年,倒也两全其美。”
葛碧云看着碧玉手里的金元宝,抖着嘴唇说不出来话。
“娘,您就留下吧。”葛碧云到底是银芝的亲生母亲,银芝自然是不希望和她分开:“外面的人不都说,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吗,与其以后和不认识的女人分享我爹,倒不如和我姨母一起伺候我爹,咱们亲亲热热还是一家多好啊。”
王金也道:“大姐说得对。娘,您不是和姨母是亲姐妹吗,姨母都能容得下你怎么你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就算是为了我和银芝,就留下来吧。”
王大成赶紧道:“碧云啊,留下来吧。大不了以后……以后我多陪陪你?”
葛碧云直勾勾地看着金元宝,突然发了狠一把把它打落在地:“我不留下!我也不要她的一文钱!我走!我走!”
她踉跄地站起来,被气得头晕眼花,差点倒下。葛碧玉嘴角一勾,刚想把门给她打开,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娘!娘!”王简抱住葛碧云:“你们不要欺负我娘!”
葛碧云抱着王简瘦小的身体,摸到一把骨头,想到这么多年对她的偏心,眼泪更是汹涌:“老四、老四!是娘对不住你!”
葛碧玉眯起眼,阴冷地看着王简。她可没忘,前几天自己和王大成差点因为王简被捉奸,这个最小的人类,虽然默不作声,但是像她的三姐一样碍眼得紧。
她微微一笑:“没人欺负你娘。老四,乖,姨母送你出去,一会我们办完事就给你吃肉可好?”
说着,缓缓向她伸出手。
那微微尖利的指尖就在要够到王简脸蛋的一刹那,只听大门一响,日光顿时照进了屋内。
“不劳烦姨母。王简我自己带走就好。”
众人回头,看到门口的人影,那人面色冷漠,一手背在后紧紧地握着一把柴刀,声音似春寒般料峭。
“王白?!”
众人大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杀鸡
第19章 捕杀
王白逆着光站在门口,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在光里也变成了黑,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只有她背后那把磨得崭新的柴刀。
众人大惊,王白不是说要在道观里待七天吗?这才第六天,怎么就突然从山上回来了?
恐怕是山上的日子难过,回来打秋风了吧,葛碧玉思忖。不过看来王白的命还是不好,对方要是在山上待着,恐怕还能多活一天,如今现在就回来,等胡力大王知道了,恐怕对方活不过今天晚上。
想到这里,她不慌不忙地收回手,一笑:“老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在道观里待着明天再接老四吗?”
王白缓缓抬眼,竟然直勾勾地看着她。
葛碧玉下意识对上王白的眼睛。这一看只是自然,却像是被凉水浇头,从头到脚无一不冷,接近四月回暖的天,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看王白人还是那个人,模样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但总觉得身上隐隐有种压力传来,竟让葛碧玉想起自己面对胡力时的胆颤。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又暗笑一个痴傻的凡人而已自己莫名其妙地怕她做什么?
这么想着,又恢复镇静。
“这、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葛碧玉勾起微笑:“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你娘恐怕也想你了。”
王简最先看到王白,赶紧冲过去抱住她:“三姐!”
葛碧云也转过头,泪眼朦胧里看到王白回抱住了王简,两个女儿一大一小,站在门口的逆光处,瘦得像是两根相依的竹杆,葛碧云想到以前对这两女的忽略,又想到刚才王银芝和王金的背叛,一时间悲从中来,又是哭又是笑,千言万语只叫了一声王白的名字。
“阿白……”
王白让王简回钱婶家,但王简似乎隐隐知道要发生什么,跑到钱婶家后又跑了回来,躲在门缝里偷看。
王白把门关上,先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屋子,然后走到葛碧云旁边把她拉起。葛碧云踉跄地站起来,看着自己好久都没有好好看过的三女儿,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都觉得羞愧难当。
王白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指修长有力,稳稳地托起她,葛碧云本来羞愧难当,但现在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委屈顿时倾泻:“阿白”她嚎啕大哭:“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娘以前对你太过偏心,害你和老四吃不饱穿不暖,在娘三番两次误会你后你还提醒娘,是娘糊涂了,娘当初怎么就没信你啊!”她痛心疾首,又气又恨地指着王大成和葛碧玉:“娘今天才知道,你爹、你爹和你姨母他们、他们……”
葛碧云说不下去了,但王大成怎么能让她说下去?
他本就三番两次在王白身上栽了跟头,又因为在宗祠内出了大丑成了全村的笑柄,如今看到王白就不仅是眼中钉、肉中刺了,那是命中的煞星!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靠着碧玉过上了好日子,怎么可能让王白又来看他的笑话?
“你给我住嘴!”王大成虽然在床上起不来,但也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跳下来:“王家的事关她什么事?她早就不是王家人了,没有资格进这个门!金儿,赶紧把这个赔钱货给老子赶出去!”
葛碧云挡在前面:“她虽然不是王家人,但是我葛碧云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来了?王大成,你别忘了我还没和你和离呢!”
王大成语塞,眼睛瞪如铜铃,还是王银芝走上前,先是打量了一下王白,然后抻了抻自己的绸缎袖子,腕子上的镯子叮当作响:“爹,你先别急。三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且听她说一说为什么而来。莫不是在山上的日子太苦,所以想回来讨点饭吃?”
说完,又一笑:“三妹来得倒也巧,正好前几天我们不吃的那点谷糠放在了柴房,我正想着喂鸡,既然你来了就拿回去,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垫补两天。”
自从碧玉来了之后,她们就换上了大米荤肉,自然看不上以前吃的谷糠野菜,放在柴房几天早就发了霉。
“她都不是王家人了怎么还有脸过来?”王金呸了一口:“别说说谷糠了,我连一口水都不给她!”王金松了松自己的腰带,上前就要把王白推走。
只是刚一抬手,就被王白轻易躲开,王金纳闷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刚才莫不是花了眼,怎么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王白就躲开了?
王大成被王银芝这么一提醒,倒也觉得有理。这个时候王白回来,定然是看他们家的日子过的好了打秋风,自己要是这么把她轰出去还怎么出这口恶气?
想到这里,老神在在地仰靠在床上:“还是银芝心地良善。金儿,你别和你三妹计较了,把那袋谷糠拿上,顺便把家里的剩菜也给她带上,别给村里人留下咱们王家苛待外人的名声。”
王金刚想动身,王白道:“我不是要东西,我来找姨母。”
葛碧玉一愣:“找我做什么?”说着,看到靠在王白身后的葛碧云,想到王白早就提醒过葛碧云的事,掩嘴一笑:“我知道了,老三是来给你娘撑腰的吧?老三,不是姨母说你,先不提你已经不是王家人的事实,就算你还是王家人,我们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你要是真有孝心,就劝你娘收了这金元宝一个人逍遥自在,要不然就让她顾念顾念姐妹情谊也别闹了,和我一起伺候大成不好吗?”
