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杀他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王令淑的恐惧上升到了极点。
这声音,和刚刚在桂花树荫下,轻薄她的歹徒一模一样。所以今夜一直纠缠她的视线, 桂花树下遭受的轻薄, 还有频频因故摔倒……都是他所操控的!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能在守备森严的王家, 做出这些事情?
他怎么敢?
王令淑感到一股恶寒, 用尽全部力气,死命将缠上她的谢凛推开。出于仇恨,她死死将他的身体水下摁,却在感觉不到对方的挣扎时头皮一紧……
不,她不能杀人。
否则她和谢凛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出来时,她下意识松了手。仅有的力气用光, 王令淑的身体迅速被池水淹没, 胸肺因为窒息撕裂般疼, 意识在挣扎间变得越来越模糊。
王令淑感到死亡在靠近。
她睁不开眼睛,身体沉重得仿佛有千钧,冷得要命。
恍惚之间。
一只手缠上她的腰,拖拽着她, 往水面浮去。王令淑竭力睁开眼,对上漆黑冰冷的眉眼, 不由皱眉。对方却像是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扣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几乎将她重新按到水下去。
“阿俏,听话。”
如此温柔的语调,若不是他的手隐隐用力,真是听不出其中的威胁。
但王令淑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
“咳咳,闭嘴。”王令淑并不觉得, 自己家的水池会没有人来捞自己,她狠狠在水下踹谢凛,再次重复,“我不是你的阿俏。”离我远点。”
谢凛面色变得冰冷。
掐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入水中,竟然真的想杀她。
王令淑那肯服软,趁势拔下金钗往他身上捅。她这一下当真捅得极准,金钗插入谢凛脖颈下,她趁势挣扎开,用力甩开谢凛。
也许是她用力过度的缘故,身体被水流推着往下,王令淑被呛了一大口水。她想要往水面上游,然而总也触不到水面,心肺像是被撕裂一般疼,最后一口空气都没了。
王令淑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淹死了。
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流水搅碎,她的记忆,仿佛又遇到了一场潮汐。琐碎的记忆在潮水中涌来又流去,但这一次的王令淑,循着那点熟悉去追寻。
一幕幕闪过她眼前。
她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但她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就又要死了。
王令淑隐约在水中摸到了一片衣角,她竭力想要抓住,用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福至心灵般,轻声呢喃道:“……少寒。”
谢凛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他的眼底闪过数不尽数的复杂情绪,在最后一刻,化为偏执色彩。
谢凛扑过来要拉她。
这一刻,他眼底的偏执化为痛苦,固执地想要抓住王令淑。无论她是十六岁,没有记忆,也不爱他的王令淑。还是二十岁,对他的恨意早已吞没爱意的王令淑……
他都只剩下她。
但王令淑没了力气,身体沉入水中。
谢凛在水中搂住她的腰,拖着她精疲力竭的身体,冷着脸往水面上浮。他的脖颈咕嘟咕嘟往外流血,将池水染得猩红,衬得他失血的面容白得像鬼。
四周的王家仆人在水中扑腾,朝着两人游过来。
谢凛冷笑一声。
他拖着王令淑,往另外的方向游。王令淑想要和他撇清关系,当真是做梦,就算是她装作忘了前世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放过她。
他们就要这样纠缠,生生世世。
谁叫她向他许下诺言,他不答应,她就是死了都不能反悔。
但王令淑的身体越来越冷,软得仿佛一捧青烟,仿佛又要在他的怀中死去一般。谢凛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脸捧起来,一遍一遍将空气挤入她的肺腑。
终于,怀中的少女轻轻动了一下。
她掀起湿漉漉的睫毛,眸色带着悲伤,挣扎了一下被他捧住的脖颈。
“……你又要杀我一遍吗?”
嗓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少女清亮的眼底渐渐蓄起水汽,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挣扎和痛苦。她闭上眼,身体又在往下沉去,仿佛正在被黑暗吞噬。
谢凛下意识抓紧了她。
他将她托出水面,一言不发。
王令淑却仿佛没了生意,她伸手推他,疲惫别过脸。谢凛狠狠把她往水面带,一直快到岸边,他把她往上推,冷声道:“上去。”
王令淑无力地往案上挪,回头看他,“少寒。”
谢凛身体仿佛僵住。
他没有看她。
“你为什么不杀我?”王令淑折下身来,唇边露出苦笑,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你不恨我了吗?还是说,你想到了更好的折磨我的手段?”
谢凛任由她絮絮低语,月光下面色没了一丝血气,眉眼黑得瘆人。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正在吞没他。
他被吞吃得血肉模糊,面上仍是那样冰冷沉默的模样,任由她打量。王令淑也安静了会儿,她收回手,忽然轻声问道:“难道,你也会后悔?”
谢凛缓慢地、克制地看向她。
他整个人好似没有了最后一丝人气,只剩下空壳。
后悔吗?
他会后悔吗?
王令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握紧了身侧的金钗,用力吸了口气,身体迅速恢复力气。在谢凛失神的当口,她毫不犹豫,将金钗重新对准了他的咽喉,狠狠扎下去!
王令淑的箭术,乃是王十郎亲手所教。
她握箭握刀时,手最稳不过。多年勤练之下,目力更是精准毒辣,错不了半点。
噗呲一声,鲜血迸溅了王令淑满脸。
剧烈的疼意中,谢凛不敢置信看向她,眼底情绪仿佛在崩塌。月光下,谢凛深不见底的眼眸透出碎裂的情绪,任由喉间鲜血如注,固执伸手来抓她的手。
他张口,唇边溢出血沫子。
“……阿俏。”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极艰涩,大片大片鲜血随着言语,从他喉间、唇间溢出,而他固执一字一字道,“我……没有……要……杀你。”
王令淑听他说完,才轻轻拨开他的手。
她风轻云淡道:“哦。”
“可是刚刚的话,是我编的。”王令淑坐在依依杨柳下,朝着他浅笑,眼眸倒映着流动的月光,“怎么样?我演得像吧?”
谢凛满身满脸都是血。
听到她这句话,面无表情扯唇。
“我猜到了。”他任由身体被池水淹没,只剩下乌黑的长□□浮在水面,苍白的面上眼眸漆黑,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她恨我的眼神,没有这么亮。”
闻言,王令淑似乎愣了一下。
谢凛唇边的笑意扯到最大的弧度,他看着她,眼底兴味浓烈到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一边咳出满口的鲜血,一边眸光雪亮看着她,说道:
“你演她,演得不像。”
“她从来不会这么柔弱悲伤地看我……不,如果可以,她甚至都不会多看我一眼……也不会在乎我后不后悔……”
“……可惜,没有人能比演得更像。”
他说得越来越兴奋,吐出的血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他整个人都被池水淹没,几乎只剩下满是鲜血的池水还在晃动,偶尔在涟漪中露出谢凛死白的一寸肌肤。
他却还在挣扎,挣扎着想要靠近她。
谢凛固执道:“阿俏,阿俏……”
王令淑回过神来,有一瞬间,她险些又被杂乱的记忆吞没。她不敢多想,站起身轻飘飘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轻笑一下。
她弯下腰,语气温柔又残酷:“你这么喜欢她,下去找她吧。”
“或许阴曹地府里,她会很高兴见到你。”
谢凛本来在挣扎,听到她的话,忽然不在挣扎。王令淑看着他被池水吞没,到了后来,池水彻底归于平静,一丝涟漪和气泡都没有,她才收回视线。
月光照旧如霜雪。
王令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意识到,谢凛死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姨妈痛+赶路,还没缓过来,回头再多更
第22章 回忆
澄明的月华照在她手中的金钗上, 金钗雪亮,血痕斑斑。王令淑的视线如被烫到,她下意识松手, 丢掉了带血的金钗。
她竟然杀人了。
她竟然会去杀人。
王令淑浑身不由自主颤抖, 连连后退, 想到躲开眼前的一切。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谢凛做出这样疯癫的事情,她竟然也跟着他发疯吗?
可随着破碎的记忆涌上来的,还有强烈的情绪。
这些情绪叫嚣着、引导着告诉她,只有谢凛死了,一切才会变得好起来。
不远处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王令淑心中生出说不出的恐惧不安,她努力劝告自己, 谢凛今夜出现在这里意图不轨……她不过是反击而已。但她仍然感到恐惧, 几乎下意识, 想要逃离这里。
湿漉漉的衣裙很重,王令淑走得有些狼狈。
她躲藏在树荫里,试图顺着小路,避开这些来寻找她的人。然而走了没多久, 她不期然撞上一个人,对方似乎也没料到, 下意识道:“王……”
王令淑满身都是血。
她被人撞破最隐秘的东西,脊背一寒。
“嘘。”
在崔三郎愣怔的空隙,王令淑拎起裙裾,转身跌跌撞撞跑远。但她灌了一肚子冷水,浑身力气更是用光了,其实根本跑不快。
崔三郎身后的人群似乎是看到了她,急迫靠近。
“王女郎也许在这边。”崔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急不徐,“还是尽快在水边找才……”
王令淑一颗心提起。
然而没一会儿,靠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回过头去,没瞧见崔礼。
王令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重新拎起裙裾,顺着小路往自己的住处跑。结果没多久,王令淑便迎面撞上了王九娘,后者连忙上前。
王九娘匆匆擦干净她的脸,又解下肩头的斗篷披在王令淑身上。
见看不出端倪,才解释:“是崔三郎让我来找你。”
“我……”
“无事。”王九娘打断了她的话,迅速和她交代了岸上的事情,“将你撞入水池的人,是你方才救下的柳蕊娘。她闹出这么大的丑事,不会有多少人关注你,便是关注了……那也该怪柳蕊娘和那位崔家长公子。”
王令淑都没反应过来柳蕊娘是谁。
她的脑子成了一滩浆糊,只听懂了,这件事没闹太大。
“别怕,不丢人。”
王令淑呆滞点点头。
她扭过脸去,看向王九娘,轻声道:“阿姊,我杀人了。”
“不就是……”
王九娘猛地回过神来,她求证般看向王令淑,这个一贯活泼灵动的妹妹脸色苍白、表情木然,甚至罕见地老实唤她阿姊。
她抽出随意塞进袖中的手帕,细看。
帕上不是泥水,是血。
“被你杀的人在哪里?”
“水里。”
王九娘陡然抽出被王令淑握着的手,转身便走。王令淑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感到了一股更为强烈的恐惧,却不敢开口喊住王九娘,只是讷讷道:
“……阿姊。”
王九娘回过头看她,说道:“别怕,我会帮你处理干净。”
这句话仿佛一把锤子,击碎了她内心的恐惧。
王令淑眼底盈满泪水。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王九娘没好气地乜她一眼,语气却陡然温柔下来,“若是他没死,我会设法威逼利诱,让他不交代出这件事。若是他死了,那便算他倒霉,我会将他埋得干干净净,和我家阿俏没有半分钱关系。”
“知道了吗?”
王令淑点点头。
王令淑伸手拉住王九娘的袖子,跟了上去。这是她自己做的事情,自然应该自己善后,若是善不了后,也该有自己来承担后果才是。
两人朝着水榭边走去。
王家的下人正在卖力地捞人,可惜捞了这么老半天,什么也没能捞出来。
客人们围在另一侧,不知道议论纷纷说些什么。
王九娘领着王令淑才露面,水榭处的王家人立刻打起精神来,为首的裴夫人更是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等他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对打扮相似的少女已然冲了过来。
性子活泼的玉盏二话不说,伸手检查王令淑是否受伤。性子温柔细腻一些的银瓶却牵着王令淑的手落眼泪,一个劲儿道歉,说自己不该不呆在王令淑身边。
正乱着,裴夫人已然到了几人身前。
“好了。”裴夫人性子严肃沉稳,稳住了场面才看向王令淑,“赶紧回去更衣,别冻着。”
她语气不算温柔,一侧的王持立刻和蔼道:“这里乱,天气又冷,你阿母刚刚担心你担心得脸都白了……”
伯母郗夫人也说:“你阿父阿母急得险些亲自下水了,还好我们拦着,见你没事才好呢。”
王令淑有些恍然。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尤其是听到这些关切的话语,她都格外想哭,眼鼻酸涩得要命。
……明明她也不是太敏感的性子。
王令淑唤了声阿母,勉强忍住泪意,转头看向安静的水面,问道:“有没有捞到……”
“人都没事了,不必捞了。”王九娘打断她。
裴夫人缓和了神色,点头。
话递下去,忙碌了许久的王家下人也大大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岸。
既然家中女郎无碍,王家这边的风波便算是歇了。
但另一侧却闹得没消停。
不知是哪位贵公子,在房中与人饮酒行散,兴致起来后便相邀出了门。几人或操琴、或高歌、或对月踏舞,总之好不放旷潇洒……
却偏有一位心事不正的女郎,上前勾引。
饮酒行散的贵公子神情恍惚,当然没能拒绝对方的投怀送抱,两人便在外行了苟且之事。
这件事本可以轻拿轻放,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只是两人被撞破,贵公子意识清醒,便要求彻查此事。
指认此女衣衫不整、媚态横生地上前勾引,再三投怀送抱,玷污了自己。认为此女心术不正,必有图谋,绝不肯放过。
但这件事,是别人的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插手不了此事,也不能插手。
王令淑更没心思关心这些。
她杀了谢凛。
不仅如此,谢凛是和她一起掉进水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家所有人,似乎都默契地不提此事。更何况,就算不提不捞,谢凛的尸体就这么沉在水里没关系吗?
最重要的是,其余人难道不知道落水的谢凛吗?
王令淑魂不守舍。
王九娘看出她的不安,牵住她的手,“走了,我陪你回去换衣裳,再泡个热水澡。”
察觉到姐姐眼底坚定的安慰,王令淑点点头。
还没抬脚,一道绝望的身影扑了过来。少女身量纤纤,只是原本就单薄贴身的衣衫,此刻已然遮不住身体,裸出大片雪白肌肤。
少女拽住王令淑的衣角,哀求道:“王女郎,求您,救救我!”
