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 1、教训 夜雨淅沥,绵密、阴冷。 寒意漫进老旧的房屋,无声侵入单薄的被衾,渗进肌理。冷意粘腻地贴在王令淑周身,令她在梦中也无法放松,紧紧蹙着细长的眉,手指无意识攥紧。 她又做噩梦了。 今日的这场梦要短促一些。 四更天的梆子一响,她便从梦中惊醒,疲惫地抬眼看向黑洞洞的承尘。 很疲惫。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思绪混乱。梦中残存的恐惧紧张还在,王令淑双眼干涩,头脑混乱,只觉得那股郁气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一如既往地望着漆黑的帐子,缓神。 思绪回笼。 王令淑想起,今日天是中秋节。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中秋,没有回娘家过了。 未嫁人以前,她最喜欢过节。 她是家中这一辈最小的女儿,父母溺爱得过分,性子是最活泼不过。每到过节,一大家子都会聚在一起,宴饮作乐,格外热闹。 她那时候最擅长作诗,清谈更是了不得。 吃了酒,和长兄长姐们斗诗、品评人物、分析朝局,没有一个人能盖过她的风采! 偶尔说不过,也不要紧,耍一耍赖就混过去了。 反正整个王家,没人能拿她怎么办,反正最后都只能捏着鼻子受着。末了气得嗔怪她一句,让她一边儿玩去,少在这里贫嘴烂舌! 而且更多的时候,夺魁的都是王令淑! 那时伯父还在,这些诗会清谈,都由他来做裁判。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不但是当世大儒,在朝中更是首屈一指的重臣,品评这些当然是慧眼如炬。 比起已经在朝野上下扬名的长兄,伯父最喜欢的却是她。 夸她灵气四溢,夸她才思敏捷,夸她志向高远。 这话当然惹得大家不满,九姐姐一定要酸溜溜地挤兑几句,十兄扯着嘴大喊不公平,而王令淑会像是一只胜利的大公鸡,贱嗖嗖地把几人气得仰倒。 本来怪严肃的雅集,就会乱作一团。 这时候父亲会佯装不悦,说伯父不该夸得言过其实,又让她万不可因此而自骄自满,不知警惕自省,否则将来迟早要栽大跟头! 可是王令淑又不傻,听得出连批评里的自豪,更洋洋得意了! 她就是享受这样的偏爱。 在这样的目光下,她可以纵情做一切想做的事情,挥洒青春。 即便是出了纰漏,也有人给她兜底。 谁叫她有天子倚重的伯父,有身居高位的父亲,还有或手握兵权、或才学出众、或谋算沉稳的诸位兄长,还有遇到了事情一定会无条件溺爱她的诸位长姐。 王令淑甚至觉得,即便她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只要不是没下限。 她的亲人,也会一样喜欢她。 毕竟他们血脉相连,休戚相关,天然便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又一起长在王氏门下,日夜相处,同气连枝,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哪怕长大了,也会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永不改变。 可是…… 她长大了,嫁了人,便少能回家了。 王令淑忽然觉得,眼眶干涩得发痛。 她又想起了八年前的中秋节,大家难得团聚。作为家中最小的女郎,王令淑周旋在诸位聚少离多的亲人身边,花蝴蝶般撒娇聊天。 父亲在忍笑,伯父在大笑。 大兄佯装严厉,让她多少稳重一点。 三姐姐剥了松子,投喂小动物似的全塞进她嘴里,让她少喝点酒。 …… 九姐姐斗诗输给了她,正在生闷气。 十兄拿象牙筷子击打银盏,一边放声高歌,一边指挥她拿几个琥珀碗来合奏。 过去的记忆历历在目。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变得越来越鲜明,越来越清晰。只要闭上眼睛,那些生动的画面就在她面前展开,每个人都是过去的样子。 可睁开眼睛,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荡荡的、黑黢黢的屋顶,空气中淡淡的霉晦味,提醒着她早已过去了八年。 足足八年之久。 王令淑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细雨密密麻麻,像是数不清的银针般,隔着窗户将寒意刺进来。王令淑的膝盖酸得发胀,疼意撕扯神经,和脑海中欢快的画面混作一团,一时之间分不清此身在何处。 直到天渐渐亮了。 屋外响起侍女忙碌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帐子被掀开。 “夫人,该起了。” 侍女银瓶的声音冷淡地响起,也不等王令淑应答,便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起身。另一只手挽起纱帐,任由阴晦的晨光照入床帷,落在王令淑惨淡的面上。 即使光线阴沉,也能看出是张美人面。 只可惜,太过憔悴了。 已经看不出一丝一毫美人该有的神采。 只剩枯槁的骨头架子,双眼黯淡,面容麻木。像是阁楼里经年不见光的霉旧宣纸,风一吹,雨一打,就会消失在烂泥地里。 银瓶对此见怪不怪,只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嫌恶。 她一板一眼说:“今日是中秋,须得夫人接见客人、清点礼单、安置下人。做完这些,若还有闲暇,家中女眷晚上拜月所置备花果糕点,也许夫人过眼一遍。” 王令淑木然地听着这些。 过了一会儿,银瓶听到她问:“王家接我回去过节的拜帖,还没到吗?” 银瓶迟疑片刻,眸光阴沉。 她想了想,如实说道:“昨日夜里收到了一张王家的帖子。但直接送到了郎主处,尚未转送到夫人这里来,夫人等等便是。” 王令淑就不说话了。 总是这样。 这是她的亲人与她的私事,不该别人插手。 但从她嫁给谢凛以后,便渐渐的,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都要经谢凛的手才能转到她眼前。这还是经过他的手,最终让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事情也许…… 王令淑木然的脸上眉微蹙起。 “告诉谢凛,我要这张帖子。”王令淑原本有气无力的语调,落在谢凛两个字时,仿佛迸出一抹尖锐的戾气,“我今日要回王家省亲。” 银瓶冷淡地讥讽道:“夫人,莫要胡闹。” 王令淑短暂沉默。 银瓶见她仿佛不在坚持,为她系好最后一条宫绦,便跪在脚踏上为王令淑穿鞋。 王令淑身上冷,双脚更冷。 哪怕这是双蜀锦所制、缀以东珠碧玉、绣满逼真榴花的翘头履,寻常世家贵女趋之若鹜,也未必能得的珍品,也像是在给死人穿纸糊的寿鞋。 银瓶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愤懑。 但不等她反应过来,对方便一脚将她踹翻在地上。 侧脸火辣辣地疼。 银瓶下意识仰头,女人端坐在床帐前,锦衣华服衬得她越发像是一个精美的纸扎人。披散在乌黑长发下的面容没有表情,只一双眼幽深如枯井,看得人心口发寒。 她下意识垂下脸,不敢发怒。 只是捡起地上的翘头履,继续为王令淑穿上。 穿好衣裳的王令淑坐在妆镜前,另有梳头娘子拿起木梳,为她绾起发髻。 银瓶站在一侧,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恶意,说的话阴阳怪气。 “奴这就为夫人转达。” “但家主是否答应,奴不敢妄测。” “夫人还是别奢望了。” 说完话,银瓶弯腰行礼。 也不等王令淑说什么,便转过身,娉娉袅袅地快步走了。 梳头娘子大气不敢出。 王令淑却像是没听到似的,端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女人。长及脚踝的发丝落在绒毯上,像是一匹柔软的墨色缎子,细细密密织满了银线。 梳头娘子连忙说:“奴会将白发藏进去,夫人勿恼。” 她今年才二十四岁。 就算是四十二岁的女人,只怕也受不了这样的白发。 王令淑神情淡淡,没有理会。 一直到繁复的高髻梳好,戴上金光熠熠的簪钗,王令淑才自顾自起身。 她很瘦,身量却高挑。 行走间蹙金裙扫过绒毯,翘头履上珍珠闪烁,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廊外。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晦暗的天空分不太清晨昏,四处湿漉而模糊。 王令淑走进了雨幕中。 梳头娘子愣了一下,本能去寻银瓶。 可银瓶早走了,她没有可以问询的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眨眼间,王令淑消失在雨幕里。 谢家的宅邸面积很大,内里的花木古老,长得参天蔽日。这样的落雨天,几乎能抢走仅剩的一点天光,使内里行走的人几乎在摸黑。 王令淑在这里待了七年,还算熟悉。 她记得谢凛的书房在哪。 只是不等她走到谢凛的书房,四周便热闹起来,又数不清的灯笼朝着她靠拢过来。很快,她便被大片的火光笼罩在中央,与对面伞下的银瓶对视。 银瓶半边脸还是肿的,仔细看能看出鞋印。 她望着王令淑,语气依旧冷淡不耐。 “夫人,该回去更衣了。” 王令淑问:“谢凛听到了吗?” 银瓶居高临下看着王令淑,不自为什么安静好一会,才恩赐般回答:“自然。” 王令淑垂下眼睑。 没有说话。 冰冷的雨水将她周身打湿,蹙金裙裾满是泥水,娇贵的翘头履已经磨破,乌黑的鬓发蜿蜒黏在她的脸颊上,让她连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 像一个昂贵的悬丝傀儡。 “再不回去更衣,夫人莫怪奴太过冒犯。” 王令淑说:“过来。” 银瓶不得不走近她。 王令淑平视她:“跪下。” 银瓶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半天没有动。 王令淑说:“跪。” 眼角余光扫过什么,银瓶轻咬唇瓣,拎着裙子跪了下来。 一巴掌迎面而来。 银瓶耳边嗡鸣不止,两边脸都火辣辣地疼,能感觉到皮肤迅速充血发肿。 但比起这股痛意,更强烈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在众人无声的视线中,银瓶恨不得要冲上去掐住王令淑的脖子,大声告诉她她早已不是过去的王家贵女了! 