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嗔》 1、第一章 朱墙金瓦,九重宫厥。 明安跪于殿前。 雨后寒重,身着单薄的小太监受不住寒意不停颤抖。监刑太监不屑堆在脸上,尖锐声音响起:“不知好歹,陛下能赏脸看你,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要是你,早早洗干净了跪于龙床伺候!” 明安不语,膝盖被地上的碎瓷片磨烂了皮肉。 大明朝是刚刚建立的朝代,皇帝根基不稳广招贤士,看上去为国为民,可其实这皇帝的芯子坏透了。刚刚登基一年就加收赋税,只为给贵妃建一座行宫。 大臣劝诫,下一秒血溅金銮殿。 大家都说贵妃祸国殃民,可皇帝又不只钟情于贵妃,他喜欢所有脸皮好的人,且不限男女。明安今年十六岁,即便生在这吃人的皇宫也还是长了张白嫩的小脸。 皇帝只扫一眼,当即决定收做男宠。明安不从,才有了这遭。 太监总管从内殿出来,像看物件一眼扫了眼明安:“陛下说了,只给你一炷香,若是你还脑子一根筋,直接乱棍打死。” 明安白着一张脸,仰头望着太监总管,泪糊了满脸,说不出话来。 哭的到有些动人,可对于见多了的大总管来说,完全不值得他心疼,他只想让这贱蹄子尽快答应,伺候好陛下,不然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奴才。 太监总管名唤李保全,拂尘一扫:“给他紧紧皮子,好让咱们明安小公公清醒清醒。” 话落,立马有侍卫上前,鞭子抽在背上,太监服很快破了口子。 明安跪不住趴在地上,他不要做男宠,那些个进了皇帝寝宫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完好着出来的。有一天他抬水进去,险些踩到地上断肢! 被逼到了死胡同,做男宠是死,不做也是死。 现在他要被疼死了! “呦!大师来了,快都让开!”李保全谄媚地声音响起,明安疼得头昏脑涨,只能识别出来人是位高权重,至少应该是皇帝的座上宾。 一只葱白手臂就这么抓住了路过的衣袍,明安想和尚一定有慈悲心肠,说不定就能救救他。可他刚刚抬起头,就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险些吓得松开手。 “你这杂碎,还不赶紧离大师远一点!”李保全低头哈腰的解释,“大师勿怪,这奴才不懂事,您快快进去吧,陛下还等着您。” 商淮晏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你的手,很脏。” 明安手上都是血,在洁白的僧袍上留下一道血手印。李保全一脚踩下去,只听“咯嘣”一声,明安痛叫,胳膊被踩在地上,疼得他面容扭曲,被迫松了手。 眼见着和尚要走,明安不知道是哪来的牛劲,死命扑上去,指尖不知道勾到了什么,下一秒只听“噼里啪啦”。佛珠线断,一颗颗圆润珠子在青石板上蹦跶。 “啪啪!!”俩大嘴巴子抽的明安眼冒金星。 李保全大吼:“拖下去,赶紧拖下去!!” “不要!奴才错了...奴才错了...”脸颊肿了,说话如同小兽争鸣,“大师...救救奴才。” 商淮晏此次进宫是陛下召见,原本不应该在多余的琐事上费功夫,惹恼了暴君,即便是他也得死。 可这个小太监实在是有点可怜。 他抬手,到底是阻止了小太监像被拖死狗一样拖走,但他也没准备宽宏大量饶了他。 “这可是开了光的佛珠,你要如何赔我?” 明安哪赔得起,只能不要命的磕头。但和尚再没说话,已经进了皇帝宫殿。 李保全冷哼:“陛下最近时常睡不好,驱魔做法正好需要活人献祭。听说那佛珠对大师尤为重要,明安公公,你说这献祭的人会是谁?” 明安呆坐在地上,吓傻了。 约摸半炷香时间,商淮晏出来了,路过明安身边时还是没说话,但却有两个侍卫上前架着明安,一路拖出宫,任他如何挣扎都死死抓着,在宫道上留下一道血痕。 直到将他扔到商淮晏马车上。 李保全亲自送商淮晏出宫:“陛下说了,人就送给大师了,不管是试药,还是做药人都随大师。只希望大师能尽快给陛下找到药。” 商淮晏随意“嗯”了声,多一句话都不想说。 马车缓慢驶离宫门,逐渐远离闹市,停在郊外一个客栈前。商淮晏刚刚下车,就有人迎上来,盯着马车不断打量,刚想推门看一眼,被商淮晏按下胳膊:“胆子小。” 被阻止的人有些不满,但也没上纲上线,与商淮晏耳语几句就离开了。 商淮晏站在马车外踢地上石子,默默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才用食指敲车门:“你还要缩多久。” 先是静默,随即整齐一致的声响传来。商淮晏先是不解,反应过来时明安已经把自己头磕出血了。 “你在干什么?!” 商淮晏语气中带着震惊,一把扣住明安肩膀,让他没办法再磕头,与之而来的是砸在手背上的眼泪。 以及哽咽的声音:“我不想死...” 巴掌大的小脸儿糊满了眼泪,嘴唇险些撇到下巴处。饶是铁石心肠如商淮晏,此时也有点动容。 “不死,不死。” 他脱了外袍,把不停发抖的明安裹起来,大步走进客栈。守在里面正无聊到拨算盘的掌柜的严守义,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友抱进来一团东西。 他仔细瞅了又瞅,也没看出来脸在哪。 目光太过好奇,就连僧袍里的明安都感觉到了,血迹斑斑的手抓紧商淮晏胸口处衣服,发抖:“有人在看我。” 声音太小,只有商淮晏听到了。 以至于严守义被狠狠瞪一眼时摸不着头脑。天呐天呐,他家主子又怎么了? 见商淮晏要上楼,严守义纠结再三,还是想问,只是在他开口前,商淮晏先一步道:“告诉白雾明天傍晚出发去沧州。” 严守义:“给陛下寻药引子?” 商淮晏:“嗯。” 严守义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架不住好奇心:“这陛下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 “不该问的别问。”商淮晏道,“抬几桶水到客房。” 上楼时,商淮晏几次都没走稳,不想吓着怀中小鹌鹑,也是被折磨的没了办法,脚步一顿,问:“你能别抖抖抖了吗?” 僧袍里露出一只眼睛:“我控制不住。” 行吧。 到了客房,商淮晏把人随手一放,开始揉捏自己酸涩的手臂。等到屏风后浴桶倒满热水,才对着还裹着他衣服看起来不准备还给他的人说道:“你自己洗澡,我去隔壁。” 商淮晏显然也不喜欢自己这身血腥味。吩咐完立刻遁走。留下不知所措的人。 明安不敢乱看,生怕这屋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不想被做成药人,这听起来就很可怕,说不定要比当男宠还要凄惨。 活不了两天就被毒死了。 裹成蚕蛹的人一蹦一跳到窗边,他知道此时已经不在皇宫内了。那个和尚身边也没有人跟着。 这是个逃跑的绝佳机会! 明安一把推开窗户,外面是条小路,看起来是这家客栈后院,而此时...后门开着! 就是现在!! 他奋力一跳,等着被摔“吧唧”一声,然后连滚带爬的溜走,结果没吧唧成,腰跟屁股都被一只大手托住。明安“啊”了声,发现自己竟被人高举在半空中。 而举着他的是一个黑皮汉子。 “放...放开我!”后背鞭伤被按的火辣辣的疼,可任他怎么挣扎也纹丝不动。 “准备往哪跑?”黑皮汉子举着明安原地转了几圈,恶劣到故意把人抛起再接住,“宫里人都这么没规矩吗?” 语气中的不悦让明安一抖,不等他辩解就被狠狠摔到稻草上,五脏六腑疼得厉害,正要呼痛一只大嘴凑过来,明安与大马脸对脸,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缩到角落里。 被押回刚才那间客房时,商淮晏已经一身清爽,与脏兮兮的明安形成鲜明对比。 “这小奴才要跑,被我捉回来了。”黑皮汉子嗓门太大,震的明安耳膜发疼。 他啪叽一跪,又要磕头。 在宫里要是敢跑,最轻也要挨顿板子,再严重就是断腿了。 “我没跑,没要跑!我是...我是要下去喂马。” “是他欺负我,他...他...” 黑皮被逗笑了:“我欺负你?难道不是我把你抓住的?” 明安头摇成拨浪鼓:“你诬陷我。” 商淮晏被吵的头疼,替自己倒了杯热茶慰问心灵才开始审案子:“你说他诬陷你,他为什么要诬陷你?” “...他,他...”明安小脑袋飞快旋转,“我撞到他偷东西了,他才诬陷我。” 黑皮汉子:“我偷什么了?” 明安:“你偷吃稻草。” 黑皮汉子:“我偷什么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说他偷马都比偷吃稻草靠谱好吧! “噗嗤。”商淮晏放下茶杯,“白雾,下次不许了。” “什么?”白雾瞪大眼睛,“你信了?” “你真的信我会偷吃那种东西?我有病吗?” 没有人应他。 “商淮晏!你...你色令智昏!”撂下一句话推门而出,并用很重的关门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客房内只剩下二人。 明安已经狗腿的爬过去给商淮晏捶腿:“您信我的吧,我没要跑。” “嗯。” 明安一喜,跪直了些:“那是不是不会挨罚?” “嗯。” 太好了!这是个傻和尚,很好骗!! 商淮晏一秒识破他心里小九九,注意到那一张一合的唇瓣干裂起皮,又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喝了。” 明安一秒警惕,小脑袋又开始转:“我...我能喝您剩的那半杯吗?”《 》 2、第二章 桌面上的半杯茶确实温度正好合适入口,明安目光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小脸儿被打了巴掌,红彤彤的。 他就跪在商淮晏腿边,眨着双大眼睛瞅他。 “我知道你是一个顶好的人,把我从那吃人的地方救出来。” 商淮晏蹙起眉,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快速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这个年岁的小太监心思正敏感,他救他于水火,只怕他是要以身相许。 跪着求他要喝他喝过的茶就是证据! 那双眼睛堪比含情眼,非要盯着他卖萌。 “喝自己的水。” 商淮晏命令,想怒斥他不要乱起一些心思,却又怕语气太严重了吓着他,最后自认为心硬,说话时还是带了些无奈,以及哄人的意思:“我是和尚。” 他在警告他。 然而下一秒这小太监竟爬到了他身边,伸手想抓他衣摆却又想起他曾说过他脏,又默默收了回去。 商淮晏退无可退,注意到他的唇瓣已经在流血,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杯水而已,只要自己之后对他冷硬一些,把那些念头掐断就是了。 “喝吧。” 正想让小太监别爬来爬去,站起来走回去,谁曾想一个大大的笑脸印在眼底。 明安脸颊肿着,笑起来很疼,但他还是露出最完美的笑。 “谢谢你,商...淮晏。” 说完他溜走了,终于喝到了水,干涩的喉咙得到缓解,一杯不够他又倒了第二杯。 商淮晏继续在窗边愣神。 一直到晚上,终于洗干净的明安坐在床上,商淮晏回了隔壁,独剩下明安自己。但他也不敢再贸然逃跑了。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处境,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才行。 不过至少现在是安全了,没有暴君,也没有被打死。 那个和尚看起来也还挺好说话的,只是面冷了些。 明安浑身都疼,自然是睡不好,枯坐一夜,第二天饭菜也没吃多少。商淮晏似乎很忙,他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自幼生活在皇宫,明安见多了明争暗斗,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到一个漂亮的小乡村养老。 到时候再找两个人伺候他,给他捏肩捶背,再也不挨打。 明安想美了,笑得前仰后合,碰到背上的伤猛然惊醒,才发现这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他现在还可能会被做成药人。得先平安活着才行。 傍晚,有人来敲他房间门,告诉他要启程了。明安一瘸一拐跟着下楼。客栈外两辆马车,那个抓住他的黑皮男人看见他就敲了敲手中剑柄,示意他上这辆。 明安过去,掀开帘子看见里面装着满满的杂物,又瞅了眼那辆明显华贵了不止一星半点的马车。 眼珠子一转,一瘸一拐的扑上那辆车,白雾反应过来时,这小太监已经撅屁股钻进车厢。 严守义正好从客栈里出来:“怎么不抓下来?” 白雾上了马车鞭子一甩:“说不定那个见色忘友的人喜欢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消失在黑夜里。 商淮晏正在看书,却半天没翻一页:“自己去榻上休息。” 这话是对着捏他大腿的明安说的。 小太监没动,捏的更殷勤了,只是右手有些使不上力:“商淮晏,咱们现在是去沧州吗?” 商淮晏:“嗯。” 明安:“那是去找给陛下治病的药吗?” 商淮晏:“嗯。” 明安:“是什么药?需要人试药吗?” 商淮晏终于放下书,正眼看向明安:“知道的多了容易死。” 瞬间明安吓得一哆嗦,缩在脖子乖乖到榻上也不敢拿东西盖,旁边没有被子,只有一个上好狐裘。 他不敢碰。 背对着商淮晏,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盯着他看。顿时有些后悔刚才的试探。 太明显了。 最近得乖些了。 马车行走速度很均匀,明安被晃悠地昏昏欲睡,才进入梦乡就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明黄龙袍的皇帝站在他身前,说今晚要他伺候。 他反驳了句被罚了跪,挨了打,可最终他仍是没逃掉,没有人救他,他被皇帝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不要,不要...救命...救命啊!!” 明安胡乱踢打着,一翻身跌下软榻瞬间惊醒,但却没摔,他被商淮晏捞进怀里。 寺庙的香火味稳住了明安心神,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不要杀我。” “不要...” 如同还在梦魇中,明安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商淮晏后悔了,在宫里遇见时就知道这小太监是个胆子小的,哪里受得住恐吓。 用狐裘把人裹了个严实,干脆就这么搂着,不知是梦魇过了,还是有人安抚的原因,后半夜明安睡得极好。 “白雾。”他唤人,得到回应后压低声音,“不着急赶路,走的平稳些。” 然后他又得到了一句色令智昏。 太阳刚刚露头林子中就起了雾,看不清前路只能原地休息,等到雾散了继续赶路。路边有人支起摊子,包子香味飘了老远。 “阿晏,吃了东西再走吧,往前三十里怕是都没有吃的了。” 商淮晏应下,正要叫人却发现明安早就醒了,正眨着双大眼睛四处乱看,只是脸色有些难看。他以为是没睡好,想着今晚不能再抱着了。 他睡不好,自己也难以入睡。 “下来吃饭。” 商淮晏先一步下去。明安跟在后面,可早上寒重,他刚露头又缩了回去,眉头紧蹙:“我不想吃。” 白雾那边已经要了两屉包子,吃的满嘴流油,瞧见那二人还在墨迹,晃了晃包子:“可香了,现在不吃要饿到明早了。” 商淮晏不知道他在闹什么脾气,语气重了些:“下车。” 明安错开目光,还是不想下车:“我真的不想吃。” “商淮晏我不饿。” 商淮晏想强制人下车的手一顿,终究是如了他的意。 马车门关上,明安擦了擦眼尾,想揉揉手腕,结果手刚放上去就疼出了眼泪。哆嗦着不敢再碰。 “好疼。”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冷得发困,又疼得睡不着。 商淮晏回来时,明安正捧着杯热茶喝,瞧见他连忙也给他倒了一杯,讨好意味太过明显。 但商淮晏没接。 “喝杯茶暖暖吧。” 商淮晏依旧不理人,明安知道他生气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要跪下被一道冰冷的目光钉住,瑟缩了下。 商淮晏决定给这人一个教训,不管是替皇帝研究治病的药还是什么,之后的路程都很辛苦,所以容不得明安娇气。 “之后的路还有很远,日子只会比今天更苦,你刚才不吃饭,就只能等明天一早才有东西吃。” 扫了眼要放凉的那杯茶:“就连水也所剩无几,想要再煮茶要等到沧州之后了。” 商淮晏每说一句话,明安脸色就白一分,他不敢再碰桌子上的茶。忍着眼泪胡乱点了两下头就坐在软榻上不说话。 傍晚,外面没有那么热了,林子里全是鸟叫声,偶尔还有一只兔子跑过。 商淮晏在看风景,明安借着窗户也望着外面。景色好看,阳光也好,可一阵阵风吹过来让明安只能将两只手叠在一起。 好冷。 中午过,马车内“咕噜咕噜”连着响起,商淮晏望过去时明安正按着肚子,脸颊羞红了。 “后悔了吗?” 明安低垂着头,依旧没有说话。 后悔有什么用,不还是要饿到明天早上吗?况且他是饿了,但可能也吃不下什么。他感觉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晕了。 “明安。”商淮晏扶住直往前倒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在发热?” 明安小脸儿煞白:“商淮晏,我好疼。” 说完额头杵着商淮晏颈窝,整个人都在发抖。商淮晏连忙关了窗户,把人安顿好,叫停了马车。 “怎么了?”白雾推开车门,一眼看到挂在商淮晏身上的明安。 还说不是色令智昏! “先停下休息会,你去林中捡些柴,我记得严守义装了米。” 白雾震惊:“现在要煮饭吃?” 商淮晏扶着明安躺下,又用狐裘裹好,确认车里不透风了才下车。明安迷迷糊糊的睁眼,听到有人在马车外说话。 他烧得太厉害,以为商淮晏怕被传染,不要他了。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自由了就听见了自己名字。 “沧州那边很急,好不容易说服皇帝过去。” “那也不急在一时,明安发热了,必须要吃点东西。”商淮晏已经搬出来半袋米,“我看他右臂也很奇怪,我记得在宫里那老太监踩了他一脚。” “早上他怕是太难受所以才没吃早饭,不是不乖。” 白雾见鬼了一样盯着他:“你是在给自己洗脑吗?” 商淮晏面不改色:“去捡柴火。” 拗不过商淮晏,白雾只好照办,等到火堆升起来,粥煮上,很快就飘出了香味,并吸引到了过路的人。 明安将窗子推开条缝隙,只见商淮晏被包围,因为这几十里路真的没有吃的,所以粮食不足的人闻到白粥就走不动路了,分分出钱要买。 白粥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了,算是细粮。明安在宫里都吃了十几年冷硬的窝窝头,此时即便是发烧也直流口水。他怕粥被分完了,连忙下车,结果只瞧见了一个锅底。 所有人都在旁边喝粥,而这一锅粥已经一粒米都不剩了。 挨饿是常有的事,可明安此时就是十分委屈。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商淮晏真的要饿着他。 “这位就是你家弟弟吧。”一人喝完了粥,对着明安四下打量,“脸色是不好看,得开些药。” “去马车里吧,我瞧瞧他手。”《 》 3、第三章 一番诊治下来,右胳膊被吊起来,明安才知道这人竟然是大夫。被絮絮叨叨念叨着要注意身体。明安胡乱点头应着。 等到治疗完香味再次顺着缝隙飘进来推开窗户,正好看见商淮晏对着一锅粥认真到蹙眉的样子。 “小太监,你好福气。”白雾有点酸,“商淮晏什么时候给人做过饭。” 明安内心触动,但他不想跟这个黑皮交流,“砰”的关上车窗。白雾撇嘴,正要走,窗子又被猛地推开,险些砸了他的头。 “你干什么?” 明安瞪他:“不许叫我小太监。” 白雾乐了:“你不是太监吗?还是说你有那家伙事?掏出来给爷看看。” 明安没有,所以明安羡慕。 被他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白雾突然用手戳他鼓起的腮帮子,脸颊还没消肿,明安吃痛捂着脸往后缩,可又实在气不过。白雾还在笑,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 十六岁少年被气得面红耳赤,气血上头什么都顾不得了,扑出车窗抓人。 “嗷!”后背鞭伤狠狠撞到框上,还整个人都卡在窗户上,半挂着,人没教训到还把自己折腾的眼含热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雾笑得更大声,捧着肚子直跺脚。明安被气的直发抖。 “别笑了。” “别笑了!” 笑声仅暂停一秒。商淮晏过来时,明安马上就要气哭了,看到他才想着要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闹。”商淮晏语气中更多的是无奈,想把人扶下来结果走近才看见明安后背上的衣服已经渗血,手腕上缠好的绷带也乱了。 扶人的手一顿,吩咐道:“白雾,上车抽他两巴掌。” 明安顿住,眼圈又热了,而那边笑到肚子疼的人也不客气,车门一推,对着因为挺翘而卡住的屁股“啪啪”拍了两下。 当然没用劲,只是生病的人正委屈着,难免会放大情绪。 鼻子一皱,声音瞬间哽咽:“商淮晏。” 商淮晏没招了,他觉得明安是水做的,也不知道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在宫里活下去的。 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明安仔细打量商淮晏脸色,然后一头扎进怀里。 “疼。” 原本想让明安自己喝粥的人又担起喂人的活计。伺候完小祖宗吃饭,商淮晏又去找药,替明安后背擦药。 后背青青紫紫无数道血痕,各种伤痕加在一起可不只有鞭伤。 “商淮晏。”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明安问,“你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哦。” 明安坐的有些累,伸直腿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只用擦背上的伤就好了。” “你还有哪有伤?”