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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作者:酥琼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章 杀夫


    这些话像是一把又一把钉子, 狠狠凿进王令淑的心口,几乎将心肺肝脏划得血肉模糊,疼得都分不出现下的世界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假的, 绝不会如此。


    “你说……什么?”


    柳蕊娘打碎她仅有的希望, 冷笑道:“我说你的女儿谢幼训, 早就死了!你这几日频频经过她的灵堂, 却故意避开,装作看不见,你以为你的女儿就能活过来吗?”


    字字句句,如锥子般砸在王令淑的脑子里。


    几乎要被忘记的记忆,被生硬地拽出来,血淋淋摊开在王令淑眼前。她记起来了, 她从第一日开始找寻谢幼训时, 就看到了那间小小的灵堂。


    漆黑冰冷的令牌上, 写着她女儿的名字。


    可怎么会是真的呢?


    明明几天前,岁岁被她抱在怀中,小小的身体温暖柔软。活生生的女童,眉眼灵动, 言语乖巧,满心期待着过她的四岁生日。


    说好了过生辰时, 要给她放一日假,出城去看赛马。


    就连祈福的长明灯也才点上。


    “不,不会如此!”好端端的,谢幼训怎么可能忽然就不在了,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谢凛呢……我要去问谢凛,若是岁岁病了, 他怎么会……”


    难道从病发到去世,都来不及去白云寺传一声消息吗?


    况且她回来的路上,也没有听说谢家出了什么事。


    “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刘蕊娘的恶意毫不收敛,她凑近了,盯着王令淑的眼睛告诉她,“王令淑,你难道觉得阿凛这么多年,与你是一对情深意重的好夫妻吧?”


    “更何况,你去白云寺做了什么,瞒得过阿凛的眼睛吗?”


    “……对你这样的人,就该让你尝尝诛心的滋味!”


    柳蕊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白云寺交出账簿的事情,谢凛已经知道了吗?所以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无,所以谢幼训的死讯谢凛也不肯传给她,有意让她后悔痛苦吗?


    谢凛如何对她都没有关系……他会不会对谢幼训,因为她的缘故仇恨谢幼训?


    否则谢幼训怎么会如此仓促下葬?


    王令淑脑海中万千思绪翻涌,逼得她几乎没有力气喘息。她真的没有想过,去了一趟白云寺,出于私心多透了几日气,便连自己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谢幼训这么黏她。


    每次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让阿母抱。


    濒临死亡时,这么小的孩子,该是何等的恐惧,该是何等盼着阿母能陪着她抱着她……


    王令淑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软倒,狼狈跌坐在地上。


    “岁岁……”


    她无意识喃喃出声,泪水纵横而下,无法抑制地哽咽出声。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连自己的女儿去世,都没有陪着,怎么会好几日都不去坟前看她?


    她只有岁岁一个女儿。


    这世上,只剩下岁岁还爱着她。


    王令淑心如刀绞,顾不上柳蕊娘看戏看得兴奋的神情姿态,神魂都几乎飘散。泪水在木然落下,心口却像是血都被挤干了,闷疼得仿佛要碎裂掉。


    柳蕊娘从未想过,自己能看到这副模样的王令淑。


    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伸手抓住王令淑的肩膀,迫使王令淑听自己的话。


    “如今亲生的骨肉惨死,心血凝结的女儿没了,你知道疼了?当初你自导自演,害我的珠郎玉郎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时今日?”


    “切肤之痛,王令淑……”


    “报应在你的女儿身上,你可知道什么是活该!”


    王令淑被她惊醒几分,恍惚听到珠郎玉郎的名字,她骤然之间抓住柳蕊娘的衣襟,迫使柳蕊娘靠近自己,声声质问道:“岁岁的死,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有什么被抓到,王令淑的思绪陡然变得清明起来!


    若说整个谢家,有谁最恨她们母子,必然非柳蕊娘和双生子莫属。何况,她离开谢家前往白云寺之前,岁岁就被珠郎玉郎推下荷花池,重病高烧。


    这对双生子,早就想杀了岁岁!


    若非那次被玉盏及时发现,救了上来,也许岁岁那一次便没了性命!


    王令淑心头被巨大的仇恨笼罩,恨不得杀了双生子为谢幼训报仇,却竭尽全力克制着恨意,开口问她:“岁岁,是不是……你们母子杀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柳蕊娘仍是听见了。


    她的表情闪过一丝惊异,似乎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王令淑血红的眼睛。柳蕊娘忽然轻松畅快地笑了笑,对着王令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王令淑,你真聪明。”


    她弯起唇角,笑意热烈张扬。


    王令淑却如坠冰窟。


    她几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心头血,浑身僵硬无法动作,只能梗着脖子颤抖着追问:“……为什么?你……是你……你明明也是……”


    母亲两个字仿佛一个诅咒。


    王令淑痉挛得张着口,吐不出这两个字,无法承认自己是个保护不了女儿的母亲。


    谢幼训最信赖最喜欢的阿母,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王令淑,你这时知道我也是个母亲了?”柳蕊娘的情绪激动起来,她双眼有些泛红,有泪花若隐若现,恨恨道,“你让阿凛这样对我的珠郎玉郎,你知道我这个母亲,心是如何滴血吗?刀子扎到你身上,你知道我也是个母亲了,早些时候你有念我也是个母亲吗?”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激动,因为口音软糯的缘故,王令淑听不了十分清晰。


    更何况她心神已经乱了个彻底。


    王令淑头疼欲裂,心中叫嚣着杀了柳蕊娘,然而身体却木僵得无法有丝毫动作。她挣扎了半天,身体却没有动作,耳畔一会儿有许多人说话,一会儿又只有柳蕊娘说话。


    终于,她的身体可以动了,脱口而出:“闭嘴!”


    柳蕊娘静了一瞬。


    “可笑,可笑。”柳蕊娘笑得几乎有些疯癫,她一把讲王令淑推翻,冷下脸扯出讥讽的表情,“王令淑,女儿死了,你还要装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你不过是报不了仇,不是不想报仇对吧?少装出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实在可笑。”


    王令淑根本听不见。


    她只想站起啦,找到一把刀,割掉柳蕊娘聒噪的舌头。


    但身体不受她的控制,一动不能动。


    王令淑觉得烦躁,十分烦躁,烦躁得想要放一把大火,将所有人都一起烧死。谁都不要活好了,这世间所有人,所有说话的人都死去才好。


    这样才能有一瞬的安宁。


    终于,她挣脱掉了木僵感,王令淑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柳蕊娘一巴掌。


    啪!


    空气安静了下来。


    王令淑几乎有一瞬间的轻松,随机被更强烈的恐惧攫取住,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方才莫名听到的声音,这几日忘记的记忆,还有……


    她真的摸到了架子上的剪刀,只差一点便朝着柳蕊娘的咽喉捅进去。


    不,不能如此。


    至少不能此时就如此。


    “玉盏,玉盏!”王令淑扶着柜子,身体往外挪,“玉盏,带我回去……”


    玉盏听到了她的大声呼喊,连忙进来,扶住王令淑。她的视线往柳蕊娘身上淡淡一扫,原本不服气要做些什么的柳蕊娘顿时表情讪讪,放下了手里的花瓶。


    玉盏垂眼看王令淑。


    “夫人,先深深呼气,再吐出来。”


    脸色白得发青的王令淑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缓缓松下身体靠在玉盏身上。玉盏几乎是半架着她,才让王令淑顺利走出了柳蕊娘的住处。


    一路无话。


    回了自己的住处,王令淑挥退其余人,自己背对着门坐在屋内。


    大约坐了两刻钟。


    王令淑乱糟糟的脑子,终于可以思考问题。她将玉盏叫进来,让对方给自己煎一碗药来,自己则顺着记忆往谢幼训的灵堂走去。


    柳蕊娘没有骗她。


    她第一日就见到了谢幼训的灵堂,瞧见了令灵牌上冰冷的字迹,甚至审问过了府中的仆人。谢幼训尚未出阁便幼年夭折,原本是不能埋在谢家的祖坟内,谢凛却强硬将她埋了进去。


    灵堂内的布置还没拆。


    满目都是素白的纸花,火盆里是没烧干净的纸钱,长明灯还烧在灵前。


    ……明明前几日,才点了祈求长命百岁的长明灯。


    王令淑将灵堂每一处,都仔细看过。留下的痕迹不会骗人,这里确实办了一场葬礼,时间到了便将棺椁抬走下葬,只留下灵堂。


    但王令淑仍是不相信。


    几日前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一转眼,便埋骨泥下。


    王令淑想要去谢家的祖坟。


    但她出不去。


    从她回来的那一日开始,谢家就开始不对劲,这几日越发如此。谢家的仆人几乎全都换了一批,问什么都不说,更是将前后门守得严严实实。


    一连几日,谢凛也没有回来。


    王令淑出不去,只能连日坐在灵堂烧纸说话。


    她只要闭上眼睛,耳边就是谢幼训的哭叫声,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唤着阿母。熬到第四日,谢凛终于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让王令淑过去。


    王令淑也早就想找他了。


    她不相信岁岁死了,她一定要出门,去谢家祖坟看清楚泥里埋着的是否是谢幼训。


    更何况……


    追根溯源,谢幼训会被柳蕊娘母子害死,其中有多少是谢凛的纵容?整个谢家都是他的人,柳蕊娘母子做了些什么,他岂会不知道?


    他分明一切都知道。


    可他事前纵容,事后包庇。


    王令淑忍耐住心中恨意,抬步进入屋内。谢凛似是刚下朝回来,正抬手解开身上的公服,察觉她进来便收了手,随意坐在桌案前。


    青年面色冷白,眼底有些淡淡的阴影,衬得本就略疲惫的面容十分厌世阴郁。


    他微垂下矜贵的凤眼,信手抽出匣中一张纸,抛到她跟前。


    “你写的?”


    王令淑慢吞吞伸手捉住,打眼一瞧,轻声道:“是。”


    这是她早前便写好的和离书。


    “王令淑,你倒是迫不及待。”谢凛淡淡睨着她,随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夫君还没死,便早就做好了准备。”


    王令淑疲惫抬眼看他:“那你早些死好了。”


    谢凛没说话,眉眼愈发冷沉。


    手腕被谢凛攥得剧痛,王令淑心中的烦意又翻涌上来,令她下所以睃巡周围。谢凛的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并无雅供清玩,靡丽珍品更是一件看不到,也就架子上几卷书。


    找不到利器,王令淑收回了视线。


    “这几日在白云寺,玩得可还顺心?”谢凛伸手来抚她眼下的阴影,冰凉的指尖如蛇信般掠过肌肤,青年眉眼间透出意味不明的愉悦,“你让人送给傅忱的账簿,我没有拦下。”


    王令淑的身体不由僵住,缓缓看向他。


    谢凛眸底似有浓黑的雾气在涌动,逾越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正欣赏着她的惊惶失措,语调从容而随意,“阿俏,我对你是不是比……崔礼要好?”


    “我听不懂。”王令淑垂眼。


    下巴被人强硬攫起,王令淑被迫看进谢凛眼底,将他的讥讽兴味读得一清二楚。


    谢凛轻轻摩挲她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听不懂也好,那便省得听傅忱的消息。”他似乎真的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了,伸手圈住她的腰,贴着她翻动案上的书册,“本就伤神成了这样,听了他的消息,只怕又要难过一场。”


    王令淑的身体止不住开始颤抖。


    强烈的不安令她看向谢凛,克制着轻声问道:“你把傅忱,怎么了?”


    谢凛的心思仍放在书页上。


    犯了好几页,才略略收神,不以为意瞥她一眼:“死了。”


    王令淑有些听不懂死这个字。


    她双眸没有焦距看着谢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出他说的是死了。但傅忱是待在王家,身边的关系网也不简单,怎么会这么两日便死了呢?


    怎么她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全都死了呢?


    为什么偏偏谢凛没有死?


    为什么偏偏她自己反而没有死?


    “你对他做了什么?”王令淑剧烈挣扎起来,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从很早开始就不对劲了,“你早就知道了什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谢凛对上她的视线,眉眼温雅清润,像是琢如磨的君子。


    他慢条斯理反问她:“我早就知道了什么?”


    王令淑心头寒意弥漫,浑身不由自主紧绷战栗,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绝望感笼罩了她。她只觉得深深的无力,脑中杂乱的思绪都不想理,甚至回避那个答案。


    但谢凛知道她在回避什么。


    他残酷地撕开真相,血淋淋告诉王令淑:“知道你与外男勾结,从我这里偷走账簿,背叛我栽赃我?”


    果然,他真的早就知道了。


    “我没有。”王令淑回过神来,她不能轻易认输,或许傅忱还没有死,就像她不相信谢庭训没了一样,固执看向他,“你有证据吗?”


    谢凛轻笑了一下,冰冷阴郁的眉眼化开,春雪般动人。


    他抬起华贵的广袖为她拭泪,动作和神情一样温柔,“阿俏当真聪明。烧了我的书房,留不下丝毫证据不说,还能将我在朝中的诸事打乱。”


    连这都被他看穿,王令淑抿唇不语。


    即便是王令淑不肯再多说一个字,露出一点态度,谢凛却并不在乎。


    他自顾自道:“你以为这样,就干干净净?这么些年了,阿俏还是如此天真,自以为自己便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你的自作聪明害死了傅忱,怎么样,喜欢吗?”