但理智压制着她。 银瓶捂住侧脸,低垂着单薄的脖颈,哀哀哭泣。 可她等了好久,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出声。 反倒是王令淑像是无视了她一般,蹙金裙拍打过她的侧脸,走向了那个方向。周围所有的人,都没有拦她,可见这是对方默许的。 银瓶心中有一瞬的慌乱嫉恨。 “家主!”银瓶转身跪向远处的男人,在看到阴影中的身形时,迅速镇定下来,“奴一切都按家主吩咐,提醒夫人处事,是夫人非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面容,迅速变得苍白。 王令淑对此置若罔闻。 雨水模糊了视线,阴晦的天光下,她只能模糊看到一道高大沉稳的身影缓步走来。六十四骨的孟宗竹伞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截冷白的下颌,握伞的手修长如玉。 寒风吹来,只有狐裘斗篷的下摆微拂。 好一副金质玉相。 只是无数提灯的奴仆隔在两人身前,无声拱卫着他,随时便要将她这个疯女人押住。 这么些年过去,谢凛倒没太大的变化。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时移世易,他如今权势日隆,周身更添了些上位者的深沉莫测。 “我不想再看到她。” 王令淑说。 谢凛停了下来,没有靠近她。 他站在屋檐下,收了手里的伞,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好。” 谢凛答应得轻松。 银瓶愣了一下,随即失声道:“家主!我可是你一手……” 不等谢凛吩咐,已有奴仆自觉上前。 银瓶剩下的话被迫咽下去,不甘的双眼死死盯着王令淑,恨不得化作一条毒蛇,扑过去狠狠咬上王令淑一口,才算稍稍解恨。 王令淑语调有些疲倦:“王家的帖子,给我。” 谢凛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往下,落在她踩在石子路的赤足上,语气温和了几分。 “鞋呢?” 自然是掉了。 但雨水落在身上,不仅冷,还疼。 王令淑没有力气与他说废话,她重复道:“帖子给我,我要回家。” 谢凛仿佛没听到这句话。 在仆人的惊呼声中,他径直走进了粘稠湿冷的雨幕里,到王令淑面前才停下。 隔得这样近,他的模样落入王令淑眼底。 她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记忆里的这张脸,总是含着几分温雅羞涩的笑容,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闪躲。可眼前的人眸光冷沉如刀,游刃有余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看不分明眼里藏着什么。 “罢了。” 冰冷的手指攥住她的脚踝。 男人在她跟前倾下身,抬起她被划破的左脚。 修长如玉的手指一一揩去泥水,才取出袖中的帕子,似乎要将她满是伤痕的左脚包好。 但在他的指节覆上她的肌肤那一刻,王令淑的脊背就被一股恶寒攀住,令她的腹中升腾起强烈的作呕欲。她几乎是本能地,剧烈挣扎一下,踢开了猝不及防的谢凛。 她这一下全然出自本能。 足尖划过男人眼角,未经修剪的指甲划破一道血痕。 很快,在他冷白的脸上汇成血珠。 很晃眼。 周围的人却不敢看,纷纷埋下头,连呼吸声都消弭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但谢凛并未动怒。 他站起身,抬手揩掉眼尾的血痕。 “不必要帖子。”谢凛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愉悦,又像是惋惜似的,“再等一等。等你处置完中馈,王家来接你的人,应该也到了。” 王令淑皱起了细长的眉。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好心? 谢凛往前一步,似乎是想要牵她的手。 但王令淑先后退了两步。 她凝视着谢凛。 男人眸光幽深,看不出其中情绪。 “不。” “我现在就要回家。” 王令淑移开视线,薄唇微抿。 谢凛莞尔:“求我。” 王令淑扯了扯唇角,略带讥讽地看着谢凛,视线只剩下厌倦。 谢凛视若无睹。 “你若想要见王家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做。”他扼住王令淑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来看他,两人的呼吸交缠,“阿俏,别逼我让你难堪。” 王令淑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却更苍白。 她倔强地移开视线。 但很快,便被对方强硬地掰了过来,对上他猫捉耗子般玩味的视线。 他冰冷的指骨抚过王令淑的侧脸。 “还是说,你要继续和我作对?” 王令淑闭了闭眼。 她和他做对了多少年? 次次都是一样的后果,她赢不了他。 “别碰我。” 王令淑睁开了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唇角缓缓向上扬起,漆黑黯淡的瞳仁倒映出一片火光。 “恶心。” 谢凛眸光闪了一下。 就在仆人大气都不敢出时,谢凛忽然轻笑出声。 他的手滑落在王令淑后身,攥紧了她瘦得几乎要碎掉的腰,徐徐碾过。在对方挣扎之前,便将她打横抱起,朝着王令淑来时的路走去。 剩下的仆人纷纷跟上。 一番折腾。 谢凛出来时,脸上添了几道抓痕,还有不太显眼的巴掌印。 仆人埋着头,不敢稍微抬眼。 谢凛倒是并不在意似的,他的视线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角落里的银瓶身上。银瓶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瑟缩了一下,普通跪了下去。 “郎主,不要赶……” 谢凛轻笑了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银瓶瑟缩的脊背上,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面容也变得温雅起来。 “不会。” 银瓶眼中迸出惊喜,迫不及待说:“多谢郎主!” 谢凛抽出匕首,指尖揩过雪亮森寒的刀刃,微微一笑:“岂会有如此便宜的好事?” 要一刀一刀地剁。 一片一片地剐。 才能叫人记得住教训。《 》 2、九兄 银瓶认得那把匕首。 去年除夕时,夫人亲手将这把匕首插入了郎主心口。 后来人仰马翻,她自然没心思惦记这把匕首去了哪里,眼下只觉得脊背悚然发寒。 “郎主!”银瓶从未觉得这么害怕过,她的思绪乱作一团,只有求生的本能让她爬向眼前的男人,“是夫人她不听话,奴婢只是按着家主的吩咐……” 眼见便要抓住对方的衣摆。 仆从已然抓住了她的后脖颈,拽死狗般将她拖拽开。 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靠近他分毫。 银瓶渐渐生出绝望。 男人只居高临下睨她。 狭长的凤眼微挑,眸如点漆,冰冷漠然。 “割了舌头喂狗。”他走下台阶进了雨幕,便连多余的眼神也吝于施舍她,简单吩咐,“让她一刀一刀反思,想明白了错在哪,再死不迟。” 银瓶剧烈挣扎,张开嘴想要呼救。 空中却只有细密的雨声。 她彻底绝望。 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仆人分工明确,垂首跟在他身后,像是无数道影子,衬得他撑伞的背影越发矜贵清冷。 忽然,窗内飞出来一方砚台。 砰! 砚台稳稳砸向雨伞,伞骨顿时碎裂,四分五裂。伞内的人顺势丢掉了这把烂掉的伞,推开窗户,伸手攥紧王令淑的脖颈,将她的头颅拽出窗口。 雨很大,劈头盖脸。 王令淑的视线直直和银瓶对上。 原本颓败狼狈的银瓶察觉到她的视线,眸光瞬间变得尖锐恶劣起来,挑衅地对她扯了扯嘴角,唇瓣张合,无声吐出最恶毒的言语。 简直恨不得生啖其肉。 谢凛仿佛很轻地笑了一声。 王令淑扭过头。 “放了她。” 谢凛墨色的眼底冰冷,略带讥讽地看着她。 王令淑露出厌恶的神情。 “你只要求我。” 对方冰冷的呼吸缠绕在她耳边,像是一条冰冷粘腻的毒蛇,悄无声息便要钻入她的脑中,啃噬吞咬。 王令淑生出一股恶寒,她剧烈挣扎。 然而攥住她后颈的手很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颈骨捏碎般,将她更往前拖拽了几分。他迫使她与他贴近,两双眼睛对视,看不清身边有些什么。 “阿俏。” “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有双黑得浓稠的眼睛,带着压迫看人时,有些瘆人。 王令淑唇边勾起一抹讽笑。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可这么多年,任由谢凛再怎么逼迫,她都没有做。 真是做梦。 “怎么,我戳破你们的龌龊事,就要杀人灭口了?”王令淑仰起的脸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眼,她反而闭着眼笑出声,“什么谢司徒,不过是个拈花惹草的龌龊之人,还是不敢承认的……” “咳咳!” 王令淑的喉咙被他死死扼住,再发不出一个字。 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她要挣扎,可这副身体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在别人看来都仿佛什么都没有做。她的呼吸彻底窒住,眼前变得模糊,胸口发闷地剧痛。 ……这样也好。 王令淑模糊地想。 “激怒我没用。”谢凛的手似乎松了一些,他的声音也不大,只是语调冷得吓人,“我们是夫妻,你要是想让我放了她,与我直说便是。” 直说就有用吗? 他不过是想要一点一点踩碎她的底线和自尊罢了。 他只需要一条没骨头的哈巴狗。 王令淑忽然觉得想笑,扯了扯嘴角,眼泪却比雨水先一步滑下来。 “谢凛。”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觉得好累。 累到连多说一个字,都要用尽所有力气。 “王令淑。”谢凛托住她下滑的身体,抬手抚去她满脸纵横的雨水,语调低沉,“你想要什么,我没有给过你?” 面上的雨水也变得滚烫。 王令淑别过脸去,只是不说话。 