王令淑没认出对方。
毕竟除了这么难堪的事情,王家仆人为了贵客的体面,已经悄悄熄灭了好几盏灯笼。
她现在心神全挂在杀了人上,根本分不出精神想别的,脑子彻底乱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九娘已然上前,伸手拂开少女。
“你若知道心怀感激,就别往跟前凑!”
“平白拖别人下水。”
听了这话,少女也没有放弃。她继续拦在王令淑跟前,一个劲儿哀求:“王女郎!王女郎!除了你……除了你……不会有人帮我……”
王九娘彻底不耐烦了。
她拉着王令淑的手,将本要低头的王令淑拽得一踉跄,连拉带拖扯出去好几步。
银瓶玉盏也不敢再生事端,连忙拦住王令淑回望的视线,将此事遮掩过去。
今夜的事情,本就有损王令淑名声。
若是沾上了这位与人苟且的女郎,只怕自家女郎日后,也不必在京都见人了。
最要紧的是……
今夜是王令淑好心救下她,不仅为她取了药,送了她干净衣衫,还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结果这位柳女郎,送了她们女郎这样一份大礼!
她在自家女郎好心,才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谁料她接机见到了谢长公子,起了攀附之心,竟然直接在王家行苟且之事,闹出如此大一件丑事。
当真是恩将仇报!
还有脸上来求她们家女郎!
银瓶玉盏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出气愤,恨不得回过头啐那柳蕊娘一口。
好在浑浑噩噩的王令淑没认出柳蕊娘,已然被王九娘牵着,一路急急忙忙回到了住处。
院内一番忙乱。
不多时,王令淑便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玉盏拿着帕子为她擦头发,银瓶煮了姜汤来,王九娘摸了摸王令淑的额头,皱眉。
“你觉得怎么样?”
“困……”
话没说完,王令淑已然闭上了眼睛。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体却像是沉入了水中,在梦里挣扎不出来。
在水中模糊记起的记忆,再一次朝着她涌过来。
梦里的中秋夜宴,和今日一模一样。
她拎着螃蟹灯抢诗令,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摔倒。腰间扶来一只手,少年郎君在灯下朝她温雅而笑,眼底藏着几分克制的羞涩。
她的心怦怦直跳……
一会儿,梦境又回到了今夜,她被撞入水中,那只如鬼魅般扶过来她腰间的手。
记忆一帧一帧地跳,交织在一起。
梦里的王令淑分不出真假,她一会儿觉得甜蜜,一会儿觉得恐惧。破碎的梦境反复横跳,她困在梦里,终于感到想逃。
她必须杀了谢凛,才能逃。
王令淑在梦里,金钗再一次插入谢凛喉间,记忆却跳到了下一帧……
绵绵秋雨中,她困在白云寺外。
玄衣郎君缓缓行来,他手中撑着六十四骨的竹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风雨。
梦里的王令淑抬头看他,心如擂鼓。
这是她和谢凛的第二面。
如果谢凛死了,他们就不会有第二面。
但谢凛到底死了吗?
第23章 无谓
王令淑素来身体好, 能蹦能跳,少有生病的时候。但这场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 王令淑几乎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被噩梦纠缠不散。
她休养了足足半个月, 才恢复过来精神。
期间陪着她最多的, 便是王九娘。
见她养得差不多了,王九娘便说:“过几日阿母去白云寺祈福,可以带上我们。你闷了这么久,和我一起出去逛一逛,怎么样?”
王令淑就问:“谢凛死了吗?”
“你真的杀了他吗?”王九娘的表情有点奇怪,“那日在池中捞了许久, 都没有捞出人。后来一问, 却有人说, 瞧着谢凛离去……”
“怎么会?”
王九娘也皱眉:“好几个人瞧见了,却没瞧见正脸。”
这件事真是古怪透顶。
王令淑坐在软榻上,微微出神,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去白云寺吧。”
她得去看一看, 谢凛是不是死了。
王九娘听不懂两者之间的联系,只以为妹妹打算出去走走, 散散心。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答应了,于是高高兴兴去安排这件事。
三天后,如约出行。
从破晓时分开始,便下起小雨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深秋的寒意随着风雨,不觉侵入衣衫。王令淑与王九娘梳了一样的发髻, 穿了一样的衣衫,一起进了同一辆牛车。
车外细雨霏霏,行人忙碌。
抵达白云寺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又露出日头来。
郗夫人忙着祈福事宜,让王九娘带着王令淑自己玩,两人便跟着知客僧在寺内游玩。王令淑顺着白云寺古旧的道路,一一行去,记忆中的画面又浮现在她眼前。
梦里……不,过去的她。
在中秋夜宴,对谢凛见了一面,便忍不住老是想到他。这是件很没办法的事情,灯下的青年郎温雅如玉,却又不似常见的贵族郎君那般风流外放,实在是很特别。
她跟着王九娘在寺中游荡。
远远看到了一道少年的影子,便忍不住想,会不会正巧遇到了他。
毕竟她都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
王令淑魂不守舍,也没留意到自己落了单,竟然绕进了寺庙后的林子里。她是个不认路的,却又胆子大,自顾自往前走,非觉得自己能够走出来。
结果越绕越头晕,天还下起大雨来。
黑沉的阴云遮掉天光,密林内更是漆黑一片,树叶被风吹的声音和鸟鸣混杂在一起,听起来阴森可怖。王令淑终于感到害怕,拎起裙裾,没头苍蝇般往前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少。
也不知道自己被钩破多少伤口。
只知道精疲力竭之际,远远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青年身着玄衣,广袖被风吹得翻卷,他撑着油纸伞在暝晦风雨中朝着她一步步走来。
天边闪电亮起,照得黑沉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般。
王令淑下意识想向他奔去。
却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此刻的她,并不是王家彩灯花树下,有些冒失却仍美丽动人的模样,大概已经很是丢人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撑伞的青年却在她踟蹰的当口,已然走到了她跟前。他身量极其修长,像是一面墙壁般挡住了斜飞而来的风雨,手里的伞自然而然移到她头顶,微微倾斜。
这一刻风销雨霁。
王令淑心口咚咚狂跳,忍不住抬眼。
谢凛一言不发,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几乎看到她灵魂深处。青年很快便移开视线,解下肩头氅衣,披在她的肩头,语气仍是那样温雅克制。
他说:“王女郎,当真在这里。”
王令淑一颗心忍不住又提起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明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来寻她吗?王令淑那时候感到紧张、尴尬,却又从这股情绪中,品出一股从未感觉过的甜蜜。
她忍不住悄悄惦记的人,其实也在想着她。
任何少女,都会坠入这样的甜蜜里。
王令淑站住脚步。
她在中秋想起的记忆,并不只是这一段。她忽然意识到,谢凛的那句她当真在这里,并不是关心……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机,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又在山林中,找到了她。
并不是因为他也喜欢上了她,而是想要趁机对她下手。
他准备在这里,悄无声息杀了她。
如果她再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解下斗篷后他腰间的匕首。而那件漆黑的宽大氅衣,不过是为了防止鲜血溅到了他身上,就连那把伞,也是为了遮掩他真实的身形。
这个秘密,前世的王令淑与他成婚后第三年才知道。
因为两人成亲已然两年,她和谢凛却没什么动静,家中母亲和伯母免不了催她。王令淑虽然不乐意急这种事情,可她想着,确实也成亲不短了。
足足两年多,两人都并未圆房。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但新婚夜谢凛见她似乎有些害怕,便歇了此事。此后两人十分默契,她睡床,谢凛睡屋内的小榻,简直进水不犯河水得过分。
更何况两人成亲也成得仓促,原先也没太多感情。
她是对他有些喜欢,可也说不上多喜欢。谢凛和她也没什么交集,他不喜欢她,就更加顺理成章了。所以这样的默契,两人一维持,便维持了许久。
可两年之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谢凛终日很忙,却也没有忽视掉她。虽然谢凛没说,住处却被他亲自修葺了数遍,找事的婆母也被他打发了,就连闺阁时喜欢吃的糕点、喜欢用的器物,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眼前。
至于谢家的诸人,还有与谢凛往来的官吏友人,都是王令淑亲自接待联络的。
数次的危险,谢凛背后可以托付的人,都是她王令淑。王令淑也毫不吝啬,数次为了谢凛,殚精竭虑地笼络人心谋算局面,好几次至于险境。
那时候的王令淑,以为这就是真心。
再差最后一步,她就可以亲手,将谢凛的真心摘到自己的心口放着。而她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剜出自己的真心搁在一旁,等着送给他。
她准备了亲手酿造的桂花酒。
煮了自己才学会的莼菜羹,还有几道在家时,被阿母逼着学会的小菜。
特意换了身颜色温柔的衣裳。
王令淑从来缺了些女郎该有的柔婉,这是她成亲之后,偶尔悄悄思考谢凛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喜欢她,得出的结论。郎君们似乎喜欢柔弱婉约一些的女郎,低头抬眼时,风情楚楚。
而她大概太明快了些,该笑便笑,该恼便恼。
那次王令淑一直等到了夜半。
灯花被剪了不知道多少次,王令淑从刚开始的忐忑,坐到最后只觉得有些不安。当时应该是夜半时分,也可能已经快要破晓了,总之很晚很晚。
谢凛带回了她阿父的死讯。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记不太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愤怒。王令淑只隐约知道,阿父的死和谢凛有很大关系,而她的真心被谢凛摔了个粉碎。
她头一次知道,谢凛对她的恶意。
那样铺天盖地的恶意。
阿父的死,谢凛的恶意,几乎将她碾碎。
她的少女时期大概比别人长一些,一直到了十八岁,已然嫁人两年多的光景。然后在这个节骨点,被摔了个粉碎,几乎将她的人生翻倒过来。
此后的王令淑,再也没有少女时那样的天真烂漫。
……
王令淑站在林木外,怔怔出神。
王九娘觉得她从病了过后,一直都有些郁郁不乐,不由问道:“要进去走走吗?这林子不算深,还算清幽,进去走一走也还算有些意思。”
“不深吗?”王令淑有些惊讶。
王九娘便道:“只是来的人少,看着茂密。”
原来这林子根本不深,记忆里当真是吓到了,才会觉得深不可测。若不是觉得这片林子这么可怖,她对待谢凛,大概也就对崔礼那样……
一时觉得对方面貌俊美、气度动人。
等到时间过去一些,或是看到了新的俊美郎君,也就抛之脑后了。
最可怕的,是陷入执着当中。
此后爱恨纠葛,便像是毒虫吞噬内心,不得安宁之日。那些不算完全的记忆,便这样透出不安宁来,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执着。
“我们走吧。”
王令淑忽然对王九娘说。
王九娘点头:“既然不想逛,那我们去禅房下棋玩。”
“好。”
王令淑挽起姐姐的胳膊,跟了上去。
谢凛由她亲手所杀,她可以放下此事,不必继续执着下去。梦中的恩怨如果无法一笔勾销,那她下的杀手,也算给这件事做了一个结局。
她不用爱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也不用恨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
王令淑反复告诉自己。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远,阴影中的青年身形如同凝固,许久才走出树荫。他的视线追随着王令淑,一步一步数下去,然而念到最后一个数,王令淑都没有回过头来。
王令淑可以不爱他,但她应该恨他的。
可她连恨他都不屑了。
所以他是生是死,于她而言,也没了所谓。
第24章 放下
天色渐渐阴沉, 浓云凝结。
细细密密的秋雨泼洒而下,顷刻间,四野便一片雾色。深秋的雨越落越大, 淋透树梢, 带着寒意落在身上, 带走仅有的暖意。
远处人群奔忙, 急着避雨。
偶尔看到固执立在林外,任由风吹雨打的青年郎君,不由古怪打量他一眼。
他生得十分斯文俊秀,瞧着像是个读书人。
只是雨水将他淋得浑身湿透,水流如注,看着便很是狼狈。脸色尤为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配上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 竟连人气都没几分。
如游魂一般阴沉压抑。
路人见了,不由心下有些恐惧,纷纷远离。
这场雨下了许久。
谢凛等了不知道多久,一直等到雨水暂停, 都没有等来王令淑。被他带来的油纸伞泡在泥水中,伞骨不知被谁踩断, 破破烂烂丢在那。
他移开视线,没有管那把伞。
谢凛按着记忆,顺着小道往前走去。
王令淑不肯来见他,他自己去找她就好。即便是重来一遍,她不想理他,他也不会让她如愿……王令淑是他谢凛的妻,生生世世都该是他的妻。
再来一遍, 她照旧属于他。
谢凛气急败坏,却走不了太快,一连摔了好几跤。路过的僧人见他如此狼狈,忍不住停下来,将他扶起来,好言相劝他就此歇息片刻,却被谢凛面无表情推开。
他忍不住走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腿骨在阴雨天疼得仿佛在被活生生锯开,连摔了几次之后,伤腿便用不上力了。谢凛干脆连平日那副从容斯文的模样都懒得装了,拖着伤腿,去寻王令淑。
他定要好好质问王令淑。
她凭什么不来?
他若是没死,她就打算这么放过他吗?
她凭什么连恨他都不恨了?
谢凛喉间涌出腥甜,呛得他咳出声。脖颈处的伤口被牵扯,又渗出鲜红的血迹,剧烈的疼意反倒是安抚了他的愤怒,令他神情归于平静。
王令淑恨他的,她不可能不恨他。
她亲手把金钗插入他脖子里。
她在乎他。
如果她不在乎他,今天何必来白云寺?正因为她在乎他,才会来。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王令淑。王令淑骄傲至极,就算是生气到了极致,她也不乐意与别人撕破脸来计较。现如今她也是如此,分明心中恨透了他,却仍不愿主动与他攀扯。
她分明这么恨他,这么在乎他。
谢凛终于忍住了咳意。
他抬手理顺衣襟,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矜贵,从容抬手推门。
只是还不等他推开门,身后便传来几阵熟悉的笑声。
谢凛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有回头,镇静自若地调转了个方向,只当自己是路过。然而他忘了腿上的伤,剧烈的疼痛令他没走稳,身体剧烈地踉跄了一下,撞翻了地上的一盆兰花草。
身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下淡淡的打量落在他身上。
崔礼的声音响起:“……谢兄?”
