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魔尊(大修)
王白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即使王简不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双眼被熏瞎,但还是迷迷蒙蒙勉强能看到个亮,每日躲在这间小破房子里苟且偷生。魔尊隐峰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他装作身受重伤的样子倒在门前,待自己救起他后又以被追杀的名义赖着不走。
王白上辈子不懂得男女之情,只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就把人留了下来。没想到这一留就是引狼入室。
隐峰的戏演得比行森还要好,只是微微使了几个苦肉计,再嘘寒问暖就成功地让王白“爱”上了他。隐峰对她海誓山盟,说非卿不娶。那一段时间,王白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重燃了对生的渴望。
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男子,那男人只是微微看了自己一眼就让她目眩神迷。她刚倒在床铺上,“正巧”就被外出回来的隐峰“捉奸在床”。
隐峰指责她水性杨花,王白有口难辩。正僵持的时候,家里又来了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说她是隐峰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发现隐峰失踪后特来寻找。隐峰承认,又说本以为能和她长相厮守,所以才准备退掉婚约,没想到她如此朝三暮四,不值得他倾心。于是突然带着那名女子消失了。
王白满心的委屈无处诉,只能惶惶然地去找。大雨倾盆中山路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满眼都是雾蒙蒙。
直到她似乎“看到”远处的山丘上有两个黑点,刚想张口突然被一阵风吹倒,顺着山丘滚了下去。她滚得满身泥泞,醒来时全身剧痛,尤其是左腿,痛得她浑身颤抖,哭都哭不出来。
颤着手去摸,先摸到大腿上突兀“长”出来的一根枯枝,从腿后穿到腿前,一手的湿润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后又摸到被折到几乎贴到大腿里侧的小腿,有什么东西顶着皮肉几乎要鼓出来,半晌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骨头……
——这就是王白为了这段“爱情”付出的代价。
现在想来,什么陌生的男人,什么白衣女子,全都是隐峰做出的假象——即使是“帮”自己渡情劫,他也万万不会把脏水泼到他自己身上。
如今他如上辈子一样又来到这里,且没有选择在门前而是在后山,定然是已经把自己现在的情况打探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只是烧伤了胳膊,所以特意选在后山降低她的警惕。
也不知道隐峰到底打听了多少她的事,不过就算他问遍了所有村子的人,恐怕也不知道现在的王白已经不是以前的王白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砍柴刀。
半晌,道:“没事,你先回屋。”
王简一愣:“可是三姐,他、他留了好多血……”
王白摇头:“他不会死的。”
王简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三姐没有看到那人却能知道那人死不了,难道是有了千里眼不成?
王白不想让王简接触这些血腥的东西,只好道:“我先去看看,你不要出来。”
王简乖乖点头,抬头看了一眼王白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三姐的脸毫无波动,她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说是去看看,王白倒也没急,把柴火放下后又收拾了院子,待一切妥当后这才顺着小路去往后面。
她走得不紧不慢,但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后山等得心急如焚。
隐峰趴在地上,感受自己大腿和后背的疼痛,很是不耐地皱着眉头。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一盏茶的时间了。为了能够让王白相信自己是真的受伤,他特意用魔刀砍了自己两刀,就为了做出被追杀的效果。
这样做是为了降低王白的警惕心,也是为了更好地接近她。
想来重缘的转世王白是一个心智不全的人,他若是接近大可不必废这么大的力气,但是这就是他和行森的不同。
行森到底只是一个畜生进化而来的妖精,哪里懂得人心。他身为世间万种恶念之集合,最是懂得人性。
要想让一个女人对自己倾心,像行森那样用“恩情”来束缚对方自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但如果想让一个女人对自己死心塌地,就必须要让女人觉得她是你生命中的独一无二,只有她才能救赎你。
“被需要”永远是让女人付出一切甚至甘之如饴的最佳的软肋。【注】
所以他才会躺在这里,就是为了让王白发现他,并且把他救回去。只要他登堂入室,攻破对方的心房指日可待。
话说回来,他现在才找到重缘,这期间花费了他无数的心思。
他和行森素来相争,兴起的时候打得天昏地暗,把周边屠得血流成河已经是家常便饭。
三月之时,正当自己想和行森争夺一座城池之时,突然就没了对方的消息,人间妖界突然消失匿迹了般。于是他折磨行森的手下,得知了对方是去了人间,但具体的地点无人可知。想到行森和自己相斗多年,且心高气傲,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万万不会躲起来,且还躲去了人间……
在人间能让行森重视的事情,一是争人间的所有权,二就是……重缘。
他知道行森和他一样,对重缘念念不忘,即使是重缘的转世也不想落入对方之手。现在行森的行踪这么隐秘,如果不是找到了重缘的消息根本不会这么小心。
一想到重缘现在已经落入行森的怀抱,他就猛地捏断了扶手。虽然找不到行森,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为了逼行森回来,他特意将妖界毁了大半。
本以为会把重缘的行踪逼问出来,但他没有想到行森不仅一字未提,还用半个城的人来封印他。他倒不是可惜那些人类的命,而是惊奇于行森的决心,即使顶着被天界的人惩罚的风险也要封印他,看来确实是找到了重缘的转世。
可以想象,如果现在重缘的转世落入行森之手,那么日后重缘回归仙界的时候恐怕会更加倾心于对方。
想到这里,特别是想到重缘和行森卿卿我我的样子,隐峰心中冰寒至极,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冲破封印。
行森能用半个城的人封印他,他就可以用半个城的人冲破封印。
魔与妖不同,魔的最厉害之处不是法力的高深,而是对于心智的迷惑,在几个属下的帮助下,剩下的半个城的城民自愿献祭,用鲜血打破了封印。
在冲破了封印的一瞬间,他就疯狂地寻找行森和重缘的踪迹。但是出他意料的是,无论是人间还是妖界,行森一直没有出现,像是彻底消失了踪迹。
不得已,他只好先进入了漫长的养伤期。妖王所造成的伤非比寻常,这一养就是四个月,才堪堪养好了外伤。在这四个月内,他也不忘让属下帮自己寻找行森的行踪。
他虽不在意行森的去向,但他在意重缘的存在。他怕是行森彻底得到了重缘,然后带着她躲了起来。
就在他急得几欲发疯时,还是在汴城的属下魅魔传来消息,说曾经看到过有乌鸦常盘旋在王家村,现在想来可能是行森的妖鸦,重缘的转世也许就在这里。
一听到这个消息,隐峰不顾还未痊愈的伤,几乎立刻飞到汴城。他顺着魅魔的指认来到王家村,找遍了整个村子的女人但根本找不到重缘的身影。辗转打听,这才知道前段时间确实有一个陌生男人经常出入王家村,且经常住宿在王大成家。
想来那个陌生男人就是行森,而重缘就转生在王家。
但王大成家有三个女儿,两个已经成人。他再去找时,发现王大成家房子被人收走,妻离子散,王家已经彻底没了。
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家的两个大女在哪里,机灵貌美的那个在汴城,痴傻呆愣的那个在李家村外。
隐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飞去汴城。正是凑巧,他找的那个姑娘就住在魅魔的隔壁。他含着无比的激动潜入对方的家里,待看到那个貌美机灵的女子时,顿时心下一沉。
虽然那女子和重缘的眉宇有些相像,但不是重缘。
难道是他打听错了?这时魅魔提醒他,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他想到村里人的描述。王家一共四个孩子,老三痴傻呆愣,虽然近来状况有所好转,但到底还是与常人有异。
他心中万般抵触,不愿相信重缘竟然转世成为一个傻女,但魅魔劝他暂且看上一看,若不是再找也来得及。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隐峰来到了李家村,然后看到了山丘之上的王白。
彼时对方正带着一个小女孩穿山入林,灵活地打猎。高挑的身形,微黄的肤色,木讷的眉眼,和安静灵秀的重缘相比,犹如天壤之别。
他即使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粗鲁的女子就是重缘的转世。
因为除了五官略微粗糙了外,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隐峰不由得恼怒,在自己心目中,重缘一直是高高在上、纯洁无瑕的仙子。虽说要渡劫转世,但怎么会转世成为如此愚钝丑陋的凡人?!重缘为何要受如此的屈辱?
魅魔劝他,就当是重缘换了一副皮囊,灵魂还是那个灵魂,到时候重缘仙子渡劫成功,谁还在乎人间这短短几十年的臭皮囊?
隐峰心下稍安,魅魔说得对。王白既然是重缘的转世,那么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面貌有所不同罢了。况且王白这一世就是为了渡劫而生,除此之外毫无意义。只要自己在对方渡完了劫之后帮她了断,重缘的仙姿自然会回来。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只要他稍作忍耐,还怕等不到重缘回来?
他胸有成竹,再让魅魔仔细打听一下王白的过去。
魔向来会蛊惑人心,更何况是以“魅”惑人的魅魔,不到一天的时间,隐峰就知道王白这段时间为何离家的来龙去脉。
原来她只身在李家村,是因为被家人误会是妖且被厌弃所以才被赶了出来。这事远近皆知,因此传闻也是五花八门。有人说王白是被弃,也有人还说是王白主动分家,还误打误撞抓住了一个妖道。隐峰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只在意“妖”这个字,一听到“妖”马上就猜到是行森的手笔。
看来行森可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插手了重缘的亲劫。
以他对行森的了解,对方如此上心,恐怕是要让王白对他感恩戴德。至于王白为什么没有和他走,那就要归咎于行森太过天真,只以为用恩情就可以拴住一个女人的心。
想来王白的亲劫已过,自己不用操心这个,只需要关心王白的“情劫”就可以了。
但一想到重缘还要和另一个男人渡情劫,和别人谈情说爱,他就怫然不悦。重缘注定是他的,即使是转世他也不容被别人染指。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杀光所有王家村和李家村的适龄男子。
关键时刻魅魔劝住了他。好在对于“情劫”,善于在情场作浪的魅魔知道得多:要想让转世的仙人渡过情劫,必须要让他(她)受情伤,无论是被背叛还是被误会,饱受爱情之苦就可渡过情劫。
和“亲劫”不同,亲劫之苦必须是由亲人带来苦难,“情人”对于世人来说,只是一个名头,到底是谁并无分别。
他对魅魔的多识很是满意。心中骤然生出一计:既然情劫不分对象,那么他就来充当那个男人。这样既得到了重缘又帮助对方渡了劫岂不是一举两得?
至于让王白如何爱上他,那也不足为虑。
虽然王白心性愚钝,但到底也是个女人。能让对方对自己倾心甚至死心塌地,他有千百种方法,断不会像是行森一样如此愚蠢,费了半天的力气竟然连人都没有带走。
于是他做出了万全的准备,装作被人追杀躺在这里,就等着王白发现。
但如今日头高照,他的血都已经染红了半条溪流、洇湿了身下的土地,还是没有听见脚步的声响。
难道是那个最小的人类没有通知到王白?
又或者是王白太过愚钝,所以没有找到地方?
他心中烦乱,思索了半天,感觉自己的血都要流干了。又十分后悔,如果知道王白这么蠢笨,自己倒不如直接倒在她家的门口。
半晌,他才听到一点脚步声。
他顿时放下了心。只要王白过来发现了他,自己就可以登堂入室。与重缘的情劫相比,出这点血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屏息等待对方把自己翻过身。
然而等了半晌,却久久没有听见声响。
他正欲装作转醒,却突然感受到一丝寒意,用魔识一扫,顿时一惊。
王白正站在他旁边,没有扶起他,而是面无表情地举起一把砍柴刀,对准他的后背猛地刺下!——
作者有话说:阿白:砍死你!
【注】隐峰自以为是的屁话,女孩子不要听,永远都要爱自己。
第27章 勾引(小修)
隐峰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白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对他举起了柴刀!