谢凛也不再说话。 一时之间,只有风雨声一声更比一声嘈杂。 “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凛松开了她,身形重新没入风雨。一只大气不敢出的仆人连忙上前,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为他继续撑伞。 没一会儿,消失在雨幕中。 王令淑滑坐在窗前。 秋风吹着雨水打入窗内,溅落在她身上。 王令淑只觉得冷。 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意,这股子冷意几乎要将她跳动的心脏冻住。 门被推开。 梳头娘子小声:“夫……夫人,还是先洗个热水澡,换上干衣裳再……再哭。” 听到声音的一刻。 王令淑从无声落泪,变成压抑的抽泣,却还是哭不出声音。 梳头娘子面露不忍。 她轻手轻脚走进来,跪坐在王令淑身前,将她渗血的手掌掰开,攥住了王令淑紧绷的指节。 “等会儿娘家的人来了,夫人的眼睛却哭肿了,要如何见面?”梳头娘子语气放得很轻,视线小心翼翼瞧着王令淑,见她没有生气,“还是装扮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去见面才好,毕竟能见几面呢?” 王令淑的脊背绷直了一刻。 但很快,迅速垮塌下去,弯腰大口大口呼吸。 是啊,能见几面呢? 自成亲以后,她几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若是见了面,却是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他们怎么能放心。 “沐浴。” 王令淑抬头。 梳头娘子似乎是松了口气,点点头。 热水早就准备好了。 王令淑洗去周身冷意,换上干燥的单衣。屋外又准备了数不尽数的锦绣衣裙、珍宝簪钗,一一铺陈,在灯光下折射出华贵的光彩。 她的视线落在绛红接襕长襦上。 梳头娘子轻声:“这是宫里赐下的织花绞缬,因为料子难得,花色又新奇,宫中娘子抢破了头也未必能有。最特殊的绛色只有一匹,郎主要了来,尽数给夫人裁衣裳。” 王令淑:“剪了。” 梳头娘子猛然抬头。 不等她回答,王令淑已经拿起了金剪刀。 她剪碎绞缬上的榴花纹。 梳头娘子埋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重新取来一件绛红衫子,按部就班,为王令淑穿衣梳妆。 装扮即将完毕,屋外便传来说话声。 “阿母。”小女郎的嗓音糯糯的,却没有同龄的孩子中气足,咯噔咯噔跑着进了屋内,“今日过节,阿父和先生给我放了一日假,阿母陪我好不好?” 王令淑回过头。 瞧见白净乖巧的女儿,木然的脸上也露出几丝温柔。 她摸了摸女儿的掌心,不冷不热,才轻声:“这么大雨,做什么冒雨跑过来,也不怕摔了。” “我也怕阿母摔了呀。”谢幼训仰脸露出明媚可爱的笑容,扑进母亲怀中蹭了蹭,奶声奶气撒娇,“我想阿母,阿母想我,总要在一起才好。” 才三岁多的孩子,早慧得令人怜爱。 却还是黏母亲得很。 “是,阿母想你。” 王令淑将她抱到膝上,轻飘飘的,心头不由发疼。 本就胎里不足,病弱得很。 却早早被送给夫子启蒙,天不亮便要起来上学,日日功课要做到半夜。琉璃般的眼睛下,竟有一层浅浅的阴影,可见是多久没有睡够了。 “不如睡一会午觉?” 谢幼训打起精神,立刻摇头。 她搂着王令淑的脖子,说悄悄话:“睡着了看不到阿母。” 王令淑心口一酸。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她看到自己的女儿,总会想到自己的母亲。 未出嫁之前,她和母亲的关系算不得特别好。 母亲怪父亲将她宠坏了,养出一副眼高于顶、恣意妄为的性子,就总是出言规训她。那时候的王令淑哪里受得了这些,耐着性子应几句,就忍不住和母亲吵起来。 所以王令淑在家中老避着母亲。 见面便是争执。 算下来,好好待在一处享天伦之乐倒没有几刻。 王令淑抱紧了女儿。 若是将来女儿嫁了,只怕也是经年累月见不到面,不知有多思念和后悔。 “晚些时候舅舅要来?”谢幼训迫不及待地双手张开,眼睛亮晶晶的,“舅舅会不会送给我一把——这么大的弓箭,然后教我射箭?” 王令淑愣了一下。 谢凛的话竟然是真的? 不过,她本也想念得很,信了七八分。 “等你大一些。”王令淑想起十兄马上射箭的潇洒身姿,不由微微露出些笑容,空洞迟钝的眸子也多了些柔和的光亮,“我不仅叫他给你做一把合适的弓箭,还可以让他教你射箭骑马,阿母小时候的骑术就是……” “哇!我要一匹小马驹!” 王令淑略严肃,更正:“要等你大一些,身子骨壮实一些。” 谢幼训:“要多大?” 王令淑想了想:“十五岁。” “太久啦!”谢幼训皱起包子般的小脸,很不高兴,和王令淑讨价还价,“我十三岁就可以学骑马了。我从现在就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每日都打一遍五禽戏,十三岁就不会再生病,一定是一个身子骨结实的大姑娘!” 想到那副景象,王令淑空洞的心口涌出一股暖流。 她温柔地注视着谢幼训。 “好。” “阿母等着岁岁长大。” “长大的岁岁,一定比阿母更聪明、欢乐、美丽。” “才不会。”谢幼训的眼珠子转动,嘻嘻哈哈亲了王令淑一口,大声说,“阿母才是最聪明美丽的女郎,岁岁喜欢阿母,阿母是最好的阿母。” 王令淑摸着女童柔软的垂发。 心想,要是自己会做弓箭就好了。 十兄这些年忙着征战,虽然战功赫赫,只怕是忙得焦头烂额。毕竟以他那潇洒不羁的性子,若只是来见她,哪里会如此周折地先送帖子。 只怕是有要紧事,才如此正式。 既如此,还要让他抽空给岁岁亲手做弓箭,实在有些不体贴人了。 不过…… 她从前骄纵惯了。 在十兄眼里,这样体贴他反倒显得生疏。 “到时候,再让舅舅给你做一捆哨箭。”十兄对各类兵器都极为感兴趣,尤擅制作弓箭和箭术,还没从军是就能做出最好的鸣嘀,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保准不会叫你失望。” 谢幼训蹦跳着拍手,“好好好!” 王令淑又问:“谁和你说,舅舅要来?” “是阿母身边的银瓶昨夜和我说的,我高兴得一夜都睡不着,只想着见舅舅啦!”谢幼训说到这里,四周扫视了半天,忍不住问,“银瓶姐姐呢?怎么只有玉盏姐姐在。” 王令淑如被蜇了一下。 梳头娘子玉盏上前,为谢幼训递上一盏补药:“她今日休了假。” 谢幼训没有寻常小孩好糊弄。 追问:“可今日是中秋节呀?” 无论是谁家,都没有主子过节,下人却刚好休假的道理。 玉盏含糊说:“有要紧事。” 谢幼训才不继续问了。 王令淑端坐着,面容又变得寥落起来,苍白得像是画中人。 不过有谢幼训在,整个院子却添了不少活人气。 一直到吃过饭,谢幼训还是架不住困倦,在王令淑的房间内睡着了。玉盏这才小心翼翼走来,踟蹰片刻,还是说:“夫人,今日要处置的事宜若不处置,只怕……” 只怕,谢凛不会让她见十兄。 王令淑好一会没说话。 玉盏正要再开口,端坐的王令淑已然站起身。 “处置吧。” 得了她这句话,玉盏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对于王令淑来说,内宅中馈大都不难,唯一难的部分……谢家的仆人不敢拿来为难她。这些琐事,王令淑分派下去,不一会儿便处置周全。 玉盏能看出王令淑的急迫。 但她还是提醒道:“此时天色尚早,不如夫人先去过目夜间拜月所备的物件?” 王令淑端坐着,如同没听见。 这样大的雨一直没停过,哪来的月亮要赏? 玉盏又要再劝。 “库房许久未曾清点,这样,”王令淑的眸光多了几分活人气,将一侧的对牌递给她,“你现在便去清点一遍,也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为我立一立威。” 不止玉盏,其余仆妇也纷纷震惊。 谁不知道,王家的当家主母是个空心人,底下的事是半点不上心的。 怎么忽然……要立威了? 不过,比起好奇,众人还是惊慌失措要来得多一些。 主母不管事,底下的管事免不了坐大,仗着手中的权势能捞多少好处捞多少好处。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胃口也日渐大了。 这突然打一棒子,指不定抖落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呢! “……夫人?”玉盏似乎也没反应过来,这是件得罪人的事情,但也是一件在王令淑身边视衷心的事情,很快下了决心,“奴婢领命,马上就去。” 屋内的仆妇们眼巴巴看着玉盏的背影。 急得几乎要跳脚。 王令淑却仍端坐着,低垂眼睑,徐徐喝一口苦涩的酽茶。 不知过了多久。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都下去吧,我自己回去。”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走的意思,没什么情绪的视线扫过几人。 仆妇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辞。 目送众人远去,屋外园中不少仆人忙忙碌碌,王令淑垂了垂眼睑,走了出去。 只是她没有向着住处走,反倒是朝着前院的方向而去。路上遇到的仆婢比往日都老实,不敢对她有丝毫言语指摘,由着她畅行无阻。 果然,不少管事都不在。 寻常下人不敢拦她,任由她一路行至门房处。 “夫……夫人?”门房早就听说她朝着这个方向来了,眼下见了真人,更是急得直抹脑门上的汗,“这里脏乱逼仄,夫人尊贵,怎么能来此处……不如……” “站住。” 王令淑视线落要溜走的童仆身上,不带温度。 后者立刻瑟缩着垂首站立。 “我要坐在这里。”王令淑径直走了进去,坐在中间铺了软垫的矮凳上,无视了四周前来拜谒等候之人的视线,微微阖上眼,“若我阿兄来了,便立刻引他来见我。” 这些客人似乎因为她的出现有些兴奋。 忍不住凑在一处,议论她到底是谁,她的阿兄又到底是谁。 在得出结论后。 空气忽然沉默得可怕。 王令淑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十兄从前总像只精力旺盛的猴子,最不耐烦世家贵族的规矩,是从来都不乘车或轿子的。若他要来看她,必然会像年少时那样,策马狂奔而来。 路上瞧见了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便下马给她弄来。 等到了,就信手抛给她。 ——看哥哥对你好吧?还不快感激涕零,将他夸到天上去? 从前的王令淑才不会如他意。 