谢凛只当没听到。
“十一娘与谢兄,似乎也认识?”崔礼却带着王令淑,朝着他走来,语气与王令淑极其熟稔,“我们今日能遇到谢兄,可见有缘。”
王令淑也没料到谢凛会出现在这里。
从记忆里来说,他这人鲜少会做没什么把握的事情,惯来内敛沉稳到极致。自然更不会将如此狼狈的模样,示之于人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谢凛当真顿住了脚步。
他缓缓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崔礼:“……我们?”
谢凛周身被淋得湿透,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袍滑落,隐约可见血色,衣裳更是满是泥水。
王令淑被他的狼狈惊了一下。
片刻后才察觉出他话里的讥讽,不由看向他。谢凛的脸色很难看,脖颈处包扎的纱布已然被血染透,阴沉的眸光死死落在崔礼撑伞的手上。
崔礼有些不明所以,礼貌道:“谢兄可是忘了带伞?”
谢凛幽幽看王令淑,不说话。
仿佛固执期待着什么。
“十一娘也没有带伞。”崔礼有些歉然地看了谢凛一眼,解释说,“我先将她送回去,这把伞便转给谢兄你。这般天气,不好淋雨,谢兄赶紧进来避避雨。”
察觉到谢凛的视线始终缠绕在王令淑身上,崔礼虽然觉得古怪,却没有往太古怪的地方想。
他善解人意道:“此处是十一娘歇息的禅房,只在外间避一避雨,她不会介意的。”
听到他的这句话,谢凛脸色越发难看,仿佛吃了。
其实王令淑巴不得他多淋一淋。
但既然决定放下,她也没必要太在乎这些,把谢凛当个寻常人对待便好。于是她点点头,顺着崔礼的话,也表现得很礼貌:“你随我和世兄进来避一避,也无妨。”
“……”
雨水不知不觉下大了。
谢凛周身越发湿漉,伤口处的鲜血被雨水模糊,几乎在他周身漫开。而他恍若不察,盯着眼前伞下恍若璧人的一对男女,视线越发阴晦压抑。
他们亲近得理所应当,你我一体。
而他则好像是一个打破了和谐的外人,引得他们不得已,假惺惺地招待。
这样多余。
这样碍眼。
崔礼觉得他很古怪,不由关切道:“谢兄?还是快些进来,免得淋雨……”
谢凛收回落在王令淑身上的视线,转身离开。他的伤腿再三跌伤,又淋了这么久的雨,受寒严重,即便是走得慢,也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但王令淑并没有看他。
反倒是崔礼,至始至终都略带关怀看着他,阻拦道:“雨天路滑,停了再出去得好。”
谢凛被对方看得恼火,冷声:“不必。”
“谢郎君兴许是有要紧事。”王令淑的声音淡淡响起,视线却仍为落在他身上,自顾自推开了院门,“世兄好心撑伞送我回来,反倒自己湿了大半身,还是进来烤一烤火。”
崔礼略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拒绝。
谢凛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面无表情,走得更快几分。
但冰冷的雨水早将他周身打湿,衣衫沉重,身体僵冷,伤腿又痛得厉害,走不了太快。他听得厌烦的交谈声许久才消失,□□脆利落的关门声取代,彻底安静。
耳边只有沙沙雨声。
谢凛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王令淑的声音。
他袖内的手彻底收拢,回过头。
只有一扇关起来的院门,长着斑驳的青苔,在雨中无声伫立。谢凛凝望着那扇木门,黑沉的眼眸渗出血色,好半天,才扯唇讥讽轻笑。
王令淑,好一个王令淑。
她真是……
谢凛站在雨中,忽然想起两人成婚后的第一年。
那也是个下雨天。
那几年,他在京中很忙。作为谢氏旁支的庶子,又刚刚来京城,想要在朝中站稳脚跟要费不少心思。
每日最少都要忙到天黑,才会回谢家。
那段时间刚开年,年前积压了数不尽的事情,他镇日忙得焦头烂额。那一天他忙到了子夜时分,屋内积存的灯烛用尽了,他才想起该回家。
外头却下了很大一场雨。
不但下雨,还下起冰雹来,砸得府衙的瓦片碎落满地。
黑暗中,他准备在衙署歇息。
只是初春的天气,冷得厉害。屋顶也被砸破了几处,雨水淅淅沥沥往里落,风更是无孔不入。
谢凛能忍耐,只是因为常年要忍耐。别人不需要忍耐的事情,他要忍耐。别人需要忍耐的事情,他更要忍耐。
忍耐的事情多了,便越发觉得难忍。
他冷得浑身僵硬,后知后觉想起忙了一整日,也就早起喝了碗薄粥。也许是四周无人,又黑得看不见人,谢凛觉得很不耐烦。
所以王令淑推开门,灯笼照过来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王令淑吓了一大跳。
手里的灯笼掉在积水上,熄灭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忆里,他在漆黑的夜里看她看得分明。冰雪的微光照在她脸上,少女白得发光,眼神又认真又心疼。
她噔噔噔跑出去。
举了一把伞进来,遮在他头顶,挡住了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王令淑和他一起藏在伞下。
她温暖的身子凑近他,像是毛茸茸的狸奴般贴到他怀里,用胳膊抱住他,无声把脸颊放在他的胸膛处。
“怎么湿成这样?”
谢凛记得她这样轻轻嗔怪他。
真奇怪。
他根本没把她当做妻子,只是把她当做一件器物,娶回来摆在家里。可她偏偏就在不知不觉间,这么理所当然,非要与他亲近起来。
谢凛应该推开她,但没有。
他确实很讨厌被这么冰冷的雨水淋湿,讨厌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谁叫王令淑刚好闯进来,给他撑伞,用温暖的身体靠近他。谁叫她偏偏送来灯笼,谁叫她偏偏要陪着他。
谢凛恨她恨得要死,却不讨厌她。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一遍遍打湿他周身,带走所有温度。天边的阴云越发浓稠,几乎要压到屋顶上,恨不得把天光遮了个干干净净。
谢凛一个人站在小径上,顿住脚步。
明明都是下雨天。
明明都是下雨天。
……
屋内生了火,崔三郎烤干了衣衫,便与她辞别而去。
银瓶玉盏跟着王九娘去上香了。
屋内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王令淑坐了会儿,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无聊,忍不住在窗台往外看了看。
说实话,她心头总有些不安。
这个谢凛未免太古怪了一些,竟然真的没有死,还出现在了白云寺。
第一日见面时,他便说些古里古怪的话。如今她也想起了一些事情,不免猜测,她还没完全想起的事情……他是否早就记起了。
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呢?
简直像神鬼之说那般诡异。
王令淑决心不再多想,反正她没有去与他见面,而他也识趣离开了……两人之后就当做不知道这些,不必再有瓜葛好了。
她如此想着,抬手合窗户。
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握住了窗沿,在她愣怔的片刻,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25章 璧人
王令淑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容。
谢凛漆黑的眉眼看着她, 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温声道:“阿俏,我等你很久了。”
“松开。”王令淑其实被吓了一激灵, 然而对上谢凛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情绪, “谢七郎, 你大约是认错了人。”
谢凛好似不以为意。
王令淑不管他,抬手便要继续关窗。
“你可以不认识我,但你十兄的死活,难道你也不管?”
王令淑心头一跳。
但她十兄好端端的,他又说些什么乌鸦话?王令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用了最大的力气, 将窗户狠狠关上。
仍是关不上, 谢凛没有收手。
“疯子!”
苍白修长的手指被夹出淋漓鲜血, 白骨森然,而他仍死死抓着腐朽的一节窗棂。趁着王令淑泄力,他推开窗户,身体探入窗内。
谢凛固执道:“王令淑, 你可不要后悔。”
他周身湿透,四处都是血, 狼狈得要命。王令淑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心头生出说不出的负面情绪,好似梦里的爱恨嗔痴又缠上心头,时刻要将她吞没。
王令淑不说话,干脆转身就走。
她快步去了隔壁,关掉房门,也关掉了窗户。
沉香袅袅, 梵音入耳。
王令淑心头的情绪才慢慢褪去,眼前也清明起来。四处摆设周全,还有王九娘留下的不少小食,每一样都提醒着她,她并不是处在那场噩梦中。
她是王十一娘,王家阿俏。
她不是谢凛的妻。
她也没有困在对他的情爱之中,无法抽身,只能目睹绝望将她淹没。
王令淑看向角落里的更漏,在心中算着,阿姐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她坐着等了好一会儿,觉得时间越发煎熬,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害怕一个人待着。
王令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的话,醒过来就能见到伯母和阿姐她们了。
王令淑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不着,仿佛空气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看着她。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王令淑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不对劲,怎么老是想到谢凛……
她忍不住睁开了眼。
对上谢凛的视线时,王令淑几乎要惊吓出声。
但谢凛先一步,气急败坏地移开了视线,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避到隔壁去,却又固执地朝着王令淑走过来。
他说:“王令淑,还不够吗?”
王令淑气恼道:“出去!出去!”
这人是鬼吗?无孔不入,纠缠不散。王令淑简直觉得自己要被他弄疯了,忍不住伸手来推他,谢凛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一下子被她推得踉跄,跌撞在几案。
他脸色煞白,右手死死攥住膝盖骨。
王令淑想要离开这里。
但屋外的雨更大了,泼瓢而来,飞溅入门内。王令淑冷静下来,当然不该是她出去,要走也该是谢凛走才是,他活该被雨淋成落汤鸡。
“你出去。”
谢凛冷着脸抬头看她,一声不吭。
王令淑沉静下来:“出去。”
十六岁的王令淑眼眸如春水,潋滟灵动。然而看向他的视线,却像是汹涌的潮水,恨不得吞没掉他。但记忆里,她从未用这样的视线看过他。
谢凛有些恍神。
少女已然拔下鬓边金钗,重新抵在他喉间。
尖锐的金钗森寒,少女的眼眸满是冰冷的杀意,谢凛骤然回过神来。但他抬起手到脖颈间,却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只是扯掉了被雨水打湿的纱布。
王令淑的双眸骤然紧缩,身体后倾。
谢凛逼近她,让她看清楚脖颈上一道道新旧伤痕,让她细看翻卷的皮肉、横流的鲜血。
“一次不够,千次百次够不够?”他的嗓音带着哑意,双眼紧盯着她,固执冷峻的脸上仿佛透出几分哀求,语气仍是那般高高在上,“不要再跟我闹脾气。”
谢凛攥住她的手腕,逼她安静。
王令淑觉得他真是个疯子。
她用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掷开了那支金钗。王令淑逼迫自己冷静,然后回头看向他,用陌生人的心态看向他,语调带着几分怜悯:“何必呢?有什么好执着的,不过是个梦而已。”
如果庄生当真有梦……
醒来之后,蝶是蝶,庄生是庄生。
放任自己陷在梦中,永远不肯醒来,永远不能放过自己,真是何必?如果一生都要被仇恨和遗憾支配,那这样的人生,只怕要永远不能活在当下。
王令淑退后一步,冷声道:“你若下次还在我身边纠缠不散,别怪我告知阿父,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她的语气这样风轻云淡,视线这样陌生。
谢凛闷哼出声,齿间渗出血腥。
“不是梦。”他固执气恼地攥紧了她的衣袖,盯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不是梦,所以你要杀我。一次不够,伤痕每快好时,我都替你重新划烂……”
“你还可以继续扎下去,怎么做都好。”
王令淑没说话。
谢凛等了好一会儿,他眼前才终于不再泛白,能够看清楚她的神情。但王令淑的脸上,连那种莫名的讨厌与仇恨都没有了,看向他的视线只剩下平淡的怜悯。
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游移事外。
王令淑轻声道:“我不会做这种折磨人,也折磨自己的事情。”
她不是个会杀人放火的疯子。
更不会明知杀不死他,却还要一遍一遍向他拔刀。没有一个正常人喜欢伤害同类,哪怕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去报复,这种报复也是一把双刃刀,终日将自己凌迟。
王令淑不愿意和他说废话。
她看一眼屋外。
雨落得小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自己何必与一个疯子置气。王令淑抬手从架子上取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便朝着雨幕中走去。
被狗咬了,绕绕道也没什么。
谢凛跟在她身后。
他走得踉跄勉强,狼狈至极。
记忆里的谢凛,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总戴着比任何人都严密的假面。以至于在梦中与他做了几年夫妻,她仍以为,他是世间最忍耐自重的如玉君子。
谢凛固执喊她。
阿俏。
王令淑。
王十一娘。
……
王令淑都没有停下。
她的身体好得很,穿得又暖和,身上的斗篷是伯母特意为她裁的。说是什么珍惜水鸟的羽毛,只取了色彩最鲜艳的几根翎羽,织着金线制成,果真十分防水。
王令淑没一会儿便把谢凛甩到了身后。
恰好这会儿雨越来越小,在雨中走着倒也挺有意思。她忽然觉得心情也很好,好像总算是放下了那场噩梦,一时身心都轻盈了起来。
如果不是怕伯母瞧见了要骂她,她简直能当场赋诗一首。
走着走着。
王令淑瞧见了道熟悉的身影。
崔三郎正坐在檐下,仿佛是与僧人参禅,不过没一会儿僧人便走了。时下黄老之学兴盛,士族子弟大多喜欢附庸风雅,倒也没听说崔三郎对佛学有兴趣。
隔着雨幕,崔三郎对她招了招手。
王令淑犹豫了一下。
崔三郎倒也没有催促,他膝上放了张古琴,自顾自调了起来。他弹的是一首失传了大半的曲子,应当是他自己填补修复,眼下曲调涓涓如江河而去。
没由来的,王令淑想起他那日联诗的一句。
浮槎漫随流水去。
好潇洒自在,好似世间烦忧在他这里,不过是随水而去的浮萍。
王令淑朝着他快步跑去。
“十一娘兴致不错。”
崔三郎瞧着少女朝自己跑来,不由抬头轻笑一下,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周身。少女衣着十分华贵鲜艳,哪怕天光黯淡,浮在她周身的细密水珠都像是在发光。
她脸颊绯红,眉眼带笑,像是湿漉漉的一只漂亮雀儿。
崔三郎微微怔了一下,睫羽低垂。
“今日这样的雨,当真适合这支曲子。”王令淑在他跟前弯下腰,细细打量他手中古琴,这是一柄古旧的桐木琴,王令淑很快便在琴谱中找到了这把名琴的称呼,忍不住惊讶,“这琴也很配你。”
她啧啧称奇,视线不由掠过按在琴上的这双手。
这真是一双漂亮的手。
王令淑本就跑得很累,浑身毛热气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更热了。她移开了视线,坐在他身边,有些眼馋地小声问崔礼,“能不能也给我试一下?”