商淮晏诧异。 明安却没什么太大反应,仿佛身上有伤是常事:“前几天给贵妃娘娘送膳食,有一道她不喜欢的菜,挨了板子。” 商淮晏:“她不喜欢,却要打你?” 他和明安素不相识,其实他完全不需要有任何自责,把他从深宫大院里带出来已经是明安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是一个小奴才。 可现在,商淮晏隐隐有些后悔,他若是能早些日子进宫,是不是明安就能少吃点苦? 想到刚才让白雾揍的那两下,商淮晏更难受了,他把人捞过来,放到腿上抱着。明安挣扎,他就紧紧按着。 “给我看看伤行吗?” 这是要看哪不言而喻。 明安小脸儿皱一起,快速摇头:“不行。” “为什么?” “我怕羞。”他一脸认真,“宫里奴才哪有不挨打的,我习惯了。” “这没什么可习惯的。”商淮晏纠正他,“以后明安都不是奴才了。” 出了皇宫不给宫里的主子当奴才了,可他是被送给商淮晏的,他是商淮晏的奴才。而主子说的话听听就得了,不能认真。 想是这般想,说却不能这么说。明安努力表现出很感激的神色,就差掉两滴眼泪来表示心诚了。 “谢谢你。” “谢谁?” 明安觉得他事真多。 “谢谢你,商淮晏。” 一个小插曲结束,已经快要一个时辰后了。三人继续赶路,而已经快把白天事忘了的白雾深深体会到了这小太监记仇。 晚上,林子里有猛兽,最好不要赶夜路。商淮晏带着明安下车放风。白雾生好了火,拍掉手上的灰道:“我去解手,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只野兔。” 说着就钻进了林子。 明安望着白雾离开的方向出神,思索两秒也朝那边跑去:“商淮晏,我也去解手!” 没听到商淮晏回答,明安已经跑远了。 白雾对着灌木丛创作,他武功好,耳力也好,而林子里常有猛兽,所以听到声音时并没有动。他想不管是什么,一会儿都得是火堆里烤的食物。 然后... 就... “哎呦我操!”白雾摔得四仰八叉,眼冒金星,捂着屁股直叫唤,“哪个孙子暗算你爷爷。” 他还等着猛兽扑上来,结果是扑上来一脚。吃了一嘴杂草,边骂人边吐草。乌漆嘛黑的林子里他□□一凉,仿佛被毒蛇盯上了般。 左看右看,左看右看,终于瞧见了踹他进坑的罪魁祸首,只不过罪魁祸首吊着一只胳膊,另外一只手拎着不知从哪找过来的棍子。 “......” 白雾哭丧着脸,怕了,连忙往下捂:“祖宗,这可不能打。” “我我我,我错了,保证以后都不那么喊你了。” 眼看着那根棍子已经瞄准了他的裆部,白雾直冒汗,两只手放在耳边同时发誓,然后又快速捂着,生怕某个眼瞅着杀红眼的小东西真给他来一棒子。 他认识到错误了,非常真挚且真诚的认识到了! “明安明安,真错了,你以后喊我小太监,喊我王八蛋,什么都行,饶我后代子孙一命!” 明安倒也不会真的蠢到对他动手,要是真的把白雾伤了,估计他的新主子舍弃的就是他了。 宫里十几年,最清楚的就是不要把主子的放纵当真的放纵,心情好时愿意哄上几句,心情不好了还不是随意打杀。 “你不要回去告状。” 明安冷着小脸儿煞有其事。跟着商淮晏两天他已经学会了狐假虎威,以及恃宠而骄。 在白雾再三保证下,明安扔了棍子。看着对方沾满杂草的上好绸缎,盘踞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明安虽然威胁了一番,但也不确定白雾会不会私下里告状。走一路想一路,如果商淮晏生气,他要哭成什么样才能让商淮晏心软。 从前在宫里护着他的老太监就说他长得好看,哭起来更好看,要是主子生气了必要时候哭一哭讨个心疼,说不定就能躲过责罚。 那是深宫中唯一一个对明安好的人。可惜死在了去年深冬。 朱墙金瓦的宫廷中,冬天最熬人了。 二人是一前一后回来的,白雾嫌弃自己脏,非要找条河洗洗,明安当然一百二十个同意,不然脏兮兮的回去也难保商淮晏不会看出来。 鸽子从明安头顶飞过,惊了林中鸟。明安吓得缩头,与裹着狐裘的商淮晏四目相对。 他认出了那是马车里的那件,暗骂这人真精,从不会委屈自己。 心里骂,脸上却在笑。 “刚刚那是你的鸽子吗?” 问完他又连忙自己补了句:“不要说不要说,如果是你和陛下的秘密,我就不听了。” 商淮晏也是真的没说,把自作聪明的明安拉到火堆旁烤火。 抓了手发现不光冰凉还脏兮兮的,连忙找了帕子替他擦干净,又脱了狐裘替他裹上。 “舒服了?” “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明安心中警铃大作,试探着回问:“舒服什么?” “没什么,问你解完手是不是舒服了。” 明安噘嘴:“太监解手才不舒服。” “我要睡觉了。”明安跑回马车上“砰”的一声门关得震天响,两息后又推开条缝隙,“商淮晏,你要记得来睡觉。” “好。你先睡。” 白雾回来时火堆旁只剩下商淮晏,他将打来并且处理好的野兔架到树枝上烤。开始打小报告:“那个明安也太能记仇了,不就是早上逗他一句吗,刚才一脚给我踹沟里。” “商淮晏你养了个狼崽子!” 瞧着好友仿佛一点都不意外,白雾脑子不转了:“你知道?” “嗯。”商淮晏大方承认。 白雾炸了:“那你还...” 商淮晏:“拿别人痛处打趣并不好笑。” 野兔烤好,商淮晏撕了只腿,留下白雾一个人反思。马车里明安在听到声音的下一秒立马闭着眼睛装睡。 直到兔腿在他鼻子前转了三圈。 “你好讨厌。”指责伴随着咕噜一声。明安眼巴巴盯着直冒油的兔腿,口水要流到京城了,可想吃是想吃,不能吃又是不能吃。 “我不吃。” 明明是想吃,却又嘴硬。商淮晏不解,把扭到一边的小脸儿硬掰回来:“瘦的都没肉了,吃点补补。” 以为明安是觉得难吃,又解释了一番:“烤的时候撒了盐,好吃的。” “别说了,别说了!”明安擦擦嘴角,果然有口水。 “我不吃你快点拿走。” “怎么又闹脾气?” 明安一天委屈八遍,把狐裘裹紧了些,小声说:“不能吃太油的东西。” “为什么?” “...会发臭。”《 》 4、第四章 商淮晏本意不是想触及明安心底的痛,但他还是惹了人不高兴。他这十六年也过了很多苦日子,却不知道太监具体是什么样的。 只知道被阉割过了。 听说因为解手不方便,他们一天中只要伺候主子就不会吃东西,以免身上出现异味惹了主子不快反倒挨罚。 商淮晏无法打破明安原有的生活轨迹,到底是开窗将兔腿扔给白雾,他瞧着窗外,错过了明安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 严守义接到飞鸽传书时一直等没人了才敢看,他以为信上一定是很严肃的事情,结果打开后脸一僵。 白纸上只有几个字。 ——贵妃,罚跪。 严守义国字脸皱成了包子,在客栈扮演伙计的周穹凑到了跟前,瞅到那几个字也是一愣:“这信是不是得拿水泡泡?其实内有玄机?” “有理。”二人蹑手蹑脚搬来水盆,把纸反复泡了又泡,结果字晕了,还什么都没有。 周穹脑袋又一转:“也许是火烤?” “有道理。” 碎成两半的纸又拿到蜡烛前烤着。 “我靠我靠!”严守义跳后三步。手燎个大泡也没任何变化。 折腾了一晚上,严守义直想骂人。 “他商淮晏是不是在玩儿我?” 贵妃是他们故意放纵成如今跋扈样子,为的就是让皇帝沉迷美色,疏忽于朝政。所有都在按照计划中进行,怎么突然就要贵妃失宠? 商淮晏脑子一定进水了。 商淮晏脑子进明安了。历经五天终于到沧州。 赶路是个体力活,但商淮晏没想到本就瘦骨嶙嶙的明安又瘦了整整一大圈,原本还有点肉的小脸儿也尖了。 刚下马车就栽倒在路边狂吐。 沧州知府闵泰河已经在城门口等着,瞧见商淮晏立刻迎人进城。五十多岁身子骨依旧硬朗,想拉着商淮晏讲一讲这沧州被他治理的有多好多好。 “一早就听闻大师名讳,如今一见果然仙风道骨。” “呕!” 闵泰河回头,明安又蹲到路边吐,白雾在旁边拍背。嘴里还念叨着:“别吐别吐,一堆人瞅你呢,都在看你笑话。” “我一路过来有些累了,闵大人的这些有趣传闻不如明日再讲?”商淮晏适时开口,打断了闵泰河打量明安的目光。 “正是正是,是本官考虑不周了。”闵泰河说,“大师是为陛下寻药而来,本官必定全力配合,还请大师先到府中住下。歇歇脚。” 大明朝新帝自幼时起就身体不好,一直靠药将养着,听说登基后有一次在朝堂上发病,引得众说纷纭。 后来刑部侍郎引荐宝华山高僧□□大师,大师一碗汤药下去,皇帝就好了些时日,只是病未除根。 听闻有一奇药名为八宝汤,可治皇帝怪病,但这要缺一味药引,是长在悬崖上的雨露花,此花极难采摘,并生长群山环绕之地。那便是沧州了。 商淮晏此行是一定要带着花回去的,要么带着花回去,要么他回去掉脑袋。 闵泰河安排了三间厢房,过程中又不知道看了明安多少眼。浑身难受的明安未曾察觉,却不代表商淮晏不知道。 安顿好后,白雾第一个出现在商淮晏门口,低声问道:“闵泰河让我问你,咱们什么时候进山。” 山是一定要进的,但不是现在。 “不急,陛下的病还要半月才会发作,总要痛到极致突然不疼了,才会相信这药管用。” 白雾觉得有道理,他突然发现已经大晚上了,可商淮晏穿戴整齐明显是要出去,便顺嘴问道:“好不容易有床睡了,你不休息?” “我去看看明安。” 这些日子明安有些奇怪。不仅不像之前那样大胆,多数时间都缩在角落里,甚至不让他近身,就连狐裘都不盖了。 每晚冷得瑟瑟发抖,他都要在半夜起来偷偷给他裹好,天亮前再拿下来。 起初他以为明安又在闹脾气,直到在狐裘上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白雾没商淮晏这细致脑袋。 “那小子把自己关屋里就不出来了,只找人要了桶水,我给他送吃的都不开门。” “嘶...他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吃东西磨磨唧唧的。” “行了你别跟着了。”商淮晏不想带个尾巴,也不想跟他解释明安到底是怎么了。私心作祟对于明安的事他想知道的更多一些。 三个人的院子相隔很近,商淮晏远远就看到屋子里亮起的烛光。在寒意深重的夜里看起来暖洋洋的。 他耳力极好,隔着房门也能听到里面杂乱的声音。 “明安。” 他没敲门,只站在门外轻声唤他。果然声音一秒消失,可藏不住的是一声抽泣。 商淮晏耐心等着。 良久,明安才开口:“我睡了。” 极力隐藏也还是带着浓重鼻音,很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商淮晏,我真的睡了。” 商淮晏一时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来沧州一趟不管是明面上的目的还是暗地里的,他都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明安身上。此时站在这更是走火入魔了。 到底是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照顾不好自己吗? 他隐隐有些责怪明安扰乱了他心神,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卡在那。 可其实他真正生气的点是明安在推开他。 “那就好好睡。”冷风吹多了,商淮晏走了。 屋内,明安赤着下身,地上各种液体混在一起。 已经隐隐有愈合之势的那处许久才会有东西流出。羞涩,害怕,还有对自己的厌弃。 为什么他是太监,为什么他不能当个完整的人? 弄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天亮时收拾好了厢房,明安脸色更难看了,却没了昨日的颓废之感。 并在白雾凑过来时还能冷着脸骂几句。 白雾越来越喜欢逗他了,今个商淮晏跟闵泰河出去,明安只能跟白雾待在一处。 “嘶...”这已经不知道是白雾围着他转的第几圈。 明安被吵烦了:“你干嘛?” 白雾凑近闻他身上味道,明安脸一白,下意识往后缩:“别离我这么近!” 差点被明安一巴掌爆头的白雾收敛几分:“我就是觉得你身上香粉味太重了。还是少用点吧,商淮晏闻不得。” 明安捏紧衣服:“为什么闻不得?” 白雾:“他矫情,觉得这都是劣质香粉,除了呛人没啥好处。” “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最近吃饭也还没猫吃的多,你要修仙啊?” 明安:“我...我是不饿。” 明显是假话,但白雾信了,两人在闵泰河府里逛花园,明安无心这些妖艳欲滴的花朵,心里藏着事,总是心不在焉。 不知是白雾第几次喊他,明安终于开口:“陛下赐的奴才,可以扔掉吗?” “当然不行。”白雾虽然神经大条,但也知道皇帝的赏赐就是烂家里都不能送人,更别说扔了,“但是活物都会生老病死,如果实在不想要这个奴才,偷偷打死,告诉陛下病死了,也没人能说出什么。” “打死...” 明安不想逛了,匆匆回了房间,路上经过一处亭子,正好听见正在打扫的丫鬟窃窃私语。 其中那句:“街角的算卦师傅真的很灵,我大表哥前些日子去算,说是三日内就能遇到命定姻缘,如今都定亲了。” “真有这么灵吗?可我听人说那师傅身上总有一股怪味。” “这也难怪,我跟你说,前院的阿旺说,那师傅原是宫中太监,年纪到了得了赏赐出宫。他们都是残缺之人,能没味道吗?” 老太监... “呀!不知贵客在这,惊扰了您。”丫鬟们朝着明安行礼,生怕明安说出去而受责罚。但明安只是脸色难看的走远,全程没说一句话。 知府院内也错综复杂,说不定就有谁的眼线,所以闵泰河选择与商淮晏到更能信得着的地方说话。 他一直等着商淮晏开口,谁曾想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如此离谱。 “这沧州内有没有太监?” “什么?”闵泰河问,“太监倒是有,我前些日子刚听人提起过,可是此太监有何不对?” “不是,我自己的一点私事。” 闵泰河欲言又止,一会儿盯着商淮晏光秃秃的头看,一会儿又想看他下面。 憋了半天没忍住:“可不能自宫呀!” 谁要自宫!!商淮晏是憋着气走的。沧州城四面环山,大街上各种稀罕物,很多京城都没见过的野果子。 商淮晏从没把心思放到这上面过,今日却破天荒买了串糖葫芦。 明安是个馋嘴小孩儿,最近食欲差,吃些酸甜的应当会好。再者一直在深宫,他怕是也没吃过这些零嘴。 商淮晏想了一路明安见到时,尝到时会是什么表情,结果刚走进府里就遇到了神色慌张的白雾。 “明安丢了。” “什么?” 什么丢了?明安丢了?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丢!糖葫芦摔得七零八落,商淮晏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声音:“找,通知闵泰河,日落前要是找不到人,其它事情都是空谈!” 知府大人发动全府人去找,而此时的明安已经跑到了山沟沟里。 白雾想了又想还是对冷脸的商淮晏说:“我看了,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明安是自己跑的。” “阿晏,如果找到人,你得让他知道怕,不能纵下去了。”《 》 5、第五章 山里一到晚上就会起雾,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明安跌跌撞撞往前走,一下午的时间他已经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划出无数口子。 “嗷呜~” “嗷呜呜~” 尖锐嘶哑的狼叫声,让明安又摔了个狗吃屎,已经被冻僵硬的脸颊突然感到一丝温热。 “滴答,滴答。”仿佛下雨了般不停有东西掉落,可触感却是热的,还伴随着一股腥味。 明安爬起来,抬头时与一张硕大人脸对个正着!一个人倒掉在树上,脖子开了条血口子,正顺着脑袋往下流还温热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明安拔腿就跑,浑身汗毛倒竖,靠着一股子劲冲出老远。因这叫声,附近狼叫声也变近了,很显然在饿肚子的饿狼想寻找猎物。 白天倒还好,能辨认出路来,可此时不光天黑还有雾。再加上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明安实在没了力气,在又一次摔倒后心里生起悔意。 他不应该跑的。 明明在宫里也是一样的生活,怎么现在就变得金贵起来,因为怕商淮晏用异样目光瞧他,晚上宁可硬生生冻着也不碰狐裘。 伺候一堆主子和伺候一个主子明显是后者好些。 可现在好日子就这么被他丢了,先不说他能不能在这深山里活下去,就算活了,就算被人救回去了,商淮晏又怎么会继续纵容他。 每条路都是死路! 他已无路可走。 ... 闵泰河一行人把沧州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断定能在这么短时间就消失不见一定是进了山。 他不由得有些奇怪:“他不是一直在宫里吗?胆子竟这般大。” “进山。”商淮晏径直离开。 闵泰河问白雾:“这是个好机会,反正我们的目的也是要引明安进山,何不...” 白雾:“那也得先找到人再说。” 他脸色也不好看,一个下午了,再过一会就是深夜,那小太监肩不能扛手不可提,可得吃些苦了。 “山里饿狼环绕,要是人就剩一把骨头了,什么计划都白搭。” 闵泰河一拍大腿,连忙带着所有府兵开始搜山。 大家只能兵分几路。 商淮晏和白雾一起,可山中雾气大,二人走着走着也走散了。商淮晏喊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也就作罢。 他没来由的心慌。 狼叫声由远及近,商淮晏本想绕开,谁曾想刚走了两步就与一头狼撞了个正着,狼在拖行着什么东西。商淮晏定睛一看,不是明安又是谁。 他几乎来不及思考,手起刀落,一刀扎穿狼头,恶狼倒地。商淮晏捞起明安寻了处宽阔树干,探过鼻息感受到气息后他才回神,目光下是他颤抖的手,和满脸是血的明安。 身后的来时路已经被大雾掩埋,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天亮。 ... 明安意识恢复时最先看见的是盖在身上的东西,毛茸茸的领子把他小半张脸都掩埋其中。一股许久没有闻到的香火味就萦绕在鼻尖。是狐裘。 竟然是狐裘! 明安睁大眼睛抬头,果然在雾气范围内看到了商淮晏的背影,可他虽站在那,却离他很远。 “商...”右臂上狼咬出来的血口子被布料仔细绑好,明安认出那是商淮晏的衣服。 是他救了他。 那接下来面临着的是什么,责骂吗?还是责罚?但不管是什么,这次是他错了,是他想着跑。 逃跑的奴才应当如何? 打死吗? “沧州山连着后面的槐山,你想从这跑不亚于痴人说梦。” 商淮晏明明没有动,怎么知道他醒了?这话是在警告他吗?还是在嘲讽他,你看,就算你再绞尽脑汁的想跑,你也跑不了。 没有听到明安说话,商淮晏朝着他走过来。明安开始发抖,他由坐改跪,望着高出他许多像天一样的商淮晏。 他想哭一哭,讨个心疼,可偏偏眼泪却一滴都挤不出来。 “主子...” “你说什么?”商淮晏脸难看的仿佛要杀人,他与明安平视,手不客气捏上明安双颊,眼睛更是要吃人,“你这么叫我是把自己当奴才,可你叫我主子,又哪一点是在听我的话?” “好好日子不过,跑这来喂狼!” 每说一句话声音就要高一倍。明安怕的往后缩。商淮晏却死死捏着他脸,让他没办法退。 “你是不是就不知道怕,我让你守着宫里规矩你才满意是吗?”两大滴泪砸下来。 刚还哭不出来的明安被生生吓哭了。真哭时候反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半点声音惹主人心烦。 “跪直了,屁股往后撅。” 明安抖如筛糠,又不敢不听话,费了好大力气才摆好姿势,商淮晏也不惯着,抬手就抽。明安好好在这,可他眼前还是这人被狼咬着胳膊拖拽时的样子。 “呜...”明安疼得直往前扑,终是松开唇瓣咧嘴大哭,嚎得像只刚断奶的狼崽,被捕兽夹夹了,又害怕又委屈的哭。 他维持不住跪姿,正好扑到商淮晏身上,心里一惊想求饶,却突然被紧紧抱住。 “明安,小混蛋。” 在乎吗?为什么他在商淮晏语气中感受到一丝在乎?还有他的身体,怎么好像也在发抖? 疑问仅存在一秒,明安更委屈了,嘴撇着,死死搂着商淮晏脖子:“别靠近我,我...我臭臭的。” “商淮晏,我讨厌你。” “好了好了,你臭臭的,我现在也臭臭的了,再哭一会儿就不许哭了。” 这么让人心疼,怎么可能是坏小孩儿。 突然要逃走一定是因为太监那些说不出的事。明安才这么大,觉得难堪是正常的,是他疏忽,是他的问题。 如果他昨天能开门进去,可能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所以都怪他。 明安真的把自己养的好差,摸起来全是骨头,他再也不相信什么十六岁了,怎么会照顾不好自己的这些鬼话。 “明安,别哭了,一会儿把狼群招来咱们俩都得喂狼。” 闻言,明安果然直起身子,可哭成这样哪是能轻易止住的,他眨巴着眼睛,眼泪还在往下滚。 商淮晏看他拼命忍着,忍到打嗝,心又疼了:“算了,哭吧。就算招来了,我也能把明安保护好。” 这是明安听过最好听的话。 可哭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没多一会儿明安就瘫软在商淮晏怀里。他走了好久,又摔了很多跤,现在浑身都疼,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商淮晏,我不舒服。” “要解手吗?” “不要。” “你别不好意思。”商淮晏觉得明安脸皮实在是太薄了,就比如此时此刻一定是在说假话。他想直接脱他裤子,可山里这么冷,又怕冻着他小屁股蛋。 刚才打的时候一只手就能包裹住大半屁股。竟然是连肉最厚的位置都瘦的不行。 可明安其实真的不想解手,太监会少喝水,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好久没有放肆到大吃大喝了。 “我没有不好意思。”他回答,又盯着商淮晏看,“这里好冷,你光溜溜的头冷不冷?” “...冷。”商淮晏逗他,“那你要怎么办?把狐裘给我?” 明安这小体格要是冻着了说不定要缠绵病榻,商淮晏当然不能要他的狐裘,可明安却解开了外衣,把薄如蝉翼又脏兮兮的外衣脱下来。 “我给你把头包上。” 商淮晏想拒绝,太脏了,他嫌恶心,当然不是嫌明安,只是纯字面意思。这外衣上面沾了血和土,以及狼的口水。这种东西围在他的头上,真的会让他生理不适。 可明安眼睛好亮。 因为无法解手就折腾这么一出,要是他再拒绝,怕是会哭的吧。 而且这是一番心意。这种情况下脱了外衣给他肯定是心里有他。 商淮晏脑子里天人交战,身体却早就凑过去了。 