    “你什么意思?”


    谢凛垂着凤眼,与其冷漠:“傅忱自以为笼络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便能将我拉下马。甚至连证据,都要靠你一个弱女子拿命来取,被我瓮中捉鳖也算合理,不是么阿俏。”


    朝堂上的东西王令淑听不懂。


    但是谢凛的话,她听懂了。


    这是谢凛设的局。


    从她去白云寺送账簿……不,应该是从那次晚上,有婢子给她递来傅忱的纸条开始。谢凛早就知道了,他暗中操控,看着她一步一步顺着傅忱的安排走。


    傅忱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实则谢凛黄雀在后。


    所以傅忱拿到账簿,预备对谢凛下手时,谢凛更早一步杀了傅忱。


    “阿俏,若你听我的话……像是往日一样好好待在府中,不要胡乱往外跑,傅忱怎么会死?”谢凛的手抚过她泛白的长发,修长冷白的手指如玉梳,摆弄着精巧珍贵的傀儡木偶,“是你非要执意如此,我早就提醒过你,可你偏偏不听。”


    王令淑喉间哽得作呕,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忍住僵意,艰难问:“你何时……”


    王令淑想到一幕画面,顿住,猛地弯腰够出身体剧烈干呕。


    谢凛的声音如地狱魔音在她耳边萦绕,嗓音冰冷:“那对孔雀王,是我为了你,特意从旁人手中横刀夺爱而来。底下人不小心,没收好尾,叫孔雀食了人肉……”


    “……不要,不要说!”


    “这对孔雀上了瘾,最爱食人肉。”他落在她发间的手微微用力,连头皮拽起她的脑袋,迫使她正视他的眼睛,“傅忱安排进来的人,我让人剁了喂给孔雀。阿俏,这对孔雀日日养在你的窗下,你难道还没察觉到吗?”


    王令淑肠胃翻涌,剧烈挣扎。


    然而谢凛的手只是缓缓收紧,迫使她进一步靠近他,死死掐住她几乎抽搐的脸腮。


    他欣赏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


    “我警告了你,你不听。”


    “这也怪不得我。”


    王令淑痛苦地闭上眼,眼前划过一幕一幕。


    从最开始的晚上,陌生的婢子走入房间,递给她一张傅忱的信纸。第二日早上,院子里的水沟便淌满了血水,喂给孔雀的肉里有一段血淋淋的手指。


    这是谢凛第一次警告她,阻止她。


    第二次,则是他考校谢幼训的学问。因为谢幼训年纪尚小,又是个小姑娘,所以谢凛对她算不上特别严苛,每隔两个月才会考校一次。


    那次考校谢幼训,离上次只有半个月。而谢幼训害怕父亲的威严,又怕不合格挨戒尺,所以每一次都会黏黏糊糊把王令淑也牵过去。


    这是谢凛第二次试探她,给她去书房的机会。


    书房内他果然没有为难谢幼训,很快放走了谢幼训,却再度提条件来招惹她。她果然发了怒,他便趁机将她锁在了书房内,没有收任何东西。


    这是谢凛第三次给她机会。


    而后她找到了账簿,藏在身上。他借着玉盏的口,提起早已给白云寺送了消息,等着她去点长明灯。而她果然为了达成目标,虚与委蛇,求他……不,他主动答应了让她去白云寺。


    这时候,一切都无可挽回。


    谢凛给了她这么多次的主动权,无非就是等这一刻,看她一败涂地看她悔不当初。他不过是为了让她觉得,是她自己亲手,将傅忱推到了死路。


    ——若非她执迷不悟,事态便不会到这一步。


    她身边最后一个人,是被她做刀刃所杀。


    王令淑有些恍惚。


    她看向眼前的谢凛,只觉得心口冰冷,只剩下磅礴的恨意在胸中涌动。岁岁死了,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执念,傅忱死了,她再也没有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这样的人是,于王令淑只是地狱。


    “阿俏。”谢凛似乎掰过来她的脸,将她早就写好的和离书摊开,语气仍旧是那样高高在上,仿佛施舍,“你若想和离,我可以答应你。”


    “但你若再想趁此机会,做些手脚……”


    “傅忱便是警告。”


    王令淑还来不及开口,谢凛已经掀开了桌上的木匣,血淋淋的头颅撞入她眼底。她下意识惊呼出声,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剧烈挣扎之下,竟然拂开了谢凛。


    王令淑脑海一片混沌,整个人的意识彻底混乱,头皮炸开般脑内空白。


    她摔坐在地上,只是望着熟悉的面容止不住后退。


    谢凛是个疯子!


    谢凛真是个疯子!


    “我已经签字画押完毕。”谢凛走过来攥她的手,半抱半驾着将她拖过来,握着她的手在书案另一侧写字,“你写上自己的名字,便算是与我和离……”


    鲜血淋漓的头颅便摆在一侧,不甘地看着王令淑。


    “不!不!”


    王令淑失声惊呼,怎么也不肯写字。


    她挣扎着要躲开书案,却被谢凛拽着无法逃脱,只能泪流满面往他怀中钻。


    “不!”王令淑仿佛是被吓破了胆子,泪水横流眼神惊惶,近乎是哀求一般对他呓语,“不!我不和离!少寒……我不和离……我以后再也不想着和你分开!少寒!……夫君!”


    她哭得那样崩溃,苍白的面容几乎泛出死气,绝望地往他怀中贴。


    已经很多年,王令淑没有这样亲近他了。


    她像是受惊的雀鸟一般,乌黑的长发被泪水淋湿,蜷缩着往他怀中挤。滚烫的眼泪渗入衣襟,呜咽声从他怀中挤出,她犹嫌不够,双手双脚如藤蔓般缠上他。


    谢凛任由她胡闹片刻,松开抱着她的手。


    他拎着王令淑的后脖颈,迫使她抬起脸任他居高临下打量。她丝毫不挣扎,只是扬起无害的脸,闭着眼任他冰冷打量,泪水从乌浓的长睫下大片大片溢出。


    王令淑从未有过这副情态。


    她当真是被吓疯了。


    谢凛松了手,掐住她的纤腰,低声问:“王令淑,你说什么?”


    王令淑一言不发,又闭着眼往他怀中挤,双手死命抱住他不放松,身体蜷缩着恨不得躲在他怀中不露出一点。她仍在哭泣,但死死咬着满是鲜血的唇瓣,不敢发出声音。


    谢凛的手往上,一下一下抚她的后背。


    许久,他重复了一遍。


    王令淑怯生生睁开眼,头却只是低着,视线落在他被弄乱的衣襟上。她恍惚了一会儿,凑过去把侧脸贴在他颈窝处,哭泣着轻声说:“少寒,别杀我……我再也不胡闹了……”


    谢凛沉默片刻,冷笑了声。


    王令淑身体一颤,送上被鲜血染红的唇瓣吻他,从脸颊辗转到唇上。


    然而男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王令淑半天不得其法,终于狠下心,试探着往内往下。她从没做过讨好人的事情,惹得谢凛闷哼一声,冷白的面颊也浮上浅淡的薄红,猛地掐住她的腰。


    她顿时不敢动。


    谢凛睁开眼,黑沉的眸看她,冷声道:“王令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令淑颤抖着流泪,哽咽道:“别杀我。”


    黑暗中,王令淑感觉谢凛看了她很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低低埋着头,试探着又往他怀中躲,仰脸要亲吻他。


    谢凛的手落在她腋下,抱孩子般换了个姿势。


    “睁眼。”


    王令淑颤了一下,迟疑睁开眼。谢凛将她换了个方向,自己将木匣子关上了,又把那张和离书递到她手中,声音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你当真不签?”


    “别杀我……我不签……我永远都不……”


    腰被他攥得生疼。


    谢凛又没有说话,视线似乎虚虚落在她身上,仿佛是打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攥着她腰的手,王令淑当即扭过身去钻入他怀中,严丝合缝和他贴在一处。


    她眼泪仍然没有止住,颤抖却好了一些。


    谢凛由着她。


    正有些安静,门被敲响,玉盏的声音传过来:“夫人该喝药了。”


    “端进来。”


    玉盏放下药,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谢凛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掐着她的后脖颈把她的脸拨出来,温声道:“先把药喝了。”


    王令淑疯狂摇头。


    “王令淑。”谢凛的嗓音冷了几分,动作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把药喝了。你这副病得疯疯癫癫的模样,谁会喜欢你,喝了。”


    王令淑只能睁开眼。


    她低垂着漆黑湿漉的眼睫,只看了药碗一眼,身体便痉挛起来。


    “少寒!……少寒!”王令淑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脸色苍白得可怕,乌黑眼惊恐地看着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少寒!我以后只喜欢你!不要让我喝毒药……”


    谢凛脸色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掐着她的后脖颈,还是轻声解释:“不是毒药。阿俏病了,喝了药病会好。”


    王令淑乖乖点头,眼神越发绝望恐惧。


    她颤抖着手来接药碗,身体抖得像是筛糠,小声哭着说:“可我没有骗你……我以后真的只喜欢你,像刚嫁给你时一样喜欢你……你真的一定要杀了我……”


    王令淑哭得端不住药碗。


    她哭得厉害了,又是抽搐又是干呕,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谢凛拿回了她手里的碗。


    当着她的脸,一饮而尽,随手放开药碗。见王令淑愣怔看着他,他落在她面颊上的手往上,盖住了她的眼睛,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谢凛虚虚抱着她。


    “不杀你,不许哭。”


    王令淑忍住了哽咽,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紧紧贴住他。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偶尔吹过窗棂。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令淑终于松开谢凛,伸手捧起他的脸亲吻。谢凛的眉宇间倦意很浓,他似乎已经快要睡熟,连她百般亲近也不理会。


    王令淑哭着喊他:“少寒!少寒!”


    谢凛皱起眉,似乎没力气拨开她胡闹的手,低声道:“困,别说话。”


    他眼底满是阴影,一看便和她一眼数日未眠。


    一剂治疗癔症的重药喝下去,不困才怪。


    王令淑伸手来抱他,想要将他抱到床上去,却被谢凛攥紧了腰。王令淑重新起身,半扶着他往床边去,好不容易才将他放上去。


    结果谢凛略侧过身,几乎将她压在了身下。


    王令淑挣扎,却挣扎不开。


    谢凛睡得极沉,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身体也似乎彻底松散下来。这样找不了力,王令淑挣扎许久,都因为体力不够掀不开他。


    她几乎有些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凛终于自己侧过身去,继续沉睡。


    王令淑起身。


    她迅速拿起一方烛台,点燃谢凛床边的帷帐。轻纱最是易燃,顷刻间火光翻涌而其,顺着床栏往上,没一会儿整件屋子都开出明亮的火花。


    谢凛整个人都被火焰吞噬。


    第16章 童谣【修】


    王令淑呆呆看着谢凛被火焰淹没, 回过神来,扯掉裙上宫绦。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一双手从未这样稳过, 结结实实将谢凛的身体绑死。


    王令淑还是不放心。


    她快步走到门口, 将门锁紧, 用四周能用的一切将门板卡死。


    做完这些, 她才停下来。


    只是火光冲天,吞没谢凛,王令淑的内心却并无快意。


    她盯着门看了一会,确认他当真没有走出来,这才转身往外走。门外空无一人,四周寂静得可怕, 空荡荡的门洞外四处都是曲折小径。


    王令淑却不知道往哪里走。


    谢家没有了她在乎的人, 王家也没有。


    她在乎的、在乎她的人, 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王令淑精神恍惚,没有留意到迎面撞上来的两个小童,趔趄几步摔在地上。不等王令淑反应过来,配合默契的双生子已经扑了上来, 对着她一阵撕扯踢打。


    “敢欺负我们阿母,坏女人!”


    “不许再欺负我们阿母!”


    “……”


    王令淑抬起眼, 对上两张相似的面容,尤其是眉眼酷似谢凛,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满是仇恨。她恍惚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打了蕊娘一巴掌,似乎还将她推倒了。


    这对双生子倒是很孝顺。


    世间的母亲和子女,不光血脉相连,还天然有最亲厚的感情。


    就像她的岁岁和她。


    双生子见她没什么反应, 眼底的仇恨越发强烈,只觉得这样还不够,毫不解恨。眼前的人多次羞辱打骂他们的阿母,还多番欺辱羞辱他们母子三人,只是打她几下算什么?


    她根本不懂自己最在乎的人被伤害的感受!


    其中一个忽然冲出去,将路边一块漆黑的木牌抱过来,露出上头的字迹。


    当着王令淑的面,狠狠将木牌砸在地上。


    那是谢幼训的灵位。


    “再敢欺负我们阿母,不光将你女儿的灵牌砸碎,还要将她挖出来挫骨扬灰!就是做了鬼,也是尸骨无存的孤魂野鬼,不得往生!”


    “……不!不要!”


    王令淑伸手去护,却被双生子死死踩住手掌,一时抽不出来。


    本就是气头上,又是两个格外齐心的半大儿郎,发起狠来王令淑根本拦不住。漆黑的灵位被摔成两节,王令淑倾身去夺,被一把推开,眼见着他们狠狠将灵牌踩碎。


    碎裂的木板飞溅满地,宛若横尸。


    王令淑将碎木屑夺回,扎得满手是血,心头再度被恨意笼罩。


    谢幼训被推入荷花池那次,双生子便是如此凶恶残忍吗?那次只是虚惊一场,谢幼训便被吓得哇哇大哭,还高烧不退险些出事。


    他们究竟是做了多恶毒残酷的事情,才会害死谢幼训?


