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的半杯茶确实温度正好合适入口,明安目光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小脸儿被打了巴掌,红彤彤的。
他就跪在商淮晏腿边,眨着双大眼睛瞅他。
“我知道你是一个顶好的人,把我从那吃人的地方救出来。”
商淮晏蹙起眉,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快速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这个年岁的小太监心思正敏感,他救他于水火,只怕他是要以身相许。
跪着求他要喝他喝过的茶就是证据!
那双眼睛堪比含情眼,非要盯着他卖萌。
“喝自己的水。”
商淮晏命令,想怒斥他不要乱起一些心思,却又怕语气太严重了吓着他,最后自认为心硬,说话时还是带了些无奈,以及哄人的意思:“我是和尚。”
他在警告他。
然而下一秒这小太监竟爬到了他身边,伸手想抓他衣摆却又想起他曾说过他脏,又默默收了回去。
商淮晏退无可退,注意到他的唇瓣已经在流血,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杯水而已,只要自己之后对他冷硬一些,把那些念头掐断就是了。
“喝吧。”
正想让小太监别爬来爬去,站起来走回去,谁曾想一个大大的笑脸印在眼底。
明安脸颊肿着,笑起来很疼,但他还是露出最完美的笑。
“谢谢你,商...淮晏。”
说完他溜走了,终于喝到了水,干涩的喉咙得到缓解,一杯不够他又倒了第二杯。
商淮晏继续在窗边愣神。
一直到晚上,终于洗干净的明安坐在床上,商淮晏回了隔壁,独剩下明安自己。但他也不敢再贸然逃跑了。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处境,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才行。
不过至少现在是安全了,没有暴君,也没有被打死。
那个和尚看起来也还挺好说话的,只是面冷了些。
明安浑身都疼,自然是睡不好,枯坐一夜,第二天饭菜也没吃多少。商淮晏似乎很忙,他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自幼生活在皇宫,明安见多了明争暗斗,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到一个漂亮的小乡村养老。
到时候再找两个人伺候他,给他捏肩捶背,再也不挨打。
明安想美了,笑得前仰后合,碰到背上的伤猛然惊醒,才发现这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他现在还可能会被做成药人。得先平安活着才行。
傍晚,有人来敲他房间门,告诉他要启程了。明安一瘸一拐跟着下楼。客栈外两辆马车,那个抓住他的黑皮男人看见他就敲了敲手中剑柄,示意他上这辆。
明安过去,掀开帘子看见里面装着满满的杂物,又瞅了眼那辆明显华贵了不止一星半点的马车。
眼珠子一转,一瘸一拐的扑上那辆车,白雾反应过来时,这小太监已经撅屁股钻进车厢。
严守义正好从客栈里出来:“怎么不抓下来?”
白雾上了马车鞭子一甩:“说不定那个见色忘友的人喜欢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消失在黑夜里。
商淮晏正在看书,却半天没翻一页:“自己去榻上休息。”
这话是对着捏他大腿的明安说的。
小太监没动,捏的更殷勤了,只是右手有些使不上力:“商淮晏,咱们现在是去沧州吗?”
商淮晏:“嗯。”
明安:“那是去找给陛下治病的药吗?”
商淮晏:“嗯。”
明安:“是什么药?需要人试药吗?”
商淮晏终于放下书,正眼看向明安:“知道的多了容易死。”
瞬间明安吓得一哆嗦,缩在脖子乖乖到榻上也不敢拿东西盖,旁边没有被子,只有一个上好狐裘。
他不敢碰。
背对着商淮晏,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盯着他看。顿时有些后悔刚才的试探。
太明显了。
最近得乖些了。
马车行走速度很均匀,明安被晃悠地昏昏欲睡,才进入梦乡就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明黄龙袍的皇帝站在他身前,说今晚要他伺候。
他反驳了句被罚了跪,挨了打,可最终他仍是没逃掉,没有人救他,他被皇帝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不要,不要...救命...救命啊!!”
明安胡乱踢打着,一翻身跌下软榻瞬间惊醒,但却没摔,他被商淮晏捞进怀里。
寺庙的香火味稳住了明安心神,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不要杀我。”
“不要...”