葛碧云气得脸色涨红:“你想得美!这是我家,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王银芝赶紧道:“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且姨母不说是你的亲妹妹,就说为咱们家花了这么多钱,您哪个没吃哪个没穿?怎么吃饱了穿暖了就想把人家赶出去呢?您这样不讲道理,怪不得爹不喜欢你。”
最后一句话扎了葛碧云的心,她捂着胸口哆嗦着指着王银芝说不出话。
王金也劝:“娘,你别闹了。赶紧去做饭吧,我都饿了。晚上我还要和赵公子去逛醉花楼呢,去晚了人家可不等我。”
王大成说了一会就累了,开始不耐烦:“碧云,这事就算是我错了。但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了,你也别揪着不放了。赶紧去给金儿做饭吧,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葛碧云嘴笨,明明知道他们说得不对,但指着他们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竟然觉得喉咙腥甜。
她瘫坐在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这一辈子为了老王家生儿育女,到老竟然被相公和亲妹子背叛,我上辈子是杀了什么人吗?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说着,泪眼婆娑地看着葛碧玉:“妹子,咱们俩是一起长大,从小就相依为命的亲姐妹啊,你背叛我不说,为何还要把我赶出去如此绝情啊?”
她没想到,自己的相公和小姨子勾搭在一起,本来是他们的错,但全家都站在葛碧玉的一边,葛碧玉不仅毫不羞愧反而还有恃无恐地想把她这个原配赶出去,这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葛碧玉面上毫无愧色,反而不屑一笑。
笑话,和葛碧云长大的是“葛碧玉”,又不是她鸡精。她一个妖精,屈居王家本就憋气,还能让葛碧云这个年老色衰的村妇骑在自己头上?
葛碧云哭得肝肠寸断,几人渐渐不耐。王白看着王大成几人,缓缓地问:“你们宁愿要葛碧玉也不要葛碧云吗?”
意思虽然是这么个意思,但话说明白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王银芝皱眉道:“王白,你可别血口喷人!我可是苦口婆心留下娘的,王金都让娘去做饭了还能是不要娘吗?是娘自己糊涂,王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哭天喊地地把邻居招来。我们、我们这不是都在劝她吗?”
王金哼道:“娘自己执迷不悟,我们怎么劝都没有用。要不然咱们也都别管了,她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走就走。反正不还有一个王白吗,让王白奉养,咱们分家不分心,两全其美。”
王大成一听也有道理:“这样吧,碧云。你和王白去山上住几天吧,等你想明白了我再让金儿把你接回来。”
去山上住?到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谁还记得她这个老太婆?葛碧云悲从中来,已然说不出话。
王白拉葛碧云起来:“娘,不用伤心。姨母若是清醒,定然不会这么待你。”
真正的葛碧云虽然也和王大成在一起,行事偏颇,但念在和葛碧云的情分断然不会如此绝情。
鸡精为了在这个家里活得舒坦,竟然想鸠占鹊巢把葛碧云赶出去。
葛碧云打了个哭嗝,有些纳闷:“老三,你什么意思?”
王白不答,突然抬起手。
葛碧云没反应过来,只见眼角前一道白光,形似闪电、快如惊雷,猛然划下,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砰”地一声角落里的桌子断成了两半,葛碧玉的放在桌上的那个宝贝匣子里的金银首饰顿时散落了一地。
这几天为了收揽王银芝与王金,这个匣子葛碧玉早就不藏起来,放在角落里谁若是想要花钱随意取用。
毕竟是些臭石烂木变的,她并不心疼。
王白侧回身,缓缓收了柴刀。
半晌,葛碧云吃惊地张大嘴,葛碧玉还没来得及尖叫,王银芝反而先尖叫出声:“王白!!”她疯了似地冲到箱子面前:“我的金子!我的手镯!我的珠钗!你要是打碎了你看你怎么赔!”
她心疼地往自己的怀里揽,王金也赶紧帮她捡,王大成从山上摔下来时两人都没有这么心疼过。
王白这一刀来得太突然,王大成惊坐起,眼若铜铃:“王白!你、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要杀人不成?!”
王白没回话,那边王银芝和王金揽着揽着,突然觉得不对劲。眼前的金银不仅光泽全无,而且还越来越粘腻,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一股怪味,两人收回手,指尖莫名地沾满了淤泥,仔细一嗅,还带着闷了好几天的鸡窝的骚臭味。
两人面面相觑,看到对方怀里的东西突然瞳孔一缩。然后缓缓地低头。
这一看,好悬没有撅过去!
他们怀里的东西,哪里是什么金银财宝,反而是一些黏着泥巴和黄绿之物的臭石烂木,混着变成烂叶子的“银票”稀烂地堆在胸口,不知道是什么污秽之物沾了一身,黄绿白黑染在鲜艳的绸缎上,煞是扎眼。
王银芝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又是惊讶又是干呕:“我的、我的金银首饰呢?我的银票呢?!怎么都变成泥巴了?”
她捂着胸口,突然想起什么对王白怒目而视:“王白!说!是不是你搞得鬼?!”
葛碧玉看着地面上现了原形的金银一惊,这些“金银”都是她从鸡窝里搜罗来的烂东西,她的障眼法太过下乘,当初想着糊弄凡人就够了,哪里想到会被突然发疯的王白给暴露?
她刚想找借口搪塞,突然听到了王银芝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顺着王银芝的话质问:“王白!这是不是你弄的?我的那些金银呢?你是不是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藏起来了?”
王金也急得不行,跳了起来:“金、金子呢?王白?!你把金子藏在哪里了?”
一听说金子没了,王大成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什么?金子没了?搜!赶紧给我搜!要是没了一块我扒了你们的皮!”
王银芝赶紧给王金一个眼神,王金马上把门锁上,落了好几道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打不开。他冷笑一声,回头得意地看向王白,没想到王白也看向门口,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奇异,如同看向一个径直跳进陷阱的傻子,王金被自己的猜测弄的浑身一个激灵,暗道王白肯定是怕了,于是挺起小山一般的身体挡在门口:
“王白,说!你把金子藏在哪里了?再不说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王白摇头:“从来没有金子。这是妖术变的。”
金子怎么可能是妖术变的?王银芝下意识地就反驳:“这怎么可能?王白,别以为你揭穿了济世一回就还能用这一套糊弄我们,我看这就是你搞得鬼!你刚才把桌子砍断,那金子就变成了石头,要说妖术那肯定是你用的妖术!”
王金呸了一口:“王白,你自己傻还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傻吗?我看你就是小偷!你回来就是来偷东西了!赶紧把金子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白缓缓看向葛碧玉,葛碧玉看着王白平静的表情瞳孔一缩。她是怎么知道金子是假的?难道她开了天眼?
对方不仅知道金子是假的,还知道是用妖术变的,难道是知道了她是妖?
不可能,她一直附身在葛碧玉身上,葛碧玉是真实的人类,看着王白长大的,王白怎么怀疑别人是妖也怀疑不到葛碧玉头上来。
对方恐怕是想着揭穿了济世一回,又想用这一招“诬赖”自己,葛碧玉暗恨,都说王白是傻子,没想到傻子竟然也如此恶毒。
葛碧玉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外甥女,我看你是上次抓妖抓糊涂了吧,看什么都是妖术?你乖乖把金子交出来,姨母就不追究,否则我可送你去见官了。”
葛碧云有些犹豫地拽了一下王白的袖子:“阿白”
王白摇头:“你不是我姨母。不仅金子是假的,首饰也是假的、银票也是假的,连你也是假的,你是鸡窝里的鸡精。”
这话一出,葛碧玉的头皮顿时一炸。仿佛被人一锤敲进了天灵盖,又痛又麻,不仅脸上的笑挂不住,连腿都软了。
她没想到王白不仅知道她是妖精,还知道她是鸡精!!难道自己附身的时候被对方看到了吗?不可能,她一直很谨慎,对方一个凡人不可能看出来。
难不成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这次王白专门回来说找自己,就是针对她?想到这里,她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窗户跳出去。好在她想起自己虽然是一个小妖,但自己本就是鸡精,还附身在人类身上,什么鸡血人血根本对付不了她,况且王家人都站在她这一边,王白即使知道真相又如何,只要她不承认对方根本奈何不了她!