这般珍贵的物件,其实大多时候只能珍藏。
主人都只是偶尔碰一碰。
但没办法,说这话的人是王令淑,王家这一辈最娇养的女儿。王家再怎么珍贵的物件,旁人碰不得,王令淑也碰得,谁叫她又受宠又天资不凡。
“自然。”
崔三郎微笑。
王令淑轻呼一声,解下身上的斗篷,放在一边。屋檐下没多少位置,她几乎只能贴着崔三郎坐,但两人都不太在意这些,更没往这上头想。
“我从前也试着修复过这支曲子,不过只修了一半,你听听。”
王令淑如此说着。
她收拢心神,面容静谧下来,抬手抚琴。
琴音袅袅,雨声细细。
远处忙碌的僧客听见琴音不由抬头,看见如此一双璧人,纷纷微笑。只有不远处,坐在一株枯死的古石榴树下的玄衣青年郎君,眸光越发晦暗。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丝线般落了一地。
第26章 喜欢
路旁走来几个轻薄子弟。
忍不住伸过来脖子瞧了瞧, 登时笑了,“谢七郎!怎么又来白云寺,上次的事情还没回味够呢?”
谢凛已然记不清这几人是谁, 更不耐烦和几个无赖搭话, 只当没听见。奈何这几人实在下流, 见谢凛不作声, 便嘻嘻哈哈凑上来。
“被打断的腿,好些了吗?”
“我们都还记得,那天夜里你被打断腿,爬出白云寺的模样啊哈哈哈哈。”
“跟条狗似的,逗你,还要咬人。”
“……”
这群人跟苍蝇一般, 吵得谢凛头疼。
他抬起脸, 扫过几个人, 黑沉的眸底生出一丝兴味来,“是啊。你死的时候,手脚被一遍遍捣碎,浑身血肉地在地上爬向我, 求我……”
“求我给你一个痛快。”
“逗你,也挺有意思, 只会呜呜求饶。”
谢凛愉悦弯了弯唇,眼底杀意浓烈。
青年本就气质冷峻阴郁,此时看人毫不掩饰眼底的轻慢与讥诮,竟真如恶鬼般骇人。被他瞧着的男人背后发寒,忍不住后退一步,半晌才缓过来。
“胡言乱语!”
“一个低贱的旁支庶子,也敢放肆!”
“你怕是忘了, 一个月前,你在白云寺留宿时……是怎么被王家人扫地出门,卷着铺盖丢出来。哈哈哈哈,你娘的尸体,就这么被人丢在大路上,尸体都险些碎一地。”
说到这里,几个男人重新哈哈哈大笑起来。
这件事最值得他们谈资,眼下对着当事人,更是恨不得添油加醋地重新演一遍。毕竟,眼前的谢七郎如此低贱,甚至眼下更是狼狈至极。
欺负这样低贱狼狈的人,最有意思。
看他恨,又无法反击。
“我记得,你是要爬起来,去收你娘的尸体吧。”
“谁叫你非要得罪王家,腿都叫人打断了。那王家十一娘金枝玉叶,岂是你这种人可以冲撞的,被打断腿也是活该。可怜你那死了没地下葬的亲娘……”
“横尸路上,你都爬不起来收殓了她。”
“养出你这样的废物,我要是你的阿母,我也没脸活……”
话没说完,脖颈已然被掐住。
男人不由对上谢凛的目光,这目光没什么愤恨不甘,只带着高高在上的烦躁不耐。仿佛谢凛看着的,只是什么任由宰杀的畜生,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目光看得男人浑身不由战栗。
谢凛眼尾微抬,嗓音冷得几乎瘆人,“你是……崔家人?”
不等回答,谢凛自顾自道:“你有脸活着,倒是一件好事。再过些日子,我有一笔大礼送给你……还有你们,可要小心别在此之前,不小心扭断了脖子。”
“谢七郎,你真是疯了!就凭你……”
“你藏在枕头下的那截指骨,我记得,触手极其温润。”谢凛松手将软成一滩烂泥的男人丢开,自顾自擦了擦手指,斯文俊秀的眉眼含笑,“你必然想不到,我会送你什么好东西。”
男人早被第一句话吓得浑浑噩噩。
他感觉谢凛在逼近自己,下意识往后挪,浑身滚满泥水。
但谢凛并没有做什么。
他湿透的黑色衣袍划过空中,被风掀起一些弧度,很快又垂进了雨幕。他走得不算快,细看能看出他行步的艰涩踉跄,可见腿伤在雨中又复发了。
即便如此,也不显得狼狈。
只让人脊背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寒意。
……
郗夫人和王九娘祈福回来,正瞧见王令淑与崔三郎坐在一处抚琴。如此相宜的风流人物,一般年纪,一般才情,任谁见了也觉得是天生一对。
王九娘不高兴道:“叔父为什么非不肯为十一娘寻一门好亲事?”
“阿俏的性格,若是嫁入世家大族,免不了磋磨在内宅琐事之中。”郗夫人若有所思,却又说,“若是崔三郎当真无心功名利禄,又有家族背书,倒也不失为良配……”
可这样的人,郗夫人是没瞧见过的。
时下若想要为官,首要的一条便是养望,做出极其放旷闲散的姿态来。
越是演得视功名如尘土,就越是汲汲名利。
王令淑灵气天成,于诗书一途极有天赋,不适合锁在樊笼之中。
王家今时的富贵能供她吟风弄月,是因为她背后是疼爱她的家人,不要她承担责任。若是嫁了人,她便是人妇,彼时处处不由心。
若还志趣相悖,真是磋磨人。
“叔父真是奇怪,难道人能一辈子不为琐事烦心吗?”王九娘仍旧觉得堵心,“若是阿俏找了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夫婿,这才是真的磋磨呢!”
郗夫人笑起来:“你叔父还不至如此眼瞎心狠。”
两人说着,便朝着王令淑走去。
王令淑闭眼抚琴。
这首失传的琴谱不算出名,主要原因,便是这只谱不好填补。她今日兴致正好,弹完了前面半段,便凭借着自己的理解与直觉,试着弹出后面半段。
她弹得有些慢。
偶尔卡住了,崔三郎便提点她一句。
如此一来,两人配合默契,这间有些复杂的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
一曲谈完,她睁开眼。
王九娘和郗夫人撑着伞,站在雨幕外听琴,神情都带着微微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王令淑触到她们的视线,顿时耳廓有些发烫。
“伯母,九姐姐。”
王九娘道:“瞧见了你,顺道来接你。”
郗夫人却瞧着崔三郎轻笑了一下,说:“有三郎在,倒是我们多事了。”
从容如崔三郎,此刻也有些不自在的模样,他闲散随意的坐姿都正经了几分,起身相让。王九娘也不客气,当即坐在了王令淑身侧,伸手摸了摸妹妹湿漉漉的脸颊。
她问道:“谁欺负你了?”
“没有。”王令淑怕弄坏了崔三郎的琴,小心收了起来,“我一个人呆着无聊,看没什么雨,便想着来找你们。路上下了雨,但伯母给我的斗篷防水,也没太淋着。”
王九娘这才松了口气。
两个少女坐在一处,说着小话。
这场面很是和谐,两人本就生得足有五六分相似,又打扮得一模一样,像是一套的琉璃小人。崔三郎心知自己多余,便温声告了辞,琴也留给王令淑自己把玩,转身离去。
郗夫人无声瞧着这一幕。
越看,越觉得这位崔三郎进退有度,心快宽博温柔,当真是个世无其二的人物。
与阿俏当真很是相宜。
若是阿俏也有意,她倒是不介意做个中间人,说和说和。毕竟阿俏那位阿父虽然固执,却是拗不过裴夫人的,而她与裴夫人的妯娌关系……因为阿俏的缘故,倒很是不错。
郗夫人如此想着,便问道:“不是来找我们,怎么与崔三郎待在一处了?”
王令淑呆了一下。
“他主动邀请你来赏这把好琴?”郗夫人有心探究,不等王令淑想出如何敷衍,便连连追问,“还是说,你瞧见了他……的琴,便忍不住与之攀谈?”
王令淑脸颊泛红,扫视四周。
郗夫人心里有了答案,不再追问下去。
确实是桩好姻缘。
今日祈福没带多少人,这雨也下得突然,草草结束。但王令淑却有些心力交瘁,回去的路上,她歪在马车里打瞌睡,不知不觉陷入梦中。
王九娘觉得最近的王令淑变了些,眉间都有了几分郁气。
她伸手去抚平王令淑眉心的皱褶。
少女握住她的手,眼睫毛轻颤,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哽咽着哑声道:“……不……”
王九娘轻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王令淑变得没有那么开心呢?中秋夜宴,她遇到了那个古里古怪的谢七郎,不但做了那种事情,还与她一起跌进水池……阿俏气得要杀他。
谢七郎是不是对阿俏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否则怎么会把阿俏弄成这样?
王九娘心中直冒火。
她虽然整日和王令淑拌嘴,欺负王令淑,与王令淑过不去……但她的阿俏,只有她可以欺负。别的人别说是欺负阿俏,就算是给阿俏添一添堵,都绝对不行。
这个谢七郎,绝对不能留。
悄无声息杀了,也没多大的事情,只是不能让阿俏知道。
毕竟谢七郎只不过是个旁支庶子,还是刚刚进京,在京都没有什么人脉根基。这样的身份,王九娘仗着家族身份,杀他跟碾死一只蚂蚁也差不多。
也就阿俏心善,愿意把底下人当作人来看。
王九娘心下有了决断,伸手将毯子给王令淑盖好,开始盘算起来此事如何安排。
睡醒时,牛车已经到家了。
王令淑打了个呵欠,跟着王九娘从侧门进去,便得知了一个消息。今日王十郎进山打猎,却惊了马,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伤。
说是只差一点,脖子就撞上了断裂的树干。
真是危险至极。
听到这个消息,王令淑背后发冷。她想起今日谢凛对她说的话,你十兄的死活,难道你也不管……这是谢凛对她的警告吗?
不,谢凛不至于这样手眼通天。
哪怕在梦里,他短短两年的功夫,便在朝中走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哪怕他这个人,在中秋那天的夜宴,早已将手伸进了王家各处,迫使她一遍一遍地按着梦中的发展摔倒。
王令淑简直觉得荒谬。
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猛地掀开帘子。
“哎!……慢些!慢些!”王十郎手忙脚乱地掩衣襟,系衣带,拽被褥,忍不住抱怨起来,“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火急火燎的……我正在换药呢!”
王令淑心中焦急不已。
她快步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伸手要掀被子,“伤到哪里了?要紧吗?让我看看。”
“不要紧。”王十郎抓着被子不给她掀,见她急得眼睛冒水汽,忍不住劝说她,“你别听风就是雨,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块石头,没什么大碍。”
王令淑不依,非要伸手掀开。
王十郎没了办法,只能任由她如此,将伤口给她看。
见到伤口,王令淑微愣。
“若是再晚一点来,只怕都要愈合了。”王九娘和王十郎惯来是两看相厌的,此时打眼一瞧,那点担心彻底没了,只剩下幸灾乐祸,“他能嚎能叫,还能出什么事来?任谁也没他皮实。”
王令淑没有说话。
她仍坐在王十郎床侧,有些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好似闪过一些画面,极其压抑悲伤的画面。恍惚之间,仿佛看到眼前眉眼明朗的十兄,悄无声息化为黑沉沉的棺椁,随时便要与她擦肩而去。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兄。”
王十郎听到她带着鼻音、有些喑哑的呼唤,不由收了欠揍的笑容,转头去看王令淑。少女已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头,无声低垂着浓密的眼睫。
如今几人都长大了,很少这么亲近。
王十郎有些不自在,正要伸手把她拎开,便察觉到衣裳被泪水湿透,烫得他心口一跳。
“你欺负阿俏了?”王十郎任由她靠着,却面色严肃地看向王九娘,毫不留情地说她,“这么大了,也没半点当姐姐的模样,整日只知道欺负自家姐妹!”
王九娘被气了个仰倒。
但瞧见王令淑这副模样,没有与王十郎计较。
她皱起眉,决定要在杀了谢凛之前,狠狠将他收拾一番。收拾够了,若是知道悔改,再决定要不要给他一个痛快。
“谁欺负了你,告诉阿兄,阿兄改明儿就去给你撑场子。”王十郎自己都没受过什么委屈,思前想后,也无非是王令淑和别的小女郎斗嘴没斗过,“我明日出门,一准儿给你将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令淑摇了摇头,她说:“阿兄,你最近别出门了。”
“……”
这不是为难人吗?
王令淑也反应过来,王十郎精力旺盛得很,每日学完骑射都要抽空出去闲晃。让他不出门,简直是比劝养一只猴子还麻烦,准叫他发恼。
于是她更正道:“你最近去哪,我都陪着。”
王十郎看着她满眼泪水,咬牙道:“行。”
接下来数日,王十郎出现在哪里,王令淑便出现在哪里。不过两人自幼一块儿长大,而且臭味相投,没少一起闯祸,大家倒也没太意外。
只是会忍不住惊呼一声,调笑:
“哟,阿俏又黏着阿兄啊?”
“阿俏这么喜欢阿兄啊?”