但现在,她真的很想念很想念自己的哥哥。 今天见面,还是哄他几句好了。 傍晚时分,雨确实渐渐停了,可惜天光尚未转亮便已西沉。 屋外长街漆黑一片,来拜谒的客人也渐渐都走了,只有门房点起的一豆油灯与她对坐。王令淑看着越来越少的灯芯,忽然觉得心头焦灼得难受,仿佛油中煎熬的是她的心。 终于,长街尽头响起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只是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凄厉尖锐的丧乐声,一下一下地割着王令淑的耳膜。《 》 3、交易 夜色浓稠如墨,长街寂寂。 飘渺的丧乐声越来越大,凄怆的调子划破夜空,几乎将王令淑紧缩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她的思绪有些乱,下意识仰起脸,看向天空。 浓云早已散了,圆月皎洁明亮。 值此中秋佳节,家家合该团圆赏月,再不济也在九州共照着这一轮明月。 可谁家偏偏今夜出殡? 阴阳相隔,连共照一轮月亮也做不到。 秋风萧瑟,漫天飞舞的纸钱刮过冰冷的的檐角,摩擦出令人骨冷的窸窣声。王令淑背后泛起一层寒意,她下意识要起身,却不慎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门房连忙道:“夫人莫恼……” 王令淑:“你去替我看看,我阿兄来了吗?” 门房汗落如雨。 “应……应当……”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伸出脑袋往外看,“应当是快到了。夫人万万要节哀,不可太过伤心……” 王令淑莞尔。 十兄来了,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心呢? 只是乐极生悲,是免不了的。 但九兄和她打打闹闹着一起长大,关系最要好不过,是断然见不得她过得不好的。若是等会儿见了九兄忍不住委屈,也万万要忍住,断然不能在他面前落泪。 战场上本就死生一线,怎么能还惦记着她? “罢了,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就被门房打断:“夫人节哀,灵柩停下了,与您告别。” 什么灵柩? 王令淑原本活跃的思绪,在此刻彻底凝结,变得迟钝木讷。 她想问一问门子,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目光却径直落在了门外,看清了那再熟悉不过的王氏家徽。单薄的灯光照亮家徽,背后是乌黑冰冷的棺椁,在纷飞的惨白纸钱中,无声和她对视。 王令淑的大脑轰隆一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听不懂。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王令淑连退三步,最终身体一软,整个人栽坐在椅靠中。 她死死盯着棺椁,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 顿时之间,王令淑心口胀涩,喉头发紧,悲恸从魂中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冲散。她顾不了使不上力的手脚,连滚带爬,踉跄奔向那尊冰冷的棺椁。 怎么会。 怎么会…… 王令淑狼狈跪坐在地上,仰起脖颈盯着棺椁,大张着嘴想要哭出声,可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汹涌如泉水,只有一汪明月见得。 耳畔仿佛极安静,又仿佛极嘈杂。 王令淑听不清。 她好像被隔绝在了空气外,看什么都是恍惚的,甚至能远远看见自己伏在地上恸哭的身影。 是假的吧? 对,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她被谢凛折磨疯了,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王令淑闭上眼睛,强行令自己振作,冷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急迫的心脏终于慢了一些,耳边模糊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她才再次睁开眼。 月亮早被乌云掩盖,哪有什么明月? 方才果真是…… “阿母!” 远远一道活泼的呼唤打断了王令淑杂乱的思绪,令她原本激动的心情变得又平静了下来,她朝着门内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谢幼训被谢凛抱在怀里,半坐在他的臂弯里,正不听话地闹着要下来自己走。 向来矜贵威严的尚书令谢大人,倒也由着。 “岁岁。”王令淑的心神一松,感觉整个人像是终于踩在了地面上,看着灯光下玲珑可爱的玉人儿,不觉终于呼吸了一口气,“这么晚,怎么来了这里?” 小女郎手里握着一枝丹桂。 在暖黄的灯光下跑来,将丹桂递给她,高兴道:“来看舅舅!” 王令淑脑后仿佛被击中。 “阿母,舅舅呢?” 王令淑喉咙被攥紧,发不出一个字,只有冷意从她四肢百骸汹涌而来。她僵硬地扭动脖子,缓缓看向身后,晦暗月光下,漆黑的棺椁静默矗立。 那具冰冷的棺材里,睡着她鲜衣怒马的阿兄。 再也不会醒来。 她再也没有阿兄了。 她再也没有那个,会教她挽弓骑马,会带她逃课饮酒的阿兄。再也无法像个小孩一样,乖乖坐在门口,猜测阿兄今日会给她带什么新的礼物了。 “哥哥……” 王令淑唤出这两个字时,后面的话都淹没在哽咽中。 她已经没有了母亲,没有了父亲,没有了伯父。 也没有了大兄、三姐姐、七哥哥、九姐姐……短短七八年间,昔日的王氏门庭败落,血亲如剜肉般离她而去,只余下她和最年幼的十哥哥彼此支应。 可上天残酷至此! 残酷至此!竟连十兄都要夺走! 空气中漂浮着丹桂的香气,晦暗的月光柔和似练,王令淑恍然记起…… 八年前的中秋。 也是这样的丹桂,这样的月光。 …… 王令淑抚过冰冷的棺椁,想要对哥哥说些话。年少时,他们兄妹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出不完的烂主意,可此刻她张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再是十七岁的王令淑。 说出来的,都是不知愁苦的天真话。 如今见了亲人,张开口,脑中最先涌现的却是诉苦的话。她下意识想要告诉哥哥,阿俏这些年过得不好,总是盼着阿兄来看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亲人早就熬不下去了…… 可她怎么敢告诉哥哥这些? 王令淑伏在棺木上,泪水汹涌,哽咽不能言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丧乐重新响起,老仆上前劝说道:“夫人,棺材既然抬起,就不能落地……非是不能体谅夫人的伤心,只是这么抬着,只怕是扛不住啊!” 王令淑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尤其是抬棺的众人。 “更何况,误了及时就更不好了。” “将军生前驰骋疆场,辛劳一生,时时刻刻记挂着夫人。如今身死,不能让安葬一事误了他的安宁……” 王令淑下意识松开手。 仆人长揖到底,招呼众人继续出殡。 凄厉的丧乐声割破夜空,惨白的纸钱扯碎月光,一行人抬着棺材渐渐远去。王令淑站在原地,目光痴痴追随着那具棺椁,忽然发了疯一般朝着自己的阿兄追去。 不要。 不要走。 “按住她。” 王令淑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上。她顾不上别的,起身便要继续去追,却被更多只手拽了回来,几乎淹没,将她拖拽开阿兄的身边。 等到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长街已然变得空荡,远去的丧乐声若有若无,只有门前的父女二人还在。 谢幼训懵懂看着她,好像有些害怕。 谢凛则眉间微蹙,冷淡的目光投在她身上,仿佛带着几分悲悯怜惜,又好像是微不可察的嫌恶。 “……” 王令淑垂下眼。 “昨日究竟是王家的帖子,还是……”她的语调冷漠得自己都有些陌生,说到此处却还是难以为继,心中几乎恨得滴血,“还是我阿兄的讣告?” 明明昨日她就该知道的消息! 她却硬生生等到此时,不能回家吊唁,要死去阿兄停在他谢家的门口……亲眼看她最后一眼。 这世上怎么会有谢凛这般狼心狗肺、冷血至极的人! 她当初…… 又怎么偏偏,就看上了谢凛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看上了谢凛,非要吵着闹着要嫁给谢凛,阿父和伯父就不会被陛下忌惮,整个王家就不会陷入如今的困局……父亲战死在北人手中,伯父还要忍痛出使议和。 如今连十兄也死在了北人手中。 若不是她非要嫁谢凛…… 不会如此。 王令淑恨谢凛,却更为仇恨自己,恨自己有眼无珠。 可偏偏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你若听话,今夜我会让王家人接你回去。”谢凛似乎对她的怨恨不以为意,缓步走过来,抬手替她掖了掖松散的鬓发,“珩郎病重,无法为他阿父扶灵,正需要我们为他寻一位名医。” 男人苍白修长的指尖冰冷。 划过王令淑耳畔,带起一阵骨冷的战栗。 她听了,忍不住讥笑。 王令淑对上谢凛漆黑深沉的眼,看不分明里面藏着什么,只觉得令人发寒。 “原来你打得这样的算盘。”王令淑拂落他的手,唇边的讽笑越来越刺眼,最终眼眶渗出大片大片的水泽,“你想要我求你,连这样的事情……都能拿来威胁我。” 两人相识八年,成亲七年。 若是寻常夫妻,早已交心知底,相敬如宾。 谢凛这样聪明,明知道亲人对她意味着什么,却偏偏拿亲人来威胁拿捏她……王令淑竟然不知道,自己当初究竟是把谢凛看得太愚钝,还是将自己看得太聪明。 也许都不是。 王令淑喜欢的,是那个在她和阿兄吵输了架躲起来哭时,拿甜糕将她逗笑的少年郎。不是眼前冷血自私,满心算计,唯我独尊的谢司徒。 “好。”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要你治好珩郎的病。” 王令淑说着哀求的话,看向他的目光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恨意。 