她咬着牙笑道:“王白,我看你是真的糊涂了。什么鸡精鸭精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姨母!你以为把我冤枉成是妖,你爹就会把我赶出去把你娘接回来吗?大成,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王大成气得恨不得拿鞭子抽王白,但身体虚弱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好啊你,你这个赔钱货!你把我害得这么惨不说,你又回来偷钱!你不仅回来偷钱,你还诬赖你姨母!我当初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畜生!金儿,把她绑起来,咱们送她去见官!我要让十里八乡看看,这孽女是怎么欺负她爹的!老子受了多少冤枉!”
不等王金撸起袖子,王银芝就猛地跳了出来:“王白!你凭什么说金银首饰是假的?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把东西给我还回来!”
王白躲过,王金又扑了过来,正好扑到她的刀刃上,堪堪停住,一低头离自己的胸口只有半寸之隔,但他肚子大腰带已然断了。王金两股战战,崩溃地大喊:“爹!王白要杀我!”
王白刚转身就被葛碧云拽住,葛碧云哭着喊:“阿白,你把金子还给她们吧,娘不要了。咱们走吧!”
王大成把床拍得砰砰响:“想走?哪那么容易!王白,你今天偷金在先,杀人在后,你要是能出这个门老子就不姓王!”
屋子里乱成一团,王白看着王大成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凹陷下去的脸颊,又看了看满地脏臭的泥泞,心中的话滚了千万遍,最后变成嘴角溢出的一声叹息。
她该知道,不该解释。
想到这里,看到站在床边葛碧玉得意的眼神,她一手按住硕大的王金,一手将袖子里的符纸一折,那符纸变成一个小人,趁众人不注意顺着墙角跑到葛碧玉的脚边,顺着她的裙摆爬了上去,然后化作一团小火球顿时落在她的发梢上。
这一招当初还是济世使的,最简单的御符之术,没想到有一天王白能用在葛碧玉身上。
葛碧玉正得意,突然嗅到一股怪味,像是腥臊混着肉腻的味道,一回头,竟然看到自己的发梢着了火而且很快就烧了上来。
动物就没有不怕火的,葛碧玉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快、快给我找水!”她一个修为最低的鸡精,哪里会什么引水之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被烧。
众人一惊,手忙脚乱地给她找水。但门被锁上,缸里只剩了一盆水,王金慌张地舀出来,刚想给葛碧玉浇过去,却发现根本抓不住她。
那火烧得太快,葛碧玉的头皮又烫又疼,边叫边把屋里撞得天翻地覆,想停也停不下来。
王大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葛碧玉头上的火星掉在床铺上,急得呲牙咧嘴:“你们几个干看着干什么啊!还不先给我灭火!”
王金刚想把水倒给王大成,葛碧玉又急道:“金儿!我的好金儿!快给姨母水!”
王金脚步一迟,左右为难。那火已经烧到了床幔,王大成又气又急:“小畜生!谁是你爹!赶紧把火给我灭了!”
葛碧玉边跳边喊:“我是你姨母!是谁供你吃喝供你享乐!王金!你别恩将仇报!”
王金正犹豫之时,还是葛碧云当机立断,拽住王大成的胳膊就把他掼到地上,接过水盆就往葛碧玉的头上浇去。
王大成摔在地上,碰到了伤口疼得鬼哭狼嚎,偏偏还不能咒骂葛碧云,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得闷气。只是回想刚才,自己结发妻子关键时刻救了自己,而葛碧玉却
王大成告诉自己不能多想,赶紧让王银芝扶自己起来,去看看碧玉怎么样了。
一盆水下去,这火终于灭了。屋内到处都是羽毛烧焦的腥臊和鸡肉的香味。众人注意力全都在火上,一时觉得这味熟悉,倒也没多想。
只有经常炖鸡的葛碧云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按捺下内心的不安,问葛碧玉:“妹子,你怎么样?”
虽然葛碧玉背叛了她,但毕竟身为姐姐,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妹被烧死。
火灭了,满头的青丝被烧得七七八八,但好歹留了一条命。葛碧玉又是委屈,又是松了一口气。想到是葛碧云救了自己,这么多人看着不好给坏脸色,只好含着泪抬起头:
“谢谢大姐,大姐这次真是多亏了”
她话还没说完,葛碧云就倒退了两步,捂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葛碧玉纳闷:“大姐,你、你怎、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她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我头发被烧光,所以有点……”
说着说着,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不仅是葛碧云,就连王金、王银芝还有王大成,全都目瞪口呆骇然地看着自己,那样子活像是看到了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王大成抖着手,不可思议地指着她:“碧、碧玉你的脸?”
葛碧玉一顿,她知道是自己摸错了地方,于是试探地把手移到了脸上。
这一摸,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封住一样,脸上像是被一瞬间抽干了血惨白一片!
因为在她的手心下,不是光滑的美人脸,而是一个微微凸起,末尾带勾的鸡喙!
王银芝哆嗦着躲在了王金身后,做了和上辈子一样的动作,她把自己的镜子踢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对象从王白换成了葛碧玉。
葛碧玉颤巍巍地拿起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人脑鸡精的脸,那只喙太过突兀,像是扣在人的脸上一样,在喙的边缘密密麻麻地长着羽毛,直到被烧得枯乱的发丝。一张鸡脸,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是骇人又惹人发笑。
葛碧玉知道自己被吓出了原形,手中的镜子被她捏成了碎片,缓缓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我这是中了妖术你们别怕。”直到这个时候,她尤不死心地解释。
葛碧云这时如梦初醒,一屁股栽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我早就该知道,咱们家的老母鸡总是丢,你一来它就丢,你一走它就出来!上次在山上我就看到你眼睛变了模样,当时我以为自己眼花,如今看来果真如阿白说的那样,你是妖啊!你是鸡精!你是我们家鸡窝里那只老母鸡变的鸡精!”
“不、不是!”葛碧玉挣扎地站起来:“大姐!你信我啊!我这真是中了妖术!当初济世就是这么诬陷你们的,你们忘了吗?我一定是中了妖术!”
说着,她拼命地想把自己的喙往回按,却怎么都按不回去。
王大成在地上,脸色惨白,有些回不过神,但还是下意识地给葛碧玉找理由:“对、对!碧玉一定是中了妖术!她、她怎么会是鸡精呢?!”
话音刚落,只见家里那些名贵的摆件,崭新的玉器还有各种用品全都变了模样,像是被一夕之间被加速了十几年一样变灰、变暗,腐烂成一坨坨淤泥。
王银芝的眼前一阵恶臭,她下意识地去摸,却摸到了满头的淤泥,顿时大叫一声:“簪子!我的簪子!”