    “你们,你们……”王令淑松开无用的木屑,扑上去抓住双生子的中一个,掐住他的脖子逼问,“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害死岁岁的?”


    “告诉我!告诉我!”


    双生子剧烈挣扎,咬她踹她,破口大骂。另一个拽不开王令淑,转身搬起路边的石头,狠狠往王令淑后脑上砸,一遍一遍砸。


    “谁杀……”


    “贱人!贱人的女儿也是贱人!”


    王令淑不松手,狠狠掐住他不让他挣脱,反复逼问:“说!到底是怎么害死岁岁的?”


    被她掐住的孩子脸色煞白,然而对上王令淑的眼睛,他又剧烈挣扎起来,脸上露出和蕊娘足有七分相似的讥讽笑意,恶狠狠道:“掐死的!她病得没力气挣扎,先是掐,再用枕头闷!”


    王令淑在听到第一个字时,就松了手。


    她浑身颤抖不已,哽咽着追问:“她为什么会生病?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岁岁?”


    “你欺负我们阿母!我们只恨没法将你千刀万剐!活活凌迟!”


    “死了女儿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们的阿母遭你欺负,我们当然要讨回来!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除了杀了你生的那个小贱种,还有什么能更叫你难受?她死之前,也和我们一样,满心挂念着自己的阿母呢!却不知道若不是你……”


    “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王令淑心头最后一根弦,砰地一声被扯断。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而脑内、耳畔、心口,如有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一遍一遍与她说。若不是她!若不是因为她!岁岁怎么会遭人暗害惨死!


    岁岁,岁岁……


    王令淑想哭,却更觉得恨。


    她是个疯子,因为柳蕊娘的挑衅发疯,处处欺辱打骂柳蕊娘有错。可柳蕊娘和双生子,明明可以冲着她来,哪怕是杀了她也好……为什么要对岁岁下手?为什么要杀了岁岁!


    几巴掌换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就因为恶先出于她,所以她就是罪有应得,岁岁就是罪有应得吗?


    不,不该如此。


    柳蕊娘母子就是杀人,就该偿命!


    柳蕊娘母子杀了她的女儿,剜她的心。那她只有也剜了柳蕊娘的心,只有也杀了杀害岁岁的杀人凶手,才能叫她也尝一尝失去孩子的痛……


    对,只有这样。


    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只能如此才能亲手为岁岁报仇雪恨!


    “你们……”


    王令淑趁着他们稍有松懈,红着眼扑上去,捡起地上满是血的石块砸在对方后颈,用最快的速度将另一个双生子反剪住。


    她素来无力的身体,从未如此灵活过。


    王令淑拔下金钗,划破对方的手腕,趁着对方疼痛脱力将对方双手绑起。她今日来谢凛这里,确实是做了一些准备,衣裙上丝绦披帛倒是不缺。


    顷刻间,王令淑便将两人绑住。


    扯破外衣团成团,塞入两人口中,将两人连拖带拽推入了自己的院子。


    王令淑开始翻箱倒柜。


    然而她几番动刀,屋内已经一件锐器都没有了。王令淑只找出一把火折子,她环顾四周,听着远处的救火声,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


    放火好啊。


    她早就想要放一把大火了。


    她早就不想活了。


    王令淑打开火折子,点燃蜡烛,又将衣柜内轻盈华贵的衣衫拖出来搭在臂弯。她精心选定了数个位置,四面八方,妥当周全,定然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座院子吞没。


    她拎起一件绛红绡金的短襦,华美的金箔在暗色的天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彩,浅淡织就的榴花纹仿佛要从罗面上开出真的花来,真是美得惊人。


    这是南方最新的工艺,价值千金,谢凛让人给她裁做里衣。外头罩着的纱衣更珍贵,轻盈柔和如云雾,穿了一次便不能再穿了。


    王令淑点燃它,落在墙角,火光瞬时攀上墙壁。


    剩下的杂色绞缬、生丝绡、浮光锦、平纹罗、织花云锦、花鸟缂丝……


    都是在暗沉的天光下,仍流动着华贵的光彩,千金未必能抵的珍品。每一样,都会有人同她说如何如何珍贵,谢凛如何为她寻来,暗中诉说谢夫人的尊贵受宠。


    王令淑不在乎。


    她亲手,将它们一件一件点燃。


    这些看似金贵的东西,却最是脆弱易燃,是点火的好选择。


    火舌先是无情吞这些华贵无用的布料,继而高涨,迅速趁机攀上房梁。不过片刻间,四周到处便被火光笼罩,照得双生子煞白的脸也红扑扑的。


    王令淑丢下手里的蜡烛,走股去。


    她矮下身来,拿帕子给两个恐惧得几乎崩溃的孩子擦眼泪。


    “莫怕,莫怕。”


    王令淑语调温柔。


    她解开了将两人绑在床杆上的绳索,两个孩子果然横冲直撞,却被早有防备的王令淑掐住后脖颈。谢凛从前总是这样对她,王令淑自己用在他的儿子身上,依旧好使。


    两个孩子被她重新绑在了一起。


    王令淑这才坐在圈椅上,可以休息片刻。


    大概是空气太热的缘故,王令淑浑身都泛出一层薄汗,长年累月冰冷无力的肢体,或许是因为气血通畅的缘故充满了力量。


    她甚至有力气微笑着哄两个小童:“听话,听话一些。”


    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双生子与谢幼训很是相似,尤其那双眉眼。王令淑看着,有些晃神,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阿母除了翻花绳,还有许多会的,没来得及教你呢……”


    因为与谢凛关系不睦,王令淑有时候是有些避着谢幼训的。


    谢凛对谢幼训亲历亲为,尤其是谢幼训还小时,某些方面简直是宠到了无法无天。父女两人十分亲近,又时常在一处,关系极好。


    王令淑盼着和离。


    她有些不敢与谢幼训太亲近。


    若是和离了,谢幼训大概会想跟着谢凛,甚至她作为女子也很难带走谢氏女。若是谢幼训和她的感情太过深厚,真到了那一日,最受伤的反而是还脆弱的小孩子。


    王令淑放任谢幼训养在乳母处。


    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不想着不念着?谢幼训还小的时候,王令淑整夜地牵挂着,闭着床上的帐幔在黑暗中落泪,频频想起小时候自己谁在阿母怀中的回忆……


    阿母抱着她,给她哼童谣哄她入睡。


    她躺在阿母怀中,十分安心信赖,沉沉地陷入甜蜜的睡眠。


    可岁岁从未听过她的阿母,为她唱过童谣,哄着她入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母为什么不亲近她,只是每每得了空,哪怕是刮风下雨,小小的人儿也要自己拎着灯笼,兴高采烈来找自己的阿母。


    哪怕王令淑待她这样不好……


    岁岁都这样喜欢她的阿母。


    “这支童谣,我一直想要唱给你听。”王令淑将两个孩子圈在怀中,侧脸贴在他们头顶,微微垂眼,语调温柔得仿佛会被风垂散,“岁岁听阿母为你唱……”


    “杨柳儿活,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柳儿死……”


    怀中的孩子剧烈挣扎起来,呜咽着要呼唤什么,滚烫的眼泪砸在王令淑手上。王令淑死死圈着两人,将他们困在怀中,姿态亲昵得仿佛怀中的是她亲生的女儿一般。


    火光冲天,将三人的身影照得猩红。


    王令淑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用温柔的语调哼唱着童谣。她玉白的一双手只剩下干涸的血迹,死死按住双生子,仿佛是勒入血肉的藤蔓。


    终于,其中一个孩子弄掉了口中的布料。


    他撕心裂肺朝外喊:“阿母!阿母——”


    阿母!


    王令淑终于恍了一下神,微微抬眼。院外冲来一道身影,对方身形清瘦袅娜,此时却衣发尽乱,不顾一切地扑入烈焰中,朝着两人踉跄跑来。


    “珠郎!玉郎!”


    “阿母!”


    王令淑恍惚了一下,脑海中出现谢幼训的面容,最终却是缓缓浮现了阿母裴夫人的脸。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阿母裴夫人关系不好,从不亲近,可此时此刻……


    火焰烧在肌肤上,剧痛撕扯着她的神经。濒死的恐惧不可避免地袭来,她应当跑出去的,可她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也没有活下去的力气。


    只是痛,四肢百骸都在痛。


    痛得王令淑不受控制地落泪,不可避免地轻声呻吟:“阿母……”


    若是有阿母在,一定会板起脸,仔仔细细告诉她该怎么做。只要有阿母在,她永远不害怕做错了事无可挽回,永远不害怕面对世上的难题。


    阿母那样笃定自信,世上不会有事情能难到她。


    她好想好想阿母。


    她想躲在阿母的怀中,哪怕只是懦弱地哭一场也好,只要有阿母在就好。


    只要死了,她就能见到阿母了吧?若是阿母见她变成了这副疯癫可恶的模样,肯定会忍不住大骂她一场,可骂够了……她定要遍遍告诉阿母,阿俏错了 ,阿俏真的好想她。


    王令淑真的很想九泉之下的所有亲人。


    她在火光中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双生子仍在挣扎、哭喊,撕心裂肺地唤着阿母,令王令淑恍惚将两人当作了自己的岁岁。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捂住两人的口鼻,将他们的恐惧悲伤堵了下去。


    王令淑贴住他们的脸,柔声安慰:“别哭,马上就不痛了……若是觉得不甘心,便想一想,岁岁被你们害死时也是一样疼痛恐惧……”


    “这样想一想,是不是就觉得这是你们的报应?这是报应啊……”


    他们尚能呼号悲泣,岁岁呢?


    死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剧痛模糊了听觉,恍惚之间,仿佛是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王令淑太痛了,她不受控制地蜷缩起身体,被浓烟呛得大口大口咳嗽,泪眼浸得双眼无法睁开。


    那道声音却愈来愈近。


    只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王令淑恍惚间抬眼,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是谢凛。


    青年素日矜贵从容的风度全失,衣冠尽乱,发了疯一般踉踉跄跄向院中跑来。他浑身满是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迹,应当疼得厉害,可他却毫无所查一般。


    谢凛从未如此狼狈过。


    兴许是离得近了,王令淑模糊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说:“灭火!若不能将人救出来,你们都去陪葬!快,快灭火!”


    这么大的火,灭不掉了。


    王令淑活不下去,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活路,也没有力气往下活。她的岁岁埋骨在黄泉之下,灵魂游荡于九幽之间,定然孤单又害怕。


    她要带着罪魁祸首的命,下去陪她的岁岁。


    王令淑弯了弯唇角。


    她看着数不清的仆人扑上来,想要将谢凛拖住。然而他挣开了这些人,奋不顾身,仍跌跌撞撞朝着烈火之中而来,像是惨烈的飞蛾。


    烈火点燃他的乌发、衣衫,再度啃噬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他却没有丝毫退却,只是眼底流露出极致的惊惶失措。


    原来他也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原来他也有这么在乎的人。


    不过也是,柳蕊娘与他自幼相识,多年来没名没份地跟着他,还未婚为他生下一双生子,多年来将双生子养得这样好。他们这样情谊深厚的一家人,换做是谁,也断不能割舍。


    王令淑看着谢凛穿过烈火,仿佛要扑向她怀中哭得发疯的双生子。


    微微发笑。


    笑她年少天真,一见钟情。


    笑她自以为人心可以捂暖,飞蛾扑火。


    笑她不懂低头妥协,非要撞到南墙溅血,骨碎颅折。


    王令淑太累,闭了眼。


    她再也听不到火场外的呼喊,看不到谢凛穿过冲天的烈火,浑身几乎被烧灼殆尽。他在烈焰中朝她奔来,被绊倒便爬起来,看不清路便任由火焰烧灼。


    终于,他看到了王令淑的影子。


    她仿佛是睡着了,静静躺在那,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乖巧模样。任由烈火在她身上跳跃滋长,她仍枕着自己的胳膊,侧着脸合目安眠。


    谢凛想,他抱她出来她一定不会反抗了。


    就在这一瞬间,巨大的中轴横梁掉落下来,在他眼前割开了楚河汉界。浓烟和烈火再次模糊了视线,断绝了他与王令淑间只有数步的距离。


    他心中大恸,却只能喊她:“王令淑!”