谢凛置若无睹。 他弯下腰,将谢幼训抱起来。 父女二人都生得一副好皮相,哪怕是在半明半昧的灯光下,也像是两尊会发光的玉人。只是谢凛得权后,总是这样冷淡睥睨的姿态,瞧着只让人厌恶。 “郎中已经去了王家,请的是褚灵子。” 对方语调冰冷,不带感情。 王令淑心中却微微一跳,只觉得总算是能稍稍喘息过来。好在谢凛虽然冷血,却贵为三公,钱权于他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随便找的郎中便是妙手回春的名医褚灵子。 有褚灵子在,珩郎的病多半不会有事。 王令淑点点头,看向谢幼训。 “岁岁。”她轻轻一声呼唤,小女郎便已然读懂了她语气中的不高兴,在谢凛怀中剧烈挣扎起来,王令淑便说,“来我这里。” 谢凛没有放下她的意思。 谢幼训白费了半天劲,气恼得张牙舞爪。 她小心翼翼看王令淑:“阿母……” 王令淑说:“方才棺材里躺着的,便是你的十舅舅。” 谢幼训呆呆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哭起来:“吓人……十舅舅……怎么能躲在棺材里……我不,我要看舅舅……舅舅吓人!” 孩子太小,不懂什么是生死。 她只知道,方才的棺材、丧乐、纸钱都吓人,喜欢的舅舅在棺材里更吓人。 谢幼训当时就受了惊吓。 此时听到她这么说,忍都忍不住,哭得脸色煞白。 “王令淑。”谢凛的话毫不掩盖怒意,却是将女儿紧紧搂进怀中,轻拍谢幼训的后背,警告她,“若是岁岁有好歹,珩郎便是出事,也怪不得旁人。” 王令淑没有理会谢凛。 她看着惊惧不已的岁岁,心口如刀割。 谢幼训从未见过十兄,也被十兄的棺材吓得哭……若棺材里躺着的是她的母亲呢?珩郎不比岁岁大几岁,又病着,亲眼瞧着自己父亲的棺材又如何恐惧难安呢? 阿兄听着这么多亲人的哭声…… 纵在九泉之下,只怕也难安心。 “岁岁不怕。”王令淑走近父女两人几步,微微踮脚仰脸,抬手轻拍谢幼训的后背,轻声哄着,“岁岁有阿爹抱着,有阿爹呢,不怕。” 暖黄的灯光照在王令淑面上,眸光带着温柔。 谢凛淡淡垂眸。 远远看着,倒像是一家三口,在灯下依偎。 只是这样的温馨,没有维持多久。 今日玩了一天的谢幼训被哄睡了过去,谢凛将她交给乳母,让乳母抱回去睡觉。一时之间,王令淑和谢凛之间那点默契的克制,顿时消散得彻底。 王令淑疲惫地顿住脚步。 等着谢凛回去。 然而走在她面前三步的谢凛,也就此顿住。 男人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结着一层凛冽的坚冰。他从容隔着冰霜打量她,看够了,连语气都带着凉薄的嘲讽:“你这般形容,来主持府里中秋夜宴?” 王令淑扫一眼自己的衣裙。 早已凌乱狼狈。 谢凛日日命人安排她的衣着、行为、举止,将她当作傀儡人来控制,自然是要一个体面的当家主母。她不愿意当,他便逼着她表演,此刻发怒倒正常。 王令淑心中讥讽,面上却忍住了。 她被困在谢家出不去,珩郎的病还要仰仗他,此时不能得罪谢凛。 “我回去更衣。” “站住。” 王令淑转过身。 谢凛居高临下打量她,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但很快,她意识到那是错觉。 “阿俏。”谢凛靠近了她,眸光又带上那种残忍的笃定,虎口卡住她的下颌骨,迫使她仰起脸贴近他,“陪我过中秋,或者,褚灵子连夜离京。” 果然,他所有的妥协让步,都是算计中的一步。 王令淑只能答应。 可她对上谢凛的眼睛,喉间的好字,上不去下不来。 ……和他过中秋。 王令淑有些想笑,觉得太过于讽刺,他竟然想让她和他过中秋?过去她想要与他好好过中秋的时候,他从来不着家,对她避之不及。 好似她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可明明,八年前的中秋夜宴上,是他在人潮如涌中走到她眼前。 也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扶了她一把。 两人之间的缘分,分明是他不珍惜。 “谢凛,你……” 谢凛皱起眉,周身上位者凌厉的气势更甚。 但王令淑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抬起手,主动挽住了谢凛的胳膊,像是往日扮演恩爱夫妻那样,露出如画就的笑容。 两人如一双璧人,行至精心布置的园中。 火树银花,灯影重重。 园中被布置得格外奢华,四处不是盛放着鲜花,便是结着纷飞的彩绶。玉盘银盏光华流转,在五彩花灯中折射出美丽的光影,瓜果摆设应有尽有,盛装女使垂首侍立。 四处都很熟悉。 和八年前王氏家中所设中秋宴,一模一样。 只是,园中空空荡荡。 王令淑画在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起来,只有乌黑木讷的眼珠转向他。谢凛仿佛丝毫觉察不出其中的讽刺,他攥住王令淑的手腕,将她拽到一株丹桂花下的位置坐下。 对方还要挣扎,其余女使便纷纷围过来。 王令淑被钳制住。 “八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谢凛的声音仿佛温和了一些,冰凉粘腻的手指却像藤蔓般,缠绕上了她的手腕,嗓音漫上她的耳廓,“阿俏,你还记得当时的我吗?” 王令淑低垂眼眸。 她听见自己冷漠的嗓音:“不记得。” 手腕几乎被谢凛捏碎,男人的呼吸落在她脖颈间,像是一条游走的毒蛇。 “没关系。” “你会记住的。” “这里每一处,都和当年一模一样。”谢凛仿佛已经不满足当下的控制,他松开手,挥退碍眼的女仆们,站在她身后倾身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这只琥珀夜光杯,是你当年和裴礼清谈输后,自罚三杯所用。” “这条蹙金榴花裙上的印迹,是你失手洒上的葡萄酒。” “这……” 他一字一句,说得详尽清晰,仿佛是什么逻辑严密的治国策。 王令淑浑身却冒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 4、夜宴 八年前的中秋夜宴。 原本是王家的私宴,只是裴王两家私交颇好,听闻王家有吟月赏花的风雅家风,特意送来一株进贡的上好丹桂花,以作祝贺。 王家家主,也就是王令淑的伯父十分欣喜。 于是遂下了帖子,广邀知交好友,一起于园中吟诗赏花,让小辈之间彼此结交认识。 那时候的王家权势日隆,又兼底蕴深厚。 想要赴宴的世家权贵,其实数不胜数,不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来。谢凛最终能出现在王家,其实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他虽是谢家人,却出身不起眼的寒微旁支,身份低微不显眼。 偶然出现,是个错误。 很快,错误被矫正。 谢凛离开了华贵奢靡的中秋夜宴。 中间与当时的王令淑,可以说是不过片面之缘,更别提有时间领略宴会上的风雅行径。 很快,他便离开了华贵热闹的宴会之上。这么短的时间,又足足隔着八年之久……他怎么会对当年的事情如此清楚?清楚得好像,反复咀嚼回忆过千万遍一般。 即便是王令淑自己,也想不起来到底有些什么。 可谢凛有什么理由记住这些? 彼时的谢凛,出现在王氏宴会上,徒增旁人的耻笑鄙夷罢了。他如今权势俱全,何必回忆那样耻辱狼狈的往事,只怕每一次想起…… 都对王家,对王令淑恨得牙痒痒吧。 可此刻的谢凛从容不迫,好似对那些羞辱不堪的往事并不在意,操控着她,一句一句带着她回忆八年前的中秋夜宴。 “这是你那时最喜欢的樱桃煎,按着八年前王家秘制的法子所做,味道一如当初。” “这是八年前,你应和裴礼而写到一半的诗。” “翩翩鸳鸯侣……” 他一字一字地念,齿间仿佛含着坚冰,被他咬断嚼碎。似笑非笑看着她,那眸光好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般,却偏偏端出容止雅正的贵族风范。 王令淑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 但她知道,谢凛大概是快要撕开那层温雅的伪装了。 他看她的目光,又渗出浓稠复杂的古怪情绪。 王令淑厌恶他这样。 “怎么,这么多年了,”王令淑刻意顿了顿,唇边浮现出一道讥讽的笑意,眸光直直落在谢凛面上,“谢司徒还是做不了诗,赏不来风雅?” 谢凛按着那张写着半首诗的纸张。 下一刻。 王令淑的后脖颈骤然被他攥住,身体被拽离开桌案,整个人几乎凿进他怀中。 她身体扭曲,剧烈挣扎起来。 谢凛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她越是挣扎,他就越是用力。两个人像是纠缠不休的藤萝,越是想要逃离,就越是被勾连缠绞在一起。 “……松手!” “论作诗和风雅,我自然比不上裴礼。只可惜,他没有我命硬。” 他的呼吸扫在她颈窝,仿佛是要噬人的野兽。 王令淑闻言冷笑。 他这样的无耻小人,自然命硬得很……挡他路的人,都被他扫清了。 反倒是父亲伯父那样的君子,却因为谢凛,死在了朝堂的明争暗斗中。连带着整个王家,不可避免地滑向倾颓,以至于到如今连十兄也…… 想到这里,王令淑心下悲恸。 她愣愣看着桌上的琥珀夜光杯,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中秋夜宴上。 酒是新酿的葡萄酒,她实在贪杯,躲在桂花树下一杯又一杯地喝。十兄不知道从哪里摸过来,见她喝得醉醺醺,抬手便给了她脑袋一巴掌。 这可惹恼了王令淑。 她抬脚便要踹十兄,对方却闪躲得灵活。 两人就这么嬉闹起来,将席间的珍珠缸玛瑙碗摔得满地都是,昂贵的葡萄酒更是满地横流。闹到最后,她也打不过十兄,气得捂着脸装哭。 十兄不得已,只得给她赔罪。 还向天起誓: “自此日起,我必定当个合格的长兄。” “为我小妹做倚仗,只要活着一日,便护着她一日,断然不会让她被人欺负,更不会叫她流一滴眼泪!” “若违此事,我寿将不永,来世不得在与十一娘做兄妹。” 说完,十兄接过仆人递来的夜光杯向她告罪,一口饮尽散着月光的葡萄酒,对着她笑得毫无芥蒂。 王令淑空洞的眸光流露出痛苦的追忆。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再挣扎。 谢凛的钳制轻了些。 王令淑微微侧过脸,轻声说:“我要喝一口葡萄酒。” “睹物思人了?”谢凛的话里带着毫不掩盖的讥讽,冰冷的指节滑过柔软的脖颈侧,骤然攥紧她的下颌,“今日不是让你在我这里,想着别人的。” 王令淑反问:“我难道还要想着你?” 