柴刀虽然是凡物,但刀刃的冰冷却让他这个魔尊不寒而栗,感受那柴刀就快落在自己的后背,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咳了两声,勉强抬起头做出刚转醒的模样:“姑、姑娘……”
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一副气欲断绝的模样,但视线却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柴刀。
王白停下了手,微微退后一步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的警惕十分明显。
原来是把他当成了坏人,隐峰心中暗笑,怜爱生了些许。
虽然对方一开始就对他这么谨慎不利于他接近,不过她越是戒备,就越说明她害怕。这种被包裹在尖刺之下的脆弱的人性才更加美味,隐峰开始期待起自己一层一层扒开对方戒备露出痴情的过程了。
想到这里,他颤抖地向她伸出手:“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我被、被人追杀,救、救我……”
日光下,他指尖沾满了血,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和腿上的伤深可见骨,即使是最多疑的行森见了,也定然会认为他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王白的目光果然一动,视线落在他手边的长剑和背后的伤口上。
隐峰的指尖再一动,远处的山丘上平地起风,模糊的人影和凶狠的低语传出,做出仇人寻找不到恼怒离开的假象,做完这一切,他很是时候地“昏”了过去。
等了半晌,终于感受到自己衣服被扯了扯,他心下一松,看来自己的计策成功了。用苦肉计降低对方的警惕,再用仇杀的假象让她取信,他就不信王白不心软。
看来即使王白再木讷,那也是个女人,女人就没有不心软的。
正当他准备闭上眼好好感受王白温柔的搀扶时,下一秒,自己受伤的那条右腿猛地被抬起,然后被狠狠地一拽!
一瞬间,腥臭的污泥倒灌了他满鼻,从胸口一直糊到了额头,他差点呛咳出声。但为了保持“昏迷”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身后,王白似乎怕拽不动他,又一个用力,他被突然甩出了好大一截。上半身在地上划了个圆,右脸擦过污泥狠狠地撞在了凸起的石头上。
隐峰:“”
他只以为王白的愚笨让她很好骗,却没想到王白太过愚蠢以至于受伤的竟然是他自己。
就这样,王白拽着他的一条腿,走走停停,“艰难”地把他拽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路上磕磕绊绊,如果隐峰真的是身受重伤的凡人,恐怕没有痛死也会被撞死。
王简躲在门口探出头,看到一路上的鲜血淋漓,吓得脸都白了:“三、三姐!?”
王白让她进屋,不要看。王简捂着眼睛慌张地进屋,却还是忍不住把眼睛凑在木门的缝隙内。她看王白把隐峰拖进屋内——确实是拖,拖着右腿,而且脑袋还撞在了门槛上。“砰”地一声听着就疼。
王白把隐峰放在蒲草编织成的席子上,看着他不说话。
王简捂着嘴瞅着,小孩子心善,虽然不懂得照顾病人但经常伺候王大成,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只看着不动,于是赶紧打来一盆水:“三、三姐,他流了好多血,给他擦擦吧。”
王白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去找大夫。”
王简点点头,赶紧跑了出去。
王白用水洗了洗手,看了一眼隐峰背后的伤。原来没有灵魂的魔血也是红色的,她想起莫得说过的话,魔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力量,而在于对心智的迷惑。它们能利用生灵最阴暗的情绪,使人陷入癫狂,若是没有足够的对战经验,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她缓缓收回了放在刀柄上的手。
片刻,李家村的李大夫急匆匆地跑过来,看隐峰就这么躺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不由得大惊:“哎呦,这是什么人啊,怎么伤成这样?”
王白道:“不知道,后山捡的。”
王白笨手笨脚,王简年纪还小,大夫只能亲手帮隐峰擦洗了伤口换了药。折腾了一通后,日头早已偏西了。
送李大夫出门的时候,李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两个药包:
“阿白,他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若是能挺过去,这是给他的伤药,记住,三天换一次药。”
王白道:“他不会死的。”
李大夫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只以为她很在意屋里的那个人,于是又拿出一包药粉:“这是我自制的止疼药,他要是疼得狠了你就给他冲了水灌进去,这样也能让他少受点罪。”
王白垂眸看着大夫手里的那包药,默默把背后的两只兔子扔了一只:“李大夫,我钱不够。”
李大夫刚想说免费送她,王白就把他送出了门外:“多谢大夫,我现在没有钱,这只兔子你拿着,以后我会补上。”
大夫拎着兔子,不明所以,只好边走边道:“那人身份不明,阿白你还是要小心啊!”
送李大夫出门回来时天色渐晚,黑云欲摧。
她进了屋,点上了油灯。王简趴在床上睡着了,胖了好多的脸颊鼓了出来,格外安静。
隐峰躺在墙角的矮塌上,伤口早已包扎好,看起来“昏”得很沉。王白拿出砍柴刀,一寸寸地擦干净。这把刀是新买的,上一把砍行森的时候断成了碎片,这一次不知道能再坚持几个回合……
————
晚上,风雨来得很急。
王白和王简早早地在床上睡下,寒风从窗缝里透了进来,全都浇灌在窗下的矮塌上。一直“昏迷”的隐峰突然睁开眼。他缓缓起身,看自己身上只盖了一层的草席,额上青筋一跳,将它甩在地上化作一道黑烟飘出了窗外。
后山的山丘之上,早已有一道黑黝黝的影子等着他。远远地望过去,像是只有一件斗篷空荡荡地在雨中摇晃。
他飘了过去化成人形落下,长靴不沾半点泥土。
那黑影马上跪下:
“尊上。”
这人便就是魅魔。不似隐峰这样是万千恶念化身,它以“痴”化生,本体飘忽不定,声音似男似女,雌雄难辨。
“甄芜。”隐峰让它起来:“让你打听的事可打听清楚了?”
甄芜恭敬地低头:“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山头适龄的男性有三十二个,但和王白有交集的只有两三个。一个是曾经被传和王白私会的无赖王渊,还有一个是和王白相亲无果的病秧子李尘眠,剩下一个就是经常收王白山货的吴泗。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是王白的情劫对象。”
隐峰缓缓眯了一下眼。
三个男人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和王白渡情劫?”
甄芜低下头,仔细想了想:“王渊与王白接触得不多,虽说是被王大成诬陷,但既然能传出来他与王白有染那就说明有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李尘眠虽与王白接触得多,但属下看着,那个病秧子饱读诗书不像是能倾心于王白的样子……至于吴泗,与王白的接触是最多的,但这村子的人经常看着,反倒没传出什么闲话,属下看着也不可能。”
隐峰一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有可能是王渊?”
“属下不敢确定。属下虽然常年在汴城居住,但在此之前确实没来过王家村。对王渊等人知之不深。况且‘情’字莫测,那人也许是从未出现的人也未可知。所以情劫对象一事,还需要长久地观察……”
隐峰一眯眼:“废物!”
甄芜一抖,瞬间跪了下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上责罚。”
隐峰的胸膛缓缓起伏。虽说他现在已经接近了王白,但那个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情劫男人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悬在头上的一把剑,即使日后得到了王白他也不会全然放心。
其实要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倒也好办,只需要强行冲入地界夺走寿元谱查看即可。但是他若是大张旗鼓地冲入地界,难保不会惊动天界,届时慰生下凡来那可就麻烦了。
若是不在乎那人是谁,将所有人都杀掉那也十分麻烦,且不说能不能全都杀光,即使是杀光了,被王白知道以她被诬为妖的经历,定然也会怀疑。
他狭长的眼睛冷光波动,半晌已然想好了对策:“这次暂且不罚你。在本尊想出拿到寿元谱的方法之前,你先好好看着这三人,有任何异动就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莫要让人发现,知道了吗?”
甄芜马上道:“属下明白。”
甄芜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
隐峰皱眉:“还有何事?”
甄芜试探地问:“尊上,您接近王白之事……还顺利吗?”
提到王白,隐峰的眉头松了松。虽然王白木讷蠢笨,但一切都如他所料对方将他带回了家。只要事情发展得顺利,他相信王白的心早晚会是他的。
“还算顺利。只是她到底是个凡人,太过蠢钝。本尊看着她的脸总有些不习惯。不过你说得对,待她渡了劫,重缘早晚会回来,我忍受一段时间也无妨。”
重缘……重缘……
甄芜低下头,声音平稳:“无事了,属下祝愿尊上能得偿所愿,早日抱得美人归。”
隐峰一笑:“有你这么个得力的属下,本尊当然会得偿所愿。只是本尊还需要你去办一件事……既然王白把本尊带了回去那么本尊就不仅要获得她的信任,还要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里,尤其是那个李大夫,我不想从他嘴里听见任何有关我‘来路不明’的话。”
甄芜马上道:“放心吧尊上,属下虽然不能杀人,但身为魅魔,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噩梦连连、疾病缠身,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隐峰满意地点头。
王白被家人所弃,无家可归且穷困潦倒,只有让她彻底孤立无援,她才会真正地对他交心。一个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女人想要找寻生的希望时,不是向别人求救,而是拯救另一个人。
只有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她才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抓住他。
此时,他莫名地生出一些怨言,不是对王白,而是对行森。对方还是妇人之仁,如果当初对方下手再狠一点,让王白瞎了眼,或者瘸了腿,恐怕这个时候王白早就环抱着他在破屋中取暖了。
不过那个多余的小孩子也是一个问题……
隐峰眯了眯眼,王白太过愚钝,那孩子倒是心善,日后可以留作胁制王白的工具也未可知,暂且就留她一命吧。
远处,乌云缓缓散去,清晨的微光从云尾泄出了一线。
他一笑:“本尊该回去了,今天要演的戏还有很多呢。”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看到草丛里微微一动,一只小小的黄符纸人偷偷地趴了下去。
早上,隐峰终于幽幽地“转醒”。他咳了一声,转头看这个破败且狭小的屋子,一台眼就看到王白和王简在桌前吃饭。
他沙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了?”
王简被吓了一跳,看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却不说话的王白,刚想回答王白就道:
“你受伤了,我在后山发现的你。”
隐峰思索了半天,面上恍然:“我想起来了。我本来要赶往梁城,没想到路上遇见了仇家被他们偷袭,一个不防滚下了山坡。”他咳了一声,艰难地接下去:“若不是姑娘相救,恐怕赵某早已命丧黄泉。”他颤颤巍巍地想要起来,却几次都跌了回去。
似是疼得狠了,连咳带喘地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没有姑娘的伤药,我恐怕不能挺过这一关。赵峰日后愿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说完,缓缓抬眼看向王白。那双向来看凡人似看蝼蚁的双眸竟然也有发出诚恳的光芒的一天。
王白顿了一下,她放下馍馍:“不用。”
接着从窗台上拿下一包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隐峰不由得一愣,王白道:“李大夫说你该换药了。”
隐峰下意识地想说不是三天一换吗,但是还没等他质疑,王白猛地就撕开他腿上的纱布。
隐峰身上的伤并不是小伤,寻常的兵器伤不了他,只有魔刀或者大能的兵器才能在他身上砍出个血痕,为了令王白取信,甚至心疼他,他不惜在身上真切地砍了两刀,因此那伤也是真的。
王白这么没轻没重地用手撕开纱布,相当于活生生地揭开他伤口的一层皮,隐峰额上的青筋一跳,这还没完,王白又把伤药随意撒上,这伤药很是刺激伤口,一瞬间隐峰几乎要跳起来,下意识地要抬手去拍她,但王白抬起眼,木讷的双眸在日光下有了些许澄澈,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瞬间就让隐峰清醒过来,他马上收回手,咬牙挤出一个笑:
“姑娘,你、你可有止痛散?”