但他太高,明安够不到。 “你低一点嘛。” 怕他拒绝,都开始撒娇了。 商淮晏低头,等明安将那脏兮兮的东西给他裹了好几圈后。二人终于靠在一起。 明安屁股痛,地上又硬邦邦的,尤其胳膊上那几个血洞还在疼,让他不想委屈自己。 “你还冷不冷?” “不冷。” “你冷吧?这么大的风,你应当是冷的。” 想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睛,又对上明安亮晶晶的目光,也发现这人鼻尖上的那颗小痣好像被蹭脏了,脸上又红又黑的像个脏脏包。 但嘴唇肉乎乎的,尤其是上嘴唇,很软很软的样子。 “商淮晏。” 被喊了一声才回神,他猛然发现刚才的心思有点跑偏,竟想的他在如此寒冷的环境还能生出些许燥热。 实在不该。 “怎么了?” “你刚刚打我,我屁股疼。”说这话时明安也有些拿不准,不知道商淮晏对他的纵容到底到了哪步,“能不能坐你腿上?当然我其实是想为你取暖的,疼不疼的都不要紧。” 商淮晏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胳膊一搂,比他小好几圈的明安就到怀里了。整理了下狐裘,把人裹的更严实些。 狐裘抗风,睡一觉倒是不碍事。商淮晏哄着人睡觉,却还是逗了一嘴:“屁股疼就往人怀里扎,在宫里挨了贵妃罚的板子,难不成还要坐到贵妃腿上?” “我说了我是在为你取暖。”明安不上套,“你刚刚发好大的火...” “但我该骂。”画风急转,“商淮晏,以后我都不跑了,我错了,大错特错。” 还好被你救了一命。 商淮晏抱紧人。 不是明安的错,是他的错。《 》 6、第六章 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到次日天亮。商淮晏已是浑身僵硬,尤其是胳膊,就要没知觉了,可怀中人睡得安稳,像猫儿一样很乖的靠着他胸膛。唇瓣张着,看起来比昨晚还要诱人。 他微微低头,想通过微张的唇瓣看到里面舌头,凑到很近很近,商淮晏才发现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 先不说能不能看见,就算是能,他为什么要看舌头,还把头歪成这样。 天亮后,雾就散了,明安也恰巧这时睁开眼睛。刚睡醒的人还没真正清醒,只是本能的要水喝。 再委委屈屈的说上一句:“商淮晏,我难受...” 明安发热了,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胳膊上缠绕好的衣料也又被血液浸透。 商淮晏把人抱起来,望向山的深处,眼里闪过挣扎纠结。往前走就是这次来沧州的目的,只要他不管不顾的走,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可怀中人变成了滚烫的小团子。还一直吵着要水喝,身下那处也不知什么样了,若是不及时医治,会不会烧傻? “别说话了,一会儿嗓子要疼了。”他迈开步子,朝着山外走去。明安果然很乖,渴得直舔嘴唇也不再开口。 走了一段路,碰到了昨晚走散的白雾,还有明显找了一夜的闵泰河以及府兵。 明安迷迷糊糊间听到几人对话。 “人还活着吗?” 不熟悉的声音,应该是那个知府。明安烧糊涂了,但还是疑惑,他一个小奴才,为什么知府也会来找他呢?他自己发出疑问,很快又自己解答了。 一定是看在商淮晏的面子上,商淮晏都是皇帝的座上宾,更何况是知府了。 这么一想,明安觉得倍有面,不由得跟着嘿嘿乐起来。 “啧,还笑呢!”白雾知道明安没事,心才落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气他不懂事。 “我说阿晏,私自逃跑你可得罚,再纵下去保准出事!他要是真跑了,你可怎么跟皇帝交代,虽然说一个小奴才皇帝不会在意,但万一他问起呢?”白雾越说越觉得有理。 跟着往回走的闵泰河叫来了人手,想把明安接过去,让别人扛着。同时也赞同白雾的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左一句右一句完全没有避着明安的意思。商淮晏眼看着怀中人小嘴一噘,眼睛就红了。心中警铃大作,手一掂,换成单手抱着,另一只手用狐裘把明安那小脑袋瓜蒙了个严严实实。 同时下令:“都别跟着我了,白雾你脚程快去请大夫。闵大人,我的人不劳你费心了。” 察觉出商淮晏确实有加快脚步,明安趴在对方肩头,周围已没了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刚憋出来的一泡泪还没等哭,就没了用处。 狐裘遮住了阳光,黑漆漆的让明安迷迷糊糊睡着了。 – 大内宫廷,因皇帝又一次旷了早朝,丞相窦天华,太傅怀智鑫同来皇帝寝宫求见。 太监总管李保全面露难色:“陛下和贵妃娘娘还未起,这奴才也不敢通传啊。” “不如二位大人先回去吧,等陛下起来奴才一定禀报。” 窦天华:“陛下如此作为,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怀智鑫:“早朝十天上两天,传上去的折子也不批,长此下去百姓如何信赖君主,到时必将国之不国!” 窦天华:“先帝推翻大梁改立明朝,陛下身为第二代皇帝更应该效仿先帝做出一番作为!整日与后妃嬉闹,能有何等作为!” “啪嚓!”关着的殿门被砸出一声巨响。 李保全一缩脖子,连忙作揖,恨不得堵住这二人的嘴:“大人们,奴才给您叩头了,再说下去奴才的脑袋就要保不住了。” 窦天华满眼失望,拂袖而去。 怀智鑫不甘就此作罢,依旧站在原地请求见皇帝一面。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殿门突然大敞四开,紧接着怀智鑫双眼便被肉色占据。 贵妃范杉月一袭白纱站在门口,胸膛半露,赤足朝着怀智鑫走去,每一步恨不得走在人心上。 妖妃祸国,怀智鑫满脑子只剩下这一句话。 “太傅大人。”范衫月纤纤玉手抚上怀智鑫肩膀,“陛下还未醒,太傅要训斥不如到偏殿说与本宫听?” 怀智鑫一跳老远:“放肆,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终是和丞相一样拂袖而去。 范衫月刚松了口气,一旁李保全突然跪下,哆哆嗦嗦的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她一僵,转身时已挂上媚笑:“陛下...”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瞬间所有人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啊...” 范衫月也跟着跪了下去,半句话都不敢说。皇帝赤着胸膛站在门口,阴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抬脚便踹,李保全哎呦一声,滚了两圈跪好。 “商淮晏。”萧凛川双眼猩红,连着踹了李保全好几脚,“几日了,商淮晏为什么还没回来?朕的头好痛!头好痛!” “朕要见商淮晏,去传,传!” 李保全上哪能变一个商淮晏出来:“陛下,大师此时应该刚刚到沧州,等带回药引子,陛下的头痛症就能好了。” “传!传!”萧凛川按着头,面露狰狞,突然范衫月与之对视,萧凛川瞧见那白花花胸口,一股恶心劲直冲心头,“贵妃,衣衫不整有损皇家颜面,今日起禁足蔷薇阁,每日罚跪两个时辰。” “陛下...” “三个时辰!”萧凛川大骂,“滚,都给朕滚!” 殿门被摔的震天响。范衫月不敢再说话,被打了一巴掌的脸颊还火辣辣的疼。明明是他让她就这样出来把太傅赶走的,怎么回来反而治了她的罪? 就连昨夜侍寝也很是奇怪,皇帝突然传召,今日又罢了早朝。处处都透露着怪异。范衫月抬头去看,仿佛一张天大的网向她扑来。 李保全传了轿辇,把也不好惹的贵妃送走,然后回到御前继续提心吊胆。 一眨眼,天黑了。 明安醒时已经躺在府内厢房。 胳膊上的伤口包的精细,额头也敷着冷帕子用来降温,就连唇瓣也不干,明显是有人在他昏睡时也一直在给他润唇。只是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还在,并且裹得严实,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 他费力坐起来,恰巧这时门被推开,明安又连忙躺回去,背对着门口不做声。他退烧了,脑子也就清醒了,还记得早上那出。 想憋泡眼泪出来,不管对方想不想罚他,要不要罚他,都先哭了再说。把心疼攥在手里,才不容易吃亏。 可他有点哭不出来。 商淮晏已经坐到床边,瞧着背对着他使劲眨眼睛的人就好笑。没戳穿他,但也没继续放任,毕竟还有正事要做。 “明安。” 他唤了一声,提醒他要仔细听他说话。 “衣服我没给你换,所以我们现在要换下来,再好好洗个澡。”见他不明所以,商淮晏问,“可以给我看看吗?你自己不好处理。” 努力憋眼泪的明安反应过来,想往被子里钻,被商淮晏一把按住:“别跑。” “我知道你怕羞,也给你选择,我找到一个老太监,他有经验。”明安诧异,商淮晏却一口气说完,“他一直侯在外面,让他来也行。” “我...我不想。”明安是真想哭了,“我不想让别人看。” “很丢脸,商淮晏我不想。” 其实明安也知道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他不想做太监,可他还是太监,他不想为奴,可他还是奴才。 他的哭诉委屈不会有任何效果,但应该可以让商淮晏心疼。 只要他越心疼,他以后的日子才会更好。 但他没想到,商淮晏竟然应下了。 “我让人搬个屏风来,不让别人看。”商淮晏替他擦眼泪,“怎么动不动就哭,装的也就罢了,还真委屈上了。”《 》 7、第七章 下人忙进忙出,烧好的热水一桶桶提进来,印着百鸟图的屏风挡住了大木桶。明安脱了中衣,被商淮晏扶着下床。 受伤的右臂仔细包好,商淮晏眉头从明安下床时就一直皱着,不放心又没办法,只能一句句交代。 “别逞强,如果疼了,不舒服了就喊人来。我在外面。” “处理好了直接进浴桶泡着。胳膊不能沾水,我帮你擦身子。” 明安小鼻子一皱,扫了眼清澈的水,拒绝的话马上秃噜出来。 “商...” “会在水里放花瓣,放得满满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帮你擦背,下面你自己洗。” 好周到。 明安实在惊讶,商淮晏看似不好相处,又是皇帝座上宾,可竟然意外的平易近人。好像比他在宫里伺候主子时还要周到,细心! 简直比奴才还要奴才,难道...这就是天生的奴才命?天赋啊! 商淮晏看他一脸认真以为听懂了,但凡他知道明安小脑袋瓜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才挨过揍的屁股一定要再添上几巴掌。 老太监被人领进来在屏风外站定,与此同时屋门关上。白雾倚在院内树上啃苹果,瞧见商淮晏,顺嘴说:“你招了个娇气包回来。” 商淮晏想都没想:“他不娇气。” 白雾显然不信,苹果核一丢,险些砸到刚进院子的闵泰河。 “大师,请举例说明。” 商淮晏:“明安被狼咬了都没哭,没喊。” 昨天被狼咬时已经昏过去的明安,以及后面在商淮晏怀里哭的稀里哗啦的明安:“......” 闵泰河正好误入战场,二人几乎同时看向他。他左瞅一眼,右瞅一眼,心里站白雾,嘴上却说:“挺坚强的一个孩子。” 商淮晏这才收回目光,脚步一转坐到石凳上喝茶。闵泰河跟白雾凑到一起,蛐蛐人。 “他怎么像去学堂接孩子,一定要听到夫子夸孩子才行?” 白雾早已见怪不怪:“夸了之后能得意两天。” 闵泰河悄悄指了指脑袋:“是不是这出了问题?我记得他因为幼时在宝华山的事任何脏东西都别想近身。” “今早明安比叫花子都脏,他还用脏兮兮的衣服包头,听说还让人清洗出来了。” 白雾不想听了:“他长了个明安脑。” “嘶...这个明安会下蛊不成?”闵泰河说,“我记得他因为你黑看起来脏,都不让近身...” “好了,不要说了谢谢。”白雾转身就走,不管是商淮晏,还是闵泰河他都一个字都不想听了。聊个天被重伤,真操蛋! 闵泰河是来问什么时候进山的,可看这样他也不必问了。还是早早洗洗睡吧,明个再说。 白雾去寻酒楼喝酒,闵泰河找自己夫人温存去。院中下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商淮晏。 杯中茶凉了,天也黑到只剩下微弱的月光。一直到一个时辰后,屋门才打开。 老太监走出,朝着商淮晏行礼。 “他怎么样了?” “小公子应该有几天没正常如厕了,所以才处理的比较麻烦。但现在已经无碍了,后续只需要正常饮水如厕就好。” 宫内哪个太监不是这么过来的,为了防止熏到主子,只好在饮食上多注意。如果有重大场合可能一天都吃不上一口东西。 他们这些没根的东西,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甚至可能连个物件都不如。 他不知那小太监和这个和尚的关系,总归也不过是主子和奴才,不然还能是什么。毕竟刚才在屋里,那小太监问过他,如何讨主子欢心,怎么才能攒够钱像他一样出宫养老。 商淮晏听到没事才放心,但还是继续追问:“他总是不吃东西,如何才能正常吃饭喝水。我的意思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老太监诧异,但面上不显:“因为宫里规矩多,而太监如厕不方便,所以才会少吃少喝,以免冒犯到贵人。其实是可以正常吃的,只是因为已经阉割过了,有时可能会控制不住,身上容易有味道。” 商淮晏茅塞顿开。怪不得之前赶路明安不肯吃太多东西,后来连喝水都少了。还不肯盖狐裘睡觉。 给了老太监一锭银子,商淮晏推门进去时,明安正在点熏香,看见他明显慌乱,小脸儿先红后白。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进来了!”小跑两步去推他,“等...等一下。” 商淮晏进来就没打算出去。 “不是说了让你去泡着。”拎小鸡崽一样把明安拎到浴桶前,“赶紧进去,还发着热不能折腾。” “我去屏风后等着,你脱好了告诉我。” 水已经换过一次了,此时温度正好。明安见他说一不二,也没法再反驳,只能把自己剥干净,坐到桶里面。 “好了吗?” 明安踢了下木桶,弄出些动静:“好了...” “你还不高兴了。”商淮晏拿起毛巾,浸湿替他擦背,从后面望去能看到明安发顶,因为长期缺营养所以头发干涩枯燥,商淮晏将头发拢起,单手握着,突然他有些惊奇。 指尖扒开几缕发丝,看到了两个不规则的圆圈。 是发旋。 还是两个。 他记得曾经听人说过,一般人都只有一个发旋,而有两个的都是天生的犟种。 “商淮晏你要说话算数哦,不许偷看,下面我要自己洗。” 看吧,老祖宗说的真对。 犟种。 明安。 明安,犟种。 “商淮晏。” 发丝脱手,浴桶又被踹了一脚。商淮晏无奈开口:“是。” “你自己洗。” 好老实的和尚! 毛巾在后背擦来擦去,动作轻柔,把明安擦的昏昏欲睡,他觉得好舒服。原本乖乖坐着的人有了些别的兴趣。把水里花瓣捧到手里,搓碎了用鼻尖闻着:“贵妃娘娘泡的就是花瓣澡,好香,怪不得陛下喜欢。” “你左一句贵妃娘娘,又一句贵妃娘娘,我看你也挺喜欢。”商淮晏抓着他乱动的右手放回浴桶边,“搭好别动,还想不想快点好了?” 明安乖乖照做,突然有些好奇商淮晏到底能容忍他到什么地步:“商淮晏。” “嗯。” 明安侧着身子,盯着他看:“宫里太监要是有逃跑的,都一律乱棍打死了。” “我要是再跑,你会不会把我腿打断?” 商淮晏凑近他,抓过左手摊开手掌“啪”的一声,明安惊呼,收回手吹气。 “你怎么打人?” “再敢跑,你这只小手就别要了。” 好凶!!!《 》 8、第八章 “沧州城地处偏僻,物资匮乏,但城西集市还是比较热闹的,东西也很全。”闵泰河拿了两兜碎银来,“大师要去可下午再去,逛累了去贤福楼品茶,没一会儿就是夜市了。还有杂耍跟灯会。” 商淮晏望向明安。后者头一瞥,噔噔噔走了。白雾觉得新奇,顺手接了银袋子拆开看:“明安怎么了?” 昨个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看谁都不顺眼了? 商淮晏:“我惹的。” 两个旋,果然犟种。 但能怎么办,他做的孽只能他哄了。商淮晏一路找过去,终于在后院找到了正在踢小石子的明安。 对方一瞧他来,站起来就想跑,被商淮晏抓住。他没什么逛集市的心思,主要目的还是带着明安买些好玩的,新奇的,再买几身衣服。 抓了手瞧,掌心白白嫩嫩的,哪有一点红印子:“还生气呢,你气性到大。” 明安不说话,但也没把手抽出来。他还是知道分寸的,不能一直作,如果真的把人惹恼了,受罪的就是他了。 “闵泰河说集市上有卖各种各样的吃食饰品,晚上还有杂耍,灯谜。”商淮晏一直揉揉揉,觉得手凉了,就用自己的手把明安这只小手包裹着,继续诱惑,“我还让他约了成衣店老板,让他给你量一下尺寸,做几件新衣服。” “明安不想吃好吃的吗?” “明安不想穿新衣服吗?” “明安不想出去玩儿吗?” “......”明安想,明安什么都想,可是昨天商淮晏好凶,“我不想去。” 再哄一下,再哄一下他就去。 “哦,那好吧。”谁料,商淮晏竟然直接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那我只能跟白雾一起去了。” “!”明安怔愣过后忙追了两步,后停下脚步。闹过了,把人惹生气了。怎么哄?商淮晏好像不许他跪,也不喜欢他说主子,那要怎么办? 明安想,他是不是有点恃宠而骄了?这是当奴才的大忌! “还不走?” 明安快速抬头,商淮晏就站在远处,笑看着他。 “一会儿成衣店要关门了。” “走,这就走!”明安追上去,嘴角也跟着扬起来了。他决定为了刚才的事要补救一下,“我下次不闹脾气了。” 跟了这么好的主子,过着这么好的日子,他要知足。 “不用。”商淮晏说,“你怎么样都行。”哄小孩儿而已,他已经快要炉火纯青了。 明安应下,但明安不信。把主子说的话当真的一定是蠢蛋!他要当个聪明蛋! “哇...好热闹。”这是明安第一次逛集市,街道两侧是不停吆喝的小摊摊主。几乎每个摊子前都围了几个人。 各种胭脂、香囊、首饰,还有卖古玩字画的。但最吸引明安的是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商淮晏,商淮晏!”他抓着人往那边走,“吃一个吧。” 商淮晏付钱,挑了个最圆润的给他。 明安接过时激动的手都在抖,差点没拿住摔了。他小心翼翼的送到嘴边,先是伸出舌尖舔了下外面的糖霜,然后瞪大眼睛,看看商淮晏,看看白雾,激动的直跺脚:“甜!好甜!” 白雾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明安,明安被看的不自在,以为是商淮晏没给他买的原因。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虽不舍,但还是把糖葫芦递过去:“你...尝尝?” 不情愿。 白雾往后大退一步:“你都舔过了。” “哦。”明安连忙收回来,脑子清醒了,察觉到刚才的举动有多不妥。主子怎么可能吃奴才的东西。脑子混乱,该打! 手贱,该打! “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 商淮晏一愣,叫住他:“明安?” “嗯?”他握紧糖葫芦,依旧欣喜的不得了。看到商淮晏脸色突然变得不好看,以为是刚才他僭越的事,连忙保证,“我不会再冒犯了。” 白雾收到了一记眼刀。后背嗖嗖冒凉风:“我...我吃一个?” “想吃不会自己买?” 白雾:“......” 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啊! 明安见商淮晏没事吩咐,很快就被其它东西吸引走了。商淮晏盯着白雾:“我今天要吃不到他手里那串,回京城时你就跑回去。” “?”白雾气到骂人,“吃也不对,不吃也不对,你脑子真的坏掉了?!” 商淮晏已经走远。 白雾算是看出来了,那二人行没有他的位置。这集市还是自己逛吧。 明安正站在饰品摊子前看的认真,摊主也是个很有眼色的,见明安长得好看,一个劲的夸。把人夸到耳尖泛红,看到商淮晏来了连忙躲到身后,只露出半个头。 “你有没有喜欢的?” 商淮晏粗略扫了眼,这些玉的品质都很差,他一个也看不上,但明安明显是喜欢。 “咱们买一个吧,你戴一定好看。” 商淮晏觉得好笑,怕把人逗不高兴了,这次倒是大方掏钱,把刚才明安一直盯着看的白色凤凰玉佩买下来。果然这人眼睛都移不开了。 “商淮晏,我帮你戴吧。”借机摸摸。 “我来吧。”商淮晏没等明安失望,将玉佩系在对方腰间。再抬头时,对上了明安错愕的目光。 “给我的吗?” “嗯。” 商淮晏怕他不要,却没想到明安高高兴兴的拿起来看了好多次,还大方跟他说谢谢。 不过没多久就不笑了。 “怎么了?” 明安有些苦恼:“商淮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什么事?” 明安纠结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开口:“我之前在宫里,每个月有2两月银,虽然上交给管事公公后没有多少了,但还是有一点点的。” “我被陛下送给你了,那我...我可以有银子吗?” 这个问题明安想了好久才问出来,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有月银,但万一呢。他不想一辈子当奴才,还是要攒够了钱养老的。 “商淮晏你别不高兴,我只是问问。” “你怎么总是怕我不高兴?” 商淮晏将闵泰河给的钱袋子拿到明安面前:“我也没有钱,靠着皇帝的赏赐过日子。” 明安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问,我不是想要钱的意思。这个我不要。”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明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生怕商淮晏误会,可商淮晏却把钱往他手里一塞:“我没有钱,都是花别人的钱,你跟着我,只能一起花他们的钱。拿着吧,都是你的。” “可是...” “我之前丢过钱,只要身上有钱袋子就会被别人摸过去,然后就只能过一段时间苦日子,吃糠咽菜的。”商淮晏说,“是我求着明安管钱。” “那,那还是我收着吧。”明安嘴里叼着糖葫芦,打开钱袋子,双眼放光。至少...至少要有五十两!! 做皇帝跟前红人真好,能要来钱!