谢凛哂笑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抬手兀自整理衣领,举止斯文。 看向她的眸光阴晦难明。 王令淑嫌恶地抽回衣摆,抬手取来夜光杯,仰脸便要饮尽。 然而自上而下,一只手攫走了她唇边的杯盏。谢凛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漆黑冰冷的眸中没有情绪,像是暗中窥伺的毒蛇,伺机而动。 只有几道织金缀玉的长带垂落在她肩头,沉甸甸的。 他抬手,喝了她剩下的半盏酒水。 赤色的葡萄酒水令他唇边多了些血色,反而使得他冷峻的眉眼,越发不近人情。谢凛倚靠在丹桂树下,藏身在阴影里,淡淡看着池水里一双鸳鸯。 王令淑不记得八年前的王家,是否养了这样一对鸳鸯。 一如不记得桌上的半首诗,是不是自己所写。 她如今的记忆,很多都模糊了。 只是,天上的月亮又被乌云所笼罩,很快园内便只剩下灯笼光。再片刻,细细密密的小雨又洒落下来,如同帘幕般雾蒙蒙地笼罩了一切,浇熄明灭的灯笼。 王令淑坐在雨中,只觉物是人非。 她的指尖抹过发黄的竹纸,看着上头风骨俊秀的字,有些恍惚。 她写不了这么好看的字了。 她这双会调琴弄香、写诗注文的手,于五年前被毁了。只是后来握住笔,落笔的字迹颤抖不成筋骨,像是扭曲的蚯蚓,实在难堪的很。 所以,她再也不碰纸笔。 那时候,谢凛还远不是现在的谢司徒。她刚刚嫁入谢家时,谢凛还是出身不显的旁支子弟,刚刚入官场,势头却好得令人所忌惮。 朝中嫉恨他的人数不尽数,家中忌惮他的嫡支子弟也不少。 他当时处境艰难得很。 虽然他从不说,对她的态度也冷淡得过分。 可有一回,他彻夜未回,官府称他酒后惊马,死生不知。 王令淑还是心急如焚,想要设法去寻他。可谢家门户紧闭,不许她出门,更不肯抽出人手连夜去寻他。没办法的王令淑头一次半夜爬了墙,跳下比她还高的墙,孤身骑马奔回王家求援。 为了躲避宵禁的官兵追捕,她在仓促中险些摔下马。 王令淑紧紧攥着缰绳。 她半只手险些被勒断,鲜血淋漓。 忍着痛,拽着缰绳,一声不吭跑回王家,惊扰了整个王家为她奔劳。 最终在城外树林中找到了谢凛。 他被人暗算,昏迷着挂在受惊的马上,在林中摔入了山崖下。找到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骨头尽碎,整个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王令淑顾不上自己的伤,抱着晕过去的谢凛,嚎啕大哭。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心疼过一个人。 她在心里暗暗想,要对自己的夫君好一点,更好一点。如果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待他,那她王令淑,便做那个最真心待他的人。 无论如何,至少不能让别人这样欺负他。 此事稍定。 谢凛回了谢家养伤。 王令淑则被盛怒的父亲关进了祠堂反省。 总之,两个人都不好过。 虽然不在一处,但在王令淑心中,两个人也算是患难夫妻。不求多么深情厚谊,可她有时候也觉得恍惚,不知道如何就走到了如今这样一步…… 走到了,他要拿她的血亲威胁的地步。 王令淑闭了闭眼。 大概是她眼中的怨恨惹恼了他。 “你执意与我作对也好。”谢凛丢开手里的酒盏,一声脆响,他扼住了王令淑的肩膀,湿漉的眉眼只剩下冷意,“只要付得起后悔的代价。” 他轻嗤出声。 连威胁,都这样从容不迫。 王令淑只觉得厌倦。 今日所谓的“帖子”,便是他给她的警告。若没有他的默许,银瓶怎么敢将消息这样漏给她,还漏得这样恰如其分,叫她当真满心欢喜地等着、盼着…… 然后当头一棒。 若她彻底恼怒,和他闹翻,便吃不到他早就准备好的这颗甜枣。 ——珩郎需要的名医褚灵子。 这样的手腕谋算,无处不精准而残忍,难怪能逼得无数人成为他垫脚的尸骨,成就他这位权倾天下的谢司徒。 王令淑心口冰凉。 “我不与你作对。”她语气平静得有些虚弱,想到珩郎那张和十兄相似的脸,只觉得心中在滴血,“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凛垂眼看着她,不知道想些什么。 秋雨寒凉,王令淑低咳出声。 谢凛收回目光,坐在她身侧的案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说:“数年前,人人夸赞王十一娘诗才绝艳,就连街头不起眼的乞儿,都能被她写诗垂悯。阿俏,你嫁给我以后,却从未写过一首诗给我。” 细雨沙沙作响。 隔着柔软的雨幕,谢凛的语气似乎温和了些。 好似她记忆里,那个清俊内敛的少年郎,会在她直视着他笑时羞涩地闪躲她的视线。 她心口又隐隐作痛。 王令淑面上没有表情,说:“好。” 她抬起手,握住一侧的笔。 纸张已经被淋湿,笔尖落上去,迅速便被洇开。王令淑迟迟没有起笔,她的脑中一片空无,迟钝得像是生锈的器物,强行推动反而疼得嗡嗡作响。 王氏接连传来的丧报,令她只能麻痹情绪,不念不想不恨不妄,做一个勉力而活的空壳人。 曾经灵气肆意的王十一娘,早就死了。 她写不出诗句。 她的手,甚至连握笔都已经做不到。 谢凛看着她煞白的脸色,抵触的神情,眸光随之阴沉下来。 他攥住王令淑颤抖的握笔手。 “给我写诗,就这么恶心?”谢凛迫使她握笔的手移动,在她越发激烈的挣扎中,冷冷开口,“只可惜,我不似旁人那样好脾气,对你百般迁就。” 他死死扣住王令淑的虎口。 原本与他角力的王令淑似乎轻颤了一下,骤然失去力气,由着他带动握笔的手。 片刻间,一挥而就。 雨水下得更大,很快就将这首诗打湿,消融在阴惨惨的秋雨里。王令淑右手虎口的旧伤疼得不住颤抖,浑身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仿佛彻底虚脱。 然而,谢凛仍在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你若想要。”王令淑抑制住战栗的本能,和强烈的作呕欲,缓缓说,“你等一等,我晚些时候写好了,让人送给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的冷笑打断。 他不再伪装,狠声道:“王令淑,此刻多看我几眼,都觉得恶心?” 王令淑惊异看他。 但她此时冷静了许多,知道至少现在,自己不能惹恼他。无论她如何抗拒厌恶,都不能拿珩郎的性命来看玩笑,整个王氏满门……如今只剩下珩郎一个男丁了。 珩郎不能出任何事。 她忍住浑身的冷意,语调尽量平稳。 “并非如此。” “你脸上可不是这样写的。” 谢凛讽刺出声。 王令淑已经冷得受不了了,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一时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她不知道谢凛到底要她如何。 至少,他要的,她现下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到。 陷入沉默后,思绪又变得杂乱起来。 一如当年的场景,处处都在提醒着她,当年繁华热闹的王氏已然彻底倾颓。不久前,她坐在门口等到的,是十兄冰冷的棺椁灵柩。 她想救珩郎。 可救珩郎,只能求谢凛。 这个时刻提醒着她,当年任性下嫁,导致王氏走上一条不归路的人。 王令淑恍恍惚惚看到一柄分瓜果的银刀,很快又清醒过来。 不。 不行。 为了岁岁,为了珩郎,她得活着。 毋论如何难堪,她都得活着。 可活着……王令淑冷得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直接栽倒在了桌案上,意识的最后只有清脆的响声。 …… 他抬手将王令淑捞起来,唇边扯出冷笑:“又想闹……” 王令淑肌肤滚烫。 乌黑的长发彻底散落,被雨水淋得像是一捧水草,湿漉漉地搭在他手腕上。女人双眼紧闭,苍白枯瘦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细长的眉间皱起一道褶皱。 她的呼吸微弱得仿佛要消失。 谢凛忽然厉声道:“来人!快来人!……请郎中来!” 整个谢府顿时人仰马翻。 王令淑的意识仿佛在岩浆里沉浮,苦苦挣扎,始终无法清醒。她在恍惚之间,梦到了很多人,有阿母,有阿爹,还有伯父和十兄…… 只是一转眼,她面前便只剩下漆黑冰冷的棺材。 王令淑陡然惊醒。 明媚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王令淑测过脸去,只安静了一瞬间,思绪便变得清晰起来。 她要回王家。 她要去为十兄吊唁。 她是王氏女。 王令淑急迫地下床,披衣穿着,然而还没走几步便身形一晃。她眼前一黑,整个摔坐在脚踏上,后知后觉地感到干渴和饥饿。 她这一昏迷,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夫人!”匆匆入内的玉盏伸手来扶她,絮絮说道,“夫人高烧了一场,十分凶险,险些就没有熬过去,怎么一醒过来便急着起身……还是身子要紧啊。” 王令淑问:“今天是何日?” 玉盏愣了一下,轻声说道:“十七了。” 头七还没过去,那还来得及。 “去着人准备一下,我要回王家。”王令淑心中只记着这一件事,迫不及待地要起身,不断催促,“给我梳妆更衣,快一些,快一些。” 玉盏犹豫:“可郎主那……”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盆凉水,让王令淑冷静了下来。 谢凛不会让她擅自出门的。 更何况,他的中秋夜宴被她晕倒打破计划,只怕更加惹得他恼怒。 他这人,忍受不了别人不受他的操控。 “准备笔墨。”王令淑冷静下来,她自顾自起身走向窗前书案,顺手拿起一本诗集翻看,忍着刺痛的太阳穴开始思考,绞尽脑汁地挤出早已生疏的字词,“备几张好看的纸笺。” “是。” 玉盏连忙应答,下去准备。 屋内安静下来。 王令淑茫然地翻着诗集,视线微微一刺,落在熟悉的署名。 这本诗集,收录了伯父生前的诗。 王令淑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她几乎下意识想要丢掉这本诗集,双手却小心翼翼地抚过墨色的字迹。伯父生前曾说,族中小辈,文采虽被外人认可,真正能得他真传的…… 只有十一娘。 再过七八年,怕是连他都要让让十一娘的锐气了。 王令淑心口痛得几乎麻痹。 风吹得珠帘簌簌作响。 有人拨开珠帘,往前行了几步,才轻声道:“听闻姐姐病重,险些有性命之虞。妾……妾心中忧虑,所以前来看望姐姐,姐姐的病可好了些?”《 》 5、外室 因为耳鸣,王令淑只听到了后面一句话。 