王白摇头:“我没钱,买不起。”
隐峰:“……”
包扎完了大腿,又包扎了后背。伤口被包扎好了之后,隐峰几乎没了半条命。他侧躺在床上,准备推心置腹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连卖惨的心情都没了。
反倒是王白主动介绍自己,短短两句话:
“我叫王白,她叫王简,她是我妹妹。”
隐峰有气无力地点头:“王姑娘……”
王简站在王白的背后,有些好奇地看向隐峰放在地上的长剑:“你、你是大侠吗?三姐说有人追杀你。”
“是。”隐峰就知道留着这个小孩有用处,他咳了两声开始说起自己设计了好久的身世:他叫赵峰,本是行走江湖一名无名侠客,上个月劫富济贫的时候得罪了那个富商,对方派人追杀他,他一个不小心中了暗算,这才从山丘上滚了下来。
隐峰知道王白从小就在王家村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汴城。这些山野女子对江湖之事十分向往,特别是对劫富济贫的侠客十分崇敬。他用这个身份换取对方的信任再好不过。
果然,王简的双眼放光:“三姐,他竟然是侠客哎。”
王白摸着王简的头,没说话。
隐峰艰难地侧过身,苍白的嘴唇一扯:“不过你们放心,等我的腿伤一好我就会走,赵某不会连累你们的。”
王白道:“你走不了。”
从来都没有人能听出王白的反话,连隐峰也不例外。他惨然地笑笑:“我知道王姑娘是好意让我留下,但是我已经麻烦你们许多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又怎么好意思再连累你们呢?王姑娘,你且放心,等我的伤好我一定会主动消失的。”
王简不由得看向王白,王白按了按王简的肩膀:“等你伤好再说。”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隐峰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苦肉计真没白费。
接下来的三天,隐峰一直在这座屋子里养伤,期间王白亲自给他换药,这对于隐峰来说本来是一件“暧昧香。艳”的事,但不知道王白是太过愚蠢还是记性不好,本来三天换一次药,被她记成了一天换三次药。
他本可让伤口自行愈合,但王白经常换药让他无法做手脚,更糟糕的是没有止痛药,他只能硬生生地挺着。
第三天,隐峰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只好让王白把自己的佩剑变卖了,去拿钱买药。先不提那药能不能对他管用,把王白支出去半天让他喘口气也好。
此时他有些后悔,为何为了让王白心疼而编造这样一个穷困侠客的背景,但此时事已至此,他也就不得不接着演下去了。
王白把剑卖给了李家村的钱铁匠,钱铁匠一看这剑两眼放光,但面上做出嫌弃状:“这剑的剑柄早已生锈,我看也就是个破铜烂铁,给你两百文吧。”
王白道:“这剑已经被人用过了,我不占你便宜。只要一百文。”
钱铁匠:“……”
王白拿着一百文去李大夫家,却听说李大夫这几日惊悸,已经卧床不起了。王白留下了四十文作为上次的药钱,然后对王简道:“咱们去汴城吧。”
王白是不放心王简在家里的,因此走到哪里都要带到哪里。
“汴城?!”一听到汴城的名字,王简的两眼就放光。王简从小在王家村长大,去汴城的次数比王简还要少,即使是去过,那也是跟着葛碧云在最外城的街边卖菜,每次只能顶着烈日,蹲在菜篮边看着行走的驴马拉粪蛋。
一听说王白要带她去汴城,王简乐不可支,但小孩子心善,下意识地就想起家里那个躺着的伤者。
“放赵大哥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短短几日,王简已经叫隐峰赵大哥了。
王白道:“去给他买药,马上回来。”
王简这才安心。一路快步行走,不到中午就到了汴城。一进城,就看到车水马龙,喧闹不止,以前的汴城虽然也是这么繁华,但并没有今日这么喧闹,仔细嗅闻还能嗅到空气中漂浮的檀香味。
这是汴城一年一度的佛陀日。汴城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佛寺,传说在今日祈福或者还愿,佛陀会保佑信徒心想事成大吉大利。
王白紧紧地拉着王简,本想找个药铺,但却被人流推着走。大街上摩肩擦踵,不一会两人就被簇拥着来到佛寺的不远处。
王白抱起王简,刚想往回走突然肩膀被一拍,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李伯父、李伯母。”
原来是李尘眠的父母。
李夫人今日穿得十分隆重,向来朴素的她头上插满了绢花,对着王白盈盈一笑:“王姑娘,你也来还愿?”
王白道:“没有,来城里买东西。”
李夫人一笑:“那倒是巧了。今天我还想着怎么让家里那个小子跟过来还愿,没想到他早就等在了门口。看来这是佛祖的安排,让咱们在这里相遇。”
顺着李夫人的目光看过去,远远地看到李尘眠背对着他们站在湖边,清风送爽青色的衣衫翩然欲飞,他微微转过头来对王白点了一下头。
李夫人对李秀才挤眉弄眼示意了一下,李秀才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上道:“相逢即是有缘,这样吧,还愿什么时候都可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吃一顿便饭如何?”
王白摇头,李夫人一把把李尘眠扯了过来:“王姑娘莫要见怪,这汴城虽说我们很熟,但若是论起吃来,我们家的尘眠说是第二,无人敢说是第一。他虽然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东西,但对这些吃食如数家珍。这次就让他带咱们去逛逛可好?”
李夫人本来是一个内秀收敛的人,这一次难得这么多的话,脸上的肉都要笑僵了。
李尘眠没说话,但已经转过身领路了。王白再不去那就有点不识好歹。
她带着王简跟在对方后面,走着走着,王简牵住了李夫人的手,再走着走着,李家夫妇就和王简不见了,只剩她和李尘眠两人。
李尘眠停住脚步,微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日光下,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有精神多了,现在竟然能在汴城行走自如,看来身体已然大好。
王白不放心王简:“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他们。”
“莫要着急。”李尘眠拦住她:“小妹定然是被我父母带着上香去了,佛寺正是人多的时候,你想找也找不到。倒不如和先吃一顿饭,稍后我和你一起找。”
王白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这样。她从怀里掏出自己卖山货攒的那点铜板,问:“你要吃什么?”
李尘眠忍不住一笑:“那就吃面吧,清汤面。”
两人坐在面摊上,王白点了两碗面,李尘眠点了两道甜点。看那盛着甜点的碗都精致无比,恐怕只是喝上一口就不知能买下多少碗面。
王简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点,被冰得打了个激灵,仔细一咂嘴又咂摸出甜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道点心叫‘砂糖冰雪冷元子’【注】,是店家用藏在地窖里的冰碾碎,淋上牛乳、甜水等制成。这甜点微凉,莫要贪甜。”
李尘眠笑着说。
“这位公子倒是懂得多。”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王白一转头,看到一面色微白的貌美妇人对她一笑:“只是你们夫妻俩用最便宜的清汤面配这最昂贵的冷元子,倒是奇怪。”
美妇人带着两个丫鬟过来,其中一个似乎还大着肚子。
王白被她话里的“夫妻”一惊,说话就慢了些许。
桌对面李尘眠已经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只是朋友。”
李尘眠气质沉静,不说话便不容易让人注意到他,这一开口几人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相貌顿时脸颊一红。
美妇人赶紧道:“原来是误会,是妾身失礼了,公子、姑娘莫怪。”
王白摇头表示不在意,妇人买好东西,让丫鬟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食盒往回走,大致一扫,能看到那些丫鬟手里拿着的除了吃食,都是些男人用的东西,且都价值不菲。
大着肚子的丫鬟微蹙双眉:“池姐姐,相公知道你买这些东西又会生气了。”
美妇人额上带汗,微白的嘴唇一扯:“生气只是一时的,他会喜欢的。”
说完,主仆三人走入人群,往来之人似乎都认识她,眼含奇异。
“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想着买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金贵玩意儿,有这女人当家,什么家不会败落?!”
面摊老板把白面倒扣进碗里,撇了撇嘴。
老板娘把面板揉得咯吱咯吱响,闻言有些不满意:“杜家能破落还不是杜公子烂赌的原因,关杜夫人什么事啊。虽然杜老爷死后杜家家道中落,但即使再困难,杜夫人也不忘惦记着她相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方设法地买来讨他相公开心,这样好的妻子去哪里找?你又不是杜公子你报什么屈?男人就是永远不知足!”
许是觉得自己惹了妻子不开心,老板赶紧赔笑。
王白对别人家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只是看着人群皱眉。
李尘眠随意地问:“老板,您认识这位夫人?”
老板道:“她就是杜家少夫人池心,想当初是汴城里有名的富家媳妇,谁不认识啊。”老板察觉到声音微高,低下头来小声道:“当初杜老爷还在的时候,杜家是汴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连曹员外家都得望其项背。杜公子杜晋每日吟诗作画,杜夫人每日赏花聚会,好不快活,多少人羡慕杜家的日子呢。”
“从天界到地府也不过短短半年的时光。”老板娘唏嘘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杜公子每日只想着诗作画,不想从商,杜老爷怎样逼迫都没用,这两个父子的关系就势同水火。本想着有杜老爷在,也能保杜公子一世富贵,哪想到有一天杜老爷突然病重……”
老板娘袖子一抹头上的汗,叹了一口气:“偌大的家业没人能打理,杜老爷躺在床上都不忘骂杜少爷是个窝囊废,死也不瞑目。本以为杜老爷死后,杜少爷能迷途知返、振作起来,没想到他破罐子破摔,酗酒烂赌,偌大的家业就败空了。要不是杜夫人不离不弃,接手杜家,拿嫁妆填补,杜公子早就流落街头了。”
说着,老板娘看着老板哼了一声:“杜夫人对杜晋痴心,不仅没与他和离,还对他不离不弃。侍弄婆婆、操持家里,年纪轻轻就留下了病根。不仅如此,还念着多年无所出,几个月前主动给丈夫纳了个妾--就是刚才那个大着肚子跟在后面的姑娘。妻子貌美贤惠,小妾乖巧听话,也不知道杜晋修了几辈子的福哦。我看男人得懂得珍惜才对。”
面摊老板冷汗津津,赶紧给老板娘捶背。
王白听着,眼睛还落在几人的背影上。
李尘眠道:“莫要看了,面都凉了。”
王白回过神,低下头仔细吃面。
随意一抬眼,突然一愣。
按理来说,一个人对美食的做法如数家珍,应该是吃过或者爱吃。但王白看李尘眠长睫微垂,咀嚼的时候毫无表情,似如嚼蜡。他吃饭不像是在“吃饭”,反倒像是“进食”,似乎天下所有的盛宴摆在他面前,都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不好吃吗?”
王白真心地问。
“怎么会不好吃?”李尘眠抬起头,勾了一下嘴角:“这面虽然是清汤面,但口感柔韧,面汤清爽,老板很下功夫。为何会以为我认为它不好吃?”
王白摇头道:“我就是觉得你……吃它和喝水没有什么分别。”
好像是一个人在书画上看遍了名山大川,猛然进入这美景却还是与这世间繁华隔了一层薄膜,虽身在红尘,却怎么都融入不进去。
李尘眠不由得一愣,看着王白失语。
吃什么对他来说确实和喝水毫无分别。但他已经如常人一样作息行动多年,本以为融入人世融入得天衣无缝,但没想到还是被眼前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王白道:“要我帮你换一碗吗?”
李尘眠回过神:“不用了。”
王白点头,拿起筷子:“那我先吃了。”她吃饭也不快,但每一口都要嚼得十分用心。还在王家的时候,来一趟汴城已经是奢侈,更别提吃一碗清汤面了。因此每次她都吃得格外仔细,似乎心里可以长久地记住这个味道。
如今虽已离家,且能带着小妹自力更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毕竟她听慰生说过自己的寿命刚过十八,算一算日子差不多只有半年了。
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奢侈,因此每一种能让她感受世间美好的事物都让她无比珍惜。
日光下,她额头上黏着汗,微黄的脸颊一鼓一鼓,垂着眸子时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乖巧而又专注的暗影。湖边的微风和煦,带着远处炸肉的油脂香和面汤的清新,裹挟着水汽滚滚而来。
这一刻,时间似乎开始停滞,然而远处的摊子前的吵闹声,戏台上的咿咿呀呀声还有勾栏里的调,笑声却又格外清晰。
李尘眠看着她,不自觉鼻子似乎嗅到一点味道,这香气好像在他的鼻端徘徊了好久,被一层薄膜抗拒着,今天终于找到了缝隙猛地钻了进去。这一丝气味突然化作翻涌的海浪,一瞬间席卷了他空荡的胸腔。
他低下头,也学着王白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吃完了面。
那些毫无感情的溢美之词,终于化作了唇舌上真切的味道。
也许,吃的不是味道,但那又是什么呢?
吃完,两人各自付了账,来到了佛寺前。
此时人流渐渐稀疏,王白一眼就看到了和李夫人站在一起的王简。此时王简肚子鼓鼓,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满足。
一看见王白就扑了过来:“三姐!”