早知道他也努努力,当个太监总管。可惜皇帝看上他这张脸了,要让他当床上总管。 “糖葫芦都要粘衣服上了。”商淮晏伸手接过,“我拿着,你接着逛。” 好周到!!明安发誓,商淮晏如果做奴才,一定会是一个很出色的奴才,说不定他就能做到太监总管。 好前途啊。 “商淮晏,你有做太监的兴趣吗?”《 》 9、第九章 “什么?” 商淮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对上明安认真且真诚的目光后,他发现不光自己没听错,这人还是认真的。明安觉得商淮晏的目光有些怪,刚想询问脸颊上的肉就被捏住了。 同时伴随着一道危险的声音:“你是不是想挨打了?” 明安小脑袋晃成拨浪鼓,他可不想挨打。商淮晏手劲太大了。在山里挨得那顿巴掌,到现在屁股还疼呢。 “我就是问问。” “这是能瞎问的吗?”商淮晏看他始终抱着钱袋子,一瞬间好像想清楚了明安的命脉,能问出月例银子一定是个小财迷,“再口不择言就要罚了。” “还想不想管钱了?” 明安点头如捣蒜,迅速滑跪道歉。 小插曲没有减少明安的兴致,从记事起就生活在宫里,明安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如此热闹的集市,人来人往的长街,他都只在贵妃讲给皇帝的戏本子里听到过。如今也算是亲眼见过了。 “这幅字画好好看。” “你还识得字?” “不认识。”明安说,“但是我还是能看出来是好看的。” 明安手里握着巨款,却还是不敢花钱。盯着字画看了会儿,就转头问商淮晏:“你写字漂亮吗?” 这算是问到商淮晏点子上了,虽然在宝华山的生活很苦,但他还是学得一手好字。他的字是他父亲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几乎和他父亲写的一模一样。 商淮晏说:“还可以,等空了教你。” 那可真的是太太太太好了!!明安更高兴了,宫里的太监们总说做奴才的知道怎么伺候主子就行,其它的没必要学。可原本宫道上洒扫的小太监因为会读画本子被贵妃娘娘赏了肥差,每日都可以出宫,任何重活都不用干,只负责给挑好看的话本子回来。 明安后来见过他,竟已经比以前胖出一圈。他还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 明安这辈子都没摸过金子。 “想什么呢?” 明安回神,笑得露出几颗洁白牙齿:“我一定好好学!”技多不压身,他多学一些,多会一些,这样就能赚多多多的银子,到时候就能美美养老了! 古玩字画没买,但商淮晏买了些宣纸回去。一般像他们这些没有权势的人如果想用纸都只能用最不好的蔡侯纸,用起来粗糙还磨手。明安知道宣纸贵,但没想到会这么贵,付钱时几乎是商淮晏从他手里抢钱。 “太贵了。” “买。” 明安把钱袋子往怀里揣了揣,死活不愿意碰那些宣纸。商淮晏本也没想让他拿,手里糖葫芦已经化了。商淮晏趁明安不注意,把上面被咬过一口的整个塞到嘴里。 糖化了有点酸,可商淮晏竟然觉得好像这些哄小孩儿吃的东西也还行。 “明安,糖葫芦还吃不吃?一会儿就不能吃了。” “吃吃吃。”明安想接过来,可竹签上已经沾满了黏糊糊的糖,他有点不想拿。见商淮晏没什么反应,干脆抱着他胳膊一口咬掉一颗,满足到眼睛里都带着笑意。不过他怎么记得他有一颗只咬了一半的,怎么不见了? “商淮晏...” 明安刚抬头,就觉得自己实在是荒唐,商淮晏怎么可能吃他吃过的东西。 糖葫芦吃了一半,明安有些为难了,商淮晏看出他明显是想吃,但又有顾虑也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照常吃,无非就是多去几趟茅房。” “很麻烦的。”明安很怕自己不干净,私心里他不想让商淮晏嫌弃他。 “吃吧。浪费更不对。” 不光这串糖葫芦要吃了,商淮晏还要带着明安去吃贤福斋。他盯着明安看。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太瘦了。 - 一直到天黑,街道上没什么人,明安才和商淮晏回去。买的东西太多了,只能雇马车回去。明安刚上车就缩在角落,低垂着头睡着了。车里只放了蜡烛,暖黄烛光下,商淮晏看到明安在砸吧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才听清,而他说的竟然是:“吃饱了。” 明安做了个美梦,梦见他变成了小鸟,在京城随意的飞。高兴了可以在皇帝头上拉屎,不高兴了就在贵妃身上拉屎。他还找到了一根大树枝,想要带回去筑巢,可树枝不老实,他只能紧紧抓着。 商淮晏第三次抬手对准明安屁股,想打,最好一下就能把这臭小子打醒,可又怕打了之后又哭。深更半夜他哭两声倒没什么,万一吵到别人了怎么办?所以不能打。 可... 商淮晏皱着张脸盯着床幔,身旁是呼呼大睡的明安,这人几乎要全挂在他身上了。而手也不老实,一手抓他胸口,一手...抓他下面... 这还怎么睡了? 商淮晏心里想着这肯定睡不着,可没过多久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就纠缠在一起。时不时还要伴随着几声呓语。是明安在念酱肘子、红烧肉、炖鱼.... 念着念着口水就流了商淮晏一身。 几个蛐蛐儿在外面比赛谁叫的声音大,往常商淮晏一定会醒,今日却睡得格外沉。他紧紧抱着明安,几乎是用自己高出一些的身体将明安整个圈在怀里。房间内传来第三道呼吸声,紧接着第四道... “把这两个京城来的抓回去剁了,皇帝昏庸,皇帝的走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安觉得好热,热得他口干舌燥。正想爬起来喝水,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睁开眼睛时是一把硕大弯刀,和一个看起来瘦弱却很有劲的男人。 “噌!” “噌!” “噌!!” 男人一下下磨着刀,那磨刀声仿佛已经砍在了明安身上。他被绑成了麻花卷,只能蛄蛹着勉强撑起脑袋看。四周全是岩壁,正中间支着一口大锅,里面是沸腾的水。明安正害怕这水是不是用来煮他的,就看到了被吊在上面的商淮晏。 !! 真的被绑架了,他和商淮晏都被绑走了。可...他们不是在坐马车回去吗?怎么就突然要性命不保了? 男人磨刀的手逐渐慢了,余光盯着明安看,发现他眨着大眼睛四处乱看就是不开口说话。甚至最后又把眼睛闭上了,想装作无事发生。 “小子,你不用装死,很快爷爷就送你上路。狗皇帝害了这么多人,你跟那个和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安抖如筛糠,眼睛闭的更紧!男人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是无力。他干脆直接去扒明安眼睛,硬生生把装死的人眼睛扒的大大的。刚想在说一遍那些话,吓一吓他,结果明安先一步开口了。 “我我我...我是好东西,我跟狗皇帝不是一伙的。”明安不停哆嗦,他已经怕的不行了,却还得想着捞一捞商淮晏,“那个和尚也是好东西,我们没害人。” 男人冷哼:“你说我就信吗?” 明安要哭了:“不信你问什么?” “......”男人语塞,竟莫名觉得有点道理。上面把人抓回来,只说让他在这磨刀,恐吓一番,但...然后呢?放了? 他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醒,已经磨了快一个时辰了,真磨不动了! “你们到沧州来,是要干什么?”《 》 10、第十章 明安长得唇红齿白,又一身上好布料。韦川跟本不相信他能什么都不知道,可事实如此,他真的不太清楚,他只知道来沧州是为了皇帝,其余的他有意回避,商淮晏也什么都没说,就算是这个男人把他打死,他也不知道啊。 可不知道是一回事,当韦川真的给了他一拳时,明安顶着熊猫眼,招了:“我们来沧州是给皇帝找药。” 韦川眼一眯,问:“找什么药?” 明安小脑袋瓜疯转:“生...生...” “生什么?” 明安被韦川提起来疯狂摇晃,想让他说快点,他们这种常年躲在山里的糙汉子根本不懂怜香惜玉的心思,况且明安又是个男人,只不过长的娘了些:“你快点说,还想挨打是不是?” 拳头又对准他另一只眼睛,明安话更说不利索了:“说说说说说...是是是是生..生子药。” 韦川愣了,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药?” “生子药...”明安一缩脖,心里只想着能不能蒙混过去,完全没注意到某个被吊起来的和尚,嘴角正在疯狂抖动。 在另一拳也要落到明安脸上时,商淮晏突然出声,他疯狂咳嗽,悠悠转醒时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明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嘴一撇,两大滴眼泪砸到韦川手上,惊得他连忙缩回手:“干什么干什么?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商淮晏...他打我。” 他主子醒了,最能心疼他的主子醒了,他可以告状了! 韦川也注意到了商淮晏,果断转移目标:“你们来沧州是找什么?” “把我放下来。” “嘿!”韦川比比划划过去,“阶下囚还敢提要求,信不信我弄死你?!” 明安蛄蛹着起来,跪撅在地上,小心脏砰砰的,真怕这男人一刀把商淮晏给劈了。虽然那样他就自由了,可也代表着丢了工作,而且一个好主子可不是天天都能有的。明安害怕,但还是一凸一凸的往前爬。 该死!怎么从头到脚都给他缠上绳子了?浪费这么多绑他一个小废物真的好吗? “你你你...你别冲动,他...他是个和尚,他会招鬼,招鬼找你索命...” 韦川一愣。倒是真的停下脚步:“招鬼?怎么个招法?” 明安见他竟然信了,连忙小嘴一张,瞎话到位:“就是很厉害的那种,原地动动手动动脚就能招来最厉害的恶鬼。三口两口就能把你吃掉。” 呦,吃掉,他好害怕哦。 韦川哼了声:“我知道了,跳大神的。” “......” 韦川最不怕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把人放下来,绳子一割,问:“说,你们到底是替那狗皇帝找什么药?” 商淮晏揉着手腕,身上衣袍脏了让他有些不适:“他不是说了吗,找生子药。” 韦川大怒:“你当我是傻的?” 他气冲冲过去,想给这臭和尚一点颜色瞧瞧,结果刚抡起刀,竟疼得他“嗷”一声,低头一看,明安撅着屁股像狗一样咬他的腿,边咬边哼哼,气得他刀转了方向想砍他。 “找死。” 鼻梁一热,韦川晕成了对眼,盯着自己鼻血喷出,摇摇晃晃的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唔?”明安瞅着他,见他真的不动了,连忙诉苦,“商淮晏....” 小动静不对,又要哭!商淮晏把人提起来,揉揉脸颊,吹吹眼睛,看到明安一嘴的血,更是心疼,同时也觉得脏,赶紧用手指擦干净:“不可以用嘴咬人。” “我怕他伤了你。” 商淮晏一愣,随即错开目光,心底微微触动。 还是明安又蛄蛹着蹭他:“先给我解开呀。” 商淮晏勉强回神,解开绳子后,二人快速出了山洞。这才看清这里竟然是在山体里开凿出的洞穴,错综复杂,岔路也多,若是没有人带路,怕是很难走出去。 明安有些慌了,跟在商淮晏后面,问:“我们能回去吗?白雾和知府可以找到这吗?” “咱们被绑走时天还没亮,就算他们发现在找过来也需要很久,沧州山多,等他们摸清这是哪座大山,咱俩...” 看见明安亮晶晶的眼睛,商淮晏轻笑:“应该已经凉了,很荣幸能跟明安埋在一起。” 我可不想跟你埋在一起!! “肯定能出去的,一般这种山洞开凿时为了确保空气流通,不会只留一个门的。”明安去抓商淮晏手,“我们快走,趁着他们发现前赶紧出去。” “二位这是想去哪啊?” 明安瞪大眼睛,盯着围上来的几个男人,僵硬着回头朝商淮晏说:“真的要死了。” 张阿虎目露凶光,想一刀结果了这二人,可想到老大要这两个人,为了大计,只能暂且忍耐,放他们一马。 “把他们带走,严守各个山路,以防狗官来救人!” 洞内果然崎岖,张阿虎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才走到一处宽阔洞穴前,明安腿直发软,几乎瘫软在架着他的人身上。那男人见明安像条死了的泥鳅只能搂着腰死死抓着。 商淮晏目光几次落在那人手上,忍忍忍,忍到最后训斥了句:“明安,站直了自己走,你这像什么样子?” 被骂了的明安眼睛里迅速憋了泡泪,对于商淮晏的训斥是一百个不理解,三百个委屈。都这种情况了还要什么仪态?就会拿主子的款,早知道就让那个男人煮了他了! “少在心里骂我,好好走路。” 明安转头闭眼,装听不见,更是整个人都瘫在架着他的男人身上。就不好好走,就不好好走!都要死了,还这么多规矩干什么?他才不要听话。 这下明安是半点劲都不用了,抓着明安的人胳膊直抖,是越来越没劲了,干脆直接松开手,明安吧唧摔地上,正要哎呦出声,就被男人指着鼻子骂:“我说你这小子长了腿是摆设吗?那和尚说的对,你这像什么样子,一个劲往我身上靠,老子又不是断袖!” “我...我,气死我了。”男人从腰间抽出鞭子,往旁边一甩,石头瞬间成了两半,“你走不走?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走走走。”明安腿是真软,可又被吓得不轻,几乎是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爬得太快一眨眼就不见了,男人一惊,正要去追,就见前方拐弯处探出半颗头,“你们快点,要不你们也爬?” “......”男人气得直抖,其他人忍笑忍的肚子直疼,他问商淮晏,“你们是什么关系?” 商淮晏:“原先是好朋友,现在不认识了。” 明安:“?” 被嫌弃了qaq。《 》 11、第十一章 张阿虎把人带到房间内,立刻离开。绑人过来时就搜了身百分百确定没有武器,所以也就不怕这二人能对他家老大不利。 房门关上,但门外依旧有人影晃动,很显然是在守着,做二重准备。 明安跪坐在地上,大眼睛偷偷打量屋子,好贫穷,竟是连他住的太监房都不如。他正研究有没有能逃走的机会,商淮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站起来。” “我腿软。”明安看都没看他。 “你那双眼睛再四处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沙哑且难听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明安这才抬头,他刚才都在往旁边看,竟然没发现正前方竟然就有人!惯用伎俩,明安将眼睛闭上,装死。 裘彪正在饮酒,明安跟他装死,他也不再出声,只是一杯一杯给自己倒酒喝。商淮晏细细打量他。裘彪身穿虎皮做的衣裳,膀大腰圆一脸的络腮胡,看起来就是一副草莽模样,可他眉心却有一处刀疤,且眉宇间并没有匪气。 明安闭眼闭了半天,始终没听见人说话,怕这大汉悄无声息就把他主子嘎了,只好又睁开眼睛。 偷偷瞅了眼商淮晏发现他还站在那一言不发,心里盘算着怎么耍点小聪明保住他和商淮晏的命,这样还能露个脸。 商淮晏但凡承他情,以后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了。也许还能早早被放走出去养老! 越想越觉得妥帖,明安正要说话,裘彪却大手一拍,桌子直接裂成两半。 明安:“......”不想露脸了。 商淮晏瞧见明安脸都白了,也不顾上还生气了,如今他顺利进山了,裘彪他也已经见到了,虽还没摸清对方底细,但也不至于再让明安担惊受怕。 正想说话,一个小身影却噌噌噌爬到了裘彪身前,非常狗腿的将洒了的酒水擦干净。 商淮晏一天内黑了无数次脸。 这个软骨头。 “费尽心思把我们抓来,不如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商淮晏打量裘彪时,裘彪也在打量商淮晏,在这到处都没有阳光只能靠蜡烛生活,并且凿壁偷生下,他们已经过的越来越糙,而商淮晏和明安与他们相比实在像两种人。 裘彪想不到太贴合的词,好像只有一句话合适,小白脸。 “你就是皇帝的座上宾?”裘彪问。 商淮晏还没答,一道极小却又不容忽视的声音响起:“他不是,狗皇帝可烦他了,他跟狗皇帝不是一伙的。” 谢谢我吧,快谢谢我,这帮人都这么讨厌皇帝,说是座上宾岂不是完蛋啦?商淮晏这个蠢蛋,脑子不灵光! “你相信我们,我...哎呦!”明安被一脚踹出去,滚滚滚,正好滚到商淮晏脚边,被挡了一下才停下。被踹疼了,明安小嘴一撇,不想冲锋陷阵了。干脆直接双手叠放在身上,闭眼等死。 裘彪显然也被这一系列动作给惊着了,糙老爷们见多了,娇老爷们还是第一次见。 商淮晏瞅了眼明安见他没事,暂时放心。与裘彪继续试探:“皇帝确实器重我,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明安心中大喊糊涂! 商淮晏又抛下一句话:“这山隐蔽,却也不是找不到,我在来沧州是陛下授意,为期半月,你猜我若是死在这,围过来的是知府府兵,还是禁军。” 裘彪目露凶光,手放腰间,脑海中不停挣扎。他自是调查过商淮晏,此人身居高位,如今观察下来,身陷囹圄也不会自乱阵脚,且条理清晰,是个聪明人。 怕是无法为他所用。 可这又是他好不容易才接触到的宫中人,前些年他送进宫的人都折损了,先帝谋略过人,若不是当今皇帝是个昏庸无能的,他怕是依旧没有机会。 但他要做的事太重大,万不能行差踏错。 裘彪突然看向装死的明安,这个欺软怕硬,贪生怕死,到像是个傻的。 “你,过来。” 明安一骨碌坐起来,不想去。 “想死?” 明安又开始哆嗦,裘彪一个眼神就吓得他心惊胆战。商淮晏挡在他前面:“用不着单独告诉他,就算是背着我说,等回京,我还是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商淮晏冷笑:“他是我的人,自然不会瞒着我,即便你威逼利诱,皇城内慎刑司也不是吃素的,你猜到时天高路远,是你的威胁管用,还是抽在他身上的鞭子硬?” “这是个软骨头,怕是没抽两下就什么都招了。” “商淮晏...” “闭嘴。” 明安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很难想象那些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说这话的商淮晏脸是冷的,与纵着他的商淮晏根本不是一个人。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裘彪说:“我丢了个很重要的人,你们经常出入宫内,帮我找找。” 商淮晏问:“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裘彪:“算算年纪今年应当十六了,是个男人,长得好看,很好看。他写得一手好字,满腹才华,是个很优秀的人。” “啪嚓。”裘彪摔了酒碗,很快进来两个人,手中拿着酒杯。 裘彪:“喝了它,你们就可以走了,这是穿肠散,需每月服下解药,若是晚一日,就会穿肠肚烂而亡。” 明安一直盯着商淮晏看,听到毒药才转了转小脑袋瞅着那杯毒药。他有些难过,倒是没迟疑伸向酒杯,只是还没等碰到,就有另一只手拿起,喝下,丝毫不拖泥带水。 “你喝下两杯,这毒会提前半月就让你腹痛难忍。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 商淮晏:“他就只是一个奴才,给他下毒没用。” 裘彪无所谓,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商淮晏,明安不过是顺带的。 “张阿虎,送他二人下山。” “是。”几人离开。裘彪脸上狠意消失,只剩下疲惫。屏风后走出一披散着头发,五官俊美的男人。 “秋词,我是个废物。”裘彪难受,“这些年送进宫中的人不是了无音讯,就是死了,若是这次再不成,我还不如以死谢罪。” 被唤做秋词的男人捡起酒壶,想瞧瞧还有没有酒可喝。 “说不定这次可以。” 看裘彪实在太难过,秋词压下酒虫,安慰了句:“一定会找到太子殿下的。”《 》 12、第十二章 大梁覆灭那年,火光冲天,明军杀进宫内,逢人就砍。帝后二人被困于宫殿。身边亲信无一生还。 皇帝自刎于明军入殿那一刻,死也不愿为阶下囚。而皇后也深知自己逃不出去了,皇帝已死,她亦不会独活,况且她乃一国之后,又怎可弃百姓而不顾。 可她... 明军铁骑踏破宫门,与此同时寝殿窗户被大力破开,裘彪浑身染血,手持大刀想要冲出去,却被皇后拦下,她用尽全力推倒屏风,大火烧着了她的衣裙,她却倘若未闻。明军庆贺胜利的欢呼就在耳畔,下一秒就要踏入殿内。 “将军,吾儿....若是可以,请保他一命。” “娘娘!!!!” 裘彪伸手去抓,只撕扯下一片衣袖,皇后在明军破门时决绝般踏入火海。瞬间被火势吞噬殆尽,绝了明军想要退位诏书的念头,他们终究是篡位者。 大梁帝后在城门破开那日,选择了赴死,他们谁都没有抛弃自己的百姓,同大梁一起成为了史书中的寥寥一笔。 - 明安二人被张阿虎丢到了半山腰,当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时,明安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原来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走吧,回去。”商淮晏说完,率先朝前面走。明安跟在后面。 这里与那日明安走丢的地方相隔不远,商淮晏认得路,倒是也不难走,只是这一路太安静了些,除了鸟叫就是二人呼吸声。 明安全程低着头,盯着商淮晏鞋子,他走一步,他跟一步。他有点吓着了,又说不上来的难过和委屈。这个人好复杂,他对裘彪说那些话时目光是冰冷的,就好像他是一个死物,真的能将他扔到慎刑司随意打杀了。可他又喝了毒酒... 明安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他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突然,商淮晏停了。 明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跪下吗?可上次跪完他好像更生气了。 “怎么不说话?” 