王金看得干呕,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假的,不仅是金银玉器,连他们的亲亲姨母也是假的!
“别摸了!那都是石头泥巴变的!这都是假的!姨母就是一个鸡精!”
王金的这一声惊叫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打破了虚假的平静,王大成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他猛地想起自己这么多天以来和葛碧玉的浓情蜜意,又想到鸡窝里那只老母鸡,不由得胃部翻搅,侧身吐了出来。
葛碧玉知道大势已去,她不再做出可怜之相,看着屋内众人慌得像是无头的苍蝇,不由得一笑。当初用她的钱不是用得很欢吗?怎么知道是泥巴变的就又嫌弃了?
她倒不在意王金和王银芝,因为她知道这两人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她在乎的是王大成。
“大成……”
此时,王大成萎靡在地上,看着她又惊又怕,看着她走过来脸色大变疯狂地想要往后退。
但他的伤还未痊愈,再加上这几天被吸得精气亏空,只挪了几下就气喘吁吁:
“你、你别过来!你这只死鸡精,你离我远点!”
葛碧玉一笑,她的长喙导致她笑不出来,只有嘴角的鸡肉僵硬而又诡异地一扯:“你今天还和我浓情蜜意,怎么现在就叫我鸡精?”
说着,她蹲下身:“你忘了,每天晚上和你颠龙倒凤的都是谁了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王大成的就又想起来那些事,自己竟然和自家鸡窝里的鸡搞在了一起!这简直比扒光了他还要让人难受!当着葛碧玉的面,他面色青白,又吐了出来:“我、我都不记得了,你、你别过来!”
王大成的呕吐彻底激怒了葛碧玉,她没想到刚才和她浓情蜜意的男人,转眼就嫌弃她嫌弃到吐。她身为一个妖精,不嫌弃王大成又老又穷也就罢了,还想着为了他求胡力大王延续他的生命,然而他却嫌弃她妖精的身份!?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握住王大成的手,咬牙一笑:“大成,你看着我,你再对我说一遍,你是不是只是害怕,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
那双王大成以前爱怜的樱唇此时变成巨大的喙缓缓靠近,几乎贴到了王大成的面颊上,王大成转过头,几欲作呕:
“你别过来!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我啊!!”
王金和王银芝不敢动,葛碧云刚想拿起扫帚,却突然想起什么放了下去。
葛碧玉看着王大成嫌弃的模样,突然嘲讽地笑出声。原来她自以为的浓情蜜意,全都是假象,王大成爱的,不过是她的钱财罢了!
既然他们花着她的钱,承着她的情,反过来还要嫌恶她,那她还要留什么情?!
想到这里,背对着阳光,她缓缓地张开嘴。
众人一惊,目眦尽裂地看着她本来就硕大的鸡喙又大了一圈,嘴角从脸颊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了形似蚯蚓的巨大舌头,皮肤一缩,紧紧地包裹着小巧的鸡头,那双眼睛也随之缩小,黝黑阴冷地镶嵌在凹陷下去的眼眶。
浑身的体型暴涨,羽毛刺破衣裙露了出来,手指变成了鸡爪,锋利的爪子黝黑尖细,在地上刨出一个坑后,她对着目瞪口呆的王家人一笑:
“既然你们知道了我的真身,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率先扑向王大成,王大成一惊,下意识地把王金扯到身前。
葛碧玉的指甲奇长,直接就刺入他的肉里。王金惨叫一声,回头看自己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又怕又怒,也不伪装了:“王大成!你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拿我挡着!”
葛碧玉冷笑:“抓住你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吃我吗,这次我就先把你吞下肚子!”
王金痛哭流涕:“姨母!姨母我错了!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你!你放过我吧!你不是要找我爹吗?我爹都快跑了!”
王大成被王银芝架着慌慌张张地想往外跑,听见声音不由得大怒:“你这个畜生!”
“爹!你不是说我是王家的命根吗?你得救我啊!”
葛碧玉看完了父子反目,收回爪子,缓缓一笑:“他的命根从来都是他自己,此时哪里管得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忘不了你爹的。”
说着,瞬间冲了出去。
王大成被王银芝架着走跑到门口,却发现门被落了好几道锁,他又气又急:“这他妈谁锁的!”
王银芝赶紧道:“王金锁的!王金锁的!我亲眼看见他锁的!”
王大成一个巴掌就抽过来:“你看着他锁门你还不拦着?!”
王银芝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瞪着他,正巧看到葛碧玉追过来,直接把他向地上一扔,自己跑了。王大成懵了。正要破口大骂,突然脚腕一疼,一转头葛碧玉正裂开喙对着他“笑”:“你还想去哪儿?今天都别想出这个门!”
说着,指甲硬生生地刺入王大成的腿,把他拖了过去,王大成惨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被翻了出来,露出雪白的骨头,鲜血流了一地。
此时他想要晕过去,却又被疼痛激得清醒,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成,我要是吃了你,以后咱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说着,葛碧玉舔了一口指甲上的血。
王大成此时是肝胆俱裂。万分后悔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会和葛碧玉搞在一起,又怎么会上了这个鸡精的当,不仅把自己的妻子给气跑了,还眼瞅着要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去了!
他不死心地用仅剩的那条腿还要再跑,葛碧玉干脆把他另一条腿也刺伤,王大成痛得难忍,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葛碧玉不屑一笑。转眼看正安顿葛碧云的王白,顿时冷笑一声。这傻子仗着有人撑腰就敢招惹自己,虽然听主子的命令不能杀了她,但让她尝尝苦头知道些天高地厚也是好的。
想着,嘴里发出利啸,猛地冲了过去。葛碧云大惊,下意识地挡住脸,却只听一声铿锵作响。
她抬眼,发现王白挡在眼前,一脚踹开葛碧玉,然后将门锁砍断:“你先出去。”
葛碧云还待等她,但是看到了门外瑟瑟发抖的王简,顿时一惊:“老四,你怎么在这里?”
王简看着里面,脸色苍白:“姨母是鸡精……”
葛碧玉听见声音,看见王简顿时瞪大眼。这个小孩三番四次地坏了她的事,事到如今一起收拾了为好,听说济世经常用女童的血滋补,今天她正好试试!
想到这里,挣开王白的柴刀,猛地向外窜去。
王简吓得呆愣,一动不动地看着。
王白一愣,快速追了上去,她一把抓住葛碧玉的衣服,指尖一旋那柴刀转了一圈,刀柄向内,重重地击向葛碧玉的脖颈。
葛碧玉闷哼一声,痛得眼珠几乎要掉出来。她凶狠地想要转身,却被王白压在后背动弹不得。王白下手一下比一下重,最后一击让葛碧玉吐了一口血,眼睛一瞪僵直地跪倒在地。
在她的头顶,突然冒出一股血烟,化作一只斑驳的母鸡,疯狂地向后山跑去。
王白对葛碧云道:“照顾好王简。”
说完,追了出去。
鸡精漫山遍野地跑,她知道胡力就在这后山里,只要她跑到胡力那里就得救了。
只是她以为自己没了人体的束缚,肯定很快就能摆脱王白。却没想到对方紧追不舍,而且越跑,眼前越是陌生,出现了很多挡路的砖石,她七拐八拐,察觉到自己已经跑得太久了,这样下去早晚会被王白抓住不可。她正待要回转找胡力时,一转头,发现自己不知已经到了何处,这里陌生得很。
再一转头,眼前突然一花,凭空出现了一道石壁。
鸡精大惊,硬生生地停住,再看身后王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不记得这里有一道石壁,试探地向前伸出爪子,却没想到直接穿了过去,不由得骇然。难道这是障眼法?