王白按住她:“刚才离开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李夫人主动过来,笑着道:“是我突然想到还有东西没买,于是就带着阿简回去转了一圈,哪想到一回头你和尘眠早就不见了。这才吃了饭在这里等你们。”
这话说得真切,若王白真是个傻的,恐怕已经信了。
王白面上没有异样,道:“麻烦李夫人了。”
李夫人神色有些讪讪,拍了拍王白的手臂:“好孩子。今天你好不容易进城,我们身为长辈的得好好照顾你。这样吧,你和我们一起去上香如何?”
王白道:“我不信佛。”
她既然修了道,就想一心为道。
“佛道本是一家。”李尘眠走到她身边,声音微低:“听说新来的一个高僧能看前世困苦,能解今生业障。若能知心中所困,道心稳固对心性也有益。”
王白也对李尘眠小声说:“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尘眠看着她一笑:“我可有说什么?”
王白看着他不说话。
李夫人赶紧道:“莫要吵闹了,赶紧上来吧。”
一行人上了寺庙,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王白和李尘眠。那高僧一脸严肃,和话本上的“高僧”并无什么区别,李夫人道:
“圣僧,上次在您这算了一签,如今我儿已经大好,特地带他来还愿。”
高僧看了一眼李尘眠,又算了一算,眉头微皱:“如果贫僧算得没错,令公子上辈子乃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为补前世过错才会体弱多病。不过李夫人不必担忧,佛说如果积德行善,上天会网开一面。李公子也会有个善终。”
李夫人大喜,赶紧对高僧一拜,又把王白拉了过来:“这是我同村的姑娘,这孩子命苦但心地善良,还请高僧再看一看。”
和尚要了王白的生辰八字,算了一算,突然脸色一变。
王白怕他会像是济世一样胡说八道地讹人,不由得警惕地抬眼,但和尚竖起右掌:“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虽算得不清,但算出你前世不凡,今世含恨而生。你心中戾气太重,若不早日化解,恐反伤自身啊。”
王白问:“大师,我前世可有犯错?”
“似有大错。”
“那为什么不惩罚她,而要我来还呢?”
“佛曰,前世因今生果、因果轮回。这是施主投生一回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王白又问:“我又该怎么做?”
“行善积德,可解困苦。”
王白道:“她非我、我非她。前生苦我来还,今生行善来生承德,但来生又不是我。我又该如何?”
圣僧不由得一怔,然后道:“是或不是,何必执着?施主,您有早夭之相,戾气太重恐伤自身,望好自为之吧。”
然而王白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个执着。
王白对僧人一拜:“多谢大师指教。王白若没有胸口的这一口气,恐怕早就为人鱼肉了。即使早夭,也要活得明白。”
出了大门,外面艳阳高照。
李尘眠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也是奇怪,那么多的人摩肩擦踵,她偏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
李夫人见她一脸平静,赶紧问:“圣僧可有说什么?”
王白道:“他说我一生平安顺遂。”
李夫人笑道:“这个圣僧一向看人很准,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阿白,你以前吃了好多苦,以后这日子就能好过了。”
王白点头。
和李尘眠往回走的时候,她问:“为什么济世和这个大师都说你上辈子是坏蛋,你上辈子真的是坏蛋吗?”
李尘眠道:“也许吧。此生体弱多病,乃是前世带来的因果。”
王白道:“如果真要惩罚,应该把你放在十八层地狱里折磨上一百年再让你投胎。”
李尘眠哭笑不得,不知道这是在安慰还是在落井下石,只好道:“既来之则安之,上天既要惩罚我,我就暂且受着。况且我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已是十分幸运了。”
王白摇头:“本不该这样。”
然而该怎样,她一时还没有头绪。
她只好把这事先放到一边,往城外走得时候,指尖一捏放出去一只小小的纸人,疯狂地向城外跑去。
如今她体内的灵气充沛,但有满溢出来的趋势,不敢随意使用大招,生怕一个不注意招来灵力波动,如今只能勉强驾驭最简单的傀儡术。
在村子里有隐峰看着,她无法上道观,只好出了村再想办法联系师父。
昨天晚上她用黄符人偷听隐峰和他的属下谈话,知道了那个属下是一个“魅魔”。上辈子这个魅魔没有出现,但王白猜自己这个“情劫”渡过背后这只魔没少出力。
她觉得想要知道如何对付隐峰之前,这个魅魔就是一个突破口,因此只得先联系师父。
然而行走如风的小人放出去了半天,也没有回信。
难道师父睡着了?还是觉得自己好几天没有去找他生气了?
可是她总觉得莫得无所不知,应该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啊。
见王白一路上皱着眉不说话,李尘眠问:“怎么了,这么愁眉不展?”
王白摇头:“无事。”
李尘眠眯了一下眼,没说话。
王白顿了顿,只好道:“不是不想说,是无法说。”
李尘眠毕竟是凡人,知道多了也不好。
李尘眠舒展了眉头,笑道:“那倒也罢。我倒没有非知不可。”
王白:“……”
快要出汴城时,李秀才让王白上车和他们一起回去,王白摇头说还有东西没有买。李夫人诧异,逛了这么半天还差什么没有买?
躺在王白肩头,困得迷迷糊糊的王简下意识地回答:“给的伤药……”
“药?”李夫人只听了一半就吓了一跳:“阿白,你可是生病了?”
王白弹了一下王简的脑袋,抿直嘴唇摇头。
李尘眠侧过身,视线落在王白的眼睛上,然后对李夫人道:“娘,王姑娘和小妹居住偏远,家中常备药也是情有可原。莫要耽搁她们了。”
李夫人只好和王白道别。
看着李家的马车消失在管道,王白这才去药铺。
拿出六十文,要最好的止痛散。那药铺伙计打了个哈欠:“六十文?六十文就敢要我们店铺最好的伤药?!我们这有刚没了药效的你要吗?”
王白:“要。”
伙计:“?!”
回去的路上,王白突然感到裤脚一紧,低下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放出去的那只小人。她把小人捡起来,自然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
“魅魔,生于‘痴’,长于‘痴’,以天下生灵痴心为食。其中男子的色。欲痴心最是易得,所以常常化作美女缠其左右。本体雌雄莫辩,双眼迷离,一旦与其对视易丢失心神,受其控制。法力低微,修为高深者可灭,但心智不坚者,易被其激起心中恶念。遇其慎之。”
魅魔可以用眼睛操控人的身体和心智?
王白下意识地想起上辈子突然来到小屋里的那个男子。
看来如她所料,这一切都是隐峰的计划。当初那个人就是魅魔幻化的,就是为了让她认了“水性杨花”这个名头,再光明正大地把她抛弃。去渡那个所谓的“情劫”。
只是魅魔行踪不定,她到底藏在了汴城的哪里?
————
回到家后,不提隐峰换药又受了一次罪。
晚上,趁着王白和王简休息,魅魔将隐峰请了出来。
隐峰在后山一落定,甄芜就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尊上,您的伤……”
“无事。”隐峰声音沙哑,主动抬起手制止她的疑问:“找我来有什么事。”
甄芜道:“今天属下在汴城看见了王白。”
“是本尊让她去的。”
“……和李尘眠。”
甄芜这才说完。
隐峰的脸色猛地一变:“和李尘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对本尊说!”他今天趁着王白不在,抓紧时间疗自己的内伤,竟然不知道王白和李尘眠走在了一起。看来下次他定然要小心地跟在对方身后了。
“尊上稍安勿躁。应该是她和李家一家人碰到了一起,然后吃了个饭。我见两人同坐一桌,虽言语不多,但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熟稔,因此特意来向尊上报备,请尊上示下。”
隐峰的脸在月光下格外冷峻,他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不允许他留在这个世上。甄芜,你知道该怎么办。”
“属下明白。”甄芜转了转眼珠:“只是尊上。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属下有一个不打草惊蛇也能绝了这苗头的办法。”
“哦?”隐峰来了兴趣:“你有什么办法?”
甄芜舔着唇一笑:“您忘了,属下的老本行是干什么的了吗?”
————
这夜,大雨倾盆。
李尘眠打着伞,从书斋里走回来。
雨滴打湿了他的袖袍,冰冷的水从莹白的皓腕上落下,但臂弯中的书籍没有被沾湿半点。
快到家门口时,他的脚步一顿。
离得很远,看到树下一个朦胧的白色影子。大雨将她打得格外狼狈,但青衫湿透也格外地惹人爱怜……
那白影听见声音,睁开眼呛咳了两下,长睫在雨中艰难地抬起:“公子,救、救命……”——
作者有话说:【注】这道甜点名字在《东京梦华录》里《州桥夜市》篇看到,做法是百度而来的简略版。
猜甄芜到底是谁。
第28章 演戏
那女子伏在地上无助地看着李尘眠,纤细的腰肢悬空,看起来摇摇欲坠。
“公子”她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救救我。”
雨滴顺着伞沿蜿蜒而下,李尘眠缓缓抬眼:
“姑娘,你怎么了?”
女子抱住肩膀,瑟瑟发抖地回答:“公子,奴家姓甄,本是梁城人。我是逃婚出来的,没想到跑到一半迷了路,还丢了细软。如今、如今三天滴水未进、浑身无力,只求公子垂怜,给奴家一个馒头也好……”
雨天、弱女子,还是一个逃婚的弱女子,任何男人遇见这样的情况,都不会没有触动。
这女子就是魅魔甄芜。
自前几日在汴城看到李尘眠之后,她便一直念念不忘。魅魔虽然以生灵的“痴”气为食,但也并不是来者不拒。这世间男子多为痴,却是靠着“色。欲”,甄芜便有些挑剔,若是能碰到心仪的,再把他(她)勾到手,让其对自己从心痴迷,自然一举两得。
这次,她为了完成监视里李尘眠的任务,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特意效仿隐峰化作逃婚的女子等在这里。
若李尘眠是王白的情劫男人,她正好可以给勾过来拆了他们两个,若不是,那正好。她吸了那么多人的“痴”气,也不差他一个,把他慢慢勾过来养着,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想到这里,她期盼地望过去,果然看着李尘眠缓缓靠近,微微低下头嘴角刚要抬起,就听李尘眠道:
“一个馒头怎么能解燃眉之急,姑娘稍等,我去为你报官。”
说着,径直路过她。
怎么就这么走了?难道看见她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躺在这里,他竟然不先爱怜地把她扶起来吗?
甄芜愕然。
眼看着李尘眠就要走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对方的裤腿。
李尘眠一顿,垂眸看她,明明毫无表情却让甄芜莫名地打了个哆嗦,她小心地缩回手,哽咽地说:“奴家知道公子是好意,但是若您要是报官,奴家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还会被抓回去成婚。与其和不爱的人在一起,奴家倒不如一死了之……”
说着,她摇摇欲坠地起身,就要往树上撞。
这一撞,却是弱柳扶风,一只眼睛瞅着,一条腿歪着,还没等挨到大树随时都能被风刮跑了。
李尘眠退后一步,雨天风寒,他咳了两声,脸色比甄芜还要苍白:“姑娘,你既然有力气站起来何必寻死,我这里有一些碎银,你拿着它在天黑之前还能赶到汴城找到客栈住下。”
甄芜心中一梗,踉跄地倒下。
暗道这个李尘眠真是油盐不进,不愧是个书呆子。但这样迂腐老成的人更让人有挑战欲。甄芜缓缓抬眼,眼中微微发出红光:
“公子,奴家现在冷得紧饿得很,即使有力气站起来也没力气撑到汴城。还请公子垂怜,帮奴家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暂且歇息……”
说是“遮风挡雨”,但她倒在李家门前,用意不言而喻。
魅魔的双瞳微微闪动,眸光里似有红海在翻涌,几乎要把人都灵魂吸进去。
李尘眠正要垂眸的一瞬间,突然抬起头。原来是李家的大门开了,李夫人拿着伞一脸担忧:
“尘眠,怎么站在外面……”话音未落,猛地对上甄芜的视线,一瞬间就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中了天灵盖,踉跄了两下便呆愣地向甄芜走来:
“这位姑娘是……”
甄芜有些懊恼,差一点就成功了,竟然会让李尘眠的母亲上钩。不过转而一想,迷惑了李尘眠的娘也好,这种书呆子最是愚孝,只要拿捏住他的父母,还怕他不上就犯?