商淮晏转头看他,他本来想好了,怎么也要板着脸凶上一凶,回去再好好治治他这见了谁都腿软的毛病。结果一转头就见明安低着头,那豆大泪珠不要钱的往下砸。很显然是哭了一路。 明安察觉到商淮晏在看他,头低的更低了,死死咬着唇瓣,哭的无声无息。 商淮晏觉得头疼,左右踱步,终是捏着下巴强迫明安抬起脸。他想,这么不听话还是得立规矩,不然以后怕是更难管了。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说话?” 明安看着他,吸着小鼻子:“你...没...没让。” “什么?”商淮晏一怔。 明安不想哭了,可又停不下来,哽咽着解释:“在山里,你...你让我闭嘴..我不敢说..话..商淮..晏..” “你别把我送进慎刑司...好多...好多人进去都,没出...出来。” “我...对不起,毒药...毒药怎么办?应该我喝的,我替你喝才对。” 明安推开商淮晏的手,躲到了树后面:“你把我扔下吧商淮晏,我是个小废物,我保护不了你。” 什么规矩,什么不乖,什么软骨头。 明安害怕是因为没有底气,一个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见了谁都要跪的人能生出什么硬骨头?是他的错。 是他又让他委屈哭了。 是他又把他吓哭了。 “明安。”商淮晏在身上翻翻翻,才找到一处干净些的地方,他小心翼翼给明安擦脸,幸亏这是上好布料,触感柔软,才没把明安的脸擦红。 “不是你的错,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唬那个人。他如果单独跟你说话,你要是应付不来该怎么办?” “毒药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比你高,身体也比你好一些。” 明安看着他,哭声渐弱:“你会死吗?” 商淮晏:“不会的,他们既然求着我们,一定会按时送解药。” “明安,毒药这件事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白雾问你,你就说是你喝了毒药。” 明安不解:“为什么?” 商淮晏抬手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仔细交代完,才算是把这个哭包给哄好,什么凶一凶人,放一番狠话都被商淮晏抛之脑后。他像上次一样抱明安回去,许是终于觉得安心,明安再次埋在商淮晏肩上睡着了。 回到闵泰河府内,商淮晏安顿好明安,洗了澡,赶去正厅。闵泰河与白雾已经等在那了,见了他连忙问道:“怎么样?那山中之人可是前朝将军裘彪?” 白雾一双眼睛已经要焊在商淮晏身上了。 “你快说呀,到底是不是?” “是。”商淮晏说:“他让我帮他找人,我估计就是前朝太子萧钰。” 白雾惊喜:“竟然真的是,那给咱们送信的人就是自己人了?” 这事说起来还要往前倒半个月,那时严守义客栈突然收到一封信,信件没有署名,只有寥寥几笔。 沧州山,前朝将军裘彪。 他们这些人在京苦熬这么多年,终于找到点关于前朝的线索,不管怎么样,这沧州都一定要去了。商淮晏假借替皇帝找药来到沧州,倒是真的见到了裘彪。 一切都还算顺利。 但... “凡事都不要下太早定论。”商淮晏说,“距离前朝覆灭已经过去十年了,即便他是裘彪,也难保没有生二心。” “至于送信那人,更是可疑,他是如何得知裘彪在沧州,又是如何的得知我们要做什么?” 白雾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商淮晏看了眼两个小学生坐姿的人,只觉得还是明安看起来更顺眼一点:“什么都不做,后天回京,他让我替他找人,我就替他找找。” 闵泰河不解:“还找啥?不是就在府中....”话没说完被白雾锤了一下,果断闭嘴。 行吧,主子们说啥是啥,他听着就行。 看见商淮晏要走,白雾顺嘴问了句:“要不要去贤福楼吃饭?你在山里晃悠一圈了,犒劳一下自己?” “不去。”商淮晏连头都没回,“我去陪着明安。” 听到明安,闵泰河果断转头,不想参与这个话题里,但商淮晏却停下了脚步,盯着他二人看。 闵泰河与白雾被盯的发毛,对视一眼,品出来了,等着夸呢!! 白雾吃了屎一样:“真棒,明安又很厉害对不对?一个人大战绑匪,带你杀出重围!” 闵泰河附和:“棒!” 商淮晏满意了,这次是真走了。留下白雾在后面跳脚:“他真的病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闵泰河习惯了:“不清醒了。” 小明安会巫术。但...那小孩儿白白嫩嫩的,确实还怪可爱的。 闵泰河嘿嘿笑着。《 》 13、第十三章 明安在知道要回京时有点不开心,商淮晏最先察觉到。往常能在府里晃悠半天,这两天只会坐着发呆。 “我看看眼睛。” 商淮晏捏着明安小脸儿,把发呆的人强制转过来,盯着眼睛仔细端详。挨的那一拳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要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明安还是无精打采,商淮晏松手,他就顺势趴在桌子上。不说话,也不动,就连眼睛都很久才回眨一下。 “从知道明天要回京,你就这副样子。”商淮晏问,“到底怎么了?” 明安晃头,商淮晏问不出什么,正巧白雾过来问他给皇帝的药引子怎么办?商淮晏只能先忙正事。 明安见他们一起出去却并没有出院子,也难免有些好奇,跟过去看竟看见商淮晏站在墙边,随意摘了多黄色野花放进锦盒中。 “药引子。” “这么敷衍?”白雾看商淮晏不像是开玩笑的,也就按照他的意思收好锦盒,反正进宫复命的是他,只要他心里有谱就行。 启程之日很快便到了,来时因为明安生病多费了些时日,回去时快马加鞭,竟足足缩短了两天。 明安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吐,吐了好一阵才抬头,瞧见面前三进三出的院子,以及远门口的两个威武霸气的石狮子,眼里迸发出亮光。 商淮晏就住在这吗?那他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住大房子了?可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再也不用跟那些太监们挤在一起! 明安眼里的向往被商淮晏尽收眼底,但是可惜了。他上前,递了方巾过去,明安还在欣赏院子,他便替他擦去嘴上脏污。 “明安,你知道钦天监吗?” 明安挺起小胸脯,像只傲娇的孔雀:“知道,陛下和贵妃娘娘经常请钦天监,说是看星星的。” “那你知道钦天监也是工作的地方吗?” 明安点头。 商淮晏握住明安小手,指着那硕大匾额:“今天我先教你认几个字。” “钦、天、监。” “!!!”明安天塌了,他不可置信的盯着那大院子,各种声音同时在脑海中响起。他的梦...碎了。 这不是商淮晏的家,他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大房间了。 “那...那你的家在哪嘛?” 都是皇帝心腹了,明安还是有一丝丝希望的,商淮晏还要给皇帝治病,一定会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等等,治病? 宫里的人都称商淮晏是大师,他确实是负责皇帝的病,可去沧州的路上他生病了,商淮晏却是找的别人替他看病。 商淮晏...根本不会看病啊! 那那那那那,那岂不是欺君?这是要掉脑袋的! “小眼睛叽里呱啦乱转,手也不老实,瞎想什么呢?” 明安缩回了马车里,已经不想再多跟商淮晏说一个字了。而此地已经不是沧州了,是京城地界,稍有不慎就容易落下话柄,明安避一避也好。 “你将这东西送到钦天监吧,等那群老骨头检查完了,明日再进宫面圣。” 白雾知道商淮晏这是不想让明安露面,也就接下了这差事。马车一路向西,等到外面逐渐安静,明安掀开帘子,正巧马车停下。眼前是一座小院。明安一眼就看到了院中间的茅草屋,不...那哪是茅草屋啊,明明是他一片灰暗的前途。 商淮晏已经站在外面,明安看他熟练开锁,进院,心中最后一点念头也断送了。 这院子真的很小,甚至就连屋内都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软榻。不用想,明安也知道这个翻身都容易掉地上的软榻就是他以后睡觉的地方了。 不过不管是院子里,还是屋内都很整洁,尤其是屋子里,供奉着佛像,明安不认识,但他觉得好香,这种香味跟商淮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直盯着佛像不拜是不敬。”商淮晏想吓他一下,谁曾想明安噗通就跪了下去。还好下面有蒲团,不至于把膝盖磕出一个大包。 明安双手合十,十分虔诚,而他正上方是两尊佛像,仔细看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男子英俊神武,女子温婉和善。他们平静的注视着明安,似乎在笑。 商淮晏嘴角的笑意敛了几分,他点了香,递给明安:“磕头。” 明安照做,毫不含糊的磕了三个头,接过香插到香碗里,又看向商淮晏。他察觉到商淮晏在面对这两个佛像时是严肃的,所以他也不敢不敬,只是他不知道他上的这柱香意味着什么。 商淮晏笑笑,看似开玩笑,却神色认真:“拜一拜,他们积攒的福报就都是你的了。” 商淮晏仿佛不想再看这对神像,转身到外面扫院子。明安跟上去,有些焦急:“那他们自己怎么办?” “我是妖精吗?为什么会吸福报?” “笨。”商淮晏说,“他们已经是死人了,要那些已经没有用了。” “死人就不需要福报了吗?那为什么活着的时候还要积德?” 商淮晏认真想了想:“人死魂消,投胎一事都是世人编造的话本子,生前积再多的德,死后都用不上。” “没有投胎转世?”明安又难过了,这次是很难过很难过。 晚上,两人简单吃了点饼子,干巴巴的,明安没吃多少。床上铺好了被褥,明安坐在软榻上等,好半天商淮晏才拿过来一套洗得发白的被子。 明安又在心里叹气。早知道当初在沧州他就不花那么多钱了,现在这么穷。说不定明天就吃不上饭。 “这么嫌弃?”商淮晏笑了,“给你的那套是新的,严守义昨天送过来的。” “严守义?” 商淮晏耐心解释:“就是那家客栈的老板。” 铺好软榻,明安见商淮晏也坐了上来,才意识到什么:“我睡床吗?” 就算商淮晏再没有架子,可他也是主子呀。 “这里正对着门,你睡这容易生病。” 多好的东家呀。明安还想说点什么,商淮晏却已经把人塞进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长夜漫漫,明安睡不着。他为自己担忧,也为商淮晏担忧。现在他们不光家徒四壁没有银子,还担着欺君之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东窗事发脑袋搬家。还有商淮晏下午说的那些话.... 明安偷偷盯着软榻上的人,见商淮晏已经睡熟了,才蹑手蹑脚下床。今天下午打扫院子时,他看见了梯子,此时正好排上用场。 梯子笨重,明安拖着一角,小脸儿憋到通红才将梯子拉到草屋旁。他仰头看着星星。作为从记事起就生活在死气沉沉的紫禁城内,明安对于外面的所有事物都很好奇,他懂得不多,却从话本子中听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贵妃娘娘脾气差,一不留神就要挨罚,但他还是喜欢在她宫里当差,尤其是皇帝过来,贵妃给皇帝将故事,他也能跟着听一听。 他这辈子过得很不如意,所以一直幻想着下辈子,他不要做太监,不要当奴才。有时想想晚上都能笑醒。可是今日他才知道竟然没有下辈子。 商淮晏是和尚,和尚说的一定是对的。 明安撅着屁股往屋顶上爬,他想近距离看看星星,宫里的老太监说了,天上的星星都是人变的,是能听懂他说话的。 他想...想跟他已经忘了长什么样子的父母说说自己的委屈。 “父亲,母亲...啊!!!” “哎呦!!!” 屋内燃起烛光,明安仰躺在地上,摔的四仰八叉,疼得他不停哀嚎。这么大的动静商淮晏肯定是醒了。正巧与在他榻前蛄蛹的人四目相对。 他抬头望天,真他娘的是做梦了,他竟然在屋子里就能看见月亮了。 “呜...商淮晏,我屁股疼....” 哦...不是做梦。竟然不是做梦。 丑时过,长安街所有医馆都关门了。贺双怎么也没想到大半夜的他被一匹马拉到了郊外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瞌睡虫还没走,就被一个疯和尚瞪了一眼,要他尽快医治。 床上这人蒙着头,只露出后背和屁股给他看,他才稍稍碰一下,对方就呜呜哭个不停。听声音怕是年岁不大的小娘子。 贺双瞅瞅青青紫紫的屁股,又瞅了眼和尚,暗叹现在连和尚都玩得这么花了。 “到底能不能看?” “能能能。”贺双谄媚地笑着,他完全是医者仁心,绝对不是为了对方塞到他手里的那一锭金子! 仔细检查完确认没有大碍后,贺双留了药,嘱咐近期不要行走,按时擦药揉伤,前期会疼些,慢慢就好了。 他走时是自己扛着药箱吭哧吭哧回去的,完全没用商淮晏操一点心。 明安还在哭,商淮晏就这样伴随着他的哭声修好了屋顶。补好最后一处时,太阳刚好升起。 他,补了一夜屋顶。 屋里的人哭到声音沙哑,嚎不出来了就小声哽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商淮晏听的嗓子都哑,倒了杯水给他,明安不接,他便耐着性子喂给他:“补补水再哭。” “你说说你,我都还没哭呢,你能哭一整晚。我是得罪你了吗?这房子我住了五年了,一直没出问题,怎么你刚来第一天就给我拆了?” 商淮晏身上还沾着几根稻草,看明安不说话只闷声哭,明显是还在闹小脾气,他也有点生气。房子拆了就拆了,真摔出好歹来,可怎么办? 该打。 “明安,手伸出来给我。”《 》 14、第十四章 一瞬间明安瞪大眼睛,原本抓着枕头的手快速缩到被窝里,小脑袋不停的摇啊摇。 “商淮晏,我是有原因的。” 商淮晏不知道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他还在狡辩,想到明安这张小嘴惯会说瞎话,商淮晏冷脸,“手。” 不管什么时候一个字的威力都是很大的。明安还想再解释,商淮晏却突然掀开被子,目光落在某处:“你的手这么金贵,打不得是吗?还是说想其它地方替你挨?” 好凶,好可怕! 明安躲无可躲,右手举过去时特意将脸别开,指尖轻颤。商淮晏捏住他,也没去寻其它工具来,就用巴掌重重落了三下。刚想再训几句,好让他长记性,结果“嗷,呜...” “呜呜呜。” “呜呜呜...” 又开始了。 掌心被震的发麻,是有一点疼的,但也不至于疼成这样。商淮晏无奈,明安却瞪着他,“我要去告你欺君!” “谁欺君了?”白雾声音从外面传来,他在这一向出入自由,也就没多想推门进去,结果看到了哭的梨花带雨的明安,和明显气不顺的商淮晏。 嗯? “怎么了这是?” 商淮晏十分头疼,看见外面马车就知道是要进宫了。 “你在这陪着他吧,我去见陛下。” 白雾一头雾水,他过来本身就是因为明安,皇宫他进不去,商淮晏现在也不会把明安带进宫。那留这人独自在这荒山野岭,他实在是怕出点什么事。 商淮晏走到门口没听见明安说话,看他一眼,那人抱着枕头抠手指,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也罢,商淮晏不再耽搁,上了马车,直奔宫门。 “怎么了?”白雾看到明安似乎行动不便,问道,“你们昨天晚上相处的不愉快?” 明安闷声开口:“他打我。” “他打你?”白雾一脸不信。 就商淮晏那个明安脑,怕是说两句重话都舍不得,更何况是动手了。明安见白雾不信,更气了,仿佛手心还在疼,且越来越疼。 他不想再说话。却突然意识到白雾好像跟商淮晏关系不错,明安还是很珍惜他这颗小脑袋的:“白雾,你知道商淮晏去沧州是干什么吗?” 白雾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个苹果,正啃着:“你不是也知道吗。给皇帝治病,怎么?突然失忆了?” 看见明安确实行动不便,白雾凑上前看:“真的挨打了?” 明安:“骗你干什么?” 挨打的事先放一放,明安继续问:“那你知道他根本就不会医术吗?” 白雾明白明安在纠结些什么了,他嘿嘿一笑,故意道:“我知道,所以他是在做欺君的事,说不定一不留神就脑袋搬家了。” “而你。”白雾意味深长的看着明安,“你是他的人,商淮晏要是死了,你还能不能活?” 也不能活了!一定也会脑袋搬家的!! 明安着急爬起来,又因为摔伤跌了回去,白雾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别动别动,你着什么急?” “放心吧,商淮晏有数。” 再则说,他们干的哪一件事不是谋逆罪,脑袋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明安没再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他不能坐隐待毙,一定要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早早去乡下养老才是真理。 - 一整天明安都在想要如何赚钱,如何脱困。一直到傍晚院外才停了辆马车。白雾第一个出去,明安知道是商淮晏回来了,闭着眼睛装睡。 白雾才出去,就见外面不止一个人,皇帝的太监总管李保全竟也跟着来了。 “呦,白大人,钦天监最近这么闲吗?白大人竟有空来这闲逛。” 白雾皮笑肉不笑:“前些日子与大师一起去沧州给陛下找药,路上听大师讲经觉得收益匪浅,想着再讨论一二。” 李保全:“能听大师讲经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奴才是没这缘分了。” 商淮晏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意思。 李保全在院中打量一番,突然加大声音:“陛下赐的奴才呢?主子回来,不知道上前侍奉,这宫里的规矩是白学了!” 屋内明安原本是等着商淮晏进来,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正好奇着就听到了李保全的声音,他大惊失色,小脸儿瞬间没了血色,身体抖个不停。 就算是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明安也连滚带爬出了屋子,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前些日子养出来的娇气,仿佛彻底消失不见。 是商淮晏吗?商淮晏觉得他不守规矩,觉得他闯祸不听话,所以跟皇帝告状,李保全来收拾他了。 “李公公,奴才错了...” 李保全“哼”了声,抬手便要打,商淮晏终是没忍住,白雾用眼神示意他别在此时出头,毕竟李保全的意思,许就是皇帝的意思。商淮晏却倘若未闻:“李公公,这人陛下已经给了我。” 李保全一愣,随即嘿嘿笑着:“您不知道,这宫里的东西都是贱皮子,要时不时给他紧紧皮子,不然容易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明安头低的更低。 “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李保全笑容不变,收回落在明安身上的视线,将放在袖中已久的药瓶双手奉上:“这是太医院研制的最好的金疮药,陛下特让奴才拿给您。” “陛下的意思,想必大师明白。” “嗯。”商淮晏接下,依旧神色淡然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李保全办完了事,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这才离开。白雾疑惑,正想询问,突然鼻翼耸动,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怎么回事?” “没事。”商淮晏收好药膏,“他又不是第一天发疯。” 白雾:“所以?” 商淮晏:“挨了二十杖,没事。” 白雾:“二十杖能他娘的没事?我去请大夫!” “白雾。”商淮晏见明安正盯着他看,身体还在发抖,也没心思再应付其它事,“你现在去请大夫,这事明天就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我真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白雾也知道回了京城做什么事都要小心。这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皇帝的探子,即便再气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白雾离开,商淮晏才朝着明安走过去,板着的脸终于有了松动。在明安的惊呼声中,他将人抱起来,放回床上。 “下次有外人来你可以不用出去。”商淮晏见他眼睛红红的,抓过早上打过的小手,轻轻揉着,“明安,你别怕,我护的住你。” “你受伤了吗?”明安也闻到了不属于商淮晏身上的味道,他想去脱他衣服,“我看看...” “不用。”商淮晏躲过,把他另一只手也抓住,“你休息,我出去一趟。” “商淮晏!”明安抓住他,“为什么要出去?你要去哪?” 早上被商淮晏凶时的那点委屈在刚刚被维护时已经烟消云散了,明安没有靠山,没有底气,也没有人护着他过。只有商淮晏,只有商淮晏。 “我帮你擦药吧,我轻轻的,我很会吹吹的。”明安就差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了。商淮晏无奈,终是不好拒绝他的心意。在一层层僧袍脱下,是皮开肉绽的后背。 “呜!” “哎?”商淮晏本是不习惯别人帮忙,但又想到明安怕是生了一天的气,给他看看也无妨,正好能消消气,谁曾想,气消没消不知道,反倒是把人给惹哭了。 “怎么了?”商淮晏把人捞过来抱着,“我就说我自己处理,吓着你了?” “狗皇帝为什么要打你?” “明安。”商淮晏想警告他在京城不能口无遮拦,可看到明安一脸气愤,恨不得替他冲进宫打皇帝一顿,心又软了,最后只是轻轻捏了下小脸儿,“不可以这么说话,要是被人听见了就麻烦了。” 明安也明白,当即捂住嘴,可又心疼:“我先替你擦药。” 