除了妖之外谁还会障眼法?
难道是王白吗?
只是这障眼法实在是太过小儿科,她轻易就能破解。就算是王白用的又能怎样,这样下乘的障眼法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想到这里,她内心不屑。猛地冲过去。这一冲,瞬间就感觉眼前一黑,再一动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束缚起来。
她拼命挣扎,王白把袋子拉下来,露出她的鸡头。
“王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快放了我!”
一只鸡说人话,在青天白日之下十分诡异可怖,但王白面不改色:
“我来找你报仇。”
“报仇?!”鸡精绿豆大小的眼珠一转:“为什么报仇?难道是因为你娘吗?你娘当初为了王金抛弃你,你为什么还要为了她找我报仇??”
王白顿了顿,道:“报你勾结济世烧我之仇,报你恩将仇报诬我之仇。”
说完,缓缓抬起柴刀。
鸡精大骇,拼命挣扎着但王白的手卡住她的脖子,纹丝不动。鸡精拼命地尖叫,王白道:“这里不是后山,没有人会救你。”
鸡精一愣,不是后山?她明明往后山跑去的啊。突然,她想到一路上那些看似普通的石头树木,不寒而栗。
原来,她自从出了王家村就中了障眼法,一路上是障眼法把她引到这里,而那个轻易就窥破的“石壁“只是抓她的一个幌子。
所以,到底是谁使用的障眼法?竟然能把障眼法用得炉火纯青,是王白吗?
对方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道术?胡力大王知道吗?
她越想越骇然,越想越疑惑,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向王白。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鸡精?为什么会道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白从不解释,只是道:“上次济世我没有动手,这一次我要亲手了结。”
说着,目光渐渐冷然。鸡精预感到王白是真的要下手,不由得肝胆俱裂,赶紧道:“你不能杀我!”
王白看她,鸡精赶紧道:“我毕竟是你养大的鸡,你不能就这么杀了我!”
王白道:“你恩将仇报,该杀!烧我辱我,该杀!吸食人气,该杀!挑拨离间,该杀!欲杀王简,最该杀!”
每说一句,鸡精就胆战心惊,最后全身的毛一炸:“可是我都是迫不得已的!我、我是受人指使的!”
“连他一起杀。”
鸡精顿时一笑:“恐怕你杀不了。我只是一个成精不到几个月的鸡精,你还可以用障眼法对付我,他可是百年的妖精,到时候你的障眼法根本没有用!你要是杀了我,恐怕会得罪他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鸡精得意的眼睛,王白一愣。
下山之前,莫得对她说:“你现在的障眼法已经用得炉火存青,对付寻常小妖易如反掌,若是遇上百年的妖……”
他顿了顿,语气里莫名的情绪突然一收,随手指了指墙角的原木:“这些柴还要等你来劈,早去早回。”
莫得曾对她说,障眼法是最基础的术法,通常是一些道士迷惑众人或者保命的手段,和那些中乘吞云吐雾、喷火引水的道术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对于王白来说,七天之内,她只能学这么多。她无法用中乘法术对付敌人,就只能靠计划。她反应慢,因此每一步是她彻夜不眠想了千百遍才推算出来的结果。
障眼法,对王白来说不止是基础,而是她赖以为生的武器。
鸡精看她失神,以为被自己吓到,不由得得意。却看王白眼珠一动,看着她缓缓地道:
“你是说胡力?正巧我在等他。”
“你、你……”鸡精心神俱骇,还没等话说完,王白就举起了柴刀。
回到王家村,看到王家的门口乱成一团。
王大成和王金的惨叫声几乎响遍了整个村子,大夫手忙脚乱地给二人止血,村民们都站在门口看热闹。王白仔细听了,原来王大成早就找好了理由,没说鸡精的事,只是说有歹徒进屋抢东西又暴起伤人。
刘老六呸了一口:“心术不正,恶有恶报!”
王白进院,葛碧云抱着王简有些呆愣,看见王白这才缓过神来:“阿白,回来了?”
门内,王大成和王金左右两个,还在哀嚎。王银芝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看样子受到惊吓很久都回不了神了。
王白点头,葛碧云叹气:“你没事就好。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王家怎么总是摊上这样对事,先是济世,又是你姨母……对了,你姨母醒了,浑浑噩噩的想必也想到不少事,刚才看见我哭了一场,跑到祝柔家去了。”
说着,又嘀咕:“别是招惹了什么吧,哪天找个道士”话音未落,看着王白的目光讪讪一笑:“不找了、不找了。”
说完,看王白手里拿着袋子,葛碧云问:“这是什么?”
“鸡精。”
葛碧云吓了一跳,她被鸡精吓得有了阴影,下意识地蹦起来,恨不得离它八丈远。
王白道:“它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不扔了啊?”葛碧云有些嫌弃。
王白道:“我留着它还有用。”
说着,蹲下来看乖巧的王简:“四妹,我去看咱们一会要住的房子,你在这里和娘乖乖等着,谁来都不要跟着走。”
一听王白要和王简走,葛碧云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但抿直了嘴巴,道:“你们两个一起过也好,最起码有个伴。老四在王家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卖了……”
说着,抹了抹眼角的湿意,自顾自地说:“你们不用管我,我这么大岁数了挺好。我打算自己去汴城找份活干,王大成王金他们都靠不住,以后我得为自己活了……”
日光下,王白第一次发现葛碧云的肩膀有些瘦小。
她的手几次抬了又抬,最后还是没有放上去。
她虽然已经放下恩怨,但这并不代表原谅。剩下的,以后就交给时间吧。
临走之前,她看远处有一群衣着鲜亮的人跑过啦,将村民们推搡开,怒气冲冲地就把尚在床上的王金王大成两人拽起来:
“王金!王大成!好啊你们两个骗子,竟然敢骗到你爷爷的头上!你们说,给我的金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上去就糊了王大成一脸,王大成抖着手打开,一股恶臭扑鼻,他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绝望地道:
“碧玉啊碧玉,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说着,竟逃不过打击,又撅了过去。
王金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手臂受伤丝毫不能还手,不由得嚎啕大哭:“那么多的钱,我们用什么还啊!?”
由此可以预见,未来的下半生,王氏父子都会在还债中渡过,这比砍下他们一条腿还要让他们难受。
王白到了李家村外,一座小山丘的破宅处。这里本就是上辈子自己被烧伤后行森带她来的地方,后来也是在这附近自己“捡”到了隐峰。
没想到这辈子,自己竟然会主动来这里。
推开大门,她看着手中的袋子,缓缓地抿直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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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明天就要完成主上交给自己的任务,胡力难得放纵一把。正和几个黄鼠狼精颠鸾倒凤之时,突然内心一动,他感受到了自己放在鸡精体内的妖力有了异动。
难道是鸡精出事了?