想到这里,泪盈于睫,把对李尘眠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李夫人爱怜地扶她起来:“好姑娘,真是受苦了。”然后又皱眉对李尘眠道:“尘眠,你也太失礼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甄姑娘在这里淋雨?”
说着,就将甄芜扶进屋内。
“莫怕,你先安心住下来,你家里人找不到这里的……”
见两人进了李宅,李尘眠看着阴沉的天空,缓缓眯起了眼。
————
隐峰在王白家养了七天的伤,伤口不仅没有丝毫变好,而且变得愈发严重,随着天气变热,竟隐隐开始溃烂。隐峰刚开始以为是王白反复揭开纱布换药所至,后来他自己换药竟然也无法好转,连用法力强行痊愈也只是让伤口不再流血。
他不懂医理,只能归咎于自己幻化的血肉之躯不适合凡间的药物。
他哪里知道王白给他的药粉是放在药铺压箱底的,王白花了六十文要了十大包,六十分买的伤药本就低劣,再加上要得那么多更是劣上加劣。最重要的是,王白早已在药中混入一点灵力。这点灵力非常细微,隐峰大意之下根本察觉不出来。但只是一丝灵力,却如同游走在血脉里的银针,屡次破坏他的躯体。伤口溃烂已经是好的,不坏死已经算是幸运了。
但他虽身残,但也知道此时是争取王白信任的最好时机。
因此他即使拖着残腿也要帮助王白修缮房屋,每日帮她打水砍柴,做饭洗衣,无微不至。
明明“痛”得要死,还要硬撑帮忙干活,被王简问及伤势时只会抹去额头上的汗默默一笑,如若不是知道自己此举目的,恐怕隐峰也会被自己感动。
然而他感动了自己,感动了王简,就是没有感动王白。
隐峰以为,即使对方再木讷,自己表现得如此真挚,对方应该有一点动容。然而他这几天观察下来,王白对他的态度很是平常,从那双木然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
隐峰看着王白的背影眯起眼。不,不可能,他不相信自己努力了这么多王白没有一点触动。对方即使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他动心,也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王白还没有开窍。
对方毕竟是足不出户的村女,再加上心智不全,也许从未尝过情爱滋味。对于一个突然出现在她们家里的男人无所适从,只能木然相待。
隐峰想到这里,心下稍安。在自己的“伤”好之前,他必须要让王白对他动心。至于让对方开窍……他缓缓眯起眼,深谙人性的他觉得毫无难度。
夜晚,黑云欲摧。
隐峰站在山坡之上,身边跪着魅魔。
“你已经在李家住下了?倒是有些手段。”
甄芜面露难色:“属下通过迷惑李尘眠的娘亲成功在李家住下。但属下看着,那个李尘眠是个十足的书呆子,对属下的示好无动于衷。”
自从她住进李家,受到李父李母的礼遇,她几次想要借此接近李尘眠,但对方要么是在书房读书画画,要么是身体不适大门不出,这让她十分懊恼,偏偏李尘眠的身体是真的不好,即使她迷惑李父李母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那是你没有用心罢了。”虽说这么说,但是隐峰想到王白的油盐不进,不由得皱了下眉:
“李尘眠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三天后,本尊让你帮我演一场戏。”
让甄芜凑近,把计划说了。甄芜的眼睛猛地瞪大,小声问:“尊上,这……有点冒险。如果不成功的话,您受伤了怎么办?更何况只是为了让一个凡人对您倾心,这样做值得吗?”
“她不只是凡人,还是重缘的转世。”隐峰狭长的眸子冷然:“人类虽然狡诈,但有句话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计划顺利,即使王白的心是一块石头,我就不信她不会为我开裂。”
甄芜面色复杂,低下头勉强一笑:“只要是尊上的吩咐,属下定然照办。只是尊上,有一个问题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隐峰斜了一下眼珠,甄芜马上磕绊地开口:“属下记得您当初为了表示对重缘仙子的情义,当着她的面服下了情蛊。如今、如今又接近一个凡人,为了让她倾心绞尽脑汁,若是……有个一念之差,让情蛊犯了……”
话音未落,隐峰就猛地一挥手:“放肆!”
甄芜被法力击得滚到了石壁上,心口一阵绞痛,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这血落在地上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她来不及疗伤赶紧跪在隐峰的脚下认错:
“请尊上息怒,是属下多嘴!是属下说话是了分寸,请尊上息怒!”
隐峰眯起眼:“别以为你用半个魔核为我炼成情蛊,本尊就会对你高看一眼。你永远都要记住,我是魔尊,是只是一个小小的魅魔,本尊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隐峰吃下的情蛊自然不是寻常的情蛊,能对魔尊起作用的情蛊,非魔界之物不可。而万千痴男怨女“痴气”化身的魅魔魔核就是最好的炼蛊之物。当初为了帮隐峰追爱,魅魔不惜用自己一半的魔核和重缘的血炼成情蛊。
它只剩下一半的魔核,才导致原形濒临溃散,时男时女,无法成形。
魅魔汗如雨下,险些溃散了身形:“是!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隐峰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魅魔的话虽然逾越,但也不无道理。一旦吃下魅魔魔核炼成的情蛊,就代表要对倾心之人忠贞不二,无论是心还是身,任何一个背叛了对方都会受到锥心之痛。轻者心脏会受到蛊虫的啃噬之苦,重者心脉断裂,修为倒退。
当初若不是为了在妖王和慰生面前搏出位,他何苦吃下这东西。更可气的事还未等重缘做出选择,对方就被天界贬下凡间。
如今情蛊还在他体内,魅魔怕他对王白太过在意而移情,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他对重缘的真心,根本不可能移情,就算他移情,在他心里王白就是重缘,重缘就是王白,他爱的不还是重缘吗?
想到这里,冷然开口:“念你是初犯,本尊这就饶你一次。不过你不必担心,本尊自始至终爱的只有重缘,自然不会受锥心之苦。你要将本尊的计划牢牢记住,剩下的不该你管的事不要多管。”
魅魔大松了一口气,跪地拜谢。
天际隐隐发白,隐峰正要回去,突然感到右腿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溃烂流脓的右腿,若是痊愈也势必会留疤,他一咬牙干脆抽出魔刀砍断,鲜血顿时迸发出来,落在地上右腿化成烟雾消失在空中,疼痛使他闷哼出声。
没想到用苦肉计接近王白,人还没到手自己先失去了一条腿。
魅魔见状很是习惯地凑了上去。
隐峰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张开嘴鲸吞一般地吸食。
魅魔的半个魔核隐隐发光,大量的魔气从她的嘴里涌出被吸进他的体内,不到片刻他的右腿重新长了出来——这是他最常用的疗伤方法。
被吸走了大部分的魔气,魅魔的身形渐渐变得虚幻,隐峰放开她,她颤抖倒地:“能、能为尊上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即使被吸得身形快要溃散,她也不忘了对隐峰一笑。
隐峰闭上眼,感受新的能量融入到身体里,满意地深吸一口气。
“你为本尊付出这么多,待本尊得到重缘之时,定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他随口说着。
但魅魔十分认真:“多谢尊上。”
————
在隐峰不解王白为什么没有对他动心之时,王白也在奇怪自己上辈子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对对方动心。
想来隐峰说的“人性”倒也没错。
当初她眼睛算是半瞎,身边没有王简没有表姐,只有自己。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捡”到了隐峰,以为自己这个被万人嫌的“妖物”终于有了活着的意义,于是尽心竭力地四处找草药治好了他。
正如隐峰所说,她被自己的“好心”蒙蔽了双眼,自以为救回一个救命稻草,却没想到自己带回来的是一个恶魔。
隐峰被救下后,说他自己是个被人追杀的侠客。虽然身残但对她无微不至,将整个屋子修缮,帮她打水劈柴,又从不信外面的人对她的流言。他完美得就像是一个侠客,不露丝毫破绽。
隐峰常道他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把隐峰化作的“赵峰”当做自己的同类,付出全部的信任。
然而她毕竟未接触情事,对男女之情还未开窍,对赵峰只有信任并无爱意。
许是看她不开窍。隐峰直接演了一场戏。
那日她在家,突然闯进来一群暴徒,拿着刀剑将房屋大肆破坏,然后将两人抓了起来,直言他们是被金主雇佣寻仇,只找赵峰,逼他交出那些黄金。
王白听赵峰说那些黄金早已给了灾民。又听他大喊:“你们这些畜生,有什么事冲我来!莫要伤了王姑娘!”
王白仓皇之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再然后就是赵峰的惨叫和冲天的血气。她惶惶然地向前,摸到了一手的血,赵峰痛苦地喘息着,还安慰她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不打紧。
就是那一刻,王白“爱”上了这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赵峰”。
若不是在破庙里听到一切,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真假。
现在想来,对方的计划天衣无缝。无论是“劫富济贫”的“大义”,还是甘愿为她赴死的“大情”,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张细密的网,她根本无法逃脱。
与其说她是“爱”上了赵峰,倒不如说是她输给了人性。
身为魔界之主,隐峰玩弄人心的手段让人自愧不如。
只是现在……
王白看向自己手边的砍柴刀。如今她早已不是上辈子的阿白,她的双目也没有失明,那么隐峰到底还要向自己身上砍多少刀才能演完这场戏?
————
三天后,王白把王简送到表姐家,回去时刚一踏进家门,就看到隐峰慌张地把身上的东西一塞,最后尴尬地一笑:
“王姑娘,你回来了?”
说着,拍了拍身上的包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赵某在你这里打扰了太多天,实在是过意不去。虽然伤口尚未痊愈,但也能勉强走动了。所以赵某决定今天就走。本想着悄悄离开不给你添麻烦,却没想到你突然回来……”
说完,诚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王白道:“一路走好。”
隐峰:“……”
他拎起行李勉强一笑:“那你保重,帮我对阿简说一声,说赵大哥欠她的糖葫芦日后再还,若过了风头我会很快就回来看你们。”
王白侧过身体给他让路。
隐峰一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正要错过王白的身体时,突然面色一变猛地把她拉到身后:“有人来了,小心!”
话音刚落,小屋的大门突然被人踹开——
作者有话说:阿白:该配合你演出的我视而不见。
第29章 假戏
大门如同腐朽的枯木般一瞬间被破开。
一群穿着拼接袍子手握大刀面戴黑巾的人破门而入,为首之人一抬手就砍断了一张桌子,凶狠的眸子一扫,视线顿时落在王白上:“谁是赵峰?!”
这人声如洪钟,目若铜铃,手上大刀穿着七个铁环,微微一动声若招魂铃,若是寻常人见了定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肝胆俱裂。
王白没开口,隐峰突然把她挡在身后:“我就是赵峰,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民宅?!”
为首之人狞笑一声:“赵峰?找的就是你!”说着,一个眼神斜过去,手下自动将两人包起来:“你既然已经逃到这里,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找你吗?”
隐峰的表情很是惊讶:“你们是孙员外找来的人?”
“你还不算蠢笨。上次大意让你跑了,这次老子带够了人,你即使插翅也难飞!”匪首说完,一挥手:“上!”
一瞬间,十多个手下一拥而上,隐峰转过头,对王白道:“王姑娘,这里有我顶着,你快逃!”
王白被他推了一把,匪首哈哈大笑:“想逃?做梦!你们两个就作老子刀下的一对鸳鸯鬼吧!”笑完面色一变:“把门关上,把他们两个都拿下!”
隐峰一边挡在王白身前一边拿着刀抵抗。那几个蒙面人十分凶狠,一刀向王白身后劈来,隐峰眸光一闪,猛地冲到她的身后替她挨了这一刀,右臂顿时涌出了鲜血。
他在王白的耳边闷哼了一声,当着王白的面张开手心,指尖全是血。
几个手下不怀好意地一笑:“你小子倒是深情!都自顾不暇了还帮女人挡刀!”
迎着王白的目光,隐峰脸色苍白,生硬地把手背过去,挤出一个微笑:“王姑娘,你没事吧?”
王白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没事。”
隐峰面带愧疚:“别担心,这只是小伤。是赵某连累你了。如果不是赵某把这些人带来,你也不会置于危险之中。你放心,赵某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伤的。”
说着,他抿着苍白的唇,格外动容地看着王白。
王白点头:“你说得对。”
隐峰梗了一下。
身后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冷然地眯起眼睛:“赵峰,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和女人卿卿我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隐峰捂住右臂,大义凛然:“让赵某向你们这些助纣为虐、杀人如麻的无耻之徒投降,下辈子吧!”