他身上也还带着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时不时还得倒吸几口凉气:“其实我昨天晚上是想去屋顶看看星星,我没想拆你房子。” “他们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对着星星说话,他们是能听见的。我...我有点想我爹娘了,虽然我已经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明安处理伤口的手法实在不怎么样,好几次都弄得商淮晏控制不住的发抖:“你跟星星说话太危险了,不可以再自己去说。” “如果实在想你的父母,可以去对着那两尊像说话。” 明安顺着商淮晏视线望过去:“好,我一直都觉得这两尊像看起来很亲切。” 笨拙的替商淮晏包扎好,明安突然道:“商淮晏,我哄你睡觉吧。” “从前在宫里,我听过一个话本子,里面孩子生病了,母亲就一直守在床前,给孩子讲故事!” 商淮晏侧躺在床上,盯着他笑:“怎么?你想给我当娘?” 明安:“不要吧,我不想当女人,但你可以叫我爹!” “嗷!”明安被捏住脸,商淮晏连着敲了他三下脑壳,“异想天开!” 明安也不气馁,当不当爹的无所谓,但他现在真的好心疼商淮晏,好想哄哄他。这是第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能从李保全手里护着他。 “你怎么了?”早上还扬言要去皇帝那告他欺君,现在他捏他脸,他竟还凑上来给他捏,甚至那又滑又嫩的小脸儿就在他掌心蹭。 这是...看他挨了打,觉得解气了? “商淮晏,我想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 “......” “哎?你你你,你干嘛?”明安看着商淮晏穿好衣服,又过来给他穿衣服,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抱起来了。 “不是想跟星星说话吗,我带你去更高的房子上看。”《 》 15、第十五章 严守义今晚总是做梦。梦里两只小鸟落在房檐上一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只小鸟叫着叫着就开始哭,吵的他翻来覆去一晚上醒八回。 “你爹娘一定很爱你。” 明安坐在垫了狐裘的屋顶上,拖着下巴看星星:“那你爹娘呢?商淮晏,你爹娘他们也是和尚吗?” “不是。”商淮晏说,“我爹娘很早就死了。” “那他们对你好吗?”明安问,“你说人没有下辈子,那你会对着星星说话吗?” 商淮晏看他。很显然不会。 明安不解,他都已经忘了他爹娘长什么样子了都还是会想,受了委屈,累了困了,都想和他们说说话,商淮晏怎么会一点都不想呢? “你不想他们吗?” 吹过来一阵风,卷起明安额前碎发,商淮晏顺手捏住,将其别在耳后:“已经不在的人,想也没有用。” 好吧。明安觉得他说的对,但他不听。他就是要对着星星说话,只要他说了,在天上的父母一定能听见的。 “这里的景色真美。” 商淮晏也跟着明安一起看了一会儿星星,可那些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死物他并没有什么兴趣,反而将脖子仰的酸疼。看明安兴致不减,商淮晏收回到嘴边的话。 突然他看向远处的某棵树上。严守义这家客栈是在城外,周围都没什么人家。如今看来宫里的那位为了盯着他已经出动暗卫了。 “商淮晏,商淮晏。”明安一手抓着他,一手指着天上,“有颗星星飞走了!” “嗯。”只要他先在推开明安,训斥一番,或者干脆一个耳光过去,明天进宫也能圆过去。 商淮晏抬起手,明安正好看向他:“怎么了?” “能打你吗?” 明安顿住,眨吧眨巴眼睛:“为什么要打我?” 商淮晏用指尖蹭了蹭明安脸颊,他到底在想什么?用明安来做戏吗?这就是个乖到不能再乖的小孩儿。说要护着他就要好好护着才是。 故意做给别人看,而伤了明安,即便是有苦衷也还是太差劲了。 “哎?”明安惊呼!眼看着商淮晏仰躺在屋顶上,着急去拉他,“后背有伤。” “没关系。”商淮晏盯着群星,倒是找到几分自在,少时宝华山上的星空也很亮,可却没什么滋味,“明安,明年咱们还来看星星吧。” “好啊!”明安更兴奋了,“每年都来看星星,星星可以许愿,愿望说给它听,一定会实现的。” 明安愿望很多,他开始一一举例,先从小一点的开始说,再到大一点的,说到唇瓣干涩也兴致不减。瓦片下的严守义第五十八次翻身。 双手死死捂着耳朵,他不明白,像明天早上想吃一只烤鸭这种事为什么还要对着星星许愿。还不如对着酒楼小二许能更灵一些! “我还希望以后每天都可以赚一个金元宝,攒多多的钱,老了之后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有人伺候,最好是都不用自己吃饭!” “什么鬼愿望!”严守义抄起靴子就朝屋顶砸去。 说话声噶然截止,随后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商淮晏,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商淮晏:“没有。” 他在睁眼说瞎话!!!严守义躺回床上,双手叠放在胸前。如果他明天早上死了,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 明安最后是把自己说睡着的,当第一缕阳光照到明安脸上时,商淮晏立刻替他遮住眼睛。并熟练的用狐裘将人裹住。一个转身就到了客栈门口。 严守义早已等候多时,他瞪着双乌黑的眼睛,像幽灵一样过来:“主子,昨晚的茶话会怎么没叫我?” 商淮晏:“偷听这个毛病得改。” “我偷听?”严守义炸了,想一算盘砸死商淮晏,“您能不能讲点理?” “我最讲理了。”安顿好明安,商淮晏道,“晚点让白雾来接他,除了白雾,其余人谁都不行。” 严守义察觉出一丝不对:“莫不是宫里的人起疑了?” 商淮晏什么都没说。等出了客栈没多久,身后便悄无声息站了个人:“大师,陛下请您过去。” - 帝王寝宫常年燃着熏香,先帝酷爱各种奇香,在位九年身上挂着香包,不管是御书房还是寝宫,昂贵香料就没断过。下人们都习惯了,是以商淮晏刚进去就闻到了刺鼻的香味。 萧凛川侧躺在软榻上,身着寝衣,黑发散落肩头未加束缚。商淮晏跪下行礼。萧凛川未叫他起来,他便安静跪着。 一炷香燃尽。 萧凛川睁眼,“李保全,叫人来上茶。” 一直候在门外的李保全连忙应下,帝王身边常年备着热水,以备不时之需。很快一个小太监端着茶水进来。萧凛川瞥了眼:“啧,没看见大师也在这吗?一杯茶,你是想让朕喝,还是让大师喝?” “奴才该死!!”小太监连忙跪下,茶水洒了一地,他抖如筛糠,马上就要哭出来了,“陛下恕罪,奴才该死。” “怕什么?”萧凛川声音温和了些,“你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犯些错也正常,朕不怪你。” 小太监惊喜之余正要谢恩,皇帝的声音先一步传来:“抬起头来,朕看看。” “陛下...”能在这伺候自然知道帝王的那些癖好,小太监心脏砰砰乱跳,做了一番准备,想着不能惹帝王不快。他抬起头,“陛!” “噗呲!”滚烫的血喷射而出,尽数溅在商淮晏脸上。 萧凛川手起刀落,小太监瞪大眼睛栽倒在地,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的惊恐。他死了。才堪堪十六七岁的人就这么死了。 商淮晏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他脸上,这小太监瘦了些,可脸颊却圆滚滚的,很明显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与明安...与明安怕是一样大。 “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萧凛川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他捻着匕首上的血,心情舒畅,“商淮晏,你怕了。” “你不是没见过死人,你现在怕了,是因为这小太监是因你而死,还是...”萧凛川凑近他,“你怕死在这的是明安?” 商淮晏捏紧拳头:“陛下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萧凛川:“朕这头是越来越疼了,你从沧州带回来的药引子没起作用,你说,是不是该罚?” 商淮晏:“多少?” 萧凛川:“你觉得明安这条命值多少?” 商淮晏:“丞相和太傅今日见了薛辉。怀安王萧子吟幼时曾救过薛辉一命,马上就要到春闱,薛辉一定会去参加。” 萧凛川:“所以?” 商淮晏:“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应该不至于现在就要了我的命。” “阿晏。”萧凛川突然用手仔细擦掉商淮晏脸上的血,“说什么傻话呢,朕怎么会要你的命。” “怀安王是父皇曾经特封的王爷,姓了几年萧就真当自己是什么皇亲国戚了。要说皇亲国戚,朕想,朕那表兄萧钰若是还活着,才是真的皇亲国戚。” 萧凛川疯了一会儿觉得累了,又躺回软榻上:“大师,春闱朕不想看见薛辉,朕不管你是杀了绑了,还是如何,他若是进了殿选,你的明安...朕就赐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再让野狗分食,如何?” 商淮晏起身,未发一言直接离开。李保全进殿,熟练的处理尸体。萧凛川按着头,脸色阴沉,突然他暴怒:“把那香灭了,灭了!!难闻死了,闻的朕作呕!!” “传贵妃,传贵妃来!!朕头疼,让她给朕讲话本,去传!”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李保全战战兢兢跑出去,安排人去请贵妃,又找人灭香。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八个人。太监总管这肥差油水是多,可却越来越不好干了。 商淮晏出宫时正好与怀安王萧子吟擦肩而过,身着白衣手拿折扇的人停下脚步,与商淮晏问好,许是看商淮晏脸色难看,关心道:“大师,可是本王皇兄又为难你了?” “没有。” 商淮晏不想多交谈,礼貌询问:“王爷若是有事不如先去忙。” 萧子吟:“本王倒是无事,不过看大师好像是有事的样子。” 本想再寒暄几句,见商淮晏想走,萧子吟也就不兜圈子了:“陛下的病可治好了?” “还未。” 萧子吟蹙眉:“那大师可要再尽力一些,陛下龙体乃重中之重,若治不好恐影响寿数。” “我一定尽力。” 萧子吟感谢客套了几句,商淮晏盯着他背影看了几息,心中冷笑。怕是萧凛川越早死了越好,这皇城中有那把龙椅在,谁又能有真心。 他准备回客栈,却不曾想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商淮晏认出那是严守义的马车,以为是白雾,不曾想帘子掀开,明安那张小脸儿露出来:“商淮晏!” 围绕在心头的恶心,无力,似乎在这一瞬间散去,商淮晏快速将明安推进去,同时跟着进去。屁股还没坐稳,明安就凑过来闻闻闻,商淮晏无奈,刚想说话,明安那两只小手就扯开他腰间衣带。 !!! 明安手速刷刷地。商淮晏刚眨两下眼睛,僧袍就散开了,露出紧致的胸膛和宽阔肩膀。 “天呐!”商淮晏一把推开明安,缩到了角落,“你这是干什么啊?成...成何体统。” 明安觉得他有病,他能干什么?两个大男人能干什么!他学他说话:“我..我..我看看..你..你身上有没有新伤。” “......”商淮晏恼羞成怒,“别学我说话。”《 》 16、第十六章 明安规矩坐好,外面车夫听见里面声音有些奇怪,怕出什么事试探着问了一嘴:“明安公子,没事吧?” 明安没说话,商淮晏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没事,继续赶路。” 怕再让车夫听见,商淮晏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没羞没臊?” 明安:“我没羞没臊?” 真的有病,商淮晏就是天下第一大傻蛋!!明安急了:“我是关心你,白雾说陛下很可能会再罚你,我才想看看。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狼心狗肺,不通人性!” “?”商淮晏气笑了,“你倒是会骂人,从哪学来的词?骂的真脏!” - “哎呦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怀安王来了,您实在是不方便进去。”李保全又要给跪了,怎么今天各路神仙往一处聚,这不纯是在为难他吗?! 范衫月气笑了:“不是你们把我请过来的?” 李保全直冒汗:“这不是怀安王突然间来了,陛下与王爷在商量国事,奴才们也不敢打扰。” 怕里面的阎王爷一会儿拿他开刀,李保全只想尽快给范衫月送走:“娘娘啊,要不您先去偏殿休息,等王爷走了您再过来?” 殿门紧闭,范衫月什么都听不见,她不敢表现出不满,又实在气不过。那怀安王能是什么好东西,一群人都在贪图陛下的皇位。狼子野心的东西。 她莫名其妙被陛下罚了这么久,膝盖都要跪烂了,好不容易被传过来想着复宠,结果横空杀出来个程咬金。 “陛下什么时候能通点人性?” “哎呦我的祖宗!”李保全给范衫月身后的小宫女猛使眼神,两个小宫女上前,将范衫月哄走。看着贵妃逐渐远去,李保全才松了口气。他站回门前,等着主人传唤,也不知道怀安王今日过来是干什么,可别惹恼了陛下才是。 “李保全!!” 完了完了!李保全冲进去,正巧几个茶杯砸过来,李保全硬生生压住想躲的冲动,被砸了个满头包。殿内一片狼藉,怀安王跪在碎瓷片中,被淋了一头热茶,头发上还挂着几丝茶叶。 “陛下息怒。”李保全噗通就跪了,心道:这宫里真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怀安王萧子吟觉得委屈:“陛下,川州水灾,臣想去抗灾是为了您啊,臣哪里做错了?” “放屁!”萧凛川大怒,“你分明是图谋朕的江山,你去赈灾,收拢民心,再造反是吗?” “臣没有。” 萧凛川:“拉出去打!萧子吟你做梦,这江山就是给一个太监也不会抡到你手里。” 李保全爬出去喊人传杖,又爬进来去拉还跪在那的怀安王,然后战战兢兢问萧凛川:“陛下,打多少?” “一百。” 嘶...这是要把王爷锤成肉泥啊,一百杖,人不死也得残。现在朝中已经有一部分人倒向怀安王,陛下此举,岂不是更会失去人心?可惜了,他家陛下就不是听劝的主,但凡他劝上一句,绝对要比怀安王先死。 外面很快响起杖声,萧凛川觉得头更疼了。 “那畜生有没有不服?” 李保全跪着回话:“王爷一心为了陛下,自然是心悦诚服。” “他怕是巴不得朕早点死了。” 不到傍晚,怀安王请旨赈灾挨罚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百姓们私底下议论纷纷。都在说只有怀安王才是真的心系百姓,但这话没人敢放在明面上,生怕传到暴君耳朵里,全家遭殃。 丞相和太傅听闻消息火速进宫,刚到宫门口就遇到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萧子吟。 太傅见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也险些两眼一抹黑晕过去:“昏君,昏君啊!” “快快请人来医治。”丞相嘱咐,“不要请太医,去找城中大夫,一定要把人给救回来。” 薛辉恨不得冲进宫去要了那狗皇帝的命:“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杀没杀都是后话了,但因在宫门口大放厥词,当晚薛辉就被拿到了刑部,同样判了一百杖,关在狱中,三月后流放。 这些消息传的全城皆知,自然也瞒不过商淮晏。 “真是作死,这下百姓更加爱戴怀安王了,陛下这是上赶着送人头,真是个疯子。”白雾说,“我听说今天还杀了一个小太监,是因为明安?”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来萧凛川这一出是做给商淮晏看,为的就是用明安来威胁商淮晏。 石桌上放着盏煤油灯,商淮晏借着光亮翻看手中文章,看到最后倒是有些佩服:“这个薛辉是个有才之人,若是有朝一日为官倒是百姓之福。” 白雾问:“那我去接触接触,咱们给挖来?” 商淮晏:“你挖不来。” 薛辉是个苦命人,幼时丧母,后被人发卖,在许多人家里为奴,被欺负至十三岁,整整十年。 “他本是逃奴,被主家追杀,走投无路时怀安王救了他,这些年他一直跟在怀安王身边。对于薛辉来说,萧子吟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你想他为我所用,他怕是只会取我狗头。” 白雾:“啧,那可真是...” “臭和尚!”洪亮声音自屋内传来,白雾一愣,手里苹果险些没掉了,“他在喊你?” “嗯。”商淮晏起身,烧了手中文章,准备回屋,“这还有一个要取我狗头的。” 明安在床上捂着屁股滚来滚去,每滚一圈就要偷偷看一眼门口,等瞧到那僧袍衣角,连忙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白雾已经走了,商淮晏便直接关上房门。 “怎么?都闹腾一下午了,还没消气?” 因为马车里没让他扒衣服,明安就认定他是在嫌弃他,不信任他,回来就各种折腾他。晚饭说是要吃素面,结果买回来后因为里面没有肉而生气。 拜托,知道什么叫素面吗? 商淮晏与白雾说话,更是每隔一会儿就要折腾他进来一次,不是要水,就是要他扶着去茅厕。给他水了他也不喝,去茅厕了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瞅着他,纯折腾。 明安不理他,皱着一张小脸儿想让商淮晏猜。可两人满打满算也才相识一个多月,哪里猜得到。 “喝水?” 明安摇头。 “睡觉?” 明安还是摇头。 商淮晏也是有脾气的人,他凶巴巴的提起明安,把人在床上摆好,强制睡觉:“你在宫里到时间了也不睡吗?” 这又不是宫里。明安依旧眨巴着大眼睛:“你给我看看伤,你今天都没擦药呢。” 从下午起,商淮晏腰带就勒的死死的,很明显在防着某个随意解人衣服的小东西。明安知道,但明安不管。受伤了不擦药不是乖孩子。 “商淮晏。” “你不是也没让我擦。”商淮晏反击,“大夫是不是说了要天天擦药,你那裤子就差绑三圈带子了。” 明安:“那不一样,你是后背,我...我是屁股,你看我屁股是耍流氓。” 商淮晏:“那咱俩谁都别耍流氓。” 吹了蜡烛,两人谁都不让谁,明安在黑暗中望向软榻,想看清商淮晏睡了没,结果什么都没看清。从宫内回来时,商淮晏上了柱香,现在屋子里的味道很安心。 明安闻着闻着就有些困了,他裹着被子昏昏欲睡。本以为会一觉到天亮,却没想到半夜肚子一阵绞痛,硬生生给他疼醒了。明安起初有些懵,手死死按着肚子。 反应过来时是害怕。几息间就疼出了一身冷汗。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双手紧紧抓着被子。 没事的,没事的,在宫中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只再睡着就会好了。 “呜...”唇边溢出声音,明安一愣,又用手塞到嘴里咬着,不能发出声音,发出声音是会挨打的,那些公公抽人好疼。 明安要坚强些。 恍惚间,蒙着头的被子被掀开,没等明安反应过来黑漆漆的屋子就亮了起来。 “不要,不要,奴才错了,我没有发出声音,不要...不要打我...” “明安?” 明安不停挣扎,直到被扶起来抱在怀里。好香,好熟悉的味道。是谁?是商淮晏... “呜..”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消失在洁白的僧袍下,“商淮晏,我肚子疼。” “明安不舒服。” 商淮晏心都碎了,他连忙伸手去摸明安肚子,轻轻揉着:“今天乱吃东西了吗?” “没有...” “要说实话。” 听着商淮晏语气重了些,明安哭的更厉害,可他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掉眼泪。商淮晏知道,这是真的很不舒服了。 好半天,才传来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的声音。 “以前就..就会这样,脚凉,所以会肚子疼...”疼的难受,却也没忘了在此时证明一下自己还有价值,“商淮晏,主子,我明天就会好。别不要我...” “说什么呢?”商淮晏把明安放回床上,去摸他脚。果然一片冰凉。 现在晚上已经开始冷了,看来是床上被子铺的不够厚,这才沾染上寒意。 明安那边还在说话,拼命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商淮晏想打断他,还打断不了,只能听他用软乎乎的声音说自己会做什么。商淮晏每一句都会回应一遍,再夸夸明安真棒。而手上也不闲着,将手掌搓的热乎乎的,然后握住那双冰凉的小脚。 等到脚焐热了,商淮晏又将人搂怀里,掌心盖在肚子上,打着圈。 “乖明安,睡吧。”《 》 17、第十七章 “你是说,你昨天晚上抱着商淮晏睡一整晚?” 次日,商淮晏再次被传进宫,白雾照例来陪着明安。昨晚睡了一个好觉的明安大王神清气爽,坐在床上开始瞎叭叭。 “他昨天肚子疼,一定要让我揉。” “他?”白雾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努力想象了一番,鸡皮疙瘩掉一地。 明安点头如捣蒜:“本来我只想替他揉肚子,但是他非得要跟着我一起睡,我给他揉了一整晚。他还要我抱他,不抱就哭。” “打住打住!”白雾掏了掏耳朵,“你确定你说的人叫商淮晏吗?我看,你哭他哄你还差不多。” “白雾!”明安红了耳朵,但依旧嘴硬,“就是他,他说他冷,一定要跟我盖一个被子才行。” “他冷?” 不知道是哪句话,白雾竟真的有些信了,他没再往下问,只对着明安说道:“那你就多抱抱他,快冬天了,确实冷了。” 明安不懂白雾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高兴他竟然信了他说的话,正得意着猛然意识到这几天因为摔了一直卧床倒是把正事给忘了。去宫里找人这事他不知道能不能跟白雾说,怕给商淮晏添麻烦也就没说。