    王令淑和往日一样,不答他。


    谢凛看着几乎将空气扭曲的火光,眼都不眨,冲了进去。早已被烧烂的皮肉再次被灼烫,锥心刺骨的疼意传来,却痛不过他心中的绝望。


    他几乎是跪在了地上。


    颤抖着朝她伸出手,抚过她再也没有表情的侧脸,忽然疯了一般用身体扑灭她身上的火焰。只是一些火而已,会烧坏肌肤,但王令淑仍是他的王令淑。


    只要她是他的王令淑,是他的妻就好。


    王令淑就是王令淑。


    哪怕她疯癫偏执、容貌尽毁、是个死人都无妨,她永远都是那个王令淑。


    “是我不该与你赌气。”谢凛扑灭了她脸上的火花,她的身上却又冒出新的花朵,他不得不将她塞进自己的怀中藏起来,“是我不该喝那碗药。”


    “对不起,我不该顺着你胡闹。”


    他的泪水浇灭她眼睫上的火花,一遍一遍与她道歉:“我明知道你不会服软,不管放在你眼前的是傅忱谢忱还是谁的人头,你都不可能服软……”


    谢凛的声音被哽咽淹没。


    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只是想再赌一遍,你会不会要我的命。”


    可王令淑无法回答她。


    谢凛看着她沉默抗拒的脸,眸光渐渐阴沉下去,伸手捧起她的头颅。他亲吻她的脸颊和唇瓣,辗转凑到她耳边,冷下声威胁她:


    “王令淑,你别以为你死了,就能抛下我。”——


    作者有话说:前世结束


    “杨柳儿活……”等句引用明代儿歌。


    不好意思,改了一版,这版改成女主没有放过双生子了。之前那版临死反悔没杀双生子,主要是因为女儿确实没有死,加上女主确实就是比较心软矛盾,恍惚之间产生了错觉以为双生子是女儿谢幼训,但是实际上双生子和柳蕊娘也跑不出去,一起都死了。但是这样写忽视了从女主视角来说,女儿真的死了,还是被双生子再三针对惨死,所以把结局改了一下。前面的版本非常抱歉,大家可以重新看一下[合十][合十]


    第17章 重生


    明月在天, 中庭皆白。


    明澈的月光穿过雕花窗牅,照着云母屏风,与水晶帘一起折出柔和的光晕, 流淌在漆黑如缎的长发上。乌浓的长发垂落满地, 酣睡的女郎却无觉察, 侧身时连玉白水润的胳膊也垂了下去。


    外院的箫管声若有若无地传进来。


    更为急促, 却是另一道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哐当推开房间,哗啦挽起水晶帘朝着睡着的女郎走来,惊叫道:“十一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下去!”


    说话的少女柳眉倒竖,伸手就去摇晃十一娘。


    王十一娘的梦像是水波般被摇散, 只留下模糊细碎的涟漪, 无法再去分辨。


    她应当是做了个噩梦。


    真奇怪, 她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怎么会无缘无故做噩梦?


    “还发呆!”见王十一娘仍没睡醒的模样,她忍不住又推了她一把,催促道, “都已经戌时了,你还不梳头更衣, 今夜的中秋夜宴是不参加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着急!”


    王十一娘嘴上不饶姐姐,身体却迅速起来,趿鞋朝外唤婢女进来更衣。


    守在外间的婢女鱼贯而入。


    挽帘子的挽帘子,持灯的持灯,端水的端水,开窗的开窗……一晃眼的功夫, 昏暗静谧的室内灯烛流转、珠玉生辉,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王十一娘打了个呵欠,忍不住问道:“九姐姐,你今日怎么这么好心来叫我?”


    两人素日不大对付,能看到她出丑,还错过这么热闹好玩的中秋夜宴……王九娘应该在心中大为高兴,并且回头狠狠挖苦她一番才是!


    “这有什么?”王九娘眼珠子一转,拨开王十一娘正拿在手里的缃黄如意纹长襦,意味深长暗示她,“我今日心胸宽博,不非要装扮得压你一头,你挑件好看些的衣裳!”


    王十一娘抽回衣裳:“懒得挑。”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养在一起的堂姊妹,打小吵吵闹闹。小时候吃的玩的,你有什么我也要什么,再大一些衣裳首饰,也是你有什么我也要压一头……


    后来两人阿母没办法了,但凡新置办衣裳首饰之类的,必然是做同样的两套。


    到了见客的时候,干脆把两人做一模一样的打扮。


    ——反正是一家堂姊妹,长得又相似,如此打扮反倒更显得顺眼体面。还能免了两人的吵闹,属实省事,是个好办法。


    如今多年下来,两人自己都习惯了做一样的打扮。


    “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王九娘才不管妹妹说了什么,她自己埋头翻找一阵,拽出件绛红广袖短襦。暖黄灯光照在绛红衣衫上,折射出榴花织锦深深浅浅的纹路,细碎的洒金更是光华流转。


    这样亮眼华贵的衣裳,最衬王十一。


    她长得本就贵气好看,穿着这身往人群里一走,保管没人能看到第二个人!


    “你穿这个。”王九娘将衣裳抛入婢女银瓶手中,快步走向妆奁边,吩咐起了负责梳洗的婢女玉盏,“今日给她梳个繁复的发髻,带些珠玉在身上,别总图清爽随意梳一梳。”


    交待完毕,王九娘把王十一往铜镜前一推。


    王十一娘没法子,只好坐下。


    王九娘站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我和你说呀,你舅舅送来了一棵成色极好的丹桂,听说还是御赐的贡品呢。为此,家中邀请了许多人来赴宴,其中就有崔家三郎崔礼……”


    提到这个名字,王九娘刻意顿了顿,拿眼睛瞟王十一娘。


    见她没反应,王九娘不得不继续暗示:“我们家园子里的墨菊开了花,崔三郎便在园中赏菊,有不少人准备也过去一观墨菊花开呢。”


    王十一娘有些没精神。


    她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重要的梦,可是醒得突然,怎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有种竹篮打水的烦躁感。


    “我前些日子看过,再说现在天都黑了,有什么可看的?”王十一娘对菊花没兴趣,更对打着灯笼瞧颜色深如墨的菊花没兴趣,摆摆手,“你喊十兄陪你去好了。”


    王九娘没忍住犯了个白眼。


    见过不开窍的,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


    她戳戳王十一娘的脑袋,不满道:“看什么菊花?当然是过去看崔礼!那可是淮左风流第一、世家仪度如佳玉的崔三郎,你别告诉我你不想看……”


    “年初花朝踏青时,你靠在我身上一直偷看他,恨不得眼睛长到他身上!”


    王十一娘不满道:“哪有!”


    “你没有?”王九娘伸手捧住她的脸颊,促狭看着镜子里的王十一娘,“那你脸红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老看着崔礼的那幅画出神!”


    王十一娘伸手掰她的手。


    掰不动,气得她伸手挠姐姐的咯吱窝。


    王九娘被痒得咯咯笑,忍不住和王十一娘扭打在一处,一时之间闹得屋内叮咚作响,满地散落的物品。活泼一些的玉盏没法子,伸手来拉开两人,说尽好话。


    银瓶也软绵绵地帮腔:“宴会快开始了,女郎再不梳妆就来不及了。”


    确实快来不及了。


    王九娘不得不收了手,坐在一侧,哼道:“今日不与你计较!”


    王十一娘也哼一声。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没有涂胭脂和铅粉,穿着单薄素白的寝衣,乌发披在肩头垂落满地。肌肤暖白如玉,眉眼明艳,应当是很秾丽的长相,却因为颊边的婴儿肥显得有些活泼。


    王十一娘忍不住板一板脸。


    表情倒是严肃了,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与表情不大相称,时刻拆台。


    哎,要不还是不要去了吧。


    毕竟偷看别人这种事情,万一被抓包了,真的很尴尬。更何况,去的人这么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反正崔礼也不会注意到她。


    王十一娘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拒绝道:“我们还是直接去前院吧。”


    “为什么?”王九娘审视般将她打量一遍,然后凑过来,严肃问她,“阿俏,难道你甘心嫁一个身份与你不匹配,志向爱好也与你不一样的郎君吗?”


    “我……”


    王十一娘本来想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便是身世并不显赫……若对方才智出众、进退有度,这样的人也不该被轻视慢待。


    可开口之前,她心中忽然淌过一股难言的抗拒。


    那些被打散的梦境,在某一瞬间化为流淌的记忆漫过她的脑海,来不及分析,却带来强烈的恐惧不安。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却出于最本能的直觉,直指内心。


    于是到嘴边的话,被她咽了下去。


    万一她眼瞎,挑了个自以为是美玉明珠,实则败絮其中的郎君呢?


    到时候可来不及哭了。


    “我去。”王十一娘说出口的话带了几分果决的意思,出于回避一般,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可伯父和阿父会生气的吧?”


    王九娘翻了个白眼,又戳她脑袋:“生气便生气,总比赌上你的一辈子好。”


    “好!”王十一娘仿佛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心,“等回头,我也会你挑一个如意夫婿,早早嫁出去。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整日瞧着我眼烦了!”


    王九娘大怒,又扑上来拧她的脸。


    两人说说笑笑,收拾完毕去往园中赏菊。


    如王九娘所说的那样,府中各处果然颇为热闹,来了不少客人。仆人为了方便客人赏菊,四周都点着灯笼,连树梢上都没有放过,照得菊花泛出幽幽的色彩。


    但是并未瞧见崔三郎的身影。


    反倒是有数位锦衣华服的女郎,或坐或立在菊园中,围住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王令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月光映照下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脖颈,身量极其单薄。她似乎是小声小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肩膀轻颤。


    但不等她说完,为首的华服女郎倏然站起,横眉竖目。


    站在女郎身后的婢子上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巴掌声极其清脆,隔得这样远都听得分明。那些锦衣女郎们更是如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仙乐一般,或是愉悦轻笑,或是抬扇遮了遮面容,更多的是冷嗤一声,向地上的少女投去鄙夷的目光。


    挨了这样的打和嘲笑,地上的少女哭泣出声。


    为首的女郎似乎是起了兴致,与周围人说了几句话,引得周围女郎频频附和。不多时,女郎们身后的婢子都走了出来,绕着地上的少女围成一圈。


    第一个婢子给了她一巴掌,女郎们轻笑。


    第二个婢子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女郎们前仰后合。


    第三个婢子……


    不等王九娘阻拦,王十一娘便挽起广袖,快步朝着人群奔去。


    少女灵动的眼眸里满是愤怒,抬手掀飞正要甩下巴掌的婢女,毫不犹豫撞翻其余扑过来拦路的婢子,对着为首的女郎冷笑道:“何凉月,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王家仗势欺人!”


    何凉月慢悠悠扫视被甩开的婢子,夸她:“力气倒大。”


    王十一娘听得出话里的嘲讽,不以为意,也就有本事这么阴阳怪气一句了。她转过身来,看向瑟瑟跪在地上的少女,她仍是死死埋着头,但裸露出来的侧脸已然红肿。


    也许是出于羞耻,她的哭泣都在往肚子里咽。


    可见有多委屈害怕。


    王十一娘心中又是冒火又是怜惜,她放柔了动作,伸手来牵她的手,说道:“不要害怕,有我在,她们不敢继续欺负你……”


    不知道为什么,地上的少女才伸出指尖搭在王十一娘手上,便轻颤一下急急忙忙收回。


    她这般怯生生的动作,令王十一娘更为气恼别人对她的折辱。


    “别怕,除了父母君亲,你从不必跪多余的人。”王十一娘说完这句话,用力握住少女柔弱无骨的手掌,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站在我身后。”


    少女猝不及防,被她拉起。


    王十一娘这才看清她的打扮,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但立刻反应了过来。她抽出臂弯里的披帛,搭在少女肩头,替她挡住了胸前半片春光。


    何凉月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幕,满是讽意轻笑。


    察觉到少女的身体又在颤抖,王十一娘伸手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挡住了何凉月等人的视线。她脸上不带丝毫尴尬后悔,扫视过所有人,问道:“她的衣襟,是谁撕破的?”


    不出王十一娘所料,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觉得能问结果,回头看向玉盏,说道:“传信何夫人,有人在我王家闹事,烦请她前来调和。”


    何凉月的脸色冷下来,眸色也多了几分严肃,“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横插一脚便罢了,还要与大人告状。我看你王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你们何家的家教,便是这样羞辱一个闺阁女郎?”王十一娘不耻她们的下作手段,冷笑连连,毫不给几人留面子,“是谁做的,站出来,给她道歉!”


    王十一娘态度如此强硬,摆明了不道歉,便要闹大。


    何凉月几人本就理亏,行为又下三滥,当日不敢把这事闹到长辈跟前。又见一贯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的何凉月罕见沉默,竟然是在王十一娘跟前吃了瘪,几人心中也悄然做出了决断。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出声,不高兴说:“分明是这贱人衣衫轻薄,鬼鬼祟祟地跑过来,还举止轻浮地靠近崔三郎……崔三郎没答应喝她的茶水,她便浇在自己胸口……”


    “你自己看看!她穿得如此轻薄贴身,还故意打湿了衣衫,成何体统!”


    “我们纵然不该打她,可她又是什么好鸟?只知道在男人面前装可怜……不,在比她尊贵的人跟前装可怜献媚罢了,王十一,你可别……”


    王十一娘面色不变,沉声道:“一码归一码。”


    “她崔三郎没有计较,与你们有什么相关?你们欺辱她,并非是她对你们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你们看她不顺眼……世上岂有因为不顺眼,便要出手打人的道理?”