说着,他让王白躲起来,夺过蒙面人的长刀再度迎了上去。
只是他每动一下腿上和手臂都会涌出大量的鲜血,挡上一招就回头担忧地回头看王白两眼,不一会就被几个黑衣人拿下,双手被缚压在地上。
王白也很快被抓起来,膝盖被重重地磕在地上,脖子左右被架着两把大砍刀,一抬头就看到隐峰对她投来担心的目光:
“王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白道:“没有。”
她的视线再度在他的身上一转,隐峰以为她在担心,立刻咳出一口血,抖着唇一笑:“我没事,这点伤死不了人。”
他脸色煞白,血流了一地,手臂的伤深可见骨,然而却首先对王白表达关心,若是旁人看了定然会又敬又怜地叹一声真是铁汉柔情。
然而王白垂下视线,明明院子里到处血滴,但空气却中没有一丝血腥气。
是根本没被砍到还是只是障眼法?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知道隐峰的身体是魔气凝聚而成,寻常刀剑对其造不成分毫的伤害。若隐峰真的用魔刀伤害他自己用来取信她,付出的代价必然很大。所以用这种障眼法既不用受伤又可以唬住她这个毫无见识到村女,倒是一举两得。
她缓缓地道:“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隐峰的瞳孔一缩,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暗道这点苦真是没白受,终于让王白心软了。然而这点软化距离他期望的程度还远远不够,他隐晦地看了为首之人一眼。
匪首目光一直,然后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心口:“赵峰,你现在已经身受重伤、插翅难逃。若是把藏黄金的地点交代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命!”
隐峰猛地倒在地上,他即使倒在地上,面上也傲然:“那些金子早让我扔了,你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你倒是嘴硬。”匪首一眯眼,猛地抽出长刀把刀尖指向王白的脸:“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若是把这一刀砍向她,你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话音刚落,一刀就要对王白砍下。
“且慢!”
刀尖堪堪斩断王白的一根头发,王白低头脸颊上渗出了一丝血丝。
隐峰露出惊慌的神色,对匪首大声呵斥道:“你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道理?要动手就冲我来,还不快放了她!”
老大收回手,冷笑一声:“你让我放我就放?”
隐峰遥遥地向王白看来,目光殷切:“只要你放了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王白没说话,但是目光澄澈,日光下,她深邃的眸子恍然有了晃动的神采。
隐峰以为她内心触动。心下微喜,他就知道这个办法有效。王白这种没有见识的村女,一定第一次见到这种惊险的场面,也肯定第一次遇到有人护着她。
她之前被家人诬陷过、抛弃过,此时定然是心智脆弱之时,他在这种危险之下保毅然护对方还受了伤,就不信对方不会动容?想必经过此事日后王白定会更加信任他、依赖他。
然而现在还不够,离他心中的期望还远远不够!
他不仅要让她动容、让她感激,还要撬开她的心,让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视他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行森那个只知道用钱收买人心的妖怪,哪里懂得人心的脆弱。只有他这个深谙人性的魔尊,才会懂得怎么真真正正地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隐峰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对蒙面老大眯了一下眼,老大马上冷笑:“做什么都可以?那好,你将金子的埋藏地点说出来,我保证不伤她一根毫毛。”
隐峰的嘴巴抿得直直的,愤恨地看着对方。
老大眼神一狠:“你不说?我这就砍掉她一根胳膊!”
说着,就让手下抬起王白的一根手臂。隐峰面上纠结,终于开口:“莫要动手!我说!那金子被我送给了别人!”
“送给了别人?给了谁?!”
“都给了灾民。”隐峰看着王白,面上露出怆然之色:“梁城前段时间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灾民食不果腹,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我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将黄金分给他们。”
说完,悲愤交加:“你们这些只懂得草菅人命的畜生,哪里会知道灾民之苦!”
老大顿时冷笑:“你说那么多的黄金你一分没要,反倒是全给了别人?你骗鬼呢!”
隐峰咬牙:“你愿信就信,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身上分文没有,要命只有一条,你要杀要剐随便。只是我只有一个条件,放了王姑娘!”
老大看起来有些恼怒:“你竟然分文没有,竟敢与我谈条件?”
隐峰看向王白,对她安抚一笑:“赵某说过,赵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只要你放了王姑娘,赵某这一身的皮肉,随你怎么处置!”
说完,屏住呼吸看向王白。
此时日光变得火辣,远处树影摇曳,王白跪得腿有些发麻,她缓缓动了动手腕,微微动了下嘴巴。
隐峰只当她是感动,虽然这幅度小了些——但王白本身就是木讷,自己不能对她过多强求。隐峰心中微定,既然王白有所触动,那么成或者不成,就要看接下来的动作了。
他就不信鲜血淋漓面前,她还会这么木讷,还会这么迟钝?
恐怕会疼得梨花带雨,痛哭流涕地求匪首饶了他一命吧。
想到这里,微微勾了下嘴角。
老大马上接话:“你果真愿为了这姑娘去死?”
“赵某既然连累了王姑娘,就不会做出让她死去自己苟且偷生的事!”
“如果老子将你大卸八块呢?”
隐峰看着王白,一字一顿:“那赵某也甘之如饴。”
“好!这可是你说的!”匪首将砍刀落在地上,故意在王白面前划过。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凹痕:“既然黄金没找到,我们也交不了差,不如就把你大卸八块还能让孙员外消消怒火。”
隐峰大声道:“只要你放了王姑娘,就算你把赵某凌迟,赵某的眉头也不会动一下。”
老大哈哈一笑:“好一条真汉子,看来你是真的怜香惜玉,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承不承你的情……”
说着,向王白看来。
王白垂下眸子道:“你伤不了他的。”
她说的是实话,然而没人能听懂王白的实话。老大眯起眼:“怎么,你心疼了?想替他受罪?”
隐峰赶紧道:“王姑娘!赵某不值得你如此!你放心,赵某已经把金子给了需要的人,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如果能在死之前看到你无恙,赵某就算是下了黄泉也能无憾了。”
魔是没有灵魂的,也不会下黄泉。
王白盯着地上的蚂蚁,被日头晒得一滴汗落在眼角,她抬起肩膀擦了擦。
这落在隐峰眼里,就是她情难自抑落泪的表现,不由得一喜。暗道这才到哪里,若是等那个匪首下手,血光一出现王白就不仅会心疼,流泪,还会涕泪泗流、惊慌失措。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她痛哭流涕地求那些人留自己一命的场面了。
凡间的女人就是这样,她们面对危险时只会流泪,更何况一个没有见识到村女。隐峰不奢求王白为自己挡刀,只要她为自己流泪、替自己求饶,证明她在意自己这就足够了。
当然,那刀不会伤自己一点,一切都是障眼法罢了。他会在合适的时机把官兵引来,待一切尘埃落定,默默享受王白的眼泪和感激就好。
想到这里,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鼓动,赶紧向匪首,也就是幕后的甄芜下达了指令。
那匪首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将刀落在王白面前:“姑娘,我看你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在这里待着吧,也许老子心情好还能留你一命。可是他就不是那么好运了,一会儿我先卸了他的肩膀,再卸了他一条大腿,等他的血快流干了,再把他的头砍下来。”
那刀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匪首绕着王白转了一圈:“不过他既然愿意为你死,老子也愿意成全他,到时候给你留一块骨头,让你给他落个衣冠冢,也算是祭奠他一片痴心。”
王白缓缓抬眼,眼角被粗糙的布料搓得有些发红,在日光下像是哭过的潋滟,她在众人的目光下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抿成一条直线。
隐峰暗道难道是哽咽得无法言语?这样正好,王白寡言,能为他哭就证明这招有奇效,就等着匪首落刀了。
匪首当着王白的面,让手下把隐峰的手臂抬起来,然后缓缓抬起自己那柄九环大刀,叮铃铃的响声像是夺命的金铃,猛地落下。
一瞬间,血光冲天,长刀砍在了隐峰的肩膀,他顿时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王姑娘,别怕,这点伤一点都不痛!”
“刀落在身上哪有不疼的?我看你是为了安她的心故意这样说的吧!”
匪首把刀拔出来,上面是淋漓的鲜血,把那刀在王白的面前亮了亮:“看到了没,这就是赵峰的血,这就是他为你流的血!这还只是第一刀,接下来还有无数刀!”
王白的视线落在隐峰的身上,对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鲜血从他的肩膀处流出来,流到王白的膝边。
匪首再度举起了刀,冷光照在王白的眼角——
恍惚中,眼前的景象与上辈子重合。
只是上辈子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血腥气,听到隐峰的惨叫声和土匪们的狂笑声。在气味和声音的冲击下,她的世界天翻地覆,仿佛回到了自己被架上火架的时候,所有人指着鼻子骂她是扫把精、拖油瓶,是带来灾祸的妖怪,无论是谁和她在一起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着隐峰的惨叫,她惊慌失措,惶然地向前爬行,摸到了土匪们掉在地上的刀刃也全然无觉,待碰到隐峰时,早已不知手心下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她听着隐峰对她的关心,听着隐峰说出那些坚定的话,只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隐峰是送给她最好的救赎,她要十倍、百倍、千倍地回报给对方。
现在想来,那满鼻的血腥气到底是什么血?
那满耳朵狂笑有没有隐峰的得意之笑?
她在惶然、痛苦、感激之下动了心,那是一颗破碎的沾了血的心。
如今她双眼没有瞎,但眼前的画面比上辈子真不了多少。
演了一场戏、看了一场戏,是该结束了。
隐峰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痛哼声,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王白,看她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开始动了动手臂,心下一喜。
王白她,终于动心了!
他已经想象得到她趴在他身上痛哭的样子,或者是诉说爱意的神情。无论是哪种,只要王白起了身,那就代表她已经动了心!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看着王白站起来。
王白一个用力就挣脱了绳子,许是为了让她冲出去,看着她的手下力道也很虚,她一起身两把刀就落了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她快步走过去。
隐峰倒在地上,对她露出一个安抚而又担忧的笑:
“王姑娘,你不用过来,我没……”
王白道:“这样太慢了。”
“……”隐峰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匪首下意识地问:“什、什么?”
王白看向匪首:“只要他死了我就可以活下来吗?那我来杀他,你们走吧。”
隐峰:“……”
这话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操纵匪首的甄芜都没有反应过来,匪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甄芜尚且如此,地上的隐峰更甚,他在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王、王姑娘……”
是他听错了吗?王白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竟然要杀他?!
不是为了救他而冲出来,而是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才走过来?!
一瞬间,隐峰真的胸口窒闷,几欲呕血。不,他不相信自己做了这么多,王白不仅对他丝毫感情没有,反而要把他扔到一边!
更何况在他心中重缘是最美好善良的仙子,当初捡到与行森争斗受伤的他,在知道他是魔族的情况下也要为他疗伤,这样纯真美好的仙子转世又怎么会变成如此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人?!
难道是因为王白本就是凡人,所以才染上了凡人那些低劣的人性?
一瞬间,隐峰心中翻江倒海,连指使甄芜做事也忘了。
王白直接夺过匪首的九环大刀:“我记得接下来要砍大腿。”
话音刚落,竖起大刀猛地对隐峰的大腿落下。
只是那大刀本就是凡刀,落在隐峰的魔体之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王白皱眉看了隐峰一眼,隐峰咬牙暗道这戏不做也得做下去,他必须要知道王白到底是何意。
想到这里,只好不情不愿地用法力将大腿撕出一道伤口。
一瞬间,那刀刃落在伤口内,狠狠地搅了下去。
隐峰脸色一白,这一次是真的发出了惨叫声,他本以为王白一介女流毫无力量,没想到那凡人的刀竟然直接将他的大腿一穿而过!