她恍然抬眼,看向门口。 明亮的日光洒落在女子天青的裙裾上,流动出柔和的光彩。女子站在珠帘内,娉婷的身影像是初春的杨柳,摇曳生姿,柔美动人。 好生的鲜亮轻盈。 王令淑觉得她有些眼熟。 可她这些年记忆越发不好了,盯着女子看了好半天,才勉强从记忆中翻出一道熟悉的影子。加上一些揣测,王令淑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 是谢凛从前的青梅竹马,蕊娘。 也是他本该求娶的心上人。 王令淑心口涌出说不出的情绪,令她的呼吸有些不畅。 “不劳你费心。” 王令淑语气淡淡。 蕊娘并不意外,反倒是自顾自走了进来,坐在王令淑身侧。 “阿凛将妾接进来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来拜见姐姐,妾心中实在是不安得很……”蕊娘柔声说着,似乎是有些羞涩一般,低垂着面容迟疑说,“听闻姐姐病了,妾便自作主张,前来探望拜见姐姐。” 她语调温柔可亲,容色又真诚。 若不是话里的机锋毫不遮掩,王令淑倒以为她是真心来探望自己。 真是个急性子,这样迫不及待地前来宣示主权。 “来见一见我也好。”王令淑微微一笑,搭在案几上的无名指微敲,缓缓说,“否则没名没份的,住在谢家,倒叫别人攻讦谢司徒狎妓宿娼。” 就差指着脸骂,说她和烟街柳巷里的娼妓没什么分别了。 这话刻薄得蕊娘脸色难看。 但很快,她又露出更愉悦轻慢的神情出来。 这么多年不见,王令淑竟然成了这副模样,真是没了半点当年的襟怀与气度。尤其是镜中的这张脸,虽然美貌依旧,却仿佛是开到腐烂萎靡的花,毫无生机。 当初再怎么明艳摄人,如今也不过是惹人讨厌的深闺怨妇罢了。 蕊娘收敛心神。 “是啊,好久不见姐姐了。”她取下架子上的褶衣,披在王令淑肩头,又取了木梳亲自为王令淑梳头,“不过七八年的光景,姐姐的头发竟白成了这样,只怕过得不大好吧?” 王令淑懒得理她。 淡淡垂眸,问道:“你今日来,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蕊娘微笑,轻声说:“阿凛如今是谢氏家主,也该悉心培养小辈,可惜他却没什么亲兄弟可支应的。又听闻姐姐膝下只得了岁岁一个女郎,这样一来,实在人丁单薄……” 王令淑听得不耐烦。 这日头本就亮得刺眼,晃得她头晕想吐,偏蕊娘说话又嗡嗡絮絮的,实在烦人。 她将手里的诗集放回到桌上。 “直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妆台几乎被掀翻,胭脂水粉钗环珠链劈了啪啦砸了一地。蕊娘仿佛是被吓到了,脸色煞白,看鬼一样看着她半天。 “……是……是妾听阿凛说,要将珠郎玉郎记在姐姐名下。” 王令淑恍惚了一下。 又突然冒出两个名字,头痛尖锐得仿佛要将她的脑袋劈开,想要想一想,却一大半天似懂非懂。 她只得问:“你生的?” 蕊娘不知道为什么低下头去,只是点点头。 王令淑又问:“多大了?” 蕊娘抬起头,冲着她露出温柔的微笑,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是双生子,八岁。” 王令淑静坐着。 蕊娘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有些得意,但王令淑有些分不出神去教训她,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恶心。王令淑将这股恶心压了下去,夺回自己的木梳,囫囵将头发绑了起来。 做完这些,王令淑站起身。 蕊娘还没反应过来。 啪! 王令淑的巴掌扇得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扭过脸对上王令淑高高在上的目光,羞耻愤怒才后知后觉涌上心头,蕊娘气得几乎要扑上去同王令淑扭打。 “王令淑!你疯了!” 她都落得什么境地了?还敢这样飞扬跋扈! 真是不知道死活! 但理智让她冷静下来,不要同王令淑这个疯子计较。 “若是让岁岁看到你们母子三个,别怪我继续给你教训。”王令淑往她走来,仿佛是要再给她一巴掌,“也别怪我没提前给你打招呼。” 蕊娘忍不住冷笑。 “你能给我什么教训?” “你们王家都死绝了,还有谁给你撑腰?” “难道你还指望阿凛不成?” 王令淑阴沉着脸,不说话。 但即便只是如此,蕊娘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这位出生在王氏鼎盛之时的王十一娘,从前是怎样骄矜恣意的性子。 那时候,才是真的没有人敢…… 可那又如何? 早就今非昔比了! “你还不知道吧?”蕊娘的声音柔和下来,仿佛在为什么忍耐着,状似不经意说,“说起来,姐姐的阿兄死得倒也是时候,否则阿凛眼下可有的忙呢。” 听到她阿兄的死,王令淑果然越发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蕊娘温柔轻笑了一下。 “不过妾是妇道人家,不懂朝野中的事。” “但在家中待了这么久,上上下下都成了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也不会刻意瞒着妾身……总之,大家高高兴兴的事情,妾身却看得出来。” “姐姐以为呢?” 她这些话拐了许多弯。 但内里的意思,王令淑却听得再分明不过。 蕊娘是说,阿兄的死与谢凛有关。 更或许……阿兄的死,也许是他挡了谢凛的路,被谢凛亲自拦路石处理掉了。难怪,难怪他那么快,就找到了褚灵子来威胁她,只怕一切早就在他的计划当中了。 王令淑对上蕊娘挑衅的笑容。 她忽然连冲过去与她厮打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天旋地转。 谢凛害死十兄的念头一起,她便忍不住思考这些年忽略掉的细节。还有,王家为什么会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倾颓?这个问题若是要细说,很复杂,但若是简单地说…… 眼前的蕊娘都能概括出来。 因为谢凛坐大,打破了世家之间的平衡,王家首当其冲必须避其锋芒。 可究竟是避其锋芒,还是遭了算计? 这些东西,都引着王令淑去探究,可她却不能立刻就去计较。杂念在脑中盘旋许久,她只能硬生生按下去,让自己暂且镇定下来。 王令淑忍得喉咙发痒。 对着蕊娘这张春风得意的脸,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缓了过来。她的体面有没有无所谓,可岁岁还待在谢家,她就必须为岁岁撑出几分体面来。 王令淑心平气和开口道:“这些话,你不如说给谢……” “我瞧着姐姐可怜罢了。”蕊娘打断了她的话,她的脸上没有了惯有的温柔笑意,眼中讥讽毫不掩饰,“否则,我瞒着你,岂不是更有意思?” 瞒着她,岂不是更有意思? 是啊,如果没有蕊娘点破这一切,她还会被褚灵子这颗甜枣哄得死死的。 谢凛要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全然不知道,他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好处,本身就是从王家搜刮来的。他尽可拿着这点虚假的甜头,哄得她团团转,让她对他百依百顺,做他手里的傀儡人。 多可笑啊! 是把仇人当作救世主,百般摇尾乞怜。 甚至或许偶尔还会在恍惚时,疑惑两人也曾有些旧情,他才会如此对她费尽心机。 可原来…… 早在与她成亲之前,他便与蕊娘有了一对双生子,两人这么多年指不定有多恩爱。如今他扫除了王家这么大的障碍,便堂而皇之将蕊娘与孩子接了回来,要养在膝下。 她却以为,他至少对岁岁是真心疼爱。 至少岁岁有父亲疼爱庇护。 不只是她,连岁岁也是他们一家四口的拦路石,也是一个笑话。 她可以是笑话。 但岁岁,怎么可以是笑话? 王令淑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喉间痒得要烂掉。她囫囵想要扶住什么,却没能扶住,反倒是半空中有什么东西摔了下去,砸了个粉碎。 蕊娘的尖叫声凄厉地响起。 后面的一切,王令淑都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谢凛正从门外进来,阴郁俊美的面上没什么情绪,只一双森寒凌厉的凤眼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仿佛是吩咐人照顾蕊娘。 王令淑缓过神来。 她淡淡道:“你新纳的妾室倒好生娇纵,缺教训。” 谢凛厌恶皱眉。 王令淑嗤笑一声,眸光落在蕊娘身上,徐徐打量。蕊娘狼狈坐在地上,神情惊惶失措,额头被砸得鲜血淋漓,身上则散落着沾血的碎瓷片。 对上她的视线,蕊娘目露恐惧的泪水,对她苦苦摇头。 如此形容,真是好不可怜。 但是,她怎么弄成了这样? 王令淑也没多想,蕊娘的死活同她没什么关系。 “不是倒好。”王令淑心内对两人只有厌憎,扯唇讥讽道,“外头的脏东西,从哪里来,便送到哪里去。你若不愿意,我不妨亲自帮你丢出去。” 谢凛厌烦地打断她,“闭嘴。” 男人乌黑的眼瞳微沉,周身气势凌厉。 王令淑嗤笑一声。 但她和谢凛,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有蕊娘的啜泣声,随着静默,啜泣声越来越大。最终自己抖落满身琉璃渣,站了起来,满含委屈地对谢凛道:“听闻夫人病了,我特意前来探望,谁料夫人竟然……竟然……” 王令淑看向妆台。 果然,那面藩国进贡的水银镜碎了。 这面镜子可谓价值连城,原本是要被宫中太后看上了,谁知道谢凛用了什么手段弄回了谢家。眼下碎在了他的心上人脸上,只怕他要动怒。 王令淑出声道:“不仅如此,我还给了她一巴掌。” 蕊娘一愣,顿时羞愤难当。 可没有人理她,她干脆转身要跑开。 可她走了好几步,也不见谢凛来拦,便又恨恨顿住脚步。扭过头来,见谢凛背对着她,脸上表情讥讽:“夫人如此厌憎妾,难道是对郎主有怨愤?” 其实她和谢凛之间,没什么好挑拨离间的。 可王令淑心中不爽快。 “还算有自知之明。”她扫视四周,可仆妇早已知趣退下,干脆自己掀翻碎了一半的水银镜,“谢司徒若是知道羞耻,就少将这些腌臜玩意摆到我跟前,我嫌脏。” 琉璃碎片四处迸溅,将远处的蕊娘也划破几道血痕。 王令淑满手都是血,对上谢凛的视线。 对方倒仍是那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只是眸子黑得惊人,更衬得那张脸格外冷峻摄人,令人脊背发寒。 “王令淑,你好大的气派。” 