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一到晚上就会起雾,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明安跌跌撞撞往前走,一下午的时间他已经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划出无数口子。
“嗷呜~”
“嗷呜呜~”
尖锐嘶哑的狼叫声,让明安又摔了个狗吃屎,已经被冻僵硬的脸颊突然感到一丝温热。
“滴答,滴答。”仿佛下雨了般不停有东西掉落,可触感却是热的,还伴随着一股腥味。
明安爬起来,抬头时与一张硕大人脸对个正着!一个人倒掉在树上,脖子开了条血口子,正顺着脑袋往下流还温热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明安拔腿就跑,浑身汗毛倒竖,靠着一股子劲冲出老远。因这叫声,附近狼叫声也变近了,很显然在饿肚子的饿狼想寻找猎物。
白天倒还好,能辨认出路来,可此时不光天黑还有雾。再加上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明安实在没了力气,在又一次摔倒后心里生起悔意。
他不应该跑的。
明明在宫里也是一样的生活,怎么现在就变得金贵起来,因为怕商淮晏用异样目光瞧他,晚上宁可硬生生冻着也不碰狐裘。
伺候一堆主子和伺候一个主子明显是后者好些。
可现在好日子就这么被他丢了,先不说他能不能在这深山里活下去,就算活了,就算被人救回去了,商淮晏又怎么会继续纵容他。
每条路都是死路!
他已无路可走。
...
闵泰河一行人把沧州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断定能在这么短时间就消失不见一定是进了山。
他不由得有些奇怪:“他不是一直在宫里吗?胆子竟这般大。”
“进山。”商淮晏径直离开。
闵泰河问白雾:“这是个好机会,反正我们的目的也是要引明安进山,何不...”
白雾:“那也得先找到人再说。”
他脸色也不好看,一个下午了,再过一会就是深夜,那小太监肩不能扛手不可提,可得吃些苦了。
“山里饿狼环绕,要是人就剩一把骨头了,什么计划都白搭。”
闵泰河一拍大腿,连忙带着所有府兵开始搜山。
大家只能兵分几路。
商淮晏和白雾一起,可山中雾气大,二人走着走着也走散了。商淮晏喊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也就作罢。
他没来由的心慌。
狼叫声由远及近,商淮晏本想绕开,谁曾想刚走了两步就与一头狼撞了个正着,狼在拖行着什么东西。商淮晏定睛一看,不是明安又是谁。
他几乎来不及思考,手起刀落,一刀扎穿狼头,恶狼倒地。商淮晏捞起明安寻了处宽阔树干,探过鼻息感受到气息后他才回神,目光下是他颤抖的手,和满脸是血的明安。
身后的来时路已经被大雾掩埋,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天亮。
...
明安意识恢复时最先看见的是盖在身上的东西,毛茸茸的领子把他小半张脸都掩埋其中。一股许久没有闻到的香火味就萦绕在鼻尖。是狐裘。
竟然是狐裘!
明安睁大眼睛抬头,果然在雾气范围内看到了商淮晏的背影,可他虽站在那,却离他很远。
“商...”右臂上狼咬出来的血口子被布料仔细绑好,明安认出那是商淮晏的衣服。
是他救了他。
那接下来面临着的是什么,责骂吗?还是责罚?但不管是什么,这次是他错了,是他想着跑。
逃跑的奴才应当如何?
打死吗?
“沧州山连着后面的槐山,你想从这跑不亚于痴人说梦。”
商淮晏明明没有动,怎么知道他醒了?这话是在警告他吗?还是在嘲讽他,你看,就算你再绞尽脑汁的想跑,你也跑不了。
没有听到明安说话,商淮晏朝着他走过来。明安开始发抖,他由坐改跪,望着高出他许多像天一样的商淮晏。
他想哭一哭,讨个心疼,可偏偏眼泪却一滴都挤不出来。
“主子...”
“你说什么?”商淮晏脸难看的仿佛要杀人,他与明安平视,手不客气捏上明安双颊,眼睛更是要吃人,“你这么叫我是把自己当奴才,可你叫我主子,又哪一点是在听我的话?”
“好好日子不过,跑这来喂狼!”
每说一句话声音就要高一倍。明安怕的往后缩。商淮晏却死死捏着他脸,让他没办法退。
“你是不是就不知道怕,我让你守着宫里规矩你才满意是吗?”两大滴泪砸下来。
刚还哭不出来的明安被生生吓哭了。真哭时候反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半点声音惹主人心烦。
“跪直了,屁股往后撅。”
明安抖如筛糠,又不敢不听话,费了好大力气才摆好姿势,商淮晏也不惯着,抬手就抽。明安好好在这,可他眼前还是这人被狼咬着胳膊拖拽时的样子。
“呜...”明安疼得直往前扑,终是松开唇瓣咧嘴大哭,嚎得像只刚断奶的狼崽,被捕兽夹夹了,又害怕又委屈的哭。
他维持不住跪姿,正好扑到商淮晏身上,心里一惊想求饶,却突然被紧紧抱住。
“明安,小混蛋。”
在乎吗?为什么他在商淮晏语气中感受到一丝在乎?还有他的身体,怎么好像也在发抖?