“……你阿兄昨天还说,你跟着他烦得很呢!真是那你没办法。”
王令淑不以为意。
反正这些话,小时候就有不少人说。毕竟王十郎小时候也是和这些朋友一起玩,那时候,王令淑也和他们混在一起,后来长大了一下,才慢慢分开。
毕竟一群少年郎君到处闲晃,带着个小女郎真的很不方便。
这些话,无非是想把她逗走。
小时候的她脸皮薄,没几回就不好意思了,真的和他们不一起玩了。但现在,她确实没什么好脸皮薄的,那个梦实在让她心有余悸……
因为,她绝对还有更多可怕的事情,还没想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王令淑的错觉。
她老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悄无声息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那道视线无处不在,像是蛛丝、像是天笼地网、像是无孔不入的潮水。
一寸寸绞紧,无声将她圈住。
大概是错觉。
王令淑让人找了好几遍,始终都没找出什么可疑之人。
就连目力好如王十郎,都没忍住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困惑道:“别是中秋落水把你吓病了,老是疑神疑鬼。”
王令淑把他的手拽下来,却感觉那道视线越发粘稠,如有实质般缠过她的指尖。她手腕轻颤,浑身发紧,不由自主靠紧了王十郎,贴在他身上。
她踮起脚,凑到王十郎耳边:
“阿兄,后面的树影里,真的没有人吗?”
王十郎回过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话里的笑意淡了些,笃定说道:“没有。”
王令淑松了口气。
日子一晃,都快要入冬了。
世家贵族的郎君女郎们,总是有一百种借口消遣,很快便聚了雅集。王令淑本来是不想去的,她被古里古怪的谢七郎吓出了些心理阴影,总觉得有视线纠缠自己。
但王十郎却觉得,秋高气爽,正适合骑马出游。
于是王令淑只能跟上去。
地点设在城郊,擅骑马的少年并辔而行,喜欢静坐的少年便走水边说话。王令淑不想骑马,拖着浑身抗拒的王十郎去水边毡毯上坐着吃茶。
王九娘走在后头,恨不得一脚把王十郎踹了。
忽然,几人遥遥看到一道背影。
青年郎君轻袍缓带、素衣白袍,正端坐在江水芦苇前调琴,江风吹得他衣袂如飞,恍若神仙中人。远远看去,但觉琴音渺渺、江水浩浩,令人心旷神怡。
当真如出尘脱俗的谪仙人。
不少女郎争先恐后,朝着白衣郎君涌过去。
王令淑也不由看去。
“走,我们也过去。”王九娘推开王十郎,牵着王令淑上前,忍不住八卦,“她们许多人都要去说话,都被仆人拒绝了,面都没见到。”
王令淑一向知道,崔三郎名声斐然。
在野的名士、在朝的官宦、世家的贵族、寒门的学子,都对他推崇备至。偏偏又生在名望之家,长相更是俊美无俦,女郎们对他趋之若鹜也是寻常。
她看了会儿,转身要走。
“玉盏,过去递一张十一娘的名帖!”
不等王令淑插嘴,玉盏已经清脆地应了声好,说:“这就去!”
王九娘的声音不小,引得女郎们纷纷侧目。她们其中不少人都试图过去搭话,或者是找借口去那边散步,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此时听到王令淑要递名帖,纷纷小声议论。
这不是摆明了要吃瘪的事情,王氏两位女郎却这样大张旗鼓,等会儿可谓是当着众人的面丢脸。有好心人凑过来,小声告知,善意提醒两人低调一些。
王九娘不以为意。
“你们,那位郎君或许不见。”
“但现下送过去名帖的,却是我家的十一娘啊……”
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王九娘这话也太招仇恨了一些,女郎们脸色难看,少不得恨恨地讽刺几句。结果王九娘和王令淑仿佛没听到一般,根本没有搭腔,更是气得女郎们大声嘲讽。
正在这时候,玉盏回来了。
玉盏语调轻快、嗓音清脆,不经意般说道:“郎君请我家女郎过去,听琴。”
场面顿时安静。
轰然一声,又剧烈议论起来。
王令淑已经被架在这里了,只能当作没听到,径直过去。
江风吹得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王令淑抬手拂开乱发,行至白衣郎君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崔三郎坐姿端正了许多,显得身量挺拔清正。
只是素衣广袖如飞,衬得他如出尘脱俗的仙鹤落入凡间。
如霜似雪的青年停了抚琴。
王令淑心口跳得有些快,但事已至此,她便当作正常见面,柔声与他说道:“三郎赠我赏玩的古琴,我已经遣人松了回去,其中添了一样我自制的丝弦。”
对方没有说话,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微沉。
仿佛随时会割破他的指尖。
王令淑心中生出一股没由来的违和,她总觉得,今日的崔三郎和往日不太相似。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她跳得本来就快的心脏,生出一点不自在来。
许久,青年微微侧过脸来。
他语调轻而缓,咬字间多了世家慵懒从容的风度,轻笑道:“……三郎?”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令王令淑心口骤停。
不是崔三郎,是谢七郎。
“怎么会是你?”王令淑不由自主站起来,连连后退,恨不得扭头就走,却又因为诡异的复杂情绪追问他,“谢凛,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凛站起身,桐木琴摔断了弦也不留意。
他缓缓朝着她走来,漆黑的眼底浮现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青年拄着鎏金嵌玉的檀木手杖,素衣如雪,面容斯文温雅。
竟然当真是副如玉君子的模样。
甚至诡异的,并不违和。
他摩挲着手杖,眉眼带着几分克制的情愫,温声说道:“当然是为了见你。”
王令淑一时听不明白,他这话是不是指,她会把他认作成崔三郎……而她一定会去见崔三郎。所以他就扮作崔三郎的模样,在这里守株待兔?
“我想见的是崔三郎。”
她转身便走。
手腕被攥住,她几乎砸进他怀中,谢凛的嗓音仍是温柔和熙的,他好脾气地问道:“你方才不是把我当作了他么?我应当没猜错,你很喜欢。”
王令淑对上他的视线,冷静下来:“我喜欢的是崔三郎。”
谢凛的笑意慢慢凝滞。
第27章 悔改
“谢郎君, 你知道是什么是东施效颦吗?”王令淑对他轻笑一下,眸底闪过别样的光彩,语调温柔起来, “西施是西施, 崔三郎是崔三郎。”
“旁人演得再像, 也不过徒增笑料。”
谢凛的瞳仁狠狠收缩一下, 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他固执握住王令淑的手。
可眼前的少女眼眸清澈,神情愉悦,仿佛齿间含着甜蜜的甘饴。谢凛曾在她身上看到过相似的模样,但那时候,她眼底倒映出来的他的影子。
此时此刻,她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你撒谎。”谢凛的手攥紧她的手腕, 几乎要将她捏碎般, 语调却越发温柔徐缓, “阿俏,难道你忘了,上辈子你如何爱我?如何满心满眼都是我?”
这句话仿佛诅咒般,令王令淑身体轻颤一下。
那些陌生的情绪, 又随着记忆朝着她涌来,以至于她的眼睛都有些湿润。
王令淑真的喜欢过他。
她怎么会喜欢他?
“是。”王令淑竭力冷静下来, 鼻尖却有些泛酸,眼底的雾气凝结成水滴,她的嗓音都变得有些含糊,“那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真心待过我吗?”
没有,谢凛没有心。
他这种人,只会把别人的真心碾碎,当作乐趣。
王令淑记不起后面的回忆。
但那种巨大的绝望、极端的失望、悲切的后悔, 绝不会欺骗她。哪怕她的记忆里,与谢凛还算琴瑟和鸣,可最终遗留下的情绪,却那样痛苦。
“谢七郎,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我不是你的阿俏。”
“你口中的阿俏被你伤透了心,你不去弥补,却只想着如何来纠缠我。这样不知悔改,她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会觉得寒心。”
王令淑不想再待在谢凛身边。
每当他用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眼神看她,她都有种说不出的惶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当下的自己,还是他眼中的妻子阿俏。
王令淑一点也不想当梦中的阿俏,一点也不想沉入痛苦。
她用力推开他,转身便走。
王令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越走……她拎起裙裾躲入芦苇丛中,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忽然觉得很是难过,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好难过的。
谢凛似乎有些失神,没太用力,任由她走远。
好一会儿,他垂眼。
悔改?
王令淑不喜欢他纠缠,好,他不再纠缠。
但他若是什么都不做,她又会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自由自在地飘向别人。比如那位崔三郎,在他不在的时候,无孔不入,时时刻刻夺走她的视线。
还有王十郎、王九娘……
每个人都能轻易夺走她的心。
谢凛没由来烦躁。
……
王令淑没哭多久。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她身边万事顺遂,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伤心难过的。短暂的情绪令她难过一阵,很快就过去了,只剩下茫然。
倒是那张琴,那是她送还给崔三郎的琴。
怎么会在谢凛哪里?
最要命的是,他刚刚弄断了一根弦。
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牛嚼牡丹、斯文扫地……的大俗人!
王令淑擦干了眼泪,气势汹汹过去找谢凛。他正在重新修这张琴,说实话,手法并不怎么样,但好在没有出什么错。
“琴还给我。”王令淑道。
谢凛抬头看她。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提条件恶心她的时候,他让仆人抱着琴朝她走来。王令淑伸手要接过,谢凛已然微微挑眉,语气平淡:“沉,让他给你送过去。”
倒算是一句人话,王令淑没反驳。
她转身朝着王九娘走去。
仆人抱着琴,跟在她身后,谢凛徐徐走在最后。
王九娘看着一行人朝自己走来,心中得意不已。崔三郎这般的阶兰玉树,世家女郎觊觎他的可不少,今日当众招摇了这么一回,让所有人都知道崔三郎待阿俏这般不俗……
不但能打发不少厮缠的女郎,还能让大家都觉得两人天作之合。
都不用撮合。
通婚的贵族之间,便默认两人是一对。
叔父再怎么不认可,也得认真考虑考虑。至于崔家那边,眼下王氏如日中天,阿俏又是王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女郎,他们除非瞎了眼睛才会另择他人。
王九娘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正想着,便见几人越来越近,那道白衣郎君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王九娘没细看,便快步上前,拉着王十郎得意问道:“三郎不是临江抚琴么?怎么我们阿俏一来,便连赏景抚琴这般风雅的事也不……”
“什么三郎?”
“这是谢七郎,刚进京不久的谢七郎。”
“是啊,你们王家女郎崔三郎要抢,好不容易来了个更出色的谢七郎,怎么也要抢?也未免太霸道了些吧。”
“……”
王九娘脊背发冷,看向不远处的白衣郎君。
郎君衣白胜雪,在江风中袖袂招展,显得身形如清癯萧疏的白鹤。偏偏面容俊逸斯文,神情沉静持重,显得格外斯文隽雅,又比崔三郎多了几分沉稳冷峻。
光这么看,确实仪貌皆美。
但……
王九娘对上对方耐人寻味的目光,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冷汗,克制不住的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鬼。她连连后退几步,攥住王令淑的衣袖,想说话却似乎说不出。
脸色煞白,神色十分难看。
反观谢七郎的面容温雅动人,眼底的笑意柔和。
他温和道:“王兄,王女郎。”
“谢兄!”王十郎十分高兴地打招呼,迅速上前恭贺他,“我听闻你如今在家中颇得重用,已然是宗支子弟了,前些日子还由举荐入了仕,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到这句话,王九娘的脸色更难看几分。
怎么会?
不过短短数日,谢凛怎么就过继到了谢家宗支,还被举荐入仕了?即便是崔三郎这般长在世家门庭下,声名满天下的出色子弟,尚且还未入仕。
也许是是什么微末小官也未可知……
得罪便得罪了,有什么要紧!
“我记得,你一入朝便官至中书侍郎,可真是羡煞我等了!”王十郎狐朋狗友多,消息十分灵通,忍不住夸赞起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进不去中书省,还得是你。”
这话在别人说出来,有些阴阳怪气。
但王十郎这么说,确实就是明晃晃的震惊,只让人越发意识到谢凛这官运着实亨通,眨眼间便身兼要职了。
王九娘的脸色刷地白透了,没有一丝血色。
中书侍郎,正五品的官职。
简直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背后整个谢氏肯定都把宝押在他身上!
可她派去杀谢凛的人,回来禀告说,干干净净地将谢凛杀了。不但如此,还将他毒打一顿,半死不活地折磨了数日,才给他一个痛快。
中间王九娘还去验了货,确实是谢凛无疑。
“也算借了十郎与王家的光。”谢凛话语依旧谦和有礼,视线却不经意掠过王九娘的面上,唇角掀起几分弧度,“两位王女郎兴许不记得谢某,才将谢某认作旁人?”
谢凛的视线像是初春的风。
吹面不寒,却细细密密夹杂着冬日的冰棱,不经意间割得人心间发颤。
王九娘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僵着面容看向王令淑。
“不认识。”王令淑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她察觉到王九娘有些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姐姐身前,微微笑了一下,“郎君的做派,未免太像崔三郎了些,记不住也怪不得旁人。”
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谢凛面色不变。
“姓谢名凛,字少寒,行七。”他拂落衣袖上一片落叶,目光看到王令淑眼底,一字字说,“王女郎今日,可定要记住,不要再分不清心上眼前的人。”
王令淑脸色淡淡,没答话。
这副模样,十分不礼貌,王十郎没忍住伸手拽了她一把。
王令淑:“哦。”
说完,王令淑转身要走。王九娘还没回过神,被她带得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去。
谢凛正向这边看过来,视线和王九娘相接,意味不言自明。
王九娘瑟缩一下,很快打起精神,佯装没看到。但饶是如此,王九娘的步伐却越发乱起来。短短一月之余,从毫无背景,走到眼下这个地位,眼前的谢凛绝对不是个好得罪的人……
而她已经狠狠得罪了。
最要命的是,她对他起了杀心,却没能杀了他。
不但是与他彻底结仇,还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了他手里。只要他想,不只是她王九娘,只怕整个王家,都会因为此事被拖下水,惹来不小的麻烦。
王九娘心中忐忑不已,强撑着平静说道:“ 你去玩吧,我自己坐一会。”
打发了王令淑,王九娘开始沉思。
眼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谢凛反击之前杀了他,省了后顾之忧。但是眼下要杀他,只靠她自己,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若是扯上家族,那这事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便只能设法拉拢谢凛,让他不要将杀他的事情抖出来。但是谢凛眼下足有凌云之势,就凭她,有什么是能够拉拢谢凛的呢?