    这些话被王十一娘说出口,没什么愤慨的意思。


    尤其是对着她清亮坦荡的眼睛,实在看不出半点多余的目的,只有就事论事的敞亮。在她这样的视线下,与她胡搅蛮缠,其实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


    毕竟大家心底都知道是非对错,不肯相让的,不过是那口气。


    一阵沉默过后,终于在最角落走出个紫衣女郎。


    她低着头,声若蚊呐:“是我。”


    王十一娘皱起眉头,但是瞧了身后的少女一眼,并未拆穿紫衣女郎的谎言。她冷着脸,看着紫衣女郎假模假样地道了歉,然后少女连忙说没关系。


    少女似乎是真的觉得没关系,连说了好几遍。


    还讨好看了何凉月一眼。


    何凉月对她的讨好不屑一顾,轻嗤出声,拂袖而去。


    其余女郎见何凉月走,立刻状若无事,跟了上去。没一会儿,菊园中便空旷下来,连光线都没有之前那么刺眼。


    王令淑缓下略板着的脸,看向脸颊满是红肿的少女。


    她略微想了一下对策,牵着少女在一侧坐下,才轻声对她说道:“你先去厢房坐片刻,我让人为你取衣裳和膏药来,好不好?”


    少女抬起柔和清丽的眉眼,满是受宠若惊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好,多谢姐姐。”


    王十一娘轻轻一笑。


    少女顿时忐忑起来,眼睫扑簌,补充道:“多谢王女郎,对不起,对不起……”


    “便叫我姐姐吧。”


    “姐姐。”少女黯淡的眼底生出光彩,有些羞怯地瞧着王十一娘,却始终没有再低垂着脖颈,而是瞧着她轻声道谢,“多谢姐姐,我,我日后……”


    她有些卡出了,黯然沉默下去。


    王十一娘没太留意这个,她觉得不远处的九娘暗示她暗示到眼睛快要抽筋了,不由有些着急。


    她说了几句不用谢,匆匆起身。


    少女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王十一娘背对着她,看不到。但是王十一娘想到一些什么,仓促回过头来,朝着她摆摆手,叮嘱道:“日后还是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少女的表情仿佛又黯淡下去,比身侧的墨菊还要幽深几分。


    站在灯下的王十一娘毫无觉察。


    她又回过头来,笑着问刚认识的少女:“哎,妹妹叫什么?”


    阴影中的少女似乎安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半明半昧间对她行了个礼,认真到有些乖巧地回答道:“奴姓柳,姐姐叫我蕊娘便好。”


    “好,我记住了。”


    “我是王家十一娘,王令淑,不过你可以叫我阿俏!”


    掷下这么两句话,少女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柳蕊娘的视线中,整个菊园彻底寂静下来。只剩留下的银瓶垂手而立,温温柔柔地为她指路:“女郎随我先去东厢房静坐。”


    柳蕊娘愣了一下,问道:“东厢?”


    玉盏误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善解人意解释道:“既然是我家女郎吩咐,自然要安排最好的东厢房。”


    “东厢……”柳蕊娘微微低垂了眉眼,神情柔弱无害,像是因为好奇信口一提般问道,“我记得,方才崔三郎也被引去了东厢休息?”


    “家中房多,女郎勿忧。”


    柳蕊娘轻声:“那东厢房那边的,应当都是崔三郎那般贵客……”


    玉盏没看到柳蕊娘眼中亮起的光彩-


    王九娘将王令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何家虽然在世家贵族中不算顶根基深厚的,但如今却是皇亲国戚,又兼圣眷正浓,族中子弟在朝中便颇为得意。作为王氏女,虽然不必去趋炎附势,但犯得着去得罪吗?


    大家素日免不了要见面,面上的和气总要吧?


    偏王令淑这般冲动。


    进水不犯河水的平衡被打破,日后少不得你刁难我一下,我暗中坑你一把。


    谁叫大家都是人,面上如何风采照人,心里头总是免不了藏着点龌龊。你若不主动招惹也罢,若是不小心招惹了,少不得在别人心里成了靶子。


    王令淑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她起先还解释,若是没撞见,她当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见到了,这要她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脆自戳双目好了。


    后来发现解释不过,便左耳进右耳出。


    但这么听着也烦。


    终于,她看见了管事手边的螃蟹灯、金鱼灯、兔子灯、绣球灯……等等,美轮美奂精巧至极,散发着温暖的色彩,简直太好看了。


    “九姐姐……”


    “谁的主意?”王九娘也看到了漂亮的灯笼们,一瞬间没了火气,拉着王令淑就往树下跑,“阿俏,树上挂着的是诗令,攒够了便可以换灯笼!”


    两人对视,心有灵犀。


    别的且放一放,还是先玩高兴了再说。


    王令淑看中了两只灯笼,一只螃蟹的,一只滚灯。加起来,足要拿上三十二个诗令牌才能换,管事说两人来得晚,若不快一些只怕攒不够三十二张令牌。


    王九娘见她要两只,也放下豪言,也要换两只。


    两人顺着游廊,一路且行且停下对诗,对上三句方可得一张诗令。这对王令淑来说游刃有余,所以起先还好,只是越往下,许多树上挂着的诗令牌被取光了。


    王令淑和九娘着急起来。


    两人争分夺秒,只是往下走去,频频令牌清空。


    王令淑一狠心,赶紧绕回去,先把螃蟹灯给换了下来。再打眼一瞧,她看中的滚灯也所剩无几,顿时就更着急了。


    “不许和我说话!”


    “别打扰我思考!”


    王令淑和九娘各自下了通牒,不再吵对方,只各自领着花灯赶紧抢诗令。但这只螃蟹灯做得很精巧,从身体到关节都是可以动的,又非常大一个,拎在手里有些费事。


    这让王令淑十分苦恼,她思索片刻,决定把花灯交给别人拿着。


    玉盏是有心无力的,她从双手到腰间挂满了王令淑取下的诗词灵牌,行走间木牌咚咚当当地响,惹得别人频频回顾,只能佯装沉浸在摘令牌的快乐中。


    王九娘当即给她出主意:“何凉月一直在看你!你这样,你把螃蟹灯交给崔三郎……”


    “崔三郎性情虽然清冷,待人却极是温柔有礼,他必然不好意思拒绝你。何凉月方才那么欺负那个谁,无非是她自己去菊园没搭讪上崔三郎,心中有恨。”


    “你当着她的面联络上崔三郎,一定能气死她!”


    王令淑有些无言以对。


    在两刻钟之前,九娘还在严肃地教训她,说她如何如何不该开罪何凉月。结果一转眼,她倒好,上赶着撺掇她去何凉月眼前添堵了!


    这种多余得罪人的事情,王令淑才不干。


    见她拒绝,九娘继续兴奋地撺掇:“何况你今日还没凑近见过崔三郎,便是不气何凉月,见识一番崔三郎的风采也不亏了!”


    王令淑被她吵得脑袋嗡嗡响。


    “前面三棵树都没人,估计令牌全空了。”她板下脸来,指望王九娘想起她们此行的目的,然后提醒道,“越往前的令越乖僻,你还差六张。”


    王九娘大惊失色,连忙出发。


    而王令淑也心头一紧,该死,她差了足有十四张。


    两人都顾不上彼此,拎着手里的灯笼,迅速去寻找诗令。王令淑自己一个人往前走,总算找到了残余的一张诗令,顺利答完,踮着脚去够。


    这张诗令估摸着是因为挂得太高,不好发现,所以还有残余。


    但即便王令淑身量高挑,够了半天也没够上。


    她忍不住踩着台阶往前挪。


    眼见要够上了,脚底却踩了个空,王令淑的身体骤然失衡。她一只手高高够着没收回来,一只手拎着螃蟹灯,根本来不及扶住什么……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九娘先前说过的话骤然在她耳边响起,鬼使神差,王令淑的视线直直向着前方投去。夜风吹过青年郎君的白纻广袖衫袍,流霜的月光落了他满身,衬出他冷玉无暇般的面容。


    郎君翩翩含笑,如工笔画成的眉眼清冷,却又不失温柔隽雅。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过于直白的视线,衣白如雪的青年侧过脸来,犹带着三分笑意的眉眼看向她,又添了几分天然的风流雅致。


    当真是好看。


    王令淑拎着螃蟹灯,来不及回神,这一跤就摔了个彻底。


    她被崔三郎迷得目眩神晕,自然没有留意到身侧那只,本要扶过来的手。手的主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视线阴晦潮湿,带着极致的杀意看向失神的如玉公子。


    谢凛缓缓收回苍白的手,垂在身侧。


    他收回视线,站在树荫里悄然看向树下的少女,眸光仿佛流淌的藤蔓,悄无声息攀附了少女满身,仿佛下一刻便要剜出她的眼睛。


    但谢凛什么都没做。


    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王令淑喜欢他的皮相,喜欢他外在的一切。


    她从来学不会遮掩,喜欢便是喜欢。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眼底就不由自主迸出愉悦的光彩,视线下意识追随着他,好似看着他就是世上最令她高兴的事情。


    重来一遍,王令淑被别人蛊惑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记忆是慢慢恢复的,她的精神需要恢复,希望理解[合十][合十]


    第18章 醋意


    这念头甫一冒出, 谢凛的神情骤然爬满阴翳,悄无声息的视线带着杀意滑过女郎的脖颈。灯下的女郎毫无觉察,她摔得七荤八素, 视线却刚从远处的白衣郎君身上收回, 耳畔的潮红却越发艳丽。


    上辈子, 她这般神情为的是他。


    可现在, 他伸出的手却被她毫不留情舍弃,转而去追逐另一个对她没有半分留意的路人。


    一个徒有其表、一无是处的浪荡子。


    谢凛站在树荫中,冷眼看着她出丑,唇边几乎要扯出冷笑来。他本该拂袖而去,她明明可以不在众目睽睽下摔这跤,是她自己非要选的如此。


    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仍是那副克制内敛的斯文做派, 乍一看, 似乎是不愿几步之遥丢人的女郎更难堪。


    唯有袖中玉钗断做两截, 碎落满地。


    好一会儿,谢凛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角落里的更漏上。他的记忆很好,上辈子的王令淑, 并非是这个时辰才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打乱这一世任何事件,尤其是与王令淑有关。


    那只有一个可能。


    王令淑也重生了, 她打乱了一些事件,才会导致时间对不上。就是因为她也重生了,才会有意避开他,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纠葛。


    重生的、和他一样有上辈子记忆的王令淑。


    和十六岁一无所知的王令淑。


    ……


    谢凛阴郁黑沉的眸子缓缓浮起光亮,愉悦的色彩愈演愈烈,到了几乎不可压抑的地步。他抑制住急迫的呼吸,视线落在远处的崔三郎身上, 轻蔑一笑。


    有上辈子记忆的王令淑,怎么可能会对崔礼一见钟情?


    她不过是装出的模样。


    她对崔三郎装得如此心动痴迷,都是为了躲开他,原因都在于他。


    王令淑怎么可能与他划清界限?-


    王令淑这一跤,是当着崔三郎的面摔的。


    饶是她不算脸皮薄,也觉得很是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能照顾好她的玉盏也是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她,连声道:“女郎,别捂脸,看看手擦破没有……”


    这下好了,王令淑连捂脸都不好意思捂了。


    她强作镇定,从地上爬起来。


    早就留意着她的何凉月娉娉袅袅而来,轻摇手中纨扇,唇边笑意温柔可亲,“早闻十一娘恃才放旷,不拘闺中女儿行径,如今一看倒确然如此。”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嘲讽。


    旁人从前评价的才华横溢、不拘小节,便成了眼下这般冒失丢人之举。


    听了这样的话,不等王令淑说什么,王九娘已然冒了出来。她素日的气焰,是比王令淑更嚣张几分的,此刻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一时踩空摔了跤,倒也无伤大雅。总好过何女郎这般不修口德!”