他额上青筋爆出,下意识就要将王白挥倒在地。
“王白!你……”
但王白很快就抽出长刀,日光下,那长刀划出冰冷的弧度,一瞬间就架在了匪首的脖子上。
这两刀来得太快,几乎没有停顿,让背后的甄芜和隐峰又是一惊。
王白用大刀压住匪首的脖颈,道:“你的命在我手上,退下吧。”
她的手很稳,面上也无多少表情,但额上粘着的汗,还有在日光下如同麦芒迎风招展的发丝,都像是展示着她蓬勃的生命力还有看似绵软但暗藏锋芒的气势。
隐峰躺在地上,在一瞬间内内心大起大落两次,久久回不过来神。
他没想到王白刚才伤他,竟然只是一个幌子,其实是为了救他。他本以为、本以为对方会抱着他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地跪求匪首,然而她却……
王白的身影落在他的瞳孔里,她脸上还沾着自己的鲜血,唇不红、面不白,但双眸的沉稳以及静谧,恍惚间与那个白色的纯洁的身影有了些许区别……
突然,隐峰感到心脏一痛,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不知道自己这莫名的心痛是为何,但顾到眼下的情景,他暗中提醒甄芜莫要发呆。
片刻,匪首大怒:“你一个女人,竟敢威胁我?”
王白没说话,只是大刀向下压了压。
只是一瞬间,她看到那匪首脖颈上的一条细细的伤疤,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匪首被人操控,这疼痛也没唤醒他,反而反手向王白击来:“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一手来得十分迅速,连隐峰也没有意料到,不由得暗斥甄芜在搞什么,面上担忧:“王姑娘,小心!”
王白低头躲过,伸手扯开匪首的腰带,几下将他束缚住,一拳砸向他后颈,匪首眼睛一瞪,彻底闭上了眼睛。
剩下的几个手下跃跃欲试,但外面已经响起了喧闹声。王白虽然住得偏僻,但王家村和李家村的人都知道她的情况,也都很是照顾她,因此一听到一点动静就呼朋唤友、拿枪带棒地跑过来。
一进院,看见满院的血和人,顿时懵了:“阿、阿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白道:“他们来抢钱。”
抢钱?!王白都这么穷了还抢钱?村里人顿时不干了,这些人虽然是悍匪,但甄芜看大势已去不再操控,变得虚弱无力,两三下就被村民们绑起来押送衙门。
昏倒的匪首也被人像是抬猪一样四肢绑在棍子上抬走了。
王白这才走到隐峰面前:“为了抓人,迫不得已。你……”
话音未落,隐峰马上道:“我不会怪你!”
即使伤口疼得要死,但隐峰看着王白,轻声道:“王姑娘我能叫你阿白吗?阿白,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我一命。”
王白道:“举手之劳。”
隐峰一梗:“我没想到,你能主动反击。确实和我想得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王白问。
隐峰一顿,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王白垂着眸子,即使面无表情但也能看到眼底的幽静。
这一看,心口又是一痛。他赶紧转移话题,咬着牙摸着腿:“我的腿有些痛,阿白,你能扶我起来吗?”
王白将他扶到屋里,让他自己包扎,然后转身就走。
隐峰下意识地就问:“阿白,你去哪里?”
王白回头:“去官府处理坏人。去表姐家接王简。”
隐峰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莫名,讪讪地道:“早去早回。”
待王白走后,他马上阴沉了下面孔。片刻,给甄芜传消息,让她尽快过来,一缕黑烟回信,说有事走不开,望尊上恕罪。
魅魔很少回绝他的命令,隐峰面色冷凝,冷哼了一声,难道是在李尘眠那小子那里乐不思蜀?怪不得今天办事不力,差点伤了王白。
只是想到刚才的事,隐峰的视线再度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没想到王白竟然会主动反击,这与他想象中对方痛哭流涕的样子大相径庭,然而他此时有些遗憾,却并无多少恼怒。
也许对方伤他也只是为了救他,这也是动了心吧。
他按住心口,只好这么想。
————
从官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天黑,远处黑云欲摧,温度骤降。
凉风掀起王白的衣摆,去表姐新家要路过之前的郑家,郑家门前是一条小河,远远地,看到一道青色的身影坐在岸边,像是一片探水的荷叶。
王白走过去,抹去脸上的丝丝雨滴:
“李公子。”
李尘眠没有回头,直接一指让她随便坐。
王白浑身疲乏,但还有王简要接,只想着略略站站就走。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在钓鱼。
“很冷,你为什么不回屋?”
李尘眠抬头看向天空上的乌云,道:“在这里,心静。”
难道屋里还有让他不静的东西吗?
王白想起他那一片竹林,风起只能听到竹叶的响动,她想不到哪里有比那里更清静的地方了。
但她知道读书人想得多,特别是李尘眠这个博览天下书的人,她没多问,点头道:“我走了。”
刚一迈步,突然听到身后大门一响:“尘眠……”
是李夫人。王白转过身,与李夫人问好。
李夫人只看了她一眼,略略一笑就对李尘眠道:“外面天冷,快回来。小珍煲好了汤,等你来喝呢。”
李尘眠没有作声,李夫人有些恼怒:“怎么养成了孩子脾气,小珍好心好意为你煲汤,你个时候在外面钓什么鱼?!”
李尘眠还是没说话。
李夫人面色变了变,“砰”地关上了门。
王白顿时一愣。
不提李夫人对自己的态度,就说李尘眠穿着如此单薄的衣服坐在岸边,李夫人不仅视而不见,还只在意那一碗汤?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太确定。
李尘眠咳了两声,道:“天冷,你速速回家吧。”
王白回神,回头看他,见李尘眠的衣袂翻飞,单薄的身体像是一叶扁舟,随时会随着风流翩跹而去。她想了想,把自己灰扑扑几乎不分男女的外袍脱下来放下地上,然后走入了冷风里。
在她身后,李尘眠缓缓回头,视线从她的背影落在地上的外袍上,然后叹口气——
作者有话说:“赵岩”改成“赵峰”,以后好记。
关于苦肉计:
隐峰:我受伤了!我中刀了!
王白: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李尘眠:我只是在钓鱼。
王白:他应该很冷,给他加件衣服。
第30章 嫉妒
深夜,汴城县衙监牢之内。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待安静时能看到蟑螂和老鼠鬼祟地窜到墙角,听到小兽在啃噬腐肉的声音。
衙役们倚在墙上,鼾声和囚犯的痛哼声此起彼伏。
烛火摇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内,匪首身缚铁链,面无表情地看着墙面。他身上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一只老鼠嗅到生肉的气味,凑到他脚边咬了一口。
这一**生生地撕下来一块肉来,然而他就像是毫无感觉一样,除了眼角一抽,竟然一声未吭。
但仔细观察,可见他额上青筋爆出,全身已经被汗浸湿了。
外面两个喝酒的衙役把花生一扔:“孙三,你说奇不奇怪,这个山贼头真是块硬骨头,他那些属下只被抽了一鞭子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全招了,反倒是他,快被抽筋拔骨了,除了说自己叫刘叩之外,愣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些小喽啰能开口有什么用啊。”名叫孙三的衙役一哼:“那些王八蛋全都推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仅装疯卖傻还都语无伦次,老爷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来。要想定罪,还得等这老大开口。我看不把他扒一层皮,他是不会招的了。”
墙上的烛影一闪,一阵凉风吹过。两个衙役打了个冷颤,两手一揣挤在一起睡着了。
片刻,烛火猛地一跳,有一点黑影缓缓爬上了匪首面前的墙面,这黑影越来越大,隐约能看到两颗孔洞和几乎将黑影分割的狰狞巨口。
那黑影入了匪首的视线,缓缓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似乎一口就能将他吞下肚子。
影子都这么大,不知道站在他身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寒风从匪首的脖颈灌入,匪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看到眼前的一切眼皮一跳,但嘴唇哆嗦着半晌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叩这辈子杀人如麻,不怕人不怕官,但坏事做尽难免心虚,最怕鬼神索命,一看这墙上鬼影顿时肝胆俱裂,却苦于全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
“刘叩。”一个飘忽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后,像是夜里无孔不入的风,毫无痕迹。
“你可知错?”
刘叩的牙咬得咯吱作响,却偏偏动也动不了。
似乎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那声音又道:“你不识我。我乃是地界鬼差,听汴城鬼魂哭诉,知道你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杀了方圆百里三百口村民。地府怨声载道,我拿钱办事,特地来此向你索命。”
说着,墙上的黑影一变,伸出五个利爪,狰狞地探向他的脑袋。
刘叩的嘴巴剧烈震颤着,浑身打着摆子,片刻脸就憋得通红。
就在那利爪要碰到他的脑袋时,他被吓得终于冲破了禁锢,猛地窜起来下意识地就回头:“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虽怕鬼神,但多年收割人命下来还有三分血性。遇见这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吓唬他。
但他一转身,看身后空无一人,只除了墙上的烛影摇曳。
刘叩的额上缓缓渗出一丝冷汗,为何没人?难道是真遇见鬼了?
下一刻,他的脖颈一痛,像是有什么在上划了一刀,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抖着手一摸,烛火下满手的鲜血。
“无知小人,竟敢不敬鬼差!”
这声音犹如洪钟,正当他惊恐之时,双膝一痛莫名跪倒在地,像是有谁压着他一样半晌起不来,但用余光去看,身后空无一人。刘叩大惊,知道自己遇上了真的鬼魅,肝胆俱裂、磕头求饶:“鬼差爷爷!鬼差爷爷!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我是女子。”
刘叩一愣:“鬼、鬼差奶奶?鬼差奶奶!”他改口倒改得快:“您、您若是放了我,无论那些鬼魂给您多少钱,我愿意出十倍,不!百倍的价格!只求您能留小的一命!”
鬼差的声音飘忽:“莫要蒙骗我。你的钱不还是那些鬼魂的钱吗?”
刘叩把头嗑得哐哐作响。
“鬼差奶奶,您不可听那些村民的一面之词啊!”
鬼差道:“莫要惊动他人,你若是肯分辩,本差可听你之言,酌情审判。”
刘叩喉咙里的哭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身下早已腥臊,但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求情:“鬼差奶奶!小的这辈子是杀了很多人,但我是迫不得已啊。若是生活过得下去谁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人?您也知道梁城周边瘟疫横行,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身后还跟着那么多的弟兄。小的要是、要是不干这一勾当,早就被饿死了!”
“借口!如若遭遇天灾就要杀人越货,这世上岂不是生灵涂炭?若是为了活命,你为何残杀婴儿,屠戮弱小?”
刘叩呐呐,勉强回答:“那都是他们不长眼,撞到小的刀上的”
鬼差一笑,不知喜怒:“那你今日为何要闯入村民家中,持刀行凶?你可知她家家徒四壁,根本没有钱财?”
“今日?”刘叩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喊冤:“鬼差奶奶冤枉啊!小的真不是有意要去那个破地方,都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房里突然来了个女人,那女子面相柔弱,只是微微看了我一眼,小就人事不知了,在这期间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监牢,不仅遭受了许多毒打,却是动也不能动啊!”
鬼差道:“口说无凭,我怎会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天地良心啊鬼差奶奶!”刘叩痛哭流涕:“那女子来时悄无声息,小的贪图了美色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她迷惑。只是一瞬间就没了意识。但小的依稀记得她看我时候,眼睛冒有红光,形似红灯笼十分骇人!这女子实在妖异,小的是被她所迷惑这才犯下大错啊!”
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赶紧一抹脸上的鼻涕:“小的还想起一件事。三月份的时候我也遇见这样的怪事。那天我正是和兄弟们喝酒,没想到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王家村。还莫名其妙被一个村女给打了,您看,那疤现在还在小的的脖子上呢!”
刘叩把脖子露出来,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疤。他找到借口,越说越激动:“依小人看,是小人明犯邪祟,那、那些被杀的村民可能都不是小人杀的,小人定然是被邪祟所迷惑才杀人,小人根本无罪,小人是冤枉的!望鬼差奶奶明察!”
鬼差没有再说话,但衙役被他的大呼小叫吵醒,拿起棍子就打他,刘叩双手被铁链锁着,躲也躲不及,半晌等不到回话,只能眼巴巴地大喊:“鬼差奶奶?鬼差奶奶您听见了吗?”