他倒是不在乎一个鸡精,只是鸡精毕竟是他派出去看守王白的,如果鸡精出了问题,万一王白渡劫之事有差错,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这里,瞬间飞掠而出。
寻着自己的力量,来到李家村外,看到一个破落的小院,他不由得纳闷,鸡精来这里干什么?
谨慎地把房门推开个缝,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袋子,他内心一紧,知道了鸡精已死,还没等着急,就又看到床上紧闭双目生死不知的王白。
胡力头皮一炸,瞬间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这一冲,却被眼前的人差点吓出了三魂七魄!
眼前之人,眉骨高耸,身穿蓝衣,正慢条斯理地在布满灰尘的桌子上喝茶,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是眉头一皱:
“胡力,你可知因为你的疏忽,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胡力膝盖一软:“主、主上?!”
第20章 挖丹
明明是四月临近回暖的天,但跪在地上的胡力却像是身置寒冰,从头凉到了脚。
他没有想到主上会这么快就回来,毕竟以他在妖鸦那听到的消息,推算主上和魔尊隐峰打了三天三夜,此时应该正在养伤,不可能会在这么危急的时刻拖着伤千里迢迢地跑来。
所以他才会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那只鸡精去做,毕竟要弄残一个人类,对于他们妖精来说易如反掌。
只是转而一想,以主上对重缘仙子的执着,这么着急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糟糕的是,主上说自己坏了他的大事,难道是知道了他第一个任务失败?还有地上躺着的那只死鸡精和床上的王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斑驳的地面和行森精致的靴子,行森只质问了他一句,他的汗就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他知此时说得越多就暴露得越多,只好先听主子发落,再行辩解。
半晌,在极致的安静中,他的喉咙动了动:“主上您是什么时候到的?”
清脆的声音一响,行森放下茶杯:“刚到。一到王家村,就看到这只鸡精被王家人杀死,还有王白和王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景象。怎么,难道在本王不在的时候她没有被烧伤,没有被王大成赶出去?”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如同惊雷一样劈在胡力的脑门上,他膝盖一软顿时跪倒在地:“主上!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属下没想到那济世如此不中用,被别人一点鸡血就激出了妖性!王白没有被认作妖精,反倒在村子里提高了地位。属下迫不得已,想着千万不能坏了主子的大事,只好、只好用了别的方法”
看到行森之前胡力可以随意地使用小聪明,然而真的面对这个有着一千年修为的妖王,他顿时不敢有半点隐瞒。但胡力毕竟是狐狸,一件事在他的嘴里,他的“无能”就变成了“迫不得已。”
“什么方法?”行森缓缓动了动眼睛,眉骨一压视线就落在袋子上:“用这个鸡精?”
“是”胡力汗如雨下,喉咙干哑:“属下想着,伤身不行,就、就攻王白的心。于是就用鸡精挑拨王大成,让他以为王白和无赖有染,再以‘**’为由把王白赶出去,到时候王白定然会在村里抬不起头,也会受到亲人带来的锥心之痛。本来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王白被迫分家,只要等到您回来救她就好,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看向地面的袋子:“今天突然出了意外,属下感受到了放在鸡精体内妖力的异动,赶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您。”
说完,他屏息等着行森的发落。
行森的视线从那袋子移到胡力的头顶,茶杯一放,突然轻笑一声:“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饶是聪明的胡力也拿不准行森这声笑的意味,但他觉得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行森应该只会怪他大意,不能会怪他无能。这个时候他只要认罪平息对方的怒气就好,顿时深深一拜:“是属下愚钝,请主上恕罪!”
“你哪里是愚钝。你就是太过聪明,但反被聪明误。”行森站了起来,绕着他缓缓而行:“第一个计划失败后,没有想着通知本王。反而自作主张用一个强行成精的鸡精插入计划。你以为用一个鸡精就可以迷惑住王大成,自己就可以万事大吉。但是你没想到鸡精妖性难除,今天在王家现了形,反而让王白戳穿了她,赢得了王大成的信任!王家与王白的关系反而破了冰。若不是我把她迷晕带了出来,她若是再与王家人相处下去,那么以后还怎么只依赖我?!”
胡力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行森:“您是说……这鸡精是王白杀死的?”
“一只鸡精而已。”行森看向床上昏睡的王白,嘴角一勾:“连中乘妖术都不会妖精,王家人乱拳之下也能打死她。”
胡力的瞳孔震颤,鸡精是被王家人打死的,王白和王家的关系缓和了?那、那亲劫到底算不算过了?
行森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将袋子踢到他的身边:“亲劫,是要让王白饱受亲情之苦。然而第一次你诬陷她是妖失败,第二次离间她和王大成又失败,你说……这亲劫到底过还是……没过?”
胡力汗如雨下,被行森轻飘飘的语气吓得差点现了原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回、回主上的话,属下也不知。只是、只是王大成两次误会她,王白即使是傻子,也、也应该会感到伤心。属下猜这亲劫可能、可能早就过了……”
傻子也会伤心
行森捏着茶杯,眸中像是藏着深潭,晦暗不明。
“可能?”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你可知现在隐峰追本王追得有多紧?本王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躲过他的眼线来到这里?隐峰随时会来抢走重缘,这个时候你却告诉我……‘可能’?”
胡力浑身早已被汗湿透,他伏在地上涕泪泗流,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主、主上!是属下错了!是属下无能!请主上饶属下这一次吧!”
他膝行两步,揪住行森的衣摆:“属下保证决不再犯!以后定然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您若是怕王白无法对您交心,属下立刻就去安排,大不了这次我亲自附身到王大成身上,定然会把王白发卖出去,到时候您再出现,肯定可以抢在那个隐峰前面得到王白!”
行森眯着眼看他,突然一脚踹到胡力的心窝。
“愚蠢!你难道还嫌自己的动静不够大,引不来隐峰吗?本王一直不出手就是为了不引起天界和魔界的注意,让你用济世也是看在他是人类的份上闹不出什么来,没想到你不仅用了鸡精,还想亲自动手,真是愚不可及!”
胡力滚在地上,发现这一脚并不疼,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又跪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由得大悔,行森特意扮作富家公子就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没想到自己急于求成却忘了这一点。想到这里,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是属下愚钝!是属下错了!请主上责罚!”
行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坏了我的大事,自作主张、知情不报会是什么下场”
想到被行森拆分得只剩下一条脊骨的那只黑熊精,胡力不寒而栗、脸色煞白。他是知道行森的手段的,行森身为妖王,一向唯我独尊,旁人不能有半点忤逆他的意思。而这次自己不仅坏了对方的大事,还在对方不在的时候自作主张,这在妖界里不用行森开口,自然有妖众一拥而上将他蚕食殆尽。
胡力瑟瑟发抖。他根本就不想死,但是行森的怒火他根本承受不住,想来想去只有先自己动手,虽然惨烈但好歹也能留下一条命。
想到这里,他狠狠地一咬牙,一头磕在地上:“是属下无能,属下愿受任何责罚!但是主上您现在有伤在身,属下就不脏了您的手了。”
说着,他抬起头,撸起左边的袖子,脸上的肌肉一抽,右手一个用力就将左手硬生生地扯下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胡力惨叫出声抱着左膀栽倒在地。
那条胳膊在地上滚了两圈,变成了一只狐腿。
胡力这么多年跟在行森身边,一向养尊处优,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躺在地上疼得几乎昏厥,但到底还记得行森的威势,即使痛得要死也要挣扎着跪起来,颤抖地说:“属下自、自断一臂,不知道主上可满意。”
行森的目光缓缓地从茶杯上移了回来,落在胡力身上:“很好。只不过本王现在受了些伤,无法替你疗伤。你这断臂该如何愈合?”