王九娘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正自暴自弃,准备转身去将这件事告知给阿兄,便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
王九娘以为是王令淑,不由柔声道:“阿俏,我没事。你自己去玩,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坐一会……”
“你与阿俏,倒是形影不离。”
青年的音色偏冷,但他语气却极温和,细听会十分违和。王九娘被他违和的话语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心脏几乎骤停,猛地回头看过去。
果然是谢凛。
“你怎么会知道阿俏是……”王九娘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由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想报复我,也不必亲自留下把柄。”
依照他眼下的身份,有的是法子暗中磋磨她。
“谢某岂是这种人。”谢凛言语温润,黑沉的眉眼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讥诮,他似乎是极其好说话般垂眼打量她,大发慈悲给出底牌,“只要王女郎听话,不做些出格的事。”
“什么算作出格?”
谢凛莞尔:“比如,撮合阿俏和崔礼。”
王九娘一颗心几乎沉进深渊里去,陡然察觉过来,王令淑为什么这么厌恶恐惧他。
这是个疯子。
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王九娘忍住心中的不安,佯装淡定,转而镇定看向他,“你要我听你的话,做些什么?”
谢凛黑眸微沉,毫不遮掩其中轻慢。
他似乎是想了想,唇边浮起笑意,缓缓说道:“你会知道的。你比阿俏聪明一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不要再做些自作聪明的事。”
如此宽和包容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好夫子。
在王九娘听来,却觉得气愤羞恼。
如此高高在上,好似别人都是他手底下的牵丝傀儡,由着他随意拨弄随意算计。阿俏会讨厌他,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我知道了。”
“知道,就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谢凛收了唇边的笑意,黑眸仿佛淬了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今日的话,你若有半个字漏出去,后悔来不及。”
王九娘忍怒:“好。”
“你在想,回去定要让王家人都与我不再往来?”谢凛在谋算人心上算是熟稔,轻而易举挑破王九娘的心事,毫不遮掩耻笑,“自作聪明,悔之晚矣的事。这是第二遍。”
第一遍是什么?是她杀谢凛。
所以把柄落在了谢凛手上,任由他拿捏算计。
王九娘心中生出恐惧,不由道:“你……”
“我只要阿俏。”
王九娘看着谢凛走远,宽衣博衽随风微拂,谪仙一般出尘。可她回味着这句话,终于咂摸出两重意思来,他对针对她和王家没兴趣,但他必须要夺走阿俏。
阿俏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疯子?
最要命的是,谁能应付得来这个疯子?阿父吗?
可阿父一旦知道,她就违背了今日答应谢凛的话。而谢凛这样的疯子,他也许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她一朝入彀……不,不。
他能这么快过继到谢氏宗支,入仕朝中机要。
必定早就铺好了路。
既然有铺路的本事,又怎么会被她随手交代的人埋伏。不但被抓住,还足足折磨了数日,最终在被杀之前逃离……甚至逃离也没有人告诉她。
只有一个可能,谢凛在配合她。
配合她,然后亲手将她这个巨大的把柄,握在手中。
目的只是为了阿俏。
“阿俏。”王九娘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取,她不由自主站起啦,魂不守舍地追去寻找王令淑,“不行,不行,阿俏……”
阿俏正坐在垂幔之下翻花绳。
女郎们翻来翻去,花样越来越复杂,最后送到了王令淑手边。其实是有点刁难的心思,谁叫她今日为了出风头,狠狠把别人当作了陪衬。
王令淑全然没觉察到这点针对。
她手指纤长灵活,写字画画都是一把好手,翻花绳更是不在话下。
“好啦!”
王令淑翻出了一个新的花样。
很复杂,但是很好看。
大家哇了一声,顿时把那点不快忘记了,凑过来让她教大家。王令淑就慢慢地教了几遍,看懂了的女郎自己去练习,如此反复,凑过来的没几个人了。
王令淑正准备收起花绳,便有一道柔柔的嗓音响起。
“姐姐,我还没学会。”
她抬头,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眸子。少女身形袅娜,身穿浅绿色衣裙,衬得肌肤白得反复要发光,只是看人的眼眸却有些羞怯。
王令淑点头:“我再翻一遍。”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王令淑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确实觉得有些眼熟,不由问道:“妹妹叫什么?”
“妾姓柳,名蕊娘。”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又低垂了脑袋,“上次姐姐家中设了宴会,我被何女郎刁难,是姐姐救了我,所以妾一直记着姐姐……”
王令淑终于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一件事。
没办法,那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啊是你。”王令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瞧着没什么事,干脆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坐,温柔问她,“那天后面,她们没有欺负你吧?不过你在我家,料想没有人敢继续为难你。”
柳蕊娘微微一怔,看着王令淑的神情。
仿佛要看出一个裂痕来。
“没有。”柳蕊娘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低垂了脸颊,没人能看到她脸上扭曲的怨憎,“只是那日后来,我是想要找姐姐的,却没能与姐姐说上话。”
“无妨。”王令淑只当她想找自己玩,“今日有空,可以一起说话。”
柳蕊娘坐得不太自在。
她柔柔地笑,看着其余女郎争先恐后凑过来和王令淑说话,神情有些落寞。
王令淑一直都没冷落她。
见她如此,干脆摆摆手和别的女郎们辞别,牵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我们自己走着玩玩。我也有一些话,在想要不要对你说。”
“怎么会,从未有人和妾说知心话。”柳蕊娘轻声,“我们去江边吹吹风吧。”
王令淑不是很想去。
因为谢凛仍在江边,虽然没有再装模作样地抚琴,却与好几位郎君坐着说话。她若是走过去的话,免不了又暴露在谢凛的视线下,她是真不喜欢他那纠缠不散的目光。
察觉王令淑犹豫,柳蕊娘神情有些受伤:“姐姐喜欢热闹吗?也是,姐姐这么受欢迎,自然喜欢……”
“没有。”王令淑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左右谢凛好端端坐那,也不会凭空过来纠缠自己,于是欣然说,“那我们便是江边吹吹风,对着空旷的地方,心情也好。”
两人行至江边。
此时正要涨潮,水面轻拍石案。
两人说着话,倒也算投缘。
柳蕊娘与她说了很多知心话,问了她许多问题。原来柳蕊娘是外室所生,自幼流落在外,长到十多岁才被柳家认回来,如今在京中处处不懂、处处遭人耻笑,所以恨不得什么都问王令淑。
王令淑心觉她一个无长辈教导的孤女,走弯路也是别人引导的。
便轻声道:“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好,不好的地方也多。蕊娘,你年纪还小,不要听信别人说几句贵族郎君的好便……”
“姐姐,你也和她们一样,觉得蕊娘是狐媚子吗?”
“不,不是。”王令淑只是不忍她走入歧途,可话说出口,才知道别人听这些话又是一种理解,连忙解释,“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柳蕊娘脸色骤然变了,似难过似愤怒地反问道:“姐姐喜欢崔三郎,却说蕊娘是妄想,是不是根本就瞧不起蕊娘?还是说,姐姐佯装善意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羞辱我?”
王令淑连忙:“你且听我……”
柳蕊娘的泪水已然簌簌而落,用力抽回被王令淑牵着的手,不经意撞翻了王令淑。
王令淑被她掀得猝不及防,身体一晃,直接栽下了水。
扑腾一声,柳蕊娘看着水面愣了一下,回头望向谢凛的方向。瞧见那里仍坐着数位郎君,与先前无异,便大声呼喊道:“来人!来人!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是王十一娘!来人!来人救王十一娘!”
她的声音尖锐,轻易传到谢凛一行人耳中。
坐在谢凛对面的,是位年约而立的紫衣郎君,当即兴致盎然。紫衣郎君的视线落在谢凛身上,却对远处的崔三郎道:“三郎,你听到了吗?王十一娘落水了。”
崔三郎已然起了身。
闻言眉间蹙起,多看了紫衣郎君一眼,“谢长公子的妾侍,倒与十一娘交好。”
“倒还没打算纳她入府。”谢长公子的视线仍落在谢凛身上,唇边带着几分讽意,气定神闲地说道,“崔三郎倒是好福气,与王府的十一娘这般情投意合……”
谢凛仍垂首抚琴,气定神闲。
一息、两息、三息。
谢长公子终于沉不住气,出声道:“我记得,方才七郎与王女郎不是相谈甚欢么?怎么,崔三郎都上去献殷勤了,你倒是没事人一般,回头失了佳人芳心可……”
琴音停歇,端坐的素衣郎君抬眸看了一眼江面。
乌沉的眼眸,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兴味。
远处传来呼声:“柳女郎落水了!”
谢长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眸色变得阴沉,却又在顷刻间抹去这点异常。他仍旧慵懒地坐在毡毯上,敲了敲手里的酒盏,吩咐仆从:“让他们小声些。”
“死便死了,何必吵闹。”
谢凛收了手里的桐木琴,淡睨了谢长公子一眼,径直朝江面行去。
江边很是吵闹,挤满了人。
渔夫和仆人撒了网,和汹涌的江水抢着捕捞柳蕊娘,但是捞了半天都没捞到人。人群中央站着两位女郎,有一位浑身湿透,但瞧着倒没什么事。
察觉到谢凛的视线,王九娘冷淡地点了点下巴。
若非刚刚,谢凛的人提前传信,王令淑就真的被柳蕊娘这个小贱人害死了。正是江水涨潮的时候,王令淑一落水,藏在后面的人便冲下去捕捞……
王令淑都被江水卷出去好远。
气得王九娘就是一脚,将柳蕊娘这个贱人也踹下了水。
也叫她尝尝呛水的滋味。
王九娘越想越气,只觉得柳蕊娘不光是个白眼狼,还是个暗中咬人的毒蛇。以王令淑的身份,能够给她几分青眼,都足够她在京都闺女圈中抬头做人了。
当真是够下贱阴险的!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王九娘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在出声教训她,“叔母都教训你多少次了,不要随意对人好,尤其是底下的人!他们可不会当你善良,只会想着法儿从你身上多咬下一口肉来!”
王令淑好一会儿,才说:“嗯。”
“还好没事。”
王令淑问道:“阿姐怎么在我身后?”
王九娘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不擅长撒谎,好一会儿才找到借口,很凶地说:“我心情不好,说想一会儿坐会。你就真不关心我了,我越想越气,便来找你……”
“好啊阿俏,你真是个蠢货,关心柳蕊娘这种佛口蛇心之人也不关心我!”
若是往日,王令淑会被她糊弄过去。
但今日,她温声又问:“阿姐,是不是有谁提前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
王令淑不信。
她的视线扫过四周,不期然和谢凛对上。
青年拄着檀木手杖,立在风口上,衣袂翻飞若仙。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如往日那般眸色复杂,面色从容温雅,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甚至也没有久留,便拄着手杖离开了。
王令淑眉心蹙起。
“是不是谢七郎与你说的?”
她忍不住看向王九娘,但王九娘面色虽然不自然,却是立刻摇头。两人自幼张在一块,王令淑自然看得出来,她在撒谎心虚,就是谢凛告诉她的消息。
“我来找你,刚好撞到。”
“知道了,多谢阿姐,我们走吧。”
王令淑心中很是疲倦。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梦中的自己,为谢凛做了那么多却得不到真心。有些人要的不是真心,要的只是她这个身份,能给对方的外物。
柳蕊娘要的,是登云梯。
她不给登云梯,柳蕊娘便会不满。
谢凛要的是什么?
至少不是真心,她的真心捧过去,他也是不要的。
那他现在又在做些什么?他明知道她喜欢崔三郎,真心断然不会再给他,他又在做些什么……他这样的人,总不可能真的学得会反悔。
王九娘忽然顿住脚步,问道:“这是哪来的?”
老仆一板一眼,躬身回答道:“是谢七郎送来的炭火,另有一盏樱桃煎,说是女郎兴许能用到。”
第28章 堪配
虽然没有说, 是哪位女郎能用到。但谢凛所能指的,除了王令淑还能有谁,就连送来的樱桃煎也只有一份, 正是王令淑素日最喜欢的。
王九娘忍不住看向王令淑。
少女眉心蹙起, 说道:“丢回去。”
“谢七郎又说……”老仆弯下腰, 避开了两人尖锐的视线, “若王女郎不要,这些东西也切勿浪费,送给用得上的人便可。”
这话全然出乎王令淑的意料。
但是她稍稍一想,忽然又觉得好似是谢凛的作风。
虽然她很不愿意回想那段梦境,但谢凛每每出现,那些回忆便不由自主浮现在她眼前。梦里的她嫁给谢凛时, 谢凛尚不宽裕, 各处花销都十分节省。
王令淑有意拿嫁妆贴补, 谢凛却每每都略过此事不提。
实在是她先斩后奏,他时候总会不着痕迹地换回来一些别的,且都十分珍贵难得。
有一回,他送来的是一篮子鲜樱桃。
那时候已经是隆冬时节, 寻常水果都很珍贵,更何况是娇贵且不应季的鲜樱桃。王令淑在家中时, 这个季节,也只能吃上提前制好的蜜煎樱桃。
王令淑心中很是欢喜。
吃过鲜樱桃,她放下琐事去找谢凛,想要道谢。
谢凛并不在。
桌案上放着几本账簿和文书,王令淑没打算细瞧,视线却先一步扫了过去。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每每贴补出去的银钱人脉, 谢凛竟然在暗处又为她添了回来,甚至更多几分。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都为彼此做了这么多事。
那时候,王令淑心里甜蜜又酸涩。
作为夫妻,她当然看得出来,谢凛手里的银钱不算宽裕。就连天黑了,他似乎都习惯了摸黑不点灯,有一回直接撞到了她的水晶屏风上。
陌生的情绪又涌上来,王令淑有些恍神。
她竭力不去想。
“送还给他。”王令淑伸手扶住王九娘,嗓音冷下来,“告诉他,我们王家还没落魄到用不起炭火的地步,不劳烦他谢七郎前来施舍!”
仆人连忙应是。
看着那些碍眼的东西被拿走,王令淑才缓过来一口气。
她换好衣服,闷闷不乐。
“别不高兴了。”王九娘坐在她身边的毡毯上,抬手又给她披了件斗篷,有意岔开话题,“柳蕊那个贱人,阿姐不是帮你收拾回来了吗?”