“我是你衙差爷爷!”两个衙役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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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隐峰第一次没有召唤甄芜责问。他躺在厨房里的矮塌上,听着王白的平缓的呼吸声,莫名地夜不能寐。今天他的苦肉计,说成功算是成功,说是失败也是失败。
王白确实有所反应,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白能主动反击,而且还格外镇定地威胁匪首。她的反应大大地超出他的预料,隐峰不由得想到如果是重缘,遇见了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重缘从小便在天界长大,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肯定见不了血腥。当初对方下凡的时候,看见他伤口的第一眼就差点晕了过去。那么柔弱的一个仙子,若是此时看见他的伤口定然会哭得梨花带雨,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但是王白微微有些不一样,她虽然哭,却一声未吭,不仅站了起来,还用刀反击了……
心口的骤然一痛让隐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会拿王白和重缘比?重缘就是王白,王白就是重缘。这两个根本就是一个人,毫无比较之必要!若说差异,也就是一个是真正的重缘,一个是暂时还没有脱离凡人躯壳的重缘罢了。
他按了按胸口,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痛,此时月朗星稀,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他内心一动缓缓起身,推开了房门。
屋内,王白背对着他睡得正香,能看到背影缓缓起伏。
他看了一会,莫名地勾了一下嘴角,又关上了房门。
门内,王白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里的纸符,松了一口气。
今天白天她在威胁匪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她在对方的脖颈上看到了一条伤疤,而那个伤口的位置正是自己在三月时反击被行森迷惑的山贼留下的。
她猜测隐峰他么在附近找不到威胁她的工具,只好把梁城附近的山贼搬来。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招行森早已用过。可恨她上辈子先是被这几个人吓唬过,又瞎了眼没有认出,否则怎么会让这两个男人两次都成功设计她。
她刚才用纸符人试探,发现果然如此。她猜这一次这几个人是被魔气所迷惑。魔气与妖气不同,魅惑人心更胜一筹。若想要知道如何对付魔族,接触过魔的匪首是最好的人选。
若想撬开刘叩的嘴,她有很多的方法,但妖丹炼化的灵力太过充沛,她现在还未完全消化,一旦使用法术就有可能会造成灵力波动,引来天界和隐峰的注意。因此只能使用这种最简单傀儡术吓唬对方。
好在刘叩虽然杀人如麻,心性残忍,但也对鬼神之说十分敬畏,否则她还真诈不出什么来。
从刘叩的话里她能听出来,魅魔先是以女子的身份接近别人,再以双眼施法,施法时双眼发红,且来无影去无踪。
虽然诈出了魅魔的特征,但这点线索对王白来说还是太少,她还想再问时突然察觉到了隐峰的脚步声。要不是她即使收手,恐怕自己会使用道术的秘密会被他发现。
之前她怕打草惊蛇,对隐峰和甄芜的对话并没有过多地偷听,但是今天她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冒这一次险,没想到还是差点被隐峰发现。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精进自己对法术的控制了。
想到师父说过的精准控制,她缓缓捏紧了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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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县衙传来消息,刘叩突然在监牢里暴毙,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吃了。有人惊奇,那匪首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十分凶悍,怎么说死就死?有那信息精通的,悄悄地把真相说了。原来那是匪首刘叩在监牢里不服管,口口声声说自己认识鬼差,谁若是敢伤他定然会让鬼差拘了他们的命,那两个衙役大怒,恼怒之下乱棍就把他打死了。
两个衙役失职,这事本该见官,但县老爷护短,且看刘叩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于是悄悄把这事压下了,只罚了这两个衙役两个月的俸禄也就罢了。
村里人闻言皆感叹,他们的县老爷是个糊涂的,唯独这件事做得对。希望刘叩在地府能为那些被他杀死的百姓赎罪吧。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表姐祝柔同在李家村,即使郑源瞒得再好这事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说要把王白接到自己家住,王白摇头道在别人家住不惯。祝柔又试探她家里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王白只道对方受伤,只借住两天。
这话骗别人可,骗心思细腻的祝柔不可。
王白无法言说,搪塞无果,只能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王白的眉头微拧,她不在意表姐说关于隐峰的重话,她只觉得表姐有一句话说得对,王简渐渐长大,她不能让王简再置于危险之中,也不能让对方再这样往来奔波。
这样不仅会引起隐峰的怀疑,迟早也会出问题。
只是若是把她交给葛碧云,她也不放心。
王简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想到是王白想要把她送到葛碧云那里去,想要说什么却不敢说,蔫蔫地低着头。
王白垂下眸子,把手放在王简的头上。
她虽然改变了王简的命运,但她似乎把王简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现在的王简不谙世事,对谁都交付信任,且比上辈子还要依赖她。
如果哪一天她不在了……不,是她半年以后不在了,那么只剩下王简一个人该怎么办?
快要到家时,王简突然道:“三姐,赵大哥又受了伤,咱们是不是该多留他几住天啊。”
王白回神,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王简道:“赵大哥是大侠,会武功,还救了好多人。对三姐和我都很好,他是个好人。”
王白道:“好人、坏人。不能轻易判断。”
王简有些懵懵懂懂:“那该怎么判断?”
王白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摸了摸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意味深长:“以后你就会知道。”
经历了匪首一事,隐峰又以养伤的借口留了下来。虽然他认为王白已经对自己动心,但她的表现一如往常,丝毫没有女人陷入爱河的娇羞躲闪,隐峰不解,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精心的布置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另想办法。
此时甄芜跪在他面前,为前几日自作主张操纵匪首抓王白的事谢罪,她只道是事发突然,乱了方寸。隐峰谅她没有出现大错,也就让她自行受罚。
甄芜咬着牙,交出了一部分魔气。隐峰闭上眼吸食,腿上的伤痕自动愈合。这几日王白从不给他换药,因此伤口只需要障眼法就可蒙混过关。
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多的伤还换不来王白的浓情蜜意,他就有些不甘心。
他没看到地上的甄芜痴迷地看着他,脸上隐隐露出满足的神采。
隐峰一睁眼,看甄芜脸色苍白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跪着,心里微微消了气:“起来吧,那几个土匪的事善后得怎么样了?”
甄芜收敛神情,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回尊上,属下的魅术水平请您放心,即使用最下乘的法术对付这些低等的凡人也足够了。属下保证即使他们即使清醒过来也不会说出什么来。只是那个匪首刘叩……”
甄芜想了想,不在意一笑:“属下察觉放到他身上的魔气被破,但当日便得知他暴毙于牢中,应由于此,不必在意。”
隐峰点头:“你办事本尊放心。魔族的魅惑岂是这些凡人能破的。只是你在李家这么久,为何久久不魅惑那个李尘眠?”
甄芜脸色变了变:“属下、属下确实是没找到机会。再有就是魅惑过的痴气确实没多大的用处,属下想着是否能用自身的魅力彻底让他倾心,届时再吸食他的痴气也不迟……”
魅魔也不是什么痴气都吸食的,用魅惑之术吸取别人的痴迷是最下等的办法,只有源自人心真正的痴心才对她的修行大有裨益。
“只是你没想到,他根本没给你机会……”隐峰冷笑。
甄芜脸色一变,冷汗津津:“他毕竟是个新奇玩意,还请尊上再给属下一段时间。属下会时刻监看李尘眠,必要之时不会手软,也定然不会让他坏了尊上的大事。”
她虽然喜欢李尘眠,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猎物,如今这个猎物总是从她手里溜走,她十分不甘心。只要她和李尘眠玩够了,待隐峰一声令下她自然会取了对方的性命。
隐峰觉得甄芜办事可靠,所以随意地道:“一个凡人而已,在查出他是否是王白的情劫之前,你可随意处置。”
说完,看向远处的小房子,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王白她……不知为何对本尊的态度毫无转变。”
甄芜也有些意外,根据她常在人间走动的经验,即使王白再木讷,那也是一个女人。她就不信再木讷的女人遇见昨天的事心里会没有触动,想来想去应该是王白太过内敛,接触的男人太少,根本不知道如何与爱慕之人相处。
听出隐峰话里的烦恼,她刚想提醒隐峰,但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神一闪没有开口。
只是对于人性,隐峰这个魔尊比她更加深谙。
他眯了眯眼,突然问道:“王白是不是有一个姐姐?”
甄芜想了想,道:“是。说来也巧,王白的姐姐就住在属下的隔壁。如今与她们的母亲住在一起,在汴城做工。尊上问这个……。是何意?”
隐峰看着远处的小院,缓缓地勾起嘴角:“如果她意识不到对本尊的感情,那么本尊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你把她的姐姐引来,本尊不介意再演上一出戏——女人的嫉妒可以让她丑陋,也可以让她做出不可能做的事。本尊不信,王白若是看到别的女人对本尊献殷勤,还会这么无动于衷?”
甄芜本该和隐峰一起得意微笑,然而此时她面色微变,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沉默却也控制不住向下的嘴角。
隐峰虽不察觉,她这个做属下的却最先察觉,不知不觉间隐峰为了得到王白的心花费了太多的心思了……
半晌,她只能复杂地苦笑:“您说得对,嫉妒是最低劣的人性之一,哪怕是一个傻子,都有可能做出超出常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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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竹影曳曳。小巧的木屋内灯火通明。
李尘眠将毛笔轻轻放在一边,刚把画拿起来,突然门被敲响。
他没动:“谁?”
“李公子。”外面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是我,小珍。”
“夜深了。可有事?”
门外的小珍——甄芜一顿,暗道这书生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但过了今晚可就不同了。她敛去眼中的冷光,微微一笑:“伯母让奴家送来一碗鸡汤,您喝了就早点睡下吧。”
李尘眠修长的身影落在窗上,他道:“放在门前,我自己去取。”
甄芜咬了咬牙,声音更加甜腻:“您每天晚上都要作画,待您想起来这汤早就凉了。李公子,伯母让奴家亲眼看你喝完了再走。”
李尘眠没说话,甄芜深吸一口气,眼中红光暗生,声音也如同夏夜的凉气,缓缓从门缝里溢了进去:“李公子,奴家承蒙李家照顾,感激不尽。想着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才舔颜住下。但奴家也知道李公子不喜奴家,日日避着,事事躲着。若是奴家让李公子如此烦忧,那真是难辞其咎。李公子,你若是不想见奴家,这鸡汤就放在窗前,奴家马上就走。只是您……莫要等放凉了再喝。”
说着,就要抬起脚。这脚却也只抬一半,果然,等了片刻那门就打开。
李尘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形瘦削,面色微白,看起来比她这个魅魔还要让人心颤三分。
即使是见识过这世间无数的生灵,甄芜也不得不承认,李尘眠是她见过的最有风骨的男人。
可惜了。
一是可惜他只是一个寿命不足百年的凡人。
二是可惜这样优秀的男人却不能自然地对她倾心,如同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明珠,实在是让人遗憾。
李尘眠默默接过鸡汤,行动顺畅只是不知为何目光僵直。
甄芜微微一笑,眼中的红光更甚:“我就知道李公子怜惜奴家快喝了这碗汤吧。以后奴家会好好地报答李公子,让你知道有些事比读书还要快活……”
这一次,她用了最高乘的魅术,李尘眠中了此招,此生定然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魅术越高,被破解的反噬就越重。但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就没有能破除她魅术的人。
甄芜眯起眼,重缘啊重缘,你既然在上辈子就抢走了尊上,这辈子就该成为凡人过完这庸碌的一生。没想到你尤不满足,竟然又一次夺走了尊上所有的心神。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你也别想得到任何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甄芜得意地看着李尘眠木然的脸。
李尘眠默默地喝完了鸡汤,甄芜刚想让他过来,他就把碗放在窗口,又默然地关上了门熄灯歇下了。
甄芜胸口一窒,没想到这个书呆子即使是中了魅术也这么不解风情。不过她不急,来日方长对方早晚会有上钩的时候。
她拿起空碗,脚步轻快地走出竹林。
门内,木然的李尘眠站在月光下,眸中清冷澄澈。
突然,长睫如竹影扑簌簌地一颤,他垂眸,从袖口抽出一条沾满汤汁的手帕扔在地上。
然后拧着眉“啧”了一声。
看来他这个凡夫俗子,只能等别人来救了——
作者有话说:李尘眠:柔弱、等救。
王白:待我学会大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