但另外一件事... “你知道京城里卖什么最挣钱吗?” 白雾:“赚钱?” 白雾没问他为什么要赚钱,而是摸着下巴盯着明安打量,然后... 长安街乃是京城最大的一条街,也是人群最多的地方。沧州集市与这比起来竟然完全没有可比性。 明安跟白雾凑在一起,手里捧着两小盒胭脂。 “你是说...卖这个最挣钱?” 白雾认真点头:“根据我经常喝酒得来的经验,这京城中有一半都是姑娘,而姑娘不管贫穷还是富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卖这个就相当于掌握了半个城的客人。” 明安嘴巴张到能塞下一个鸡蛋:“你说的对。” “但...”他又犯了难,“这个东西要怎么做?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白雾嘴翘的老高,神秘的搂着明安肩膀:“这个你可是问对人了,喊声哥哥,我带你开开眼。” 明安兴奋地搓手:“哥哥,哥哥。” “哎!”白雾兴奋了,拍着胸脯保证,“今晚哥就带你好好玩玩儿!” “好好好。” 明安这个小包子满打满算也才跟着商淮晏去过沧州,还在逛了一次集市,剩下的时间要不在府里,要么就是山里,对于宫外的世界,他所有的知识来源要么是贵妃娘娘讲的话本,要么是这段时间得来的。 他就像张白纸,什么都不懂。 所以当这个叫小红花,浑身都散发着香味的女人扑到怀里时,明安吓得一缩脖,不敢动了。反观旁边的白雾却十分自在,左手搂着一个,右手握着俩。 还有一个在给白雾喂酒,嘴对嘴的喂... “不要扑...”他只见过贵妃娘娘这样扑陛下,然后就将陛下抓到床帐内了。明安往后躲,小红花猛追。逼得明安不得不站起来,他屁股还疼着,只能一瘸一拐的躲。小红花也不放过他,死也没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雾大声笑着,“明安,你别怕,今天哥哥请你,你摸摸那姑娘的手,多软呀。” “还有这酒,甚是香甜,你尝尝看。”白雾劝他,“再者说,你要赚钱,肯定要先了解一下,问问这些姑娘都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味道的。” 明安觉得有理。他停下脚步,不躲了,但还是对小红花道:“不要扑我。” 小红花见多了霸王硬上弓的,现在就喜欢这种纯情的奶娃娃,当即点头,决定慢慢来。总不能把这小家伙给吓走了。 一楼大堂,歌舞升平。几乎每一位客人身边都有一位姑娘。其间还有落单的姑娘在寻刚进来的客人。小桃红已经好几天都没有人点了。她不算头牌,长得也不拔尖,只能勉强过活。 空客的这几天,她已经要将这些年攒的银子都花光了。 “快瞧,那有个落单的。”身旁有人提醒她,小桃红感激地望了好姐妹一眼,连忙迎了上去,她想假装摔到那人身上,却不曾想摔偏了,一下撞到了背上。 “哎呦,这位...”话未说完就被狠厉的瞪了眼,那人快速钻进人群,消失不见,小桃红一时没回过神来,等到缓慢抬起手时,才惊声尖叫:“血...是血!” 她满手鲜血,眼睛一番,晕了过去。与此同时十几个官兵进来,为首的是大理寺卿许亮,和禁军统领陈方。 “围了。” 陈方一声令下,整个春红院被团团围住,人群惊声尖叫,官兵亮出刀刃将所有人赶到一起。 许亮开口:“大理寺有要犯出逃,疑似逃进了这春红院,请诸位配合一下,否则...” 陈方:“若有人包庇,知道行踪故意隐瞒,一律请进大理寺。” 所有人噤若寒蝉。 陈方抬手:“搜。” “是!” 一队人朝着楼上跑去,守住各个出入口。 ... “不喝了..不能再喝了。”明安红着一张脸,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身旁小红花还想再灌酒,明安却死活都不张嘴了。他第一次喝酒,被灌得晕晕乎乎的,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白雾在一旁笑他,明安已经察觉不出这笑带不带其它意思,白雾笑,他就也跟着笑。一张小脸儿红彤彤地,看的一旁小红花春心荡漾。 “你歇着,我去趟茅房。”白雾打着酒嗝,想摸个苹果压一压,发现怀里空无一物,啧了声,抓着个姑娘让她去拿两个苹果来。 明安歪头看他:“我要睡觉。” 屋内倒是有床,白雾想着让他先睡,一会儿他将人扛回去就行了。怕有人对明安做什么,白雾散了屋子里所有姑娘。自己出去找茅厕。那边刚出去,这边窗户就“吱嘎”一声。 明安摇摇晃晃往床边走,一柄冷刃悄然出现在身后,刃口折射出森然寒光。像毒蛇般对准明安脊背。 薛辉已经有些站立不住,挨了一百杖,又从守卫深严的大理寺逃出来,已经用了他全部力气。此时他已没了路,被抓回去一定是个死,只有劫持这人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他只能快速过去,将刀抵住他脖子,但凡对方反抗,按照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死路一条。 薛辉屏息凝神,察觉到外面脚步声,正要上前,就听:“哎呦!!” 明安大步向前,直勾勾撞上柱子,被弹飞出去滚滚滚,滚到了他脚边,与他大眼瞪小眼。 “......” “你是谁?”明安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正疑惑着,突然瞪大眼睛,惊呼,“你流血了!” “哎呦...”他费力爬起来,围着薛辉转圈,看到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迅速共情。 薛辉皱眉,被明安砸下来的眼泪搞得猝不及防,他仿佛吃了屎一样将刀收回衣袖中。是个傻的。 “我受了伤,外面官兵抓我,你救救我。” 明安噘着小嘴,不停的对着薛辉后背吹气,嘴里问着:“你叫什么名字呀?” 原本想威逼利诱的薛辉一时拿不准了,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好道:“薛辉。” 明安明显也听到了脚步声:“那你快藏起来。” “砰!”门被官兵踹开时,明安在床上呼呼大睡。官兵在屋子里巡视一圈,没看见人后想叫醒明安询问一番,结果怎么叫也不醒。另一个官兵上前两个大嘴巴子抽上去,明安依旧纹丝不动。 “算了吧,这一看就是喝多了,咱们去下一间搜吧。若是人跑了,挨打的就是咱们。” 另一人觉得有理。脚步声渐远,明安依旧没动,足足等到耳边传来白雾声音时才睁眼。 白雾一脸焦急,生怕明安出点什么事回去无法交代。谁曾想逛个花楼都能遇到这种事。 “明安,咱们快走。” 薛辉这事他得跟商淮晏商量一下,怎么说都是个有才之人,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这么折了怪可惜的。 明安没动:“白雾,薛辉你认识吗?” 白雾一愣:“你怎么知道他?” 明安眸子中依旧满是醉意:“他是好人吗?” 白雾点头:“算是。” 薛辉一心忠诚怀安王,专心考取功名为萧子吟卖命,但因为一张嘴到处得罪人,是个傻瓜好人。 明安一点点掀开被子。白雾瞪大眼睛,看见已经晕死过去的薛辉嘴里能塞下一个苹果。 明安脚还踩在薛辉脖子上,薛辉两眼一翻,半截舌头还在外面,是硬生生被明安踩晕过去的。 “他拿刀,要威胁我。”明安头还在晕,“我趁着官兵进来他不敢动的时候踩的他。” “这个笨蛋,看见我哭就以为我也是笨蛋,我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可哭的。” 明安爬起来抱着床边柱子:“白雾,我好困好困。想回去了。” 白雾嘴角不停抽搐,他猛拍一下才停止“明安明安,你先别睡。” “我要先带他走,你留在这等着商淮晏来接你好不好?” 晕。头好疼,肚子也不舒服。 “明安?” 明安点头:“明安在这等商淮晏。”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人脸,嘴角扬起,后又放下,有些苦恼:“商淮晏会不会骂我?” “会的,一定会的,还会打我。” “明安得跑!”《 》 18、第十八章 被官兵这么一搅合,春红院这一晚上的生意算是彻底没了。老鸨坐在大堂里哭,却又不敢骂官家的人。只能一肚子火自己消化,打碎了牙齿活血吞。 嫌疑人等被抓进了大理寺,刑部也派出人马满城搜捕。若是明天早上还没抓到薛辉,他们一干人等全都难逃罪责。 明安仅存的那点意识全部被酒精催夸。 商淮晏找到他时,明安正抱着柱子睡的正香。被他拉起来,睫毛颤了颤,要醒,闻到熟悉味道又脑袋一歪睡了过去。商淮晏一眼就注意到他脸颊不正常的红。 不是睡热了,也不是喝酒喝的。是被人打的。 “明安。” 明安感觉脸上痒痒的,小手胡乱甩了几下,依旧没有睁眼迹象,商淮晏只好将人抱回家。一身酒气,这下是真的臭烘烘的。商淮晏想帮他洗个澡,奈何明安羞耻心重,脾气又大。他也不好在没征得同意前动他。 准备烧些水来给明安擦脸,火还未点着,漆黑夜幕被一道红色光剑刺破。先是炙热的红,随即如牡丹般绽放。商淮晏顿住。 思索片刻锁好院门独自离开。 与此同时皇宫最高的那座摘星楼上,沈昂独坐其上,一身黑衣与夜色融合。那在黑夜中悄无声息独自绽放的牡丹花犹如一把利剑划破他沉寂多年的心。 那是大梁独有的信烟。 “太子殿下,属下等您很久了。” 白雾将薛辉安置在了自己的一处私宅,宫中那位眼线众多,严守义那已经不安全了。怕是送过去,第二天大理寺的人就会到场。 “他伤的不轻,我刚替他处理了。”白雾一手的血,“能不能活就看他造化了。” 商淮晏掀开被子看了眼:“杖伤确实严重,但也不至于致命。还有其它伤?” 白雾欲言欲止,挣扎片刻才道:“倒是有。” 他默默将薛辉脑袋转了半圈,脖子上青紫淤痕映入眼帘。商淮晏蹙眉:“大理寺动用私刑?” 话刚说完,他就察觉到白雾看他的目光中带着些可怜,和古怪。 这人在可怜他? “有话就说。” “阿晏。”白雾说,“你知道山中有一种蘑菇外表很漂亮,但是却有剧毒吗?我幼时遇到过,觉得漂亮一定会很好吃,结果煮了后却差点命丧当场。” 到底在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 商淮晏惦记着家里那个,表情有些不耐烦,语气也急了些:“你到底说不说?” “那个明安,你得小心些。”白雾说,“薛辉要对明安动刀子,不知怎的反而藏到了一张床上,明安假意要帮他,利用官兵过来搜查时硬生生把他给踩晕了。” 白雾就差揪着商淮晏耳朵告诉他,明安是个外表好看的毒蘑菇了! 商淮晏听了一遭,眉头拧的更紧。望向薛辉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敌意。 白雾以为他是听进去了,好半天才听他开口:“明安挨了耳光。” “什么?”什么耳光?啥时候挨了耳光? “是不是他打的?” 白雾觉得他是不是重点搞错了,现在是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他想努力掰回主线:“这人现在怎么处理?安插在怀安王府的眼线说,怀安王情况也不怎么好,连续高热。” 商淮晏不动声色扯过被子,挡住了薛辉这张脸。 “先在这养着吧,要是萧子吟看重他,早晚会求到我头上。” 商淮晏简单交代两句,立刻起身准备离开。白雾喊住他。 “明安是在宫里长大。”他语重心长的劝道,“那种环境下能是什么纯真的人,阿晏,万不可交心。” 理智告诉商淮晏白雾说的对,宫墙之下能有什么好人,可...他的心说,理智不对。 明安很乖。 那样小小一个人连肚子疼都小心翼翼的怕挨打,他听的清清楚楚明安怕他不要他。宫里的人都欺负他,就连他们初见面,明安都在跪碎瓷片。 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环境,商淮晏允许他坏。 就算是坏小孩儿,他也是明安。 “我知道了。” 白雾刚松一口气。 “我就当没听见。” “?”那张本就黑的脸好像更黑了,没等白雾再说两句,商淮晏已经不见了踪影。 真服了。 白雾在床前踱步。 真服了呀!! 明安没来之前,商淮晏只信任他,明安来了之后,他成路人甲了。但凡说点明安不好,商淮晏那眼刀子就得飞过来。都是他兄弟,怎么就区别对待呢? 薛辉想一直装下去,背上剧痛他都能忍,可这个男人在他床边喋喋不休了大半晚。他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嘶哑声音传出:“你那个兄弟心里已经没你了。” 白雾一愣,正好对上薛辉要喷火的眼睛:“你怎么醒了?!” 薛辉:“我又没死。” 白雾想想也是。薛辉以为他要说一番威胁他的话,毕竟他从头听到尾,也知道了那个在春红院算计他的狗东西叫明安。早晚..早晚他要报这个仇!结果白雾什么都没说,反而在屋子里四处翻找起来,正想着这人是不是也有病... “找到了!” 眼看着白雾拎着一根木棍朝床边走,薛辉瞪大眼睛,不解:“你要干什么?再砸晕我我也还是会醒的。” “我知道。”白雾说,“你都能从大理寺跑出来,我这更拦不住你了,但我兄弟想要怀安王个人情,所以只能先把你留在这。” “薛公子,你别怕,我就打断你一条腿,会找大夫给你治好的,只要你跑不了就行。” “???”这说的是人话? 薛辉现在确实动不了,费老大劲才抬起一只手示意白雾先暂停那些疯狂的想法。 “等下...” “我不跑还不行吗?” 白雾:“你话不可信。” 薛辉:“那你拿铁链把我锁住,或者把我绑起来。我在大理寺能跑是因为那狱卒正好给我送饭我摸到了他钥匙。” 他非常认真且努力地证明他是个废物,真的跑不了:“我只需要知道怀安王怎么样了就行。你每天告诉我消息,再给我准备点书,我真不跑。” 白雾:“真的?” 薛辉:“真的。” 这薛辉没得罪他,又如商淮晏所说是个有才之人,断腿确实是下下策。白雾暂且放下棍子,薛辉刚想松口气就觉得头晕眼花,周旋这么久,又是他的极限了。两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商淮晏回到茅草屋时先检查了一下锁,确认无误后才进去。院子里还是如往常一样安静,可他刚推开门就看到了原本应该在床上睡觉此时却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的人。 “明安?”这是酒醒了? 商淮晏上前,明安一直没说话,就在商淮晏要拍到他后背时,明安突然转身,小酒窝挂在脸上,一个大大地笑印在商淮晏眼底。 “你...你疯了?” 没有惊喜,没有触动,只有不理解。 明安歪头:“不好看吗?商淮晏,你怎么不夸我漂亮呢?” 商淮晏翻找来铜镜,立在明安眼前。铜镜中是一个白嫩少年,只不过少年眼眶、脸颊、嘴唇,全部都是大红色的,活像是刚吃了死孩子。 在夜里甚是吓人。 商淮晏已经把真相立在了他面前,可明安不看铜镜,只盯着他看,笑个没完。商淮晏知道这指定是还没醒酒。 正想要不要哄着他洗个澡,明安突然往前一扑,商淮晏手疾眼快接住他,这才没让这小作精摔了。 “好困啊商淮晏。” “没看出来。”提着人往床边走,“不睡觉在这扮鬼,我看你是又想挨揍了。” 明安:“我要赚钱呀。赚钱我们才能跑,不然欺君...欺君要砍头的,商淮晏,商淮晏...你是个好东家,你对明安好,明安也要对你好。” 即便被放到床上,明安也死死搂着商淮晏脖子。好香的商淮晏,没有这股味道,他竟无法安睡。 商淮晏怕压到他,双手撑在枕头边,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只是东家吗?” 醒着的明安可能都不知道还能是什么,更何况是还醉着的明安。他困了,睫毛扑闪扑闪的很眨了几下,把商淮晏又拉的近了些,近到商淮晏只要动一动就能蹭到他鼻尖,他竟隐隐有些期待明安的回答。 不是东家,是其他的什么。 “是主子。”明安嘿嘿笑着,“你是主子,是陛下给我找的新主子,很好很好的主子。而我...而我是奴才...呜...” 笑着笑着豆大泪滴就滚了下来。 明安呜呜哭着:“我不想当奴才,不想对着谁都要下跪,我也想有人能伺候我,给我做饭,给我穿衣,我要赚钱,去乡下养老。” “可是...可是我没有钱,我还没赚到钱,呜呜呜,我是个小废物,怎么办呀商淮晏?” “明安,对不起。”商淮晏有些心酸。原来他的愿望仅这么小,可就算这么小,也注定无法实现。去乡下养老,空谈一场。 商淮晏等明安哭累了,才轻轻拉下他的手臂,半跪在床边脱下明安已经踩脏了的足衣。 想离开,熟睡的人却扯住了他衣袍。 “商淮晏,一起睡吧。” 抱抱我,好冷。《 》 19、第十九章 怀安王府一整夜灯火通明。萧子吟好友周砚守在正厅不停踱步。丞相门生郑鹤元面露难色,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无异于暗示着这顿打是冲着萧子吟命去的。 是他们这段时间太嚣张了。 帝王直接从根本上解决,打死了萧子吟,他们自然无法另立新王。 阴毒至极!! “周兄,大理寺与禁军在城中搜寻一整晚了,咱们的人出去找,都没找到薛辉。”郑鹤元急了,“这可怎么办,如今薛辉这棋子很有可能就此折了,王爷又这样,后面的路可怎么走?” 周砚:“怎么都要走下去。” 他扫了郑鹤元一眼,压下心头火:“你们主子未免太急了点,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接触子吟,这不是上赶着送把柄给陛下?” 越说越觉得火大,周砚干脆直接赶人:“你走吧,被人发现丞相大人得意门生来我们怀安王府,怕是宫中人要提刀来杀!” 郑鹤元不悦:“我们大人未与王爷绕弯子,更是直接言明目的,你们王爷不也是没有拒绝?这个时候不往一处使劲,想着把我们推出去独善其身,未免胆子也太小了点。” 周砚:“挨打的是他萧子吟,如今一脚踏进阎王殿的也是他萧子吟,你在放什么狗屁?” “你们几个,把他轰出去!在这吵吵吵个不停,烦死了!” “你个武夫,野蛮,野蛮至极!!” 随着郑鹤元被架走,骂声也跟着渐弱。周砚跑到寝殿,就守在萧子吟房门口,凡是有人出来就要问一句王爷如何了。可惜得到的结果都是不太好。 此时宫中,萧凛川难得有了兴致,与一黑衣男子对坐在榻上,双方各执一子,那黑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时候在摘星楼饮酒的暗卫阁阁主沈昂。 “有线人来报,怀安王怕是不太好。” 萧凛川连吃四子,心情舒爽:“看来朕的父皇终于能与他的爱子团聚了。” 沈昂棋局露败相,依旧不紧不慢:“怀安王若是死了,恐对陛下不利。” 萧凛川大笑:“只要他死了,朕就开心,” “那祝陛下得偿所愿。” 萧凛川对此回答甚是满意,却突然不再关注萧子吟,话锋急转:“商淮晏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切照旧。”沈昂说,“今晚春红楼倒是热闹,那个叫明安的小太监在春红楼救了个男人。” 萧凛川皱起眉:“谁?” 沈昂:“薛辉。” “薛辉是谁?” 沈昂面不改色:“在宫门口骂您是昏君的那个。” “萧子吟的走狗?”萧凛川盯着沈昂,后者表示可以这么理解。帝王沉思片刻,突然撂下棋子,又笑了一番,“明安,朕倒是有些想见见他了。” “想办法让他主动进宫。” 沈昂答:“应当快了。” 这一晚京城风起云涌,暗流涌动。而明安睡得安安稳稳,被窝是暖洋洋的,脚也是暖洋洋的。浑身上下都很舒服。 只不过当他第二天醒时,却仿佛天塌了。 他第一次喝酒,还喝到烂醉如泥,偏偏他还记得昨天都做了什么。 救了大理寺逃犯,还对着商淮晏发了一通疯,乱七八糟话说了一堆,是奴才说不想当奴才,这这这...完蛋啦! 明安眼珠子乱转,没看到屋内有人,正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就听到了脚步声,他缩回被子里装死。等到脚步声逼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正好看到商淮晏拿了很多东西放在桌子上。其中那柄黑乎乎的长方形尺子让明安下意识发抖。并火速爬起来跪着。 刚想给自己倒杯水喝的商淮晏吓了一跳,回头看向明安。 “主子,我错了。”明安跪的端端正正,一副犯了错害怕想要求宽恕的模样,可昨晚擦的胭脂还没擦掉,睡了一晚更花了,乱七八糟的。 倒是不可怜,反而有点滑稽好笑。 白雾的话突然在回荡在耳边,让商淮晏不得不想起所听到的明安救人经过。怎么就躺到了一张床上。 商淮晏皱起的眉头让明安心中警铃大作,生怕下一秒那黑乎乎的东西就要打到自己身上。 “我真的反思了一下,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您能不能饶了我这次?” 主子,您,商淮晏只想叹气。严守义让人送来的餐食还在锅中温着,他应该现在去打水来给明安擦脸,然后填饱他的小肚子。可又觉得这人胆子实在大,在这京城中很容易就踩坑中招。 还是要敲打一番。 “明安。” “在呢在呢。” 好可爱。商淮晏一时走神,等察觉出来时已经走到了床边,脸上严肃表情消失了大半。他轻咳一声,拉起被子搭在明安肩上,明安也乖乖抓好,仰着头看他:“主子,别打我嘛。要不您就罚我跪一会儿吧。” 昨晚还哭着说不想见谁都下跪,现在倒是全不当一回事了。商淮晏想教训人,却也不想看着明安跪着。他想,冷着脸教训和温声讲道理应该一样吧? 一样的。 那哄着说也是一样的吧? 一样的。 “别跪着。”商淮晏一把把明安捞起来,明安顺势坐好。商淮晏怕他露在外面的脚受凉,也就正好拿过足衣来替他穿。 “你知道你昨天去的地方是干什么的吗?” 商淮晏没做过这些,手法有些笨拙,时不时就会碰到明安脚心。当听到明安没忍住笑出来时,商淮晏是彻底没招了:“还笑,瞧你这脸肿的,被谁打了耳光?” “哎?”明安双手摸着脸颊,上下揉揉左右拍拍,好像没有肿也并不疼呀? “我不知道是谁,当时在装睡,应该是某个官兵吧。” 商淮晏:“不是薛辉?” “不是。”说到薛辉,明安来了精神,“他当时被我踩着呢,那个笨蛋还以为我真的心疼他,他也不想想我又不认识他,不过就是他拿着刀,我框一框他。” “那老公公说的果然对,我长得好看,只要一哭,总能讨几分心疼。” “哎呀!”明安捂住嘴巴,他怎么把秘密说出来了?若是以后在商淮晏面前掉眼泪,这人还会再心疼他吗? 商淮晏没戳穿他,就当没听见:“言归正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去的是个什么地方?” 明安不明白商淮晏为什么要抓着这一个问题一直问。但考虑到自己身上还背着错,还是回答了:“酒楼呀,就跟咱们在沧州去的那个一样。” “一样吗?”商淮晏气笑了,“沧州的酒楼也像这样?” 明安仔细想想又摇了摇头:“这个更热情一点。” “笨蛋。”