“嗯。”
“捞了这么久,都没捞上来。就算是不死,也能要她半条命,真是活该!”
王令淑仍是怏怏不乐,靠着王九娘,好一会儿才说:“阿姐,我做了一个噩梦。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你们都不要我了……”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对我好。”
“我分不清他们是人是兽还是恶鬼,总觉得,所有人都想要将我咬碎嚼烂了吞下去。”
王九娘听得后背发冷。
她气恼道:“阿姐怎么会不要你呢!一见柳蕊那个下贱胚子欺负你,阿姐立刻就冲上去,狠狠把她踹……”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烫得王九娘心里发慌。
王令淑从来不会哭!
两人从小吵闹打架无数次,王令淑都从来没哭过!
都怪柳蕊这个贱人!
王九娘正气得恨不得手撕了柳蕊娘,可不敢轻易擅动,生怕惊吓到了刚刚落水的王令淑。远处却走来一道身影,原来是王十郎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赶回来。
“阿俏没事吧?”
王十郎亦是自责不已。
今日王令淑本来是不想来的,若不是他非要拉着她,她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惊吓。离她上次落水还没多久,今日就掉进了水流滚滚的江中,险些丢了性命。
王九娘冷脸:“不是忙着么?阿俏有事没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方才去找柳家要说法去了。”其中如何收拾柳氏不方便说,王十郎转而暗示王九娘,“那个柳蕊娘,刚刚被捞起来,你不去看看?”
王九娘正要收拾柳蕊娘,点头道:“我去看看。”
将王令淑交给王十郎,王九娘起身。
江边围着的人已经退去不少,留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柳家人。不过除了柳家与王家的人,剩下的,竟然是几个不起眼的谢家仆从。
王九娘气势汹汹,身后仆从更是仗势欺人。
柳家人哪敢得罪,纷纷退让。
柳蕊娘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缠满泥沙水草,狼狈不堪的面上满是恐惧。在毫无遮挡地对上王九娘的视线时,这股恐惧强烈到顶点,使得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她瑟缩着,下意识往后挪。
王家仆婢已然上前,将她制住,硬生生拖到王九娘身前。挣扎不过,柳蕊娘只能抬起头,顾不上体面,伸手去抓王九娘的衣角。
“是蕊娘的错,是蕊娘没有及时拉住王女郎。”
“姐姐没事吧?若是姐姐出了事,蕊娘也不活了,现在便跳下去陪姐姐!”
“我真的没想到,姐姐会一脚踩空……”
她哽咽着哭泣,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真情实感,仿佛恨不得现在便跳下去一般。若不是王九娘亲眼看到,就是柳蕊娘撞上王令淑,都要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王九娘冷眼看着她。
一侧的婢子上前,对着柳蕊娘的脸便是数巴掌下去。
柳蕊娘苍白的面颊迅速泛起血色,红肿起来,唇边也带了血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王九娘却仍是笑吟吟瞧着她,微微沉思了一会儿,兴致盎然。
“那日,你遇到我家阿俏时是什么模样……来着?”
王九娘的视线往下。
当日若不是王令淑出手,就她那副尊容,只怕早把柳家的脸面丢尽了。事后她还能混迹在贵女圈中,也无非是借了王令淑的面子,才没有人敢非议她。
柳蕊娘非但不感激,中秋当日便勾搭谢长公子,险些把王家的夜宴闹成了她与谢长公子交欢的淫窝,使得王家也遭人耻笑。
此事也罢,今日竟然还想要王令淑的性命。
便是东郭先生的那匹恶狼,也没有柳蕊娘这般下作龌龊!
既然如此,那她就替收回王令淑柳蕊娘她的诸多善意,让她当初如何不堪,今日就恢复为如何衣衫不整的不堪模样好了。
柳蕊娘察觉到她的意图,脸色煞白,疯狂挣扎起来。
“有了体面,便想着往上爬。”王九娘的眼眸冷下来,对柳蕊娘厌憎到了极点,“也不想想,你的体面是谁给你的?阿俏给你体面,你却踩着她的名声、性命往上怕,也真是不怕遭报应!”
话音落地,扣住她的婢子便动了手。
布料刺啦一声,柳蕊娘面前的衣衫便被扯了粉碎。
柳蕊娘疯了一般挣扎。
挣扎不过,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柳家人身上,刘家人纷纷回避。她只好看向几个谢家仆婢的身上,高声呼唤道:“救我!救我!长——”
“王女郎。”
谢家仆从的声音,打断了柳蕊娘的惊呼。
王九娘看向对方,冷冷道:“怎么,谢长公子也不嫌脏?”
见王家的仆从暂时停手,柳蕊娘如蒙大赦,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她拼命挣扎,往谢家的仆从身边躲,含情脉脉着看向远处的紫衣郎君。
远处紫衣郎君歪坐着,姿态慵懒闲雅。
倒是拄杖立在一侧的白衣郎君仪态端正,神清骨秀,超然绝世。
王九娘不由皱起眉毛。
这位谢长公子身份特殊,心性手腕狠辣,最是难对付。偏偏柳蕊娘与他勾搭成奸,若是谢长公子出面,她还真很难应付得过来。
想到要放柳蕊娘一马,王九娘便觉得恶心。
“我家郎君的意思是,女郎久居闺阁,未免不够干脆利落。”仆从居高临下地淡睨了柳蕊娘一眼,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对王九娘道,“奴婢可为女郎代劳。”
这话的意思是……
王九娘心中还有些怀疑。
柳蕊娘毕竟是谢长公子的人,她当众收拾柳蕊娘,无疑是在打他的脸。若她是谢长公子,无论如何,总要维护自己的面子。
所以,谢长公子只怕是佯装自己责罚柳蕊娘,实则是护短。
“女郎且看。”
说话的仆人仿佛是看穿了王九娘的心思,已然领着人上前。几人默契地按住柳蕊娘,手法老到,柳蕊娘顷刻之间便无法动弹,脸色煞白。
当着王九娘的面,说话的仆人含着笑。
手起刀落。
两截血淋淋的手指便滚落下来,柳蕊娘呜呼一声,晕死过去。这副场面发生得太快,仿佛是砍瓜切菜般行云流水,一看平时便没少做。
王九娘更是被骇得脸色煞白。
见她不说话,仆从仍旧恭敬谦卑地问道:“女郎,可是不太够?”
不等王九娘回答,仆从便吩咐手底下的人。
“将手脚绑了,衣衫褪干净,丢到官道上喂狗。”仆从笑眯眯地看了晕过去的柳蕊娘一眼,仿佛是想到了天大的好处,施舍般补充,“若是她能活下来,也算她的造化。”
底下的人闻言,立刻上前。
王九娘骤然回过神,她冷声道:“够了!”
仆人笑着看她。
“谢长公子要如何处置,与我无关。”王九娘心中忌惮不已,只想和这些疯子撇清关系,瞥了半死不活的柳蕊娘一眼,“只是要管好自己手里的畜生,放出来咬了人,要打要杀也怪不得别人。”
仆人躬身:“受女郎教诲。”
王九娘忍着恶心,转身就走。
她往日与这位谢长公子往来不多,只大约从别人嘴中听过一些结论,不外乎此人不好惹不好得罪之类的话。但作为百年谢氏的长子,有这个身份在,怎么可能好惹。
但今日一见,王九娘才觉其人实在可怕。
柳蕊娘既然有胆子勾搭他,落得今日下场,也真是她活该。
只有一件事最古怪。
这个谢长公子,怎么会上赶着打自己的脸?
鬼使神差地,王九娘回头看过去,站在谢长公子身侧的,正是谢凛不错。难道是谢凛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可他刚刚进京,还未在朝中站稳脚跟,便敢跟嫡支的长公子如此对着干吗?
若真是如此,此事便更为棘手了。
她和阿俏,要怎么应付过来谢凛这个心机手段比谢长公子还可怕的疯子?
好在,王令淑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
王九娘见她笑靥浅浅,不觉松了口气。至少谢凛并不是要害她,今日柳蕊娘的加害,若不是谢凛,王令淑有没有命活在这儿都不好说。
“怎么这么开心?都不带我玩。”
王十郎扭头道:“不知道谁把白山先生请来了,大家都抢着前去拜会,阿俏也想去。能不高兴吗?她一向觉得白山先生说话有意思,想会晤交谈一番呢。”
“白山先生怎么回来?”王九娘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多想,也忍不住想凑热闹,“那我们一起过去,听闻白山先生言辞幽默,最擅长品评人物,对答可好玩了。”
而且,这位白山先生最特别的,不只是品评人物角度清奇,而是品评的人物都极其毒辣精准。
先帝时有位叛臣,尚未显现出谋反之心时,是人人称道的忠臣良将,唯有白山先生振臂高呼此人天生反骨,必将有反意。
时人多嘲笑白山先生为了名声,毫无下限。
结果没多久,此人还真反了。
不过在座的,都是些年轻的女郎郎君,更好奇的,应该是白山先生另一样有意思之处。
他极其喜欢撮合才貌登对的少男少女,一眼便能看出是否姻缘天定,并且设法为两人做媒,手下还出了不少佳偶。
“走走走。”
王九娘拉起王令淑,回头对王十郎挤了挤眼,口型说:“去找崔三郎。”
王十郎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没一会儿,两人便到了白山先生这边。
蒲毡上坐着位潇洒不羁的中年文士,被众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对答如流。
忽然,瞧见了什么似的。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神情明亮起来,双眼流光熠熠,手中犀柄麈尾拂动,盯着远处两道身影看了许久许久。
众人一颗心都被他提起来时,他才笑道:“巧了,当真有一双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真是不愧我此行啊!”
“那位绛红衣衫的女郎,必是盛名在外的王十一娘罢?如此出尘人物,在京中本无人堪配……”
王十一娘确实身份高贵,才华出众,又生得美貌脱俗。
这般女郎,若是仅以门第官职来撮合,未□□俗。若只以志向高洁才华出众来配,未免辱没王氏门第。
众人心中也忍不住暗自思量。
大约除了崔三郎,也……
“但依老夫来看,唯有谢七郎堪配。”白山先生捻须,扫过所有人,微微而笑,“谢七郎神清气淡、内敛温雅,更兼才干出众,世无其二。”
“如今惊才绝艳,才堪配王氏女郎。”
第29章 挑衅
在白山先生的视线下, 王令淑停住脚步。
众人却兴奋起来,纷纷议论。
毕竟这位谢家七郎,实在是太瞩目了一些。彼时他刚入京时, 还是个旁支庶子, 没有一个人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也不过是一月之余, 此人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诸位名士, 接连对他交口称赞。
朝中更有不少前辈,抢着举荐,纷纷拉拢。
以至于谢七郎之名,今时今日,在朝野上下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更是品貌出众, 风度翩翩, 比之崔三郎更有一种别样风采。
……但怎么惊才绝艳之辈, 都要去配王十一娘?
女郎们忍不住看向王十一娘,只觉得王十一娘实在过分,占着一个崔三郎还不够吗?还如此过分,非要让谢七郎也与她的名字绑在一处。
这下好了!
她们王氏的女郎都该得意了!
但视线扫过去, 却不由一愣,王氏两位女郎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素日出尽了风头的王十一娘, 面容苍白,神色有种说不出的抗拒厌憎。
她微微抿着唇,仿佛极为愤怒。
“十一娘。”
听见这声呼唤,绛衣女郎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崔三郎君面上带笑,宽衣缓带,徐徐行来。素白衣袂被江风吹荡, 怀中一捧怒放菊花,他潇洒从容而来,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江边有户人家,篱下养了大丛菊花。我挑了几朵要开败的,特意折来,与你一观。”
他说得坦然,好似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王令淑的表情缓和下去。
她径直朝着崔三郎走去,杂裾纷飞,环佩齐鸣,眉眼带笑。崔三郎迎着她的视线,也微微发笑,将怀中落英缤纷的菊花递与她。
“听人说,你颇爱菊花。”
王令淑仰脸:“从前还好,今日更喜欢了。”
她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拄杖而立的谢七郎,眼中只映着崔三郎的影子。诸位女郎见此场面,不胜唏嘘,忍不住悄悄打量谢七郎和白山先生脸色。
谢七郎仍是那副沉静冷峻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反倒是白山先生面上颇有几分不自在,左右顾盼了几分,忍不住抬手抚摸胡须。在视线与谢七郎相交时,他陡然坐端正了几分,面容也沉静淡定气来。
高人之风的白山先生道:“姻缘自有天定,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这话换做别人来说,大家必然一笑而过。
但偏偏是白山先生。
当年耻笑他的不少人,已经沦为了先朝叛臣的刀下亡魂。再说,若是王令淑真心喜欢崔三郎,方才会把谢七郎认作为崔三郎吗?
说不准,谢七郎和王十一娘真有那么一段天定姻缘。
更何况……
谢七郎这般优秀,王十一有什么不满意的?论家世,两人同出于百年世家。论相貌,都是一般好样貌。论身份,谢七郎一入仕便是五品中书侍郎,前途不可限量。
即便是她王氏嫡支的儿郎,也没见过这么出息的。
若不是另一位郎君是崔三郎,大家都会忍不住,想骂一句王十一娘有眼无珠!
议论纷纷中,谢七郎没了踪影。
……
王令淑跟着崔三郎,躲开了人群。
她捧着将凋谢的菊花,想了想,还是轻声说道:“多谢世兄为我解围。”
“什么?”
王令淑:“世兄方才,不是为我解围……”
“不算。”崔三郎避开她的视线,微笑一下,“若连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都要找来一个借口。如此为人,实在……为难人为难己。”
他看着少女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似明白,又似不明白,但是雪白的脸颊不觉染上红晕。
崔三郎不觉低垂眼帘,眼底笑意却未收起。
“那我还是要谢世兄。”少女的声音好像有点紧张,她怀中的菊花簌簌而落,她放软了语调,“若不是师兄为我解围,我少不得要和谢七郎扯上关系。”
崔三郎安慰她:“外人说几句,也算得什么。”
“嗯。”
少女终于抬起脸,双眸明亮。
崔三郎忽也有些不自在,他想了想,说道:“你等我一等。”
王令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着白衣郎君远去,才回过神来。但她的心跳仍有些快,崔三郎话里的意思,让她总忍不住探究。
还有,他让她等一等。
等一等有什么?