胡力扯着惨白的嘴唇一笑:“多谢主上关心,属下、属下这只是轻伤到时候去变成随便找两个女子吸一下生气即可。”
行森捏着茶杯,日光下面色比金属还要冷硬,半晌,他笑道:
“真不愧是本王最信任的属下,连自断一臂的事情也能做得出。你对本王的忠心真令本王感动。”
这意思是……饶他一命了?胡力大喜,颤巍巍地拜倒在地,鲜血洒了一地他毫不在意。毕竟在行森的这些属下中,能办砸了事情还能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人,只要他的命在,废一条胳膊算什么?
到时候若是痛得狠了,大不了学那济世先吸两个女童暂时缓解,再去找现成的女人也不迟。
想来想去,这附近的女童婴孩只有一个王简和王白表姐刚生下的那个孩子,离这里不远还可以缓解他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心神大定,赶紧道:“多谢主上饶命之恩!主上,这次是属下办事不力,但属下已经想到了弥补的方法。既然在王大成身上做文章已经没有用了,咱们还有一个葛碧云。葛碧云身为王白的娘,母女关系肯定比王大成更加亲近。若是怕妖气引来旁人,属下现在就可杀了葛碧云,再把她制成傀儡,届时她的言行皆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外人根本看不出丁点痕迹,属下保证绝对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行森看着他,道:“胡力,你真不愧是本王最得力的属下,竟然能想到这么精妙的方法。”
胡力颤抖着嘴唇,激动道:“为主上分忧,是属下的荣幸!主上饶属下一命,属下感激不尽,愿为主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行森放下茶杯,道:“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你说的事暂且不急。在那之前,本王要先确认一件事。正好,这件事非你不可。”
胡力膝行两步,目露希冀:“主上请说,属下这次定当尽心竭力!”
“想要把王白发卖出去之前,必须要确认她是否过了亲劫。然而确认凡人命数劫难的寿元谱却在地界。我要你去一趟地界,替本王把寿元谱拿过来。”
地界与天界相对,无论是仙凡魔妖,一旦身死都会化作一缕孤魂去往地界。
若是想要在生前进入,必须需要强大的法力或者天界的法令才能推开地界的大门。因此,胡力这等百年的小妖,去往地界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死。
胡力的嘴唇颤抖着:“地界?您说的什么意思,属下有些……不明白。”
行森看着他:“你当然明白。身为最聪明的狐狸精怎么会不明白。本王要你身死,前往地界拿来寿元谱,届时本王再把你的魂魄招回来,帮你还阳。”
然而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即使是强大的妖王也不可能吧。
胡力此时汗流浃背,却浑身发冷。以他的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行森是要他死,只有死后才能进入地界找到寿元谱,然而到时候能不能还阳,可就是另一件事了。
“主上……”他的喉咙一动,声音嘶哑:“您自己不是可以……”
行森怒道:“本王本就受伤,难道还要冒着被天上地下发现的风险去抢寿元谱吗?被天界发现了怎么办?岂不是坏了重缘渡劫的大事!你刚刚不是说愿为本王肝脑涂地吗?如今又推三阻四,难道刚才所说的话都是在诓骗本王吗?”
“主上息怒!”
胡力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脑海中疯狂地想着解决之法,然而怎么想他都发现眼前的事无解,因为行森是妖王,妖王让谁死谁就得死。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行森能念在这百年来的陪伴,对他有一丝恻隐之情想办法让他还阳了。
想到这里,他全身颤抖,缓缓地抬起头:“属下、属下愿意为主上赴死……”
行森终于满意地点头,他从背后掏出一把刀:“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最后一程本王就亲自送你下去吧。”
胡力眼睁睁地看着行森走过来,那柄长刀在日光下格外冰冷,想到它会砍断自己脖子的样子不由得肝胆俱裂,跪坐在地上摇摇欲坠。
“主上属下愿为您赴死。请主上记得属下的忠心,千万别忘了属下……”
行森抬起刀,对准了他的脖子:“放心,本王不会忘记。毕竟这么多年,只有你对本王这么忠心了。”
话音刚落,这一刀猛地砍下。胡力感受到颈边的寒意,紧紧地闭上眼。只是那刀刚挨上他的脖子,他就突然想起一件事:虽说寿元谱在地界,可是地界如此之大,各殿地君也各不相同,寿元谱在谁的手里?他具体去哪里找?
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手一挡:“主上,等一下!”
铿锵一声,刀刃与他的爪子相接冒出了火花,他抬眼一看却看到刀刃缺了一角,行森微微退后了半步。
下意识地,胡力就感觉到不对劲。且不说妖王的佩刀乃是无数妖骨人血淬炼而成,别说他一个百年妖精的脖子了,就算是魔尊隐峰的手也能砍出个口子,怎么可能他轻轻一挡就缺了刃?再说行森是什么人?他是妖王!即使是身受重伤,被一个百年小妖一挡怎么可能会后退半步?
胡力马上就想到刚才行森踹自己的那一脚,也是柔软无力。刚才他胆战心惊没有放下心上,如今一联想不由得浑身一凛。
主上即使身受重伤也不会弱成这样,难不成对方是……假的?
想到这里,他的鼻子一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终于嗅出一点不对劲。这一下,无穷的怒火与羞恼袭上了脑袋,他没想到自己跪了半天的主上竟然是假的,而且自己还被对方三言两语骗得自断一臂还差点送了性命!
想到这里,他突然暴起抽出长刀将“行森”击退半步,咬着牙怒问:“你到底是谁?”
“行森”不慌不忙:“我是你的主子。”
“我呸!”胡力右手握着刀:“你是哪里来的冒牌货,竟敢冒充我主子,还想取我性命,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这人的障眼法天衣无缝,连他都骗了过去,可惜对方的力量太过弱小,让他发现了破绽。
胡力冷冷一笑,待他将对方一刀穿膛,再来看看对方到底是谁?
想到这里,拎起大刀就攻上去,“行森”刚才还有模有样,一快动起来身体就格外僵硬,应了几招就不敌,胡力瞅准机会,一刀就扎进了对方的胸膛。
“行森”一顿,眼前渐渐涣散,踉跄了两步。
胡力大笑:“这点能耐还想杀我?下辈子吧!待我看看你是谁?”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他,哪想到手刚碰上对方的胸膛,“行森”的脸就突然燃烧起来,火光中露出了三个窟窿,两个圆的一个弯的,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嘲讽。
胡力大惊,他本以为“行森”背后是一个道行不高的人,哪想到竟是一人多高的大号黄符纸人!
这背后之人竟用了傀儡和障眼法两套法术!
傀儡术和障眼法无论在哪一届都是最低微的法术,他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运用至此,而且仅凭着最低微的法术要了他一条胳膊!