商淮晏敲他的头,“这是花楼。” 他开始说教:“你小小年纪就逛花楼,不学好,你说我是不是该教训你一顿?” “花楼...”明安小脑袋转转转,终于想起来了,他在贵妃娘娘的话本里听到过,一些男子厌弃家中妻儿,就会去逛花楼,然后跟花楼里的姑娘睡觉! “我没有跟他们睡觉!!”明安生怕商淮晏不信,抓住僧袍不让商淮晏走:“商淮晏,我只喝了酒,没睡觉,我不是话本子里讲的那些坏男人。” “那你是什么?” “好人呀!” “......”商淮晏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但还是语重心长的道,“那地方太乱,下次不要去了。” 明安当然一百二十个答应,他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那乱糟糟的地方。 “你笑了,那是不是不打我了?” 商淮晏:“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你了?” 明安指着桌子上那黑乎乎的尺子:“那个,你要拿来打我的。” “和量衣尺差不多,那些老公公就会拿这些东西打人。” 商淮晏已经取了毛巾帮他擦脸:“明安,这里不是宫里了。” “你不需要叫我主子,也不用跪我,我们是好朋友。” 明安不可思议:“好朋友?” “嗯。”商淮晏解释道,“那个叫镇尺,是用来辅助写字的,之前不是说了要教你写字。” 解释清楚,明安再也不是刚醒时的蔫吧模样。知道要学写字了,明安一整天都在兴奋,对商淮晏准备的文房四宝爱不释手。商淮晏也不吊着他,说教就教。一白天明安就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不像是初学者那样笨拙,相反他写的很好。商淮晏直夸他有天赋。 转眼几天过去,京城内依旧暗流涌动,但小院却是一片祥和,只是好景不长,打破这份宁静的是睡睡觉床边突然空无一人。 自从知道明安怕冷,商淮晏就与他同塌而眠,明安也习惯了抱着热乎乎的人取暖,可今日被窝却凉了。明安惊醒。起初以为商淮晏是去茅房了,可迷迷糊糊间,怎么也没等到人回来。 虽然屋子里留了盏灯,但明安还是害怕。他披了衣服准备去找人。商淮晏也没走远,甚至就坐在院子里,明安好奇,想偷偷过去吓他一下,结果撞见的却是弯了腰,满脸冷汗的人。 沧州山喝下的两杯毒药发作了。 商淮晏也瞧见明安了,他看到了明安担忧的目光,心中一暖,想安慰人说他没事,可话出口时,是连声音都是颤抖地。 “怎么说哭就哭...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明安一愣,手背触及脸颊果然一片湿润:“商淮晏,你是不是很疼?” “我...我要怎么办才好?我怎么才能找到那个人?怎么才能给你找到解药?” 商淮晏无力的靠到明安身上,明安轻轻抱着他,感受到他一直在发抖,从未有过的恐慌围绕着他:“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商淮晏,你教教我。”《 》 20、第二十章 这毒实在霸道。如抽丝般,几个时辰就抽光了一个人的精气神。偏偏商淮晏唇瓣咬的死死的,下唇渗出鲜血也不说一句疼。明安急的直跳脚。 “我,我帮你揉一揉会不会好一点?” 明安依稀记得那天商淮晏就是这样将他搂怀里揉肚子的,他很快就不疼了。明安也想照做,可自然的身体原因和毒又如何能相比。明安小手冰凉,伸进衣服里贴上皮肤时,冰得商淮晏一抖,更加雪上加霜。 “明安。”商淮晏捉住他的手,“你继续练字,不用管我。” “你嘴唇上有血。”明安很难过,商淮晏是个好人,对他也很好很好,况且他这一遭都是因为他,“我...我应该怎么办?商淮晏,我太笨了。” “什么都不需要做。”许是疼得太过厉害,商淮晏彻底没了力气,歪靠在软榻上昏了过去。明安叫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急得团团转。 往日白雾一定会来。就算商淮晏不让他说,他也没办法了,他能求助的只有白雾。可偏偏白雾因为薛辉这几日都没有来。再加上突然天降异象,紫微星与帝王星同时出现,钦天监忙得不可开交。 “呜....” 明安在这京城中举目无亲,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唯一认识的几个人都是通过商淮晏,可偏偏他现在又找不到他们。明安想去找严守义,能开得起客栈,一定是个大老板,很有本事,可明安出去半个时辰,连客栈的影都没看到。 最后灰溜溜回去,商淮晏说他什么都不需要做,还真是巧了,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能做的只有守着他。 商淮晏就连昏睡时都在发抖。明安找来了所有被子,将商淮晏裹成一个大号蚕宝宝。同时跪坐在旁边,泪珠子还在掉。 这次不是装委屈扮可怜,是真的难过,难过自己没用,难过连累商淮晏如此难受。 “呜...” “呜呜...” “呜呜呜...” 突然紧关着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请问...”原本想问有没有人,但在推开的缝隙里他已经看到人了,也就咽下后面的话,解释道,“我看院门开着就进来了,我从川州一路逃难过来,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可以给口水喝吗?” 来人胆子很小,只敢把门缝开一点点,没有人回应他,再开口时说话声音也被里面的哭声盖住。 少年实在口渴,在转身离开和大着胆子再说一遍间,选择了后者。可当他把门都推开后,入目的便是跪着的人和踏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和尚。 跪着的人哭的很惨,躺着的人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少年想走,又因为这诡异的画面,腿彻底软了,“你...他..他是死了吗?” 在哭丧吗? 明安一顿,哭声戛然而止。小火苗蹭蹭蹭往上涨,一个助力直奔那人冲去。他才死了呢!说话好难听的! 小脑袋撞上对方肚子,将人顶飞出去。 一炷香后,林雾捧着热水,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与他并排而坐的明安托着下巴,满面愁容。 “所以,是中毒了?” 林雾说话慢吞吞的,声音也小小的。他一路逃难过来,身上衣服早就破了,肩膀处还露着小麦色肌肤。一张脸黑乎乎的,眼睛却十分明亮。 但因为太瘦了,显得整个人都很弱小。这莫名激起了明安的保护欲。 答应裘彪帮忙找人的事自然不能说,明安省略了过程,只告诉了林雾结果。小院里除了商淮晏就只有林雾这个刚认识的能陪他说说话了。 明安有点怕。 “我...我可以试试。” 明安:“试什么?” 林雾捏着手中杯子,不停收紧导致掌心温度逐渐滚烫。见他半天不说话,明安着急了,又连着问了他几遍,林雾才再次开口:“我...我爷爷是大夫,我可以...帮他看看..” 越说声音越小,明安已经快要把耳朵贴上去了。 听到大夫两个字,明安眼睛都亮了。连忙拉着林雾往回走,突然的动作拉的林雾一个趔趄,杯中不舍得喝的水洒出来一些,林雾心都碎了,连忙弯腰去喝,又把手背上的也给舔了。 二人立在榻前,林雾从一堆棉被里掏了半天才摸到商淮晏的手。明安紧张的直转圈圈,如果林雾真的能治,那他们就不用受裘彪胁迫了。 商淮晏也不会疼了。 贵妃娘娘的话本里说了,一般那种看起来很普通很狼狈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世外高人。 明安又打量了一遍林雾。 普通,倒是没有那么普通,林雾长得很好看。但狼狈绝对符合!说不定就被他捡到宝了,林雾是那种悬壶济世的大夫。超级超级厉害的那种! 明安小脑袋转了半天,已经把林雾美化成世外高人,但林雾还没把完脉。 他又急了:“能解毒吗?” 林雾一脸认真:“能。” “真的?太好了!”明安发誓,等林雾把商淮晏治好了,他一定会好好报答他。 他简直太幸运了,商淮晏醒了一定会夸他的,他又可以讨主子欢心了! 林雾费力把商淮晏身上被子都搬走,身上衣服全部解开,露出宽阔紧致的胸膛。明安好奇看着,林雾在他背着的小破包里翻翻翻,找出一个更小的包裹,展开时是一根根银针。 明安知道这是要针灸。 林雾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他以后要给他打一尊像,也供起来,日日参拜。 一刻钟后... “那个...解毒为什么要扎屁股?” 明安见过扎针灸,贵妃娘娘总是头疼,只要一从陛下寝宫回来就浑身不得劲,每次都要传太医来诊治一番。 但治头疼大部分都扎在了头上,还有小部分扎在手上和脚上,难得解毒需要另辟蹊径扎屁股? 商淮晏被摆成乱七八糟的姿势,屁股上七八根针,林雾一脸认真,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又像是那么回事。 明安摸不准了,思索间,突然注意到了某处,明安一愣,凑近看了看。商淮晏身材很好,完完全全属于腰细腿长,宽肩窄臀的那种。但...却发育的很好。 那里,很大。 明安皱眉,低头瞥了眼自己腿间。 咬牙。 老天不公呐。 “嗯...”一声闷哼传来,紧接着是抑制不住地呼痛声。明安回过神来,见商淮晏脸色更难看了,终于对林雾生出些不信任来。 “你到底是不是大夫?” 林雾脸色也白了:“我...我...” 他本就害怕,说话慢吞吞地,这下更紧张了:“我爷爷是大夫,我..我也学了,只是..只是川州突发洪水,我还没来得及行医...” “?”明安嗷一嗓子,左右环顾,抄起角落里的大扫帚朝人拍去! “你这个混蛋,怎么能骗人?” 林雾手忙脚乱收了银针,辩解道:“我没有骗人,我确实是大夫,我学了的,只是...” “没治过病人算什么大夫?” 林雾被逼至院门外:“可大夫都不是一生下来就医治过病人呀,明安你听我说,我可以再试试的,这个毒...” “滚啊。”明安什么都听不进去,“为什么要让你试?你扎坏了怎么办?” “快走快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没办法,不管林雾说什么明安都不听了,才刚刚喝了点水还渴着的人只能惋惜着先离开。 明安在外面乱骂了几句才回去,刚进屋就发现商淮晏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手扶着头,失神地盯着某处。身上衣服已经穿好。 明安连忙问:“你醒啦,还疼得厉害吗?” 商淮晏缓缓转头。 地上散落着被子,远处的床已经就剩下床板。屋门大敞四开,所有地方都乱糟糟的,包括他自己。 商淮晏稍微挪动了下,倚靠在榻边,臀上还有些不能忽视地疼。 “我身上衣服,是你脱的?” 问这话时,商淮晏脸色极冷,将要上前的明安吓了一跳。回过味来,明安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他不知道商淮晏有没有被扎出毛病来,万一更严重了,他不光没讨到好,还罪加一等。 “你...你生气了吗?” “我问是不是你脱的。”明安一抖,商淮晏却头一次没哄人,反而声音更冷,“很难回答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商淮晏没了耐心:“明安。” “呜...”明安快速滑跪,举起双手准备挨打,可商淮晏没动,明安觉得他是身体太虚弱没力气了,便决定自己罚自己,讨个心疼。 他举起右手打向左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啪啪啪啪啪啪。 “...你,你是在鼓掌吗?”商淮晏几次欲言又止。 明安以为商淮晏嫌他打的轻,加大力气,更响了。脆响回荡在屋内,萦绕在商淮晏耳边。 忍无可忍,忍无可忍。 商淮晏:“你是在挑衅我?” 昏迷醒来浑身都疼,还衣衫不整,自己家也乱七八糟,问两句话,结果这人一言不发,一句不解释,上来就鼓掌。 他就算是再好脾气,也想揍这小混蛋两下。《 》 21、第二十一章 商淮晏抬起手,明安连忙把手伸过去,本意上是想方便他打,但商淮晏只是握住,轻轻往上拽了拽:“别跪着。” 明安顺势坐在商淮晏身边。 “这毒不要命,就是疼了点。”商淮晏觉得有些话应该说清楚。 “我喝下两杯是不想让我们两个都受制于人,这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 明安问他:“可你,难道不是想保护我吗?” 如果商淮晏回答不是,那明安会很难受很难受,心口处是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酸胀感。可如果商淮晏说是,那他还是避免不了愧疚。 只要是人就会愧疚。 商淮晏没松手,就这么握着明安:“是想保护你。” “是商淮晏想保护明安,这是我的事,明安依旧不需要自责。” 他轻轻擦明安有些发红的小脸儿,猜测这人肯定是又哭过了:“明安,你去找白雾吧。或者我让严守义来接你。” 他不希望明安看到他这个模样。不希望他自己偷偷摸摸掉眼泪而没有人哄。 明安自然不会走,可商淮晏说说话就再次昏睡过去。 这毒,实在霸道! 明安没办法,他不会解毒,没有办法让商淮晏不疼,好像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可这时的陪伴半点用没有。 商淮晏中毒是因为喝了裘彪的毒药,而裘彪下毒是因为要控制商淮晏。裘彪的目的是找人,他希望商淮晏替他找到他描述的那个人。 明安又替商淮晏裹好被子,趁着天还没黑离开了小院。 宫中每月中旬都会有太监出宫采买,明安没捞到过这种肥差,但他见过。采买太监有腰牌,可以自由进出皇宫。他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偷到腰牌。 裘彪说他要找的人是在东宫丢的,他今日若能偷来腰牌就去东宫摸一圈,如果能侥幸找到人那就让商淮晏给他磕一个,如果找不到反而被发现,坟头长草,那也让商淮晏给他磕一个。 商淮晏说他们是朋友,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明安很珍惜,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一次。 先是来到人口最密集的长安街。晚上长安街依旧热闹非凡,杂耍,灯谜数不胜数。明安很快就被吸引过去,走近又反应过来他还有正事要做。 可明安到底是没做过这差事,不知道采买太监具体都买些什么,只能碰运气,纯瞎逛。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叫卖声不绝于耳。 明安没想到晚上竟然也有卖糖葫芦的,这下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脚步。 茶摊处,也依旧热闹。 “快要冬天了,真是越来越不好干了。” “得尽快物色人了,这批货要是交不出去,咱们都得跟着挨鞭子。” 两个汉子坐在茶摊,手里拿着两杯低价热茶,却喝出了大碗酒的架势。最先开口的王虎神色哀愁,他前些日子刚挨了顿打:“可这事哪是那么好干的。” 王虎压低声音:“这京城中,以及京城外所有没有家人朋友的独居汉子都被咱们抓走了,已经没有人了。” 旁边的陈为没说话,王虎继续道:“咱们干这事,如果被人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不干也是死路一条。”陈为说,“你当怀安王是吃素的,时间一到,咱们交不出东西全部都得死。” “王爷靠着此矿大肆敛财,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嘘!”陈为一把捂住王虎的嘴,“你疯了!不想活了别带上我。” 王虎也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了,今天这嘴就没有把门的。他疯狂点头,余光注意到糖葫芦摊前,不由得伸出手指指了下。陈为跟着看过去,啧了声,并不满意:“这么瘦,能干啥?” 王虎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再带不回人,咱俩就得去跟着挖矿,管他是肥是瘦,带回去再说。” 陈为眯起眼睛,有些心动:“有道理,先跟上去,等集市人散了再动手。” ... 亥时过,集市人散了,茶摊老板开始收摊赶人,陈为王虎脸色阴沉,不得不起身离开。而对面的明安,蹲在地上吃完了最后一串糖葫芦。 嘴上沾满了糖渍,他晕晕乎乎起身,好像有点晕糖了。 “年轻人,你胃口可真好。” 明安羞红了脸,那杆子上的糖葫芦几乎都被他吃了,刚才有个小孩儿一直盯着看。但最后一串已经拿在他手里,还真是不巧了。 家家户户都关了灯,长安街也只剩下三两个人。明安才想起来他是来找采买太监的。但如今看今天是没戏了,只能明天再来。 明安决定打道回府,可他忘了自己不记路,白天还好,晚上几乎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一不留神就要在原地打转。 小院位置很偏很偏,出了城就没有任何光亮了,只能靠着月光辨路。明安有些怕黑。 低着头,脚步走的飞快,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随即麻袋兜头而下,明安没来得及挣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一盆水硬生生给泼醒的。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砰磅,砰磅”声,明安还未回神就被踢了一脚:“嗷!” 身体瞬间弓成虾米状,死死捂着被踢疼的小腿,他懵懵的,没搞清楚状况,只听见一声声训斥。 “起来,醒了就赶紧干活,不然鞭子伺候!!”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拎起明安后已领,将人一甩就甩到了一块大石头前,鞭子狠狠抽向地面,溅起不少碎屑。 “这块石头归你了,今晚把他挖完。” 明安摔得浑身都疼,面前是类似于沧州山的那种山洞,但是又不完全一样。这洞里只有一盏盏昏暗的煤油灯。一群人机械般凿着墙壁。 他...他他他被绑架了?他又被绑架了? “还不干活?!”络腮胡鞭子一甩,明安又跳了起来,双手同时伸向后背,想揉揉被抽疼的地方,可惜根本够不着,见络腮胡又举起鞭子,明安连忙拿起一旁的锄头,“干干干,我干,我干!” 锄头有些重,明安险些没被厥过去,络腮胡还在恶狠狠盯着,明安没办法只能使了吃奶的劲凿墙。 络腮胡一脸嫌弃“从哪找了这么个蠢货?”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你抓我打黑工,还要骂我蠢!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络腮胡凑近,明安正要笑脸儿相迎,屁股就一疼。络腮胡一把将明安按在石头上,连着几鞭子全抽在同一地方,柔软布料被抽开了口子,明安疯狂扭动身子。络腮胡死死按着,抽得更狠,直到明安哭出声。 旁边人没人敢看向这边,更没人同情明安,都在专注干自己的活,生怕殃及池鱼。只有一个比明安还要瘦小的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明安哽咽着。 商淮晏说不能软骨头,人要活得有骨气。 明安丝滑跪下,抱着络腮胡大腿,将肯定已经被抽破皮的屁股藏在身后:“大哥,我这就干活,我猛猛干!” “你看你这么英明神武,别跟我这种小杂碎计较了呗,有失您的风度。” 络腮胡一愣,举鞭子的手一顿,小到只剩下一条缝隙的眼睛连眨几下:“我英明神武?” 明安点头如捣蒜:“您不光英明神武,还英俊非凡,您这张脸简直让我望尘莫及!” “......” “......” “......” 洞内所有人都同时停顿了一下,出奇的一致。不为别的,他们为人数十载,头一次听见如此昧良心的话。对着那张粗糙难看,张嘴还有口臭的脸,竟然能夸得下去?! 络腮胡爽了,又拎起明安放到一个小石头前:“你砸这个。” 明安没看石头,依旧盯着络腮胡看。 “还干什么?不想干活不可能!本来工期就紧。” 明安不情不愿拿起锄头,能怎么办,先见好就收。商淮晏,商淮晏,救命啊!! 我被抓来打黑工啦!! 商淮晏是快天亮醒的,一身僧袍湿了个透,他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从一堆被子下挣扎出来。环顾四周,屋内空无一人,明安应该已经去找白雾了。 “小没良心的。” 话是商淮晏说的,他也确实希望明安这么做,可当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商淮晏心里还是难免有些难受。 宝华山上时,每一次被欺负到昏厥再醒来都是他一个人。没有人会守着他,没有人在乎他。 腹部依旧抽疼,商淮晏没有力气,勉强喝了点水。想着措辞,明安贸然去找白雾,肯定会引起怀疑,怕是明天白雾就要杀过来了。 他要怎么说,才能防止白雾把错怪到明安身上。 果然第二日白雾一大早就过来了,却与商淮晏想的不一样,白雾是笑着来的。 “薛辉那家伙还真是有本事,不光写文章厉害,竟然还会兵法...你怎么了?” 白雾快速上前,扶住脸色难看的商淮晏:“阿晏,你怎么在发抖?” 商淮晏摇头:“没事。” “裘彪下的毒,提前发作了。” 白雾一愣:“那毒不是下给明安了吗?” 不对,不对,商淮晏那个时候就已经明安脑初长成了,怎么可能会让明安服毒,这毒... “我操!你,你疯了?你就这么护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是谁,他是谁?!” “我是谁?”商淮晏推开白雾,“我是明安的朋友,护着他点理所应当。” “狗屁!”白雾气炸了,“那个明安呢?你都这个样子了,他不来跟前伺候你,跑哪去了?!” 白雾四下环顾,全然不知身后商淮晏的脸色更白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人费力站起来:“你说什么?” “明安,不是在你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