王令淑的心脏又忍不住跳动起来,说不出的雀跃。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时间都漫长起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王令淑的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心头猛地紧张起来,扭头往身后看去。看到素白衣袂扬起,王令淑不觉露出笑容,出声道:“三郎……”
檀木手杖敲在碎石上,一声脆响。
“阿俏。”
谢凛看着少女如被惊醒,眼睫轻颤,唇边笑意凝滞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握杖的手无意识收紧,黑沉眼眸涌起浓雾,又在顷刻间消融。
他缓步上前。
少女连连后退,带着潮红的脸颊变得雪白,眼底透出厌烦。
她这么讨厌他,毫不掩饰。
她只为崔礼而笑。
“你要做什么?”王令淑终于冷静下来,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看向他的目光陌生又警惕,“谢七郎,光天化日之下,你若敢冒犯于我……”
谢凛:“崔三郎会冒犯你吗?”
王令淑恼怒道:“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下流无耻吗?”
那就是不会了。
崔三郎不会冒犯她,与她身份、才学、相貌登对。
但没关系,他现在和崔三郎一模一样。
“我不会再那样。”谢凛道。
王令淑并未放松警惕,她仍是防卫的姿态,冷声道:“你最好如此。”
“你不喜欢樱桃煎了吗?”
王令淑似乎是愣了一下,她撇过去脸,语调缓和了一些,“谢凛,我说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不要再来纠缠我,更不要送些没意义的东西。”
谢凛静静看着她好一会。
他温声道:“阿俏,我下次给你送鲜樱桃,你喜欢。”
王令淑的肩头轻颤了一下,猛然看向他,视线复杂得令人窒息。
“我不要。”
她语气很轻,像是疲倦。
谢凛往前几步,却没有触碰她,只有广袖被风吹得拂过她的裙裾。
“好。”他的视线如春日新发的藤蔓一般,自然而然缠上她的眉间眼底,却轻柔克制得几近小心,“以后,我不会再突然出现在你身边。”
王令淑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她看向他的视线,却变得更为复杂,仿佛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随你。”
谢凛不由上前一步,伸手想触碰她。
少女脸色骤变。
他收回了手,喉结滚动,低垂浓睫下眼眸晦暗。
“并非来纠缠于你。”谢凛忍住没由来的烦躁,看向她,头一次忍住不耐烦和别人解释,“你不想回忆过去的事情,我不逼你想起。我们从头再来就是。”
王令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谢七郎,从头再来?”她收回了原先复杂的神情,仿佛是赌咒一般,恨恨地说,“白日做梦!”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裙裾便走。
谢凛自以为已经百般退步,就连东施效颦的蠢事都做了,可王令淑看他却像是看一个笑话。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许她离去。
王令淑自然不依。
她恼声道:“你再如此,我便喊人了!”
谢凛冷笑:“你喊。”
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弄清楚,王令淑生生世世都注定要与他纠缠不清。那些不长眼的蠢货,最好都离她远一些,省得他费心思一个一个拔除。
“阿姐!”王令淑果真出声。
谢凛根本没有回头。
王令淑的腰被他攥住,用力得仿佛要捏碎她一般。谢凛微冷的呼吸洒在她耳畔,仍是那副温润徐缓的语调,幽幽地耻笑她。
“你喊别人,或许还要有用一些。”
王令淑挣扎不开,忍不住轻颤。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阿姐做了什么?”王令淑算不上心思深沉,却绝对不算蠢钝,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今日柳蕊推我下水,阿姐却提前跟在我身后,是不是你……”
谢凛低垂着矜贵的凤眼看她,眸中兴味盎然。
他在等着她求他。
王令淑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结论。
这种结论简直令她脊背发寒,她最讨厌的便是求别人,最讨厌别人对自己提要求。但谢凛这副模样,竟像是习以为常等她哀求,享受着她的请求。
王令淑忽然抿唇不语,冷冷看他。
谢凛就这么看着她。
少女明艳的眉眼微沉,眉梢眼底淬着冰霜,绝不肯稍稍低一低下巴。他在王令淑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微微恍神一瞬,少女已然趁机踹翻了他的手杖。
谢凛抬手去夺手杖。
正对上王令淑挑衅的眸光,她唇角掀起,笑意是毫不遮掩的讥讽。
手杖被她踹开,用力踩上去。
少女高高扬起下巴,全没有寻常世家贵女该有的端庄内敛,骄矜傲慢得毫不遮掩,冷笑对上他的视线:“少威胁我,谢七郎。”
谢凛简直被她气笑了。
他毫不在乎自己狼狈的步态,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肩膀。
王令淑挣扎不已,他的手落在她腰间敏感处。
“他们是威胁不了你,”谢凛熟知她的每一个下意识动作,了解她故作的色厉内荏,低头几乎贴在她的耳侧,“但阿俏,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
两人身体靠近,耳鬓厮磨。
仿佛是在亲吻一般。
谢凛忽然轻轻松开她一些,漆黑冰冷的眉眼微抬,对上远处的崔三郎,唇边噙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30章 备婚
对上崔三郎的视线, 谢凛眸色挑衅。
然而怀中少女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仿佛在轻轻颤抖,谢凛下意识松了几分。下一刻, 一巴掌迎面而来, 狠狠甩在他脸上。
谢凛从善如流攥住她的手腕。
王令淑忍怒问他:“柳蕊推我下水, 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谢凛伸手摘掉她身上的菊花瓣, 一瓣两瓣,三四五六瓣,谢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以后除了我,不要接近谢家人,尤其是谢大郎。”
这话说得有些深意, 王令淑略作思忖。
刚刚被水里捞出来的时候, 王九娘盛怒之下, 说了很多柳蕊娘的坏话。
她从中拼凑出一些自己没留意的事情。
中秋那日,她在何凉月手下救下柳蕊娘,为了维护她的脸面,特意让银瓶将她安置在贵客休憩的东厢房。后面的事情, 她就没放在心上,也没精神去关注。
但王九娘提到, 柳蕊娘勾引谢长公子。
服了五石散的谢长公子,与之交欢,闹出一桩丑闻。没有人会责怪出身高贵的谢长公子,谢长公子甚至也没庇护她,柳蕊娘无助之下想要再次求她,她却没有留意到……
柳蕊娘大概是因此,对她生怨。
但因为生怨, 所以就要推她入水吗?柳蕊娘不会这么蠢。
她在柳蕊娘身边遇害,柳蕊娘根本不可能撇清关系,王家绝对不可能放过她。柳蕊娘对她下手的动机,绝对不可能只是因为,对她生恨。
“要害我的,是谢长公子?”王令淑不由问他。
谢凛淡淡瞧着她。
摆明了是不打算告诉她原因的模样。
是觉得她没必要知道?
还是觉得,她问的话十分愚蠢?
“有我在,没人能害你。”谢凛拂落她身上最后一片菊花,江风吹散菊花香气,他的视线又变得内敛而温和,“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非要去碰我不让你碰的人。”
谢凛收回了手,与她拉开距离。
“柳蕊、傅忱、崔礼……”
“你总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阿俏。”
王令淑微微一愣。
傅忱出去办事了,并不在京都,关傅忱什么事?但谢凛似乎把梦里的事情当了真,王令淑不欲与他多做无意义的争辩,干脆不吭声。
既然谢凛也不肯说谢长公子到底什么意图,她也没必要久留。
王令淑抬脚踹飞那根手杖,趁他不备,转身便跑。
“我喜欢崔三郎,我当然要碰他。”
谢凛面色阴沉。
王令淑忍不住微笑。
少女像是只得意的狸猫,身姿曼妙地远去,轻盈得仿佛会飞起来。谢凛脸色如常,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垂眸轻笑了一下。
她总是自以为是地与他撇清关系。
可若是当真半点不在意他,何必如此。王令淑永远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不知道她看向他的目光有多警惕,远比看崔三郎要更为专注。
她很久没这样看他了。
谢凛踉跄着走过去,捡起无辜被王令淑踹飞的手杖,拿手帕仔细擦干净。不远处晃来一位紫衣郎君,这位谢长公子似笑非笑,不知道瞧这一幕瞧了多久。
“七郎,你倒瞧着像是个痴情种子。”谢长公子的视线在谢凛身上转了一圈,状似不经意,“不过。人言道,生死关头见真心,难怪崔三郎比你更得青眼。”
谢凛拢袖轻笑,像是没放在心上。
对方不接茬,谢长公子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只是不等他再讥讽些什么,谢凛已然转过身,飘然而去。远处的王十郎对他招手,两人认识其实没几日,关系倒是一日千里。
谢长公子嗤笑一声,移开目光。
仆从恭敬道:“郎君,可要将柳女郎放回去?”
“放回去做什么?”谢长公子眼底的笑意散去,眸色阴郁,“让她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给我惹了一身骚……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是多余。”
得了谢长公子的示下,仆人躬身道:“奴婢知道了。”
谢长公子回头朝王令淑的方向看去。
女郎身影窈窕、眉目如画,当真如名花明珠般昳丽动人,也难怪她会成为谢七郎的软肋。只可惜这处软肋,倒没那么好拿捏,谢长公子颇为遗憾。
……
王令淑找到王九娘,一颗心才缓下来。
碧绿步障被江风吹动,王九娘坐在毡毯上,仿佛在发呆。王令淑在她身边坐下时,还把她吓了一大跳,缓了一会儿才说道:“银瓶和玉盏呢?”
当然是见她跟着崔三郎,退下了。
不等王令淑回答,王九娘又说:“以后让她们跟紧你。”
想到方才的事情,王令淑点点头。
王九娘又说:“以后我们出行,也不要孤身出现了。只带着银瓶玉盏也不够,这样吧,十郎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着我们。”
“十兄?”王十郎是最忙不过的,既要在族学读书点卯,又要去武场练骑射,还得抽出时间和狐朋狗友出行玩乐,王令淑不由说,“他就是有空,也只怕不会答应。”
这段日子,她已经黏王十郎黏得他全然受不了了。
不过看着十兄能跑能跳、活生生的模样,她倒是也慢慢放下心,正准备放他一马。谁料,一向不耐烦王十郎的王九娘忽然这么说。
“他没空也得有空。”王九娘严肃说。
王令淑倒想问一问,这是怎么了。
但她此刻身心俱疲,已然没了多说话的力气,便点一点头,回头再问就是了。
后头如何玩乐,两人都没参与。
只知道白山先生妙语连珠,引得大家捧腹大笑,连连称妙。中间如何对答如流,如何品评当世俊彦,具体就不得而知。
但没办法的是,王十一娘和谢七郎两个人的名字,果然又在京都口口相传。最要命的是,有人开始打赌起来,王氏是会嫁女谢氏还是崔氏。
王令淑干脆许久都没出门。
大小宴饮,一概推拒。
即便是爱热闹如王九娘,也难得老实,没有整日吵着闹着要出去玩。她整日不知道忙着捣鼓些什么,来找王令淑都少了许多。
只是不知道王九娘对王十郎说了些什么,王十郎一改往日浪荡作风,每日必定先来看一眼王令淑,确认她没事才去做别的。
不过迟钝心大如王十郎,也察觉到不对劲。
从中秋夜宴后,王令淑便常常郁郁不乐,心中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上次江边雅集后,连带着王九娘都不对劲起来。
王十郎不知缘由,却又担心妹妹,只能尽量与她待在一处。中间还自掏腰包,数次带她出门游玩,奈何人多的地方王令淑一概不去。
没法子,王十郎硬生生带着她逛了几次银楼,买了不少珠宝首饰。中间又在雅间里,看了几次唱戏、喝了几次茶。
偶尔遇到熟人,顾及着王令淑,王十郎也只能忍痛挥别。
惹得人人都说,王氏兄妹感情好。
这一日,王十郎又来找王令淑,还拎着一对会说吉祥话的鹦鹉,“这对鹦鹉的舌头伶俐,就是贵得要命,也就阿兄舍得给你买。你猜猜,我今日来找你,是带你去玩什么?”
“我忙着呢。”
王令淑倒也没骗人。
她起先不想出门,是因为接连几次出去,都遇到了谢凛。
此人实在是阴魂不散,纠缠不休。每每见到他,她总是免不了想起梦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想细想,却越发觉得自己陷入进梦里出不来。
所以干脆不出门,这人总没法来纠缠自己。
但是父亲把这部分的校对任务交给她以后,她倒是真来了兴趣,一门心思全抛进去了。
“有什么好忙的,不过是些残卷。”王十郎对读书兴趣一般,对王令淑手里正在整理校对的老旧书卷更没兴趣,只对出去游玩最积极,“崔三郎下了帖子给我,说是在南山找到了一处摩崖石刻,正邀我们一起去拓碑呢!我本来婉言拒绝了,但架不住崔三郎频频相邀,说是非我不可。”
“此等风雅之事,有的是人想要附庸风雅,崔三郎却非要叫上我不可,可见他还是颇为仰慕你阿兄我的。既然他如此仰慕我,我不给他一个面子,你说是吧?”
王令淑忍不住笑出声。
“阿兄。”迎着崔三郎不乐意的目光,她轻咳一声,“京中儿郎,大约是没人有阿兄会攀援,也没人有阿兄了解山中路线。如此一说,确实非阿兄不可。”
“……”
“攀援什么?”王十郎为自己挽尊,“崔三郎还说,家中颇多姊妹,也会与之同行。所以特意让我,也邀请家中姊妹,一起去参与拓碑。”
王令淑似笑非笑看他。
王十郎不得不承认道:“……这崔三郎,对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谢七郎会来吗?”王令淑问。
王十郎神情有些古怪,说道:“他近来很忙。且不说朝中如何,我听人说……谢七郎家中,正在为他准备婚事,但也没见相看谁家的女郎,难不成早就私底下定下了婚事?”
“准备婚事?”王令淑心中微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