    何凉月沉下脸,满脸不高兴。


    但她却没有回击,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淡淡道:“九娘想多了。”


    纵然今夜王家二女频频不给她好看,但对方的身份架在那,哪怕她众人追捧的何家女……王家却是煊赫百年的世家,现任的王家家主,更是在朝中手握大权。


    王家在朝为官的同辈儿郎,比起何家靠着裙带关系得来官职的草包同龄人,更是望其项背也难。


    明面上人人附和她,可心里谁不仰慕着王氏女。


    ……尤其是盛名在外的王十一娘。


    “这么说,倒是我小心眼了。”王九娘轻嗤一声,挽着妹妹的胳膊,装模作样地教训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别回头成了别人嘴里无礼粗俗之人,你还以为是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这般戳了旁人心窝子。”


    听着姐姐明目张胆偏帮的话,王令淑那点不高兴彻底没了。


    只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刚刚说一大堆,万万不可得罪何凉月、万万不可与何凉月交恶的人,就是眼前的九姐姐。谁知到了她自己,反倒一张嘴毒得没边,恨不得把何凉月的面子下光。


    于是王令淑想提醒她收敛一点,小声道:“你看何凉月的脸色。”


    王九娘打眼一瞧,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哎,我说话直,何家姐姐万万不要与我计较。”这回露出温柔可亲笑容的换作了王九娘,她也摇一摇手中障面,微妙挡住了弯唇而笑的下半张脸,佯装严肃,“我也是舍不得妹妹被人误解。”


    听完,何凉月一张脸黑如锅底。


    这副假模假样的形容,简直是摆明了就是故意气她。


    她冷笑一声,似乎想要拂袖而走。


    但是视线触到四周看戏的女郎,脸色一僵,进退两难。若是今日在王家二女面前退却了,日后在这些趋炎附势的小跟班面前,只怕就没什么威信了。


    背后指不定还要耻笑她。


    何凉月心一横,停身风轻云淡道:“我也是素闻十一娘才学出众,颇多仰慕,以为这般女子定然举止不俗……谁料确实个瞧着别的郎君出神,以至当众……”


    “你别胡说!”王九娘打断她。


    这种事情私下说一说就罢了,这是宴会上,四周是有不少外人的。


    若是叫别人听了去,对少会对王令淑的闺名有损。


    短暂的安静当口,几道身影靠近,提灯的童仆令此处都明亮不少。所有人的视线也不由落在光线最佳处,看向那位徐徐而来的白衣郎君,连呼吸都微滞。


    霜雪般澄明的月光落了他满身,又兼灯烛点点,如众星拱月般衬出举世无双的青年。


    白衣郎君长身玉立、神清骨秀。


    只看了一眼,何凉月的嚣张气焰便陡然消失,整个人变得温柔起来。其余女郎们也收了先前看戏的态度,或低下头,或借故多瞧一眼,十分规矩端庄。


    王令淑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只是有些失神。


    以至于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堪称潮湿偏执的目光,她都毫无觉察。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崔三郎脚步微顿,礼貌地对她笑了笑。他原本就生得如皎月美玉般明澈清隽,微微一笑,更如春风裹着过季的残雪扑面而来,令人心笙摇曳。


    王令淑骤然察觉到自己的失神,顺江慌乱起来。


    然而对着那样温和有礼的一双眸子,她没办法让自己失礼,便也对着他轻笑一下,在心神彻底凌乱之前,从容低垂下眉眼回礼。


    举止有度、风姿从容。


    真是再合乎世家风度不过的举止。


    人群中便有人无形点头,彼此恭维,心悦诚服地夸一夸王十一娘的风度。她先前非但没有与何凉月进行口舌之争,眼下对着崔三郎,众位女郎都不免露出小女儿之态,只有十一娘最落落大方。


    当真有王氏百年世家风范,云云。


    听着这些或出于对王令淑、或出于对王氏的恭维,何凉月的脸色越发难看。心下忍不住想,这些人不就是看不上何氏是裙带关系,而王氏是清贵世家,才这样碰高踩低。


    别的女郎们,倒没想这么多。


    她们更惊异于崔三郎对王令淑的青眼,也没听说两人有什么往来,崔三郎怎么对她笑得如此好看?凭什么?


    那可是崔三郎,神仙中人的崔公子。


    王令淑有什么强的,不就是稍微……


    女郎们看向王令淑,这位王氏女郎立在屋檐下,身姿纤长轻盈,灯光照得她如美玉。不但鸦鬓云鬟、肤若敷雪,眉眼更是生得美丽动人,被一身绛红衣衫衬得明艳卓绝,压得别人毫无光彩。


    有她站在这里,任谁也不会把视线分到别人身上。


    然而红衣女郎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她蹙起远山般的长眉,折身回去扫视树下阴影。似乎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不信邪地拎起裙裾,也走入了阴影中。


    王令淑很确定,有人在盯着她。


    而且……


    不是简单的盯。


    正常人看人,根本不可能这样看。即便她是背对着对方,也觉得对方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般,令她如芒在背,周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王令淑觉得心中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那目光像是即将套上她脖颈的绳索,悄无声息想要绞紧她,却又在空中悬而不落。可任由王令淑再怎么寻找,四周都没找出人,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会是错觉吗?


    王令淑心下不定,有些不安。


    “还磨蹭什么?诗令快没了。”王九娘见王令淑神情有些不正常,忍不住凑了过来,温声问道,“还有谁欺负你了?我带你去收拾他。”


    王令淑摇摇头。


    总不能说她好像产生了幻觉,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想了想,说道:“换完灯笼和你说。”


    “好。”


    于是两人各自分别,继续去领令牌。王令淑差得多,眼下简单的令都被取完了,她不得不继续往前走……这里地处偏僻,诗令又佶屈聱牙,冷清不少。


    玉盏手里的令牌拿不下了,去旁边找东西装着。


    王令淑没太留神间,身边已然空无一人。


    她自己玩得兴致颇高,没太留神,弯下腰去捞挂在桂花从中的令牌。馥郁桂子香缭绕,树影将她整个笼罩,以至于近在眼前的令牌也看不太分明。


    王令淑忍不住后仰了一下身体,凝神去看。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具宽阔的胸膛。


    黑暗中,冰冷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攥住了她的手。对方掌心有层不算薄的茧,划过她柔腻的肌肤,带起层敏感的疼意。


    潮湿寒冷的呼吸落在她颈窝处,很轻。


    王令淑心中掀起惊涛巨浪。


    对方比她高很多,手掌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制住她。她若是挣扎,定然挣扎不过,但也绝对不能任由他……他的意图是什么?


    王令淑从未与陌生男人这么亲密过。


    她浑身忍不住战栗,被握住的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止不住地想要收回。对方似乎没有松开她的打算,握得她腕骨生疼,手仿佛要断掉一般。


    僵持间,王令淑周身渗出层细密的冷汗,鼻头发痒。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你……”


    对方捂住她的口。


    粗粝的掌心摩擦过柔软唇瓣,似乎轻颤了一下,随即越发用力。王令淑的下巴仿佛要被他捏碎,颊肉鼓起,惹得她羞恼地挣扎起来。


    “阿俏,听话。”


    陌生的声音,却知道她的乳名。


    王令淑脑中警钟大震。


    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自然也不认识此人。对方的声音太过特殊,嗓音冷清克制,语调却仿佛藏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思……她绝对不认识此人!


    可他怎么会认识她,怎么会直到她的乳名?


    更何况,他眼下态度如此狎昵暧昧,又在她耳边这样喊她的乳名,就是要做什么?王令淑心中已然无法保持镇静,她下意识挣扎起来,想要离这个登徒子远远的。


    但对方双手沉稳有力,她的挣扎没有用处。


    时间越久,王令淑越害怕。


    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扣在怀中,无法呼救,后面会发生什么仿佛显而易见。王令淑急得浑身渗出一层冷汗,身体战栗不已,生理性的泪水也不由自主滑落。


    滚烫的泪水落在对方虎口处。


    对方似乎被烫了一下,稍微松了几分,王令淑张口狠狠咬在他手上。她口中都溢满了腥甜的血气,对方却只是闷哼一声,反而更用力掐住了她的下颌。


    有那么一瞬间,王令淑感觉他的手是想要往下——


    用力掐断她的脖颈。


    这种直觉令王令淑连贸然动作都有些不敢,她短暂僵着,脑海有些发白。恐惧间,冰冷的发丝垂入她的颈窝,对方潮湿急促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


    幽暗中的视线如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上她周身每一寸。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令淑听见他低低笑了声,愉悦道:“阿俏,重新见到我怎么不笑一笑?”


    他笑得王令淑浑身发冷,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认识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他见过面。他为什么要像是个熟人一样,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对方一定是个疯子,一定是个疯子。


    王令淑恐惧更甚。


    如果对方图财图色,尚且可以商量,但疯子根本没办法交流!


    她急得顾不上还没想好的应对之策,开始剧烈挣扎,连踢带踹半点不客气。可对方似乎对她的路数很熟稔,总是能精准预判,轻而易举捉住她乱动的大腿。


    男人语调从容沉稳,像是在哄闹脾气的情人:“别闹。”


    王令淑气得咬唇。


    对方修长的手指往内,抵住不让她咬。他似乎对轻薄没太大的兴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低头贴着她的脑袋,在她耳边温声言语。


    “说好了生同衾死同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爽约,对不对?”


    “好阿俏,就算是死了,你也不能抛下我。但你惯来不听话,想要与我胡闹一阵也无妨,我就自己来与你见面,不会叫你失望。”


    “怎么不笑?笑一下。”


    对方攥她下颌的手用力,手指掐着她的颊肉,迫使她唇角被硬生生扯起。


    王令淑笑不出来。


    她拼命挣扎,但身体却被他控制得死死的,用不上力。唇边被迫拽起的笑容令她感到羞耻,气得狠狠咬他,咬得满口都是黏稠腥甜的鲜血,对方都不松手。


    没办法,她用气声哼哼:“松开……”


    对方掐她脸颊的手松了手,拍拍她的侧脸,松手掐住她的后脖颈。王令淑终于有了主动性,她转过身来,想要看一看此人到底是谁。


    但是她本就待在桂花树荫里,对方又背着光,她看不起他的面容。


    只能看出对方修长的身影。


    这般身量的,她当真不认识。虽说世家子弟大多仪表堂堂、身量挺拔,气度身姿更不会差到那里去,但是对比眼前人,却当真是远远不及。


    若是见过,她绝对不会忘记。


    就像她化成灰也不会忘记崔三郎的身姿面容气度一般。


    男人此刻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在黑暗中,只是无声瞧着她。视线晦涩又阴郁,仿佛是蛛丝般,千丝万缕不断绝。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令淑才意识到,他似乎是在等她对他说话。


    她努力镇静道:“你想要什么?钱财权势我都可以许诺你,你既然知道我是王十一娘,便知道我说能给你什么便当当真能给,并非哄骗于你。”


    王令淑也没撒谎。


    不说王家根基深厚,但伯父在朝中大权独揽这一条,就能呼风唤雨取之不尽。而她王十一娘又是伯父和父亲最珍爱的晚辈,整个京都都可为证,自然能许下这样的重诺。


    但对方的视线,陡然变得微妙了几分。


    似乎是惊异,又似乎是失望,总之说不清道不明,但瘆得王令淑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那种对方会毫不犹豫掐断她的脖子的感觉又来了。


    终于,对方松了拎她后脖颈的手,冷声道:“你不认识我?”


    “郎君……姓甚名谁?”王令淑见他没有杀自己,也没有轻薄的意思,迅速便镇静了下来,开始试图弄清楚他是谁,要做些什么,“我应当认识你吗?”


    谢凛在黑暗中无声打量她。


    十六岁的王令淑,双眸灵动无畏,面颊青涩美丽。


    她当真忘了。


    换做是二十四岁的王令淑,即便换成了现在的模样,看到他的眼神也绝不会是这样。可她凭什么忘记?凭什么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仅靠着一死就能勾销?


    她凭什么不记得?


    她凭什么是十六岁不认识他的王令淑?


    她凭什么不如上辈子那样看着他?


    “阿俏,你装得不好。”谢凛双眸漫上浓雾,微微轻笑着伸手抚她的鬓发,好似情人之间的絮语般揭穿她,“上辈子,你没有去菊园耽搁。装作不认识我,我也不会……”


    少女讶异看着他。


    好半天,她认真道:“郎君,你是不是……”


    谢凛面无表情,阴沉盯着她。她在他冰冷刺骨的视线下打了个冷噤,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脸上却仍是那副表情,觉得他一定是脑子坏了。


    两人间沉默下来。


    王令淑仍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敢再贸然言语。她从未见过这般莫名的人,挟持她,既不图钱权又不图美色……但是要命的是,他似乎真的图她的性命。


    导致她为了性命,眼下能说话了也不敢贸然呼救。


    王令淑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猜测,试探着问道:“郎君的亡妻,是叫阿俏对吗?你听人叫我阿俏,把我当作了你的亡妻对不对?但是我不……”


    她疼得闷哼一声。


    王令淑浑身颤抖,一点声音不敢再发出。


    对方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再用力一分,真的就会杀了她。这人比她猜测的,还要恐怖疯癫,她绝对不能再刺激到他,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乱说。


    然而对方的视线却变得温柔缠绵,连在她耳边的语调也斯文清冷,只是无形的威胁却越发浓烈。


    “你难道不是阿俏?”


    王令淑背后发冷。


    他到底是疯了,真觉得她是阿俏。还是在逼她承认,她就是他的亡妻阿俏?还是说,根本没有阿俏这个人,他根本就是在逼她承认自己是所谓的阿俏?


    她沉默一会,只好道:“我是阿俏。”


    “谁的阿俏?”


    “你的。”


    对方当真没有生气了。


    但还不等王令淑松口气,对方的手便落在她肩上,呼吸随之掠过。剧烈的疼意令她挣扎一下,又在听到衣物的碎裂声时,硬生生忍住。


    对方伏在她肩窝,啃咬时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一起吞吃下去。


    疼痛混杂着风吹在肌肤上的凉意,令王令淑感到强烈的羞耻,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厌憎和仇恨。只要忍过现在回去,她定然不会放过他,要他百倍还回来。


    男人抬起脸,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鼻尖。


    森冷如刀的视线剐在她肌肤上,他带笑的嗓音温和,却是明晃晃的警告:“今夜,别让我再看到你多看崔三郎一眼。”


    否则,否则呢?