疑问仅存在一秒,明安更委屈了,嘴撇着,死死搂着商淮晏脖子:“别靠近我,我...我臭臭的。”
“商淮晏,我讨厌你。”
“好了好了,你臭臭的,我现在也臭臭的了,再哭一会儿就不许哭了。”
这么让人心疼,怎么可能是坏小孩儿。
突然要逃走一定是因为太监那些说不出的事。明安才这么大,觉得难堪是正常的,是他疏忽,是他的问题。
如果他昨天能开门进去,可能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所以都怪他。
明安真的把自己养的好差,摸起来全是骨头,他再也不相信什么十六岁了,怎么会照顾不好自己的这些鬼话。
“明安,别哭了,一会儿把狼群招来咱们俩都得喂狼。”
闻言,明安果然直起身子,可哭成这样哪是能轻易止住的,他眨巴着眼睛,眼泪还在往下滚。
商淮晏看他拼命忍着,忍到打嗝,心又疼了:“算了,哭吧。就算招来了,我也能把明安保护好。”
这是明安听过最好听的话。
可哭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没多一会儿明安就瘫软在商淮晏怀里。他走了好久,又摔了很多跤,现在浑身都疼,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商淮晏,我不舒服。”
“要解手吗?”
“不要。”
“你别不好意思。”商淮晏觉得明安脸皮实在是太薄了,就比如此时此刻一定是在说假话。他想直接脱他裤子,可山里这么冷,又怕冻着他小屁股蛋。
刚才打的时候一只手就能包裹住大半屁股。竟然是连肉最厚的位置都瘦的不行。
可明安其实真的不想解手,太监会少喝水,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好久没有放肆到大吃大喝了。
“我没有不好意思。”他回答,又盯着商淮晏看,“这里好冷,你光溜溜的头冷不冷?”
“...冷。”商淮晏逗他,“那你要怎么办?把狐裘给我?”
明安这小体格要是冻着了说不定要缠绵病榻,商淮晏当然不能要他的狐裘,可明安却解开了外衣,把薄如蝉翼又脏兮兮的外衣脱下来。
“我给你把头包上。”
商淮晏想拒绝,太脏了,他嫌恶心,当然不是嫌明安,只是纯字面意思。这外衣上面沾了血和土,以及狼的口水。这种东西围在他的头上,真的会让他生理不适。
可明安眼睛好亮。
因为无法解手就折腾这么一出,要是他再拒绝,怕是会哭的吧。
而且这是一番心意。这种情况下脱了外衣给他肯定是心里有他。
商淮晏脑子里天人交战,身体却早就凑过去了。
但他太高,明安够不到。
“你低一点嘛。”
怕他拒绝,都开始撒娇了。
商淮晏低头,等明安将那脏兮兮的东西给他裹了好几圈后。二人终于靠在一起。
明安屁股痛,地上又硬邦邦的,尤其胳膊上那几个血洞还在疼,让他不想委屈自己。
“你还冷不冷?”
“不冷。”
“你冷吧?这么大的风,你应当是冷的。”
想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睛,又对上明安亮晶晶的目光,也发现这人鼻尖上的那颗小痣好像被蹭脏了,脸上又红又黑的像个脏脏包。
但嘴唇肉乎乎的,尤其是上嘴唇,很软很软的样子。
“商淮晏。”
被喊了一声才回神,他猛然发现刚才的心思有点跑偏,竟想的他在如此寒冷的环境还能生出些许燥热。
实在不该。
“怎么了?”
“你刚刚打我,我屁股疼。”说这话时明安也有些拿不准,不知道商淮晏对他的纵容到底到了哪步,“能不能坐你腿上?当然我其实是想为你取暖的,疼不疼的都不要紧。”
商淮晏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胳膊一搂,比他小好几圈的明安就到怀里了。整理了下狐裘,把人裹的更严实些。
狐裘抗风,睡一觉倒是不碍事。商淮晏哄着人睡觉,却还是逗了一嘴:“屁股疼就往人怀里扎,在宫里挨了贵妃罚的板子,难不成还要坐到贵妃腿上?”
“我说了我是在为你取暖。”明安不上套,“你刚刚发好大的火...”
“但我该骂。”画风急转,“商淮晏,以后我都不跑了,我错了,大错特错。”
还好被你救了一命。
商淮晏抱紧人。
不是明安的错,是他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