符火顺着他仅剩的右手焚烧而来,他一惊手忙脚乱地引水灭火,看着手心上的几个水泡和地上的灰烬,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在此戏弄他,不由得又气又怕:
“你是谁?!你给老子出来!”
他踉踉跄跄把桌子上的茶杯撞得碎裂:“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冒充我的主上?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想到刚才“行森”说得那些话,不由得不寒而栗。这人冒充是小,知道那么多的秘密是大,不仅对他和主上本人的行为习惯和幕后背景十分熟悉,甚至还将他们这次的渡劫计划说得巨细无遗!
这人到底是谁?难道是魔尊隐峰?
不、不可能。魔尊隐峰法力那么高深,与主上不相上下,要是想杀他只是弹指一挥的事,哪里会耗费这么大的力气。
难道是妖界里那几个看他不顺眼的妖精?!
胡力惶然四顾,挥刀乱砍,差点把整个房子都砍成废墟。他然而他喊了半天,屋内除了他与王白还有地上的鸡精,没有半点生息。
突然,他一顿,看向地面的那个袋子。
从进门到现在,那个袋子一直没有打开,他就一直以为里面是鸡精。现在想来,里面会不会是……
想到这里,他谨慎地走过去。
眼看离那个袋子越来越近,他的额头上的汗也就越多,就在他的指尖要沾到袋子之时,身后突然一寒,然后就是脖颈的剧痛,他下意识地向左一滚,寒意与皮肉硬生生地摩擦分离,胡力倒在地上惨嚎不止,他摸着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伤口深得几乎可以摸得到骨头。
幸好他是妖精,有妖丹撑着,只要脖颈没有全然断裂他就不会死。
然而这种疼痛让胡力生不如死,他捂着脖子颤巍巍地抬眼,这一抬眼不由得大骇:
“王、王白?!”
王白擦了擦有些卷刃的柴刀。没想到狐狸精的脖子比鸡精硬这么多,这刀看起来用不了多久了。
她垂眸看着他:“是我!”
说着,抬起柴刀猛地冲来,胡力还没有从被王白砍了一刀回过神来,堪堪躲过:“你为什么要杀我?!你可是忘了我对你们王家的恩惠?!”
王白看着他:“你刚才不是在找我?”
“谁在找……”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白:“你、你就是……”
王白不愿解释,她直接掏出符纸,指尖一屈符纸无火自燃,她也就瞬间在胡力面前隐去了身形。胡力大惊,终于承认王白就是那个在背后使道术之人。
虽然十分惊讶对方什么时候学的这些道术,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保命要紧。
王白的障眼法很是精妙,连他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但他身为妖精,鼻子很是灵敏,瞬间就嗅到了王白的气息,伸手挡住柴刀轻松就把她踹了出去。
哪想到王白并不恋战,直接隐去了身形招招向他断了一半的脖颈招呼,胡力歪着脖子,一边要捂住脖颈,一边还要应招,只剩下一只手顿时手忙脚乱,他内心发了狠,王白恐怕以为他是鸡精一样,仅靠乱拳就能打死,那还是太小看他了。
且不提他百年的道行,就说行森也已经不知道给了他多少法力,对付一个有道行的凡人易如反掌。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一口狐火顿时喷涌而出,这火蕴藏着他百年的功力,不是济世那半吊子的喷火咒能够媲美的。狐火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涌来,持续不断地对屋内进行焚烧,就是为了逼王白出来。
王白用刀抵挡,还是抵不住这灼烧,从空中现了身形顿时跌倒在地。
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她低头,自己的手臂已经焦黑,隐隐散发出糊味。
胡力歪着脖子,一路鲜血淋漓地过来,神情狰狞格外骇人。
“你竟然学了道法?!”他上前扔了刀,用仅剩的一只手抓起王白的头发:“是谁教你的?你怎么会知道主上是妖王,你怎么会知道渡劫?你为什么要杀我?”
王白被迫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胡力冷笑:“你竟然不说?!”他咬牙,双目猩红竟然隐隐露出了獠牙:“虽然主上让我不能杀你,但渡劫而已,只要你不死就行。既然你废了我一条胳膊,我也废你一条手臂!”
说着,视线落在王白发黑的右手上:“你要是不说,这条手臂可就被我活生生地扯下了。我是妖精能忍住,你一个人类确定不会生不如死吗?”
王白看着他,半晌道:“我说。”
胡力眯眼:“一个傻子倒挺识时务……不,不应该叫你傻子。不知道是谁教了你这些道术,确实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是那人应该没有告诉你,人是这世上最低劣的生灵,根本无法与我们妖族相比。你承认你的道术使用得炉火纯青,但想要杀我……下辈子吧。”
说着,紧紧地抓住她的头发,晃了晃:“告诉我,谁教你的道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
王白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他皱眉:“你说什么?”
王白道:“去问那些地界的女孩子吧。”
话音刚落,胡力大感不妙。他下意识地要推开王白躲开,却是晚了。背后传来无法忽视的寒意,然后就是颈部的伤口一痛,“嘎达”一声,是颈骨折断的声音,他的视线一歪,竟然飞了起来。
不,是他的头飞了起来。
视线里天旋地转,头颅滚了滚,最后落在了地上。
视线里,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了头,颈部的鲜血汩汩流出,仅剩的一只手还在地上微微抽搐,身体晃了两下就倒在地上。而他抓住的那个“王白“也有了变化,身形缓缓燃烧,变成了一个黄色的巨大符人,三个孔洞——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像是在嘲讽他。
之后,真正的王白从阴影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胡力缓缓眨了眨眼,他胡力聪明一世却没想到会栽在同一招两次面,而且是在他最看不上的人类的傻女身上。
他想要愤怒地大叫,惊恐地离开,然而他此时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的存在,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疼痛。
他有太多不甘,还有太多疑问。
他想要知道,王白到底什么时候学的道术,又到底知道了多少,难道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和他们装模作样吗?
最关键的是,这样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通知主上。
不过还好,主上应该能感受到他的死亡,只要到时候主上把他的灵魂招回,那么王白所有的秘密都会暴露的……
这么想着,他安心的闭上眼。却在灵魂即将飘出的一瞬间,看到地面上冒出了无数的黑烟,像是一朵朵喷涌的毒菇,然后他看到了各种纤细的、脆弱的手指,一点点地扣在草地上,有什么东西从地界里爬了上来。
是女人,是他曾经害过的那些女人!
胡力目眦尽裂,他想要逃,却丝毫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女人的亡魂爬向他,张开猩红的嘴……
“不!!!”
一个百年的狐狸精,死后连灵魂都没有留下。被他伤害过的人啃噬得灰飞烟灭,也是咎由自取。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火势渐渐熄灭。
王白扔掉了断成两半的柴刀,摇摇晃晃地走到胡力大身边挖出了他的内丹。
妖丹是橙色,在别人眼里是力量,在王白眼里却是救命的希望。
她看着辽远的天空,踉跄地倒在院子地上。雨滴落在她的脸上,焦黑的手紧紧地握住那枚妖丹,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她以一个凡人之躯杀了一个百年狐妖,还成功地得到了他的妖丹。
这就说明,面对仙魔妖人类并不是无能为力。只要她努力学术,就能一点一点讨回公道。
所以接下来,行森,你又什么时候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血腥,谨慎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