    想到肩头的伤口,王令淑心中仿佛有了答案。


    她怒火滔天,却只能点头。


    从谢凛的角度看,少女低垂着脑袋,显得格外乖巧听话。他咽下甜腻的血水,愉悦地松开了她,甚至斯文有礼地扶了她一把,叮嘱道:“走有灯的路。”


    少女没反驳,甚至应了声好。


    谢凛看着她的背影。


    快走远的少女回过头来,广袖被风吹得纷飞,金叶步摇熠熠生辉。她的脸上露出骄矜傲慢的神情,朝他露出几分笑,一字一字说道:“你的阿俏,早就死了。”


    “你找不到她。”


    第19章 勾引


    谢凛猛然沉下眼眸, 神情阴郁。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面容皎白,眉眼清晰。少女在月下朝他挑衅地笑, 眼底明晃晃的恶意, 不掺杂一丝令他熟悉的情绪。


    她当真没有撒谎。


    她不记得他, 将他视作一个陌生人。


    她以为她逃了出去。


    做梦。


    谢凛收回视线, 走出黑影沉沉、阴气森森的桂树,向着人群中走去。青年清冷斯文,行走间襟带微拂,纵然身着朴素,反而更衬得他本人金质玉相。


    有不认识他的女郎见到,不由失神。


    比起温雅如玉的崔三郎, 这位不知名的郎君, 多了些令人着迷的危险与冷峻。只一眼, 便让人忍不住去探究,简直叫人没办法回过神。


    然而对方面色阴翳漠然,与她擦肩而过-


    王令淑一鼓作气往人多的方向跑。


    她的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来,快要炸开, 浑身上下都因为后怕而发软。


    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而她竟敢挑衅疯子,她估计也是疯了。


    但是想到方才对方做的事情, 王令淑忍不住咬牙,别说挑衅了,她简直想要……王令淑心绪百般翻涌,越发觉得后怕,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眼前猛然投下片阴影,一道男子的身影陡然出现。


    王令淑汗毛倒立,惊叫出声。


    她被吓得没站稳, 眼见着对方要对她伸手,王令淑毫不犹豫一头栽入花树中。对方的手一顿,背回了身后,甚至还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女郎,是我。”


    对方嗓音温和徐缓,带着几分善意的关心。


    王令淑听了出来。


    那是崔三郎的声音,不是刚刚那个疯子。


    王令淑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她大概和崔三郎犯冲,今夜已经是第二次在他眼前丢人了。但哪怕此刻尴尬到了极致,她还是不得不佯装镇定,礼貌道:“见笑了。”


    崔三郎看着熙熙攘攘的桂花树中冒出只脑袋。


    不由轻笑。


    但这笑如蜻蜓点水般,顷刻间便被掩去。


    红衣女郎面容有些惊慌,像是受到了惊吓,眼睛仿佛都带着水痕。然而她满身桂子,在灯下簌簌而落,反倒越发衬得她格外灵动。


    难怪外界如此盛传她。


    “不必害怕,前方守着仆婢,正在看我们。”


    崔礼指了指斜后方。


    王令淑回过头看去,果然明月在天、彩灯在树,客人衣冠风流,仆人面容含笑,十分热闹。她心中的恐惧不由消散,连带着看眼前的崔礼,都觉得他又顺眼了不少。


    她对着崔礼感激地笑笑。


    转过身,王令淑朝着王家的仆人而去。


    她走得很快,腰间环佩叮咚,繁复华丽的裙裾翩跹若非,带起一阵香风,引得众人频频回顾。王令淑顾不上这些,她迅速交代家中仆人,过去将藏在树荫下的歹人捉拿出来!


    仆人不敢懈怠,迅速领命。


    这般动静,别人只当她又开始一惊一乍,不知礼仪。但王九娘却立刻察觉不对,王令淑是不拘小节不错,但绝非如此冒失之人。


    就是方才何凉月当众挑衅,她也是沉得住气的。


    王九娘悄无声息凑了过来,一牵王令淑的衣袖,引着妹妹到了一侧的水榭边。水榭外守着不少仆婢,内里点着灯,很是清幽。


    灯下更能看清王令淑的面色。


    少女受了很大的惊吓,眼眶隐隐泛红,整个人更是魂不守舍。


    “怎么回事?”


    王令淑摇了摇头。


    王九娘贴着她坐近几分,语调温柔下来:“怎么回事?我刚刚看你一遇到崔礼,便像是见鬼一般,一头扎进了桂花树里躲,他可是欺负你了?”


    “没有。”王令淑立刻说,她没料到九姐姐会误会崔三郎,只好说,“我只是猝不及防撞见他,吓了一跳。”


    “你平日可不会如此。”


    见九娘追问,王令淑沉默片刻,还是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九娘越听,眉间蹙得越深,伸手一把拽开她的衣领看去,脱口而出道:“岂有此理!”


    王令淑觉得难为情,想要掩上衣襟。


    九娘却皱了皱眉,看着她肩膀处的齿痕,缓和语气道:“罢了,先上药。”


    好在对方没做更过分的事情,不过……


    敢闯进王家,还敢对阿俏动手的登徒子……别说是她王九娘,换做是王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放过他。等找出来,非要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王九娘忍下怒意,预备问一问妹妹,此人有何特征。


    然而王令淑脸色苍白,看着不大好。


    方才王令淑已经第一时间交代了王家仆人,以她坦荡磊落的性格,多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王九娘不打算影响她的心情,转一转眼,决定让她别留下什么阴影才好。


    “我听九兄说,等会要联诗呢。”


    阿俏往日最喜欢作诗。


    但王令淑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她斜斜坐在美人靠上,双手搭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显然而然是在出神。


    眼睑微垂,神情空落落。


    “阿俏,阿俏?”


    王令淑回过神来,“……联诗吗?好的。”


    连作诗都不感兴趣了,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好。只是不等王九娘旁敲侧击,少女就微微闭上眼,鬓边垂髾北方风吹得絮乱,衬得她面容静谧。


    “我今日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是我记不清梦的内容,只记得是个很难受的噩梦。”


    “但是刚刚遇到那个疯子,我现下心中很是不舒服。”


    “方才刚遇到他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我现在有些胡思乱想,总觉得他和我今日梦里的人有些说不出的……”


    “好像我的噩梦,陡然成真了。”


    王令淑慢慢说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模糊的水面,疑心自己正处在梦中。


    一场美丽的、即将破碎的好梦。


    “你怎么相信梦会成真?”王九娘不敢置信的嗓音响起,她伸手拧了王令淑的胳膊一把,挑眉像看傻子般看她,“疼吗?这是梦吗?我是假的吗?”


    当然疼。


    当然不是梦。


    当然是活生生的九姐姐。


    但是……


    但是破碎的记忆又像是潮水般涌过来,看不清,但是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内心。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残酷地告诉她,九姐姐真的死过。


    今日中秋盛宴下,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王氏诸人,真的曾化为满地无人收的白骨。


    王令淑的脊背泛起一股森寒凉意。


    她逃避般没有回答。


    “就算会成真又怎样?难道我们会放任别人来欺负你吗?”王九娘说到这里好像有点生气,觉得妹妹不信任自己,没忍住重重戳她的脑袋,“你是谁?你是王十一娘,全家最喜欢最宠爱的小辈,贵女中的贵女,才女中的才女,有必要害怕一个不知名的歹人吗?”


    王令淑被戳得头晕脑花。


    本来是有些低落的,听到姐姐这般违心夸她,没忍住笑出声。


    对啊,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可是王十一娘啊,这世上有什么能难住她的?如果有,那她就偏偏要处理了这个问题,证明她王十一却是不是个笨蛋蠢货!


    王令淑对着王九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哎,原来九姐姐也觉得,我才是全家最……”


    “脸大如斗王阿俏!”王九娘哼她,一边挤兑一边将她拉起来,重新朝着人群走去,“联诗已经开始了!都怪你,越往后越难,等会我接不上都怪你!”


    王令淑被她牵着,也哼哼道:“那没办法,我从来不会接不上。”


    王九娘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四周灯影重重,火树银花。


    园中被布置得极为奢华,四处摆放着特意培出来的过季鲜花,树枝上结着纷飞的彩绶。家中婢子更是衣着华丽,云鬓雾鬟,鬓插金钗篦,危髻攒满娇艳鲜花,行走间珠箔飘光。


    两人行步匆匆,不经意间与端酒的婢子撞上。


    王九娘猝不及防,身体险些被撞飞出去,一侧的王令淑更是连连后退好几步,身体倾斜往后。眼见着王令淑便要摔倒,一侧站在檐下赏灯的青年郎君略微回身,抬手来扶。


    烛光灯影深深浅浅,落在郎君俊美无俦的侧脸上。


    衬得他清冷持重如一方古玉。


    既无世家子弟的风流习气,又无少年俊彦该有的锋芒毕露。偏偏他骨相极美、冷峻若霜雪,气质却沉静斯文,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隐约的克制温雅。


    这般特别,引得王九娘都忘了收回视线。


    只是郎君扶向跌向他的王令淑,指尖却只触到女郎的袖口,对方便已然站定。绛红衣衫的少女面上并无狼狈,她双手交叠身前,身姿修长端庄。


    “多谢。”


    王令淑略微点头示意。


    青年缓缓收回修长如玉的手,广袖微垂。


    他的视线似乎还留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迟迟不散。反倒是王九娘打量青年片刻,伸手拉住了王令淑的手,好奇道:“往日似乎没见过郎君?”


    冷峻斯文的青年微微点头,似有笑意。


    却不言语。


    他这般神情化解了周身不好亲近的冷意,显得越发儒雅沉稳,令人忍不住喜欢。王九娘有心结交了解,奈何她素日直言直语,此刻一时竟然想不出如何旁敲侧击。


    好在郎君也等着她言语。


    只是王令淑拽一拽她的袖子,暗示她走。


    青年视线落在王令淑手上,意味不明。


    不等纠结的王九娘开口,青年便善解人意地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姿态。也不等王九娘挽留,青年便也抬了步子,翩然而去。


    王令淑也继续往前走。


    她急着去联诗。


    但脚底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得她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往前扑去。她心中大为惊异,只觉得自己今日像是陷入了鬼打墙,时不时便要摔一跤。


    真是摔得莫名其妙。


    这回身前的青年郎君倒是没有伸手来扶,只是步子微顿。


    毕竟,他对此应当也无预料。


    王令淑眼看一头要撞上他的后背,便先被一只胳膊捞了过去,随意按在了围栏上坐下。她对上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对方正在打量她,问道:“听说有人冲撞了你,我就过来看看。”


    “……十兄。”


    王令淑喉间不觉有些哽咽,双眸浮起雾气。


    “哎,别!”王十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上这么一双眼睛,只觉得王令淑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吊丧,“我们兄妹之间,不兴这一套!”


    王令淑忍了忍泪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王十郎就想哭。


    尤其是他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只要一眼,她就觉得很是难过。王十郎却有些不知所措,左顾右盼片刻,往前几步抬手搭在先前的青年郎君肩头。


    他介绍道:“这位是谢七郎,谢凛。”


    谢七郎只得顿住,转过身来,淡淡扫了两位少女一眼。


    半明半昧间,郎君眉眼凛然动人。


    却冷清得过分。


    虽然两人还不太熟,但素闻谢凛性情虽然温和儒雅,却未免有些过于克制庄重、不解风情。王十郎见这位惊才绝艳的谢七郎如此冷淡,也有些讪讪。


    他还真没见过哪个年轻郎君对自家妹妹这般冷淡。


    可见此人,确然是个实打实的君子。


    不过谢凛这般态度,也可以说见得确实对认识妹妹没兴趣,大概是连认识都懒得认识了。


    但他还是没忍住,对王令淑道:“素日知道十一娘长于清谈,今日得见谢七郎,才知道我们往日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十一娘,你若与七郎结交,定然也会觉得如遇知己!”


    “十兄也有这样夸人的时候?”王令淑确实有些惊讶。


    她的视线落在谢凛身上。


    青年仍是冷淡从容的模样,微垂着浓长眼睫,看不出漆黑的眼底有什么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跳得有些快,快得她几乎要失神,面色泛出淡淡潮红。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失神,青年微微抬眼。


    他寡淡的视线掠过她的眉眼,终于细细密密织出不易察觉的丝线,无声缠绕在她周身。


    但很快,她便收回了视线。


    “不过,阿兄的朋友阿兄招呼便是。”少女微微一笑,伸手牵住王九娘的手,行礼完毕便毫不留恋翩然而去,“我与九姐姐,赶着过去联诗呢。”


    王十郎脱口而出道:“没意思,现在只有崔三郎接得住了!”


    对于他的挽留和提醒,少女回过头来娇俏一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笑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正是为了崔三郎而去,怎么会退缩?