如同还在梦魇中,明安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商淮晏后悔了,在宫里遇见时就知道这小太监是个胆子小的,哪里受得住恐吓。
用狐裘把人裹了个严实,干脆就这么搂着,不知是梦魇过了,还是有人安抚的原因,后半夜明安睡得极好。
“白雾。”他唤人,得到回应后压低声音,“不着急赶路,走的平稳些。”
然后他又得到了一句色令智昏。
太阳刚刚露头林子中就起了雾,看不清前路只能原地休息,等到雾散了继续赶路。路边有人支起摊子,包子香味飘了老远。
“阿晏,吃了东西再走吧,往前三十里怕是都没有吃的了。”
商淮晏应下,正要叫人却发现明安早就醒了,正眨着双大眼睛四处乱看,只是脸色有些难看。他以为是没睡好,想着今晚不能再抱着了。
他睡不好,自己也难以入睡。
“下来吃饭。”
商淮晏先一步下去。明安跟在后面,可早上寒重,他刚露头又缩了回去,眉头紧蹙:“我不想吃。”
白雾那边已经要了两屉包子,吃的满嘴流油,瞧见那二人还在墨迹,晃了晃包子:“可香了,现在不吃要饿到明早了。”
商淮晏不知道他在闹什么脾气,语气重了些:“下车。”
明安错开目光,还是不想下车:“我真的不想吃。”
“商淮晏我不饿。”
商淮晏想强制人下车的手一顿,终究是如了他的意。
马车门关上,明安擦了擦眼尾,想揉揉手腕,结果手刚放上去就疼出了眼泪。哆嗦着不敢再碰。
“好疼。”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冷得发困,又疼得睡不着。
商淮晏回来时,明安正捧着杯热茶喝,瞧见他连忙也给他倒了一杯,讨好意味太过明显。
但商淮晏没接。
“喝杯茶暖暖吧。”
商淮晏依旧不理人,明安知道他生气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要跪下被一道冰冷的目光钉住,瑟缩了下。
商淮晏决定给这人一个教训,不管是替皇帝研究治病的药还是什么,之后的路程都很辛苦,所以容不得明安娇气。
“之后的路还有很远,日子只会比今天更苦,你刚才不吃饭,就只能等明天一早才有东西吃。”
扫了眼要放凉的那杯茶:“就连水也所剩无几,想要再煮茶要等到沧州之后了。”
商淮晏每说一句话,明安脸色就白一分,他不敢再碰桌子上的茶。忍着眼泪胡乱点了两下头就坐在软榻上不说话。
傍晚,外面没有那么热了,林子里全是鸟叫声,偶尔还有一只兔子跑过。
商淮晏在看风景,明安借着窗户也望着外面。景色好看,阳光也好,可一阵阵风吹过来让明安只能将两只手叠在一起。
好冷。
中午过,马车内“咕噜咕噜”连着响起,商淮晏望过去时明安正按着肚子,脸颊羞红了。
“后悔了吗?”
明安低垂着头,依旧没有说话。
后悔有什么用,不还是要饿到明天早上吗?况且他是饿了,但可能也吃不下什么。他感觉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晕了。
“明安。”商淮晏扶住直往前倒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在发热?”
明安小脸儿煞白:“商淮晏,我好疼。”
说完额头杵着商淮晏颈窝,整个人都在发抖。商淮晏连忙关了窗户,把人安顿好,叫停了马车。
“怎么了?”白雾推开车门,一眼看到挂在商淮晏身上的明安。
还说不是色令智昏!
“先停下休息会,你去林中捡些柴,我记得严守义装了米。”
白雾震惊:“现在要煮饭吃?”
商淮晏扶着明安躺下,又用狐裘裹好,确认车里不透风了才下车。明安迷迷糊糊的睁眼,听到有人在马车外说话。
他烧得太厉害,以为商淮晏怕被传染,不要他了。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自由了就听见了自己名字。
“沧州那边很急,好不容易说服皇帝过去。”
“那也不急在一时,明安发热了,必须要吃点东西。”商淮晏已经搬出来半袋米,“我看他右臂也很奇怪,我记得在宫里那老太监踩了他一脚。”
“早上他怕是太难受所以才没吃早饭,不是不乖。”
白雾见鬼了一样盯着他:“你是在给自己洗脑吗?”
商淮晏面不改色:“去捡柴火。”
拗不过商淮晏,白雾只好照办,等到火堆升起来,粥煮上,很快就飘出了香味,并吸引到了过路的人。
明安将窗子推开条缝隙,只见商淮晏被包围,因为这几十里路真的没有吃的,所以粮食不足的人闻到白粥就走不动路了,分分出钱要买。
白粥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了,算是细粮。明安在宫里都吃了十几年冷硬的窝窝头,此时即便是发烧也直流口水。他怕粥被分完了,连忙下车,结果只瞧见了一个锅底。
所有人都在旁边喝粥,而这一锅粥已经一粒米都不剩了。
挨饿是常有的事,可明安此时就是十分委屈。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商淮晏真的要饿着他。
“这位就是你家弟弟吧。”一人喝完了粥,对着明安四下打量,“脸色是不好看,得开些药。”
“去马车里吧,我瞧瞧他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