    更何况,联诗确实难不住王令淑。


    王十郎忍不住笑,“当真是长大了,也知道慕少艾了。”


    不过也不能怪王令淑。


    他们王家阖家,生来都极看重长相,一样的德行。更何况时下风气也是如此,品评人物,相貌气质便要占极大的因素,更是一窝蜂地追逐吹捧俊秀清逸之人。


    这崔三郎,确实是个中翘楚。


    不过……


    眼前的谢七郎谢凛,比起这位崔三郎,倒也毫不逊色才是啊。如此想着,王十郎收了心神,下意识扫了一贯温和从容的谢七郎一眼。


    ……


    谢七郎看着王令淑离去的方向,面色晦暗不明,冰冷阴郁。


    仿佛刚刚所认识的谢七郎,才是错觉。


    第20章 扶腰


    王令淑感觉身后有视线纠缠着她。


    她回过头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王十郎在和谢七郎说话,两人相谈甚笃的模样。那位新见到的谢七郎站在阴影里,看不分明面色, 兴许仍是那副冷峻疏离的从容模样。


    王令淑心口跳得更快了些。


    她觉得很古怪。


    在看到那位谢七郎的第一眼, 她心中便生出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熟悉得令她几乎要惊叫出声。那种感觉, 既像是激烈的心动,又更像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令她那一瞬心脏跳得仿佛要炸开一般,浑身血液翻腾而起。


    太奇怪了。


    真是太奇怪了。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才能勉力保持镇静,躲开了与他的接触。


    但此刻, 她却又忍不住回过头, 探究此人。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到王令淑抓心挠肝地想要弄清楚,此人到底是何身份是何为人,与自己是否有过什么仇怨。


    她有些失神地朝着人群走去。


    此处正热闹。


    舞女身姿曼妙,跟着音乐节拍踩着脚步, 鼓声落地时扬起的水袖与飞花同时坠落。那朵温室培植出的榴花落入崔三郎怀中,引得众人轻笑出声, 连声道三郎好人缘。


    崔三郎今日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次飞花。


    此时也不恼,视线落在落叶打旋儿的水沟中,便成了一句:“浮槎漫随流水去……”


    众人连忙说好,夸崔三郎好生豁达随性的胸襟。


    但是夸了好半天,却都没有人来对下半句。只是对上去,当然不难,但今夜大家已经对了崔三郎不少句, 实在没有一句出彩的。


    倒像是他们都是崔三郎的陪衬一般,挺没意思。


    至于有心要崔三郎作诗的女郎们,她们目的是想看才华横溢的崔三郎吟诗,才不想自己出来献丑。眼下念不出佳句,干脆眼观鼻鼻观心。


    宴上氛围微微凝滞。


    不知道是谁忽然说了声,“那位郎君是谁?怎么从未见过,我瞧着气度容貌,竟然不输于崔三……”


    “七郎才学出众,不如帮一帮他们?”走在谢凛身侧的王十郎看出僵局,他是最好热闹不过的性子,立刻把身侧的玄衣青年往外一推,“作诗必然难不倒你,今夜正好有你一展才华的机会!”


    众人看过来,确实气度举止极为不凡。又有王十郎背书,想来身份、才学、品行不差,便纷纷含笑等着他开口。


    谢凛客气了句,仿佛是要开始。


    然而此时,廊外快步走一位妙龄女郎,绛红衣袂翩跹若非,金叶步摇流光烁烁,毫不经意般挡住了谢七郎。少女满怀明月光,引得众人回顾,而她眼神毫不闪避,轻笑道:“联诗,怎么忘了我?”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无暇他顾。


    王家的亲友纷纷笑起来。


    确实是忘了王十一,论此一途,少了谁都行,唯独不能少了她。


    “郎君且让让我。”


    王十一娘对上谢凛的眼睛,觉得他似乎并不愉悦。然而她鬼使神差地,就是对他抱有莫名的恶意,否则怎么会特意来抢他的风头?


    她少见地心口不一,面上朝他温和亲切地笑,眼底是近似撒娇卖乖的请求:“郎君是我兄长的好友,便是我的好友,劳烦郎君。”


    谢凛不作声,眼眸黑沉。


    只是瞧着她,几乎要将她看穿一般。


    有多久王令淑没有这样对他笑了?有多久王令淑没有这样对他撒娇了?也许也没多久,她偶尔不得已低头时,惯会做出这副模样来哄骗他,只是装不了不了多久。


    见他没有反驳,王令淑转过身去。


    绛衣女郎坐在案前,细白指尖按住水中一盏流觞,抬手遥遥朝着主人席敬去,“孤舟偏系客子心。”


    浮槎漫随流水去,孤舟偏系客子心。


    在昏昏灯火中,隔着重重人影,王令淑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母亲、父亲、伯父、伯母,他们或满面笑容或神情严肃,在对上她视线时都变得温和。


    裴夫人甚至蹙了蹙眉,看着她竟要起身。


    王令淑看着阿母,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缠绕不去的恐惧忽然消散。


    她弯了弯眼睛。


    座中惊呼不绝,纷纷读来,都觉得两句联得妙极了。再细细看去,一位白衣公子神清骨秀,一位绛衫女郎林下风致,当真才貌登对、家世匹配,凑做一对佳侣当真再好不过。


    “当真是天衣无缝!王翁何不趁今日良辰佳节,抢在他们之前,为王家招揽了这般佳婿?这样天成的好诗,这样天成的佳偶,若不成一桩美姻缘,当真是你我今日的遗憾啊!”


    “是啊,当真登对至极!”


    “天下能配你家十一娘才貌的,大约不过二三人。能配崔郎心怀志向的,大约也是寥寥。可见二人是命里的姻缘,错过了,只怕再难有这般佳偶啊!”


    “……”


    “当真是一双璧人!”


    在座的,多半是王氏兄弟的亲友。既然是亲友,自然多半兴趣相投,最是如王令淑的伯父一般爱才。见到这般才貌登对的小儿女,原本有心为自家招揽的,心思都不免歇了几分。


    其余没留心儿女姻缘的,更是乐见其成。


    一时之间,众人都起了兴致。


    热闹之中,王十郎正挑剔地瞧着崔三郎,但是看了半天硬是没找出什么要命的缺点。于是他看向身侧的谢凛,决定在这位看人目光毒辣、品评人物毫不留情的朋友处问一问。


    但是……


    谢凛的脸色,极为难看。


    难不成是被自家妹妹抢了风头,所以不高兴了?按他对谢七郎的了解来说,此人胸襟气度,应当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不过王十郎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看在我的面子上,七郎且宽心,让我这小妹一回。”王十郎笑着拉他坐下,觉得这种成人姻缘的好事,谢凛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定会帮忙,“你瞧,你亲自成全了这一桩好姻缘,你心中必然也高兴!”


    亲自、成全的,好姻缘。


    谢凛眼底暗色翻涌,缓缓将视线移在王十郎脸上,唇角渗出丝冷意。


    王十郎喜滋滋看着崔三郎,毫无所查。


    片刻,谢凛随手丢开碎裂的瓷片,随意倚靠在桂树下。他的视线在阴影中蔓延,悄无声息缠上王令淑每一寸肌肤,任由垂落袖中的指尖血水滑落,无声渗入树底。


    许久,他才微微垂下眼。


    轻笑了一下。


    “阿俏的好姻缘,来得只怕没这么快。”


    王十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只觉得话里似藏着几分凉意,但抬眸看去,谢七郎仍是那般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心头还是沉了沉,看向远处,果然叔父笑了笑:“我这小女儿养得娇纵,只想着为她寻个家世寻常些,却能待她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诸位谅我的忧心罢。”


    崔三郎的家世,自然也如王氏一般好。


    虽然早些年在朝中急流勇退,没有人身居高位,实则子弟却遍布朝野,多以真才实学见长。这般稳当的世家大族,比起烈火烹油的王氏,另一方面来看,其实隐隐还要胜出一筹。


    毕竟世家林立,太掐尖冒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底下人议论纷纷。


    王十郎愣了一下,多看了谢凛一眼。这人怎么回事,再怎么目光如炬,他也不是王家人,怎么能做到看得这般洞明清楚?甚至王十郎隐约记得,对方只是谢氏一个旁支庶子,至今都未曾入仕。


    连仕途都没踏入,便能猜出阿父和叔父的心思,当真敏慧至极。


    此人日后,只怕还真是不可限量。


    王十郎心觉自己眼光真不错,正欲恭维谢凛两句,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他踟蹰了许久,才借着随意喝酒的动作,看向谢凛问道:“我记得,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妹妹的……”


    十一娘的闺阁乳名,他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谢凛听去了?不应该啊。


    “什么?”


    谢凛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自斟自饮,唇边似笑非笑。视线却落在他身上,等他未曾说出来的几个字,气定云闲。


    王十郎把话咽了下去。


    若他当真说了,岂不是挑明了谢凛知道十一娘的闺名。想到刚刚十一娘对谢凛的语态,谢凛默许她来盖风头,还有方才提起姻缘时谢凛阴郁难看的脸色……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王十郎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只觉得有些不安-


    四周惋惜声声,王令淑有些发愣。


    她忍不住隔着人群,偷看了崔三郎一眼。虽然他没有表过态度,却也是被人退婚了,应当是件有些损害他颜面的事情,他倒瞧着并没有不高兴。


    仍是温雅从容的模样。


    或许是察觉到了王令淑的视线,他朝她看过来。


    微微一笑,清风朗月般疏朗。


    王令淑呆了一下,忽然觉得那点说不出来的失落,好像荡然无存。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反而升起一层说不出悲喜的怅然,令她分辨不出为什么。


    王九娘坐过来,小声说:“叔父真讨厌,竟然当众这么说!”


    “……你说谁讨厌?”发呆的王令淑察觉到姐姐在说她阿父坏话,板起脸看她,“不许背后说人坏话,小心下次说漏嘴,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大嘴巴。”


    王九娘不以为意。


    她撑着下巴,盯着更漏看,忽然说道:“在这里显摆完了丹桂,等会儿是不是要去水边赏荷,实则显摆我们家新修好的水榭?”


    王令淑点了点头,更正道:“是共赏。”


    “哎,你不懂。”王九娘给她倒葡萄酒,笑眯眯说,“像你和崔礼这般的性格,觉得乐趣在于共赏。而对我和何凉月来说,还是显摆好玩,毕竟真的很珍贵呀!”


    王令淑又在发呆。


    王九娘忍不住戳她脑袋。


    “又在想崔三郎?”见她心事重重,王九娘于是干脆将她拽起来,径直朝着崔三郎那边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么多女郎都围在他身边,与他说话,你也过去好了。”


    王令淑回过神,拒绝道:“不去。”


    她今日在崔三郎面前摔了两跤,想想就令人发指,刚刚阿父还当众拂了他面子……崔三郎不讨厌她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今日倒也奇怪。


    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双腿没有旁人稳当,一摔再摔便罢,确实是她没留神。后头还有两次,一次被撞一次踩滑,还好她硬生生稳住了。


    否则今日之后,她王十一娘就要以擅摔跤扬名了。


    ……若是等会又在崔三郎跟前摔了,她就别要脸了。


    王九娘看出她的心虚和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就说有意与他清谈某事好了,那些女郎都是如此这般,大大方方相处便是。何况你不是也喜欢这个么?若是聊得契合,当朋友也好呀。”


    “……哎,崔三郎怎么朝这边走来了?”


    王令淑听到这句话,不由抬眼。


    崔三郎确实是径直朝她走来,触到她的视线,也并未回避。


    青年雪衣飒飒,披月华而来。


    王令淑脸颊有些泛烫,忘了收回目光,却不经意撞入另一道眼眸里。对方眉眼幽暗深邃,看人时泛不起丝毫涟漪,深潭般森寒。


    她被瘆得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玄衣郎君却淡淡移开视线,形容文雅清冷,仿佛刚刚是她的错觉。


    不知道他和崔三郎说了些什么,崔三郎的脚步顿住,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直直朝着王令淑看过来,脸色似青似白。


    片刻,崔礼随谢七郎离去。


    离去时,谢七郎回过头来,和王令淑的视线又撞上。


    他面上没有表情。


    王令淑


    王令淑和王九娘干巴巴坐了会儿,也跟着去了水榭,那边热闹。


    而且为了好看,水榭周围挂满了花灯。


    月光灯光水光交相辉映,美得不知天上人间,又能多出许多兴致。


    王令淑还未来得及欣赏,便听见一阵喧哗。


    “……谁……谁在此处!”


    “来人!来人!”


    “到底是谁在此干这般龌龊……嗯?谢长公子怎么在此处?您这是……”


    “竟有此事?”


    “当真大胆,竟敢勾引谢长公子!说!你是谁?你是谁家的女子,竟然如此不知羞耻!竟敢如此放肆僭越……”


    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惊呼和审问声。


    王九娘拉着王令淑,往阴影里躲了躲,小声和她说:“这个谢长公子当真铁石心肠,这种事情,岂只有别人勾引的错……”


    美色受用了,还要扣对方一个“勾引”的罪责。


    置对方于死地。


    还真是不把仆婢当做人来看,竟是当做随意羞辱打杀的畜生一般。


    王令淑不由蹙眉。


    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远处人群内便冲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少女几乎无法蔽体,又哭得不能自已,慌忙冲向阴影里。


    少女没有料想此处有人,一头撞上。


    王令淑今日摔怕了,即使身体被撞飞出去,第一反应也是扶身边的围栏,迅速稳住身形,免得使得自己脸面遭殃。


    但这一撞,也叫她被撞到明处。


    众人连忙道:“快护住十一娘,别叫她被冲撞了!”


    王令淑还没松口气,就感觉到腰间有人推了她一把,不等她视线追过去,脚底便踩到了什么,滑得她身体直直飞出去。


    这场鬼打墙,根本不是意外。


    之前那两次也不是意外。


    是有人早有预谋,一遍一遍,逼着她摔倒。


    是谁做的?


    这念头在她脑中炸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有人伸手来扶她。王令淑失去着力点,根本没法反应,任由对方扶住了她的腰。


    青年苍白冷峻的面容,也出现在她面前。


    扶腰的手微微用力。


    谢凛明明可以讲她拽回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与她一起坠入水中。落水的那一瞬,王令淑仿佛产生了错觉,她几乎看到谢凛眼底满是愉悦。


    漆黑冰冷的水中,他的唇贴上来,呼吸冰冷潮湿。


    “阿俏,抓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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