王令淑讽回去:“收拾不了你,收拾你手底下的一个贱妾,倒还算顺手。” 谢凛淡淡看她。 两人也算做过几年夫妻,看得出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王令淑觉得好笑,他倒有脸动怒。未婚与人苟合,将人养在外头一养便是七八年,如今正妻还没死,便急吼吼将人接回来想要扶正。 当真是禽兽不如的畜生。 不过,她和谢凛倒确实有一件事需要谈。 “放我回去。” 王令淑耐下心来,语气平和了几分,与他谈判道,“你放我回去一趟,我便答应,将那两个孩子记在我的名下。这样一来,日后他们继承你的家业,也不会有人从中……” 话没说完,谢凛已然不耐烦地拂开小几上的琉璃碎片。 他吩咐道:“准备粥菜。” 话音刚落,转身要走的她便被他擒住。 挣扎不过,王令淑被他掼在坐榻上,震得头晕目眩,意识又变得混乱起来。先前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说出来,好似措辞都成了问题。 她被迫沉默下来,表情空白。 一勺热粥被递到她唇边,谢凛的声音仍带着压迫:“张口。” 大约是料到她不会配合,他淡淡道:“你若还想谈判,就别惹恼我。” 王令淑木然张口。 谢凛不再说话。 这粥是谢凛特意让人熬的,极其软糯,热度也将将好,入口很是绵滑。 他神态专注,一勺一勺给她喂,偶尔替她擦干净唇角。 王令淑少有这么乖的时候。 谢凛喂了她小半碗,她便安静地喝了小半碗,只是先前难得张扬的神情又萎靡了下来。窗外的日光照在她的长发上,更衬得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像是开败了的花。 他看着她,不由皱眉。 谢凛站起身,将她抱入怀中。 王令淑后知后觉地挣扎了一下,被他攥住手腕,便不动了。 谢凛神情缓和下来。 “稍后我陪你回王家。”他握着王令淑的手无意识摩挲她手腕内侧的肌肤,目光落在粥碗里,舀起喂到她唇边,“阿俏,别闹脾气,那两个孩子不……” 王令淑的身体骤然痉挛。 她挣扎起来,谢凛下意识扣紧她的腰。 王令淑推翻粥水,只能伏在他肩头,剧烈地抽搐干呕。 谢凛的手微松。 王令淑推开他,跌跌撞撞要去寻痰盂,却一头撞在了多宝架上,整个人直接往满地的琉璃渣上摔去。空中有只手接了她一把,却被她带得踉跄一下,还是摔在了琉璃渣上。 倒也没多疼。 下巴被人攫起,谢凛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发什么疯!” 王令淑不知道自己哪里发疯了。 她只觉得难受,喉间又开始发痒发堵,肠胃绞结着痉挛,忍不住地想要呕吐。可是她才吃了两口粥水,呕也呕不出什么,一时间只能忍着。 可是,太难忍受了。 真的太难忍受了! 王令淑浑身最后一点力气都快要被抽干了,她软绵绵伏在谢凛身上,好半天才轻声道:“谢凛,我们和离吧,求你让我同你和离……” 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一阵一阵发冷。 眼泪好像在眼眶里,又好像不在。 王令淑眼泪簌簌,胡乱攥住他的手,颤声说:“求你了,让我回家吧……” 谢凛的手湿滑温热。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指,冰冷的呼吸落在她鬓边,好似吻过了她的侧脸,最终与她静静贴在一起,嗓音却仍旧那样冷淡沉稳:“不行。” 王令淑剧烈地挣扎起来。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怎么都挣扎不开,反而是谢凛纠缠得越来越近。 她的胸腔几乎被他攥得喘不过来气。 “你许诺过我,阿俏。”谢凛的声音似远似近,声音是温柔的,语调却再冷漠固执不过,“生同衾死同穴,要与我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王令淑听着这些话,又想哭又想笑。 到最后,哭笑的力气都没有。 王令淑茫然看着屋顶的承尘,明亮的日光却刺得她双眼模糊,周身上下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疼。她忽然想,这样活着永远拜托不了谢凛,若是死了呢? 不,她不能死,她有岁岁。 凭什么是她死? 谢凛才该去死。 王令淑的手摸索到一块琉璃片,攥在手中,浑身上下终于又涌出一股力气。她挣扎起来,死死抱住谢凛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琉璃刺向他的脖颈! 杀了谢凛,她就解脱了。 王令淑心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欢喜得要炸开。《 》 6、吊唁 琉璃碎划破谢凛的脖颈。 但很快,他便攥住了她的手,狠狠将她按在漆案上。 谢凛气急败坏,极用力。 王令淑的手腕几乎被捏碎,虎口的旧伤被扭到,抽搐着疼。她剧烈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到最后干脆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谢凛。 她冲上去,竭力给了谢凛一巴掌! “王令淑!”谢凛死死掐住她的喉咙,指骨攥得咔嚓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杀了她,“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令淑冷笑:“要么杀了我,要么同我和离!” 谢凛满脸都是血,冲她笑。 男人苍白冷峻的脸溅满血,沉得眉眼浓黑得惊人,阴郁昳丽得非人似鬼。他含笑捧起王令淑的脸,粘腻腥稠的指腹摩挲她的侧脸,仿佛在欣赏什么珍宝。 王令淑步步后退。 对方由着她,一步一步随着她。 “你既然这么不想活了,我成全你也好。”王令淑听见对方的声音缓缓响起,顷刻间,呼吸便落在了她的侧颈处,“可岁岁还这么小,你娘家的珩郎也指望着你。” “阿俏,你可别后悔。” “到那时,你就是想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王令淑浑身颤抖。 手里的琉璃碎片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她盯着谢凛,说不出来话。 对这样的人,她竟然亲口许诺过他,与他生同衾死同穴,要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如今想来,竟然如此讽刺,讽刺得令她喘不过来气。 可那时候的谢凛,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还未嫁给他。 谢凛甚至都尚未进入官场,他不过是个家族嫌恶,人尽可欺的旁支庶子。 王令淑与他定下婚约,其实也不过是一时赌气。后来得知他早有一位青梅竹马,心中反而对他有愧,觉得自己太过骄纵妄为。 她便找了个机会,要与他说清楚这件事。 想着若他实在不答应,大不了让他退了自己的婚事,自己丢丢脸也罢了。 偏偏她时间地点挑得不巧。 那日王令淑等候在角落里,却撞见谢凛被人为难。对方不仅对他百般刁难,还拿这桩婚事来说事,连带着把王令淑也好一番挑拣品评。 她最厌恶这样龌龊的宵小,当即便露了面,与这些人对质。 对方没料到撞到了正主,简直无地自容。 很快,便找借口溜了。 一时之间,便只剩下她和谢凛。 王令淑这才想起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后知后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大自在。 她不记得谢凛说了什么。 只记得抬眼时,青年看向她的面容清俊儒雅,连温和歉疚的目光都收敛着。在短暂的安静后,他递出一方帕子给她,指了指她擦破的额角。 谢凛似乎笑了笑,很含蓄。 王令淑有些无措。 她忐忑地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他。 其实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谢凛是何种表情,又说了些什么。总之,她一厢情愿地打断了他,自以为这是他想要的答案,郑重许诺: “若你娶了我,我们便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往后生同衾死同穴,与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做我阿父阿母那样的眷侣。” 她只记得,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口跳得很快。 但她觉得很开心。 因为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嫁给眼前的谢凛为妻,她一定不会像那些龌龊之人口中那般对他,也断然不会让别人这样误解他、为难他。 谢凛明明那么好。 不管那些人说什么,她很愿意嫁给他。 她才不信别人对他的诋毁。 王令淑竟有些不理解当初的自己,她怎么能那么笃定,笃定眼前人是自己的良人。可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神情,她还是觉得心中苦涩不已。 记忆中的人,大概是幻觉。 她这么多年的真心,全都错付在了一个幻觉上。 “谢凛。”王令淑眼前一会儿闪过记忆里的脸,一会儿是面前的谢凛,整个脑袋几乎要炸开一般,只能有气无力道,“我后悔了。” 她后悔嫁给他。 她后悔不管不顾,将终身托付给他。 谢凛大约听不懂她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将不再挣扎的王令淑扶起来,倚坐在凭几前。吩咐下人取来温水,他自顾自倒了,递到她唇边,语调温和徐缓:“漱口。” 王令淑没有动作。 他便耐心地抚她的后背,轻拍。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依旧安静着,没有丝毫声音。 “已到了申正。”谢凛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炸响,语调冰冷,带着毫不遮掩的威胁,“若你今日还想去王家,便不要再胡闹。” 王令淑的眼珠转了转。 日头果然西斜。 她看向谢凛,他的脸、脖颈、手上满是血迹,有些地方干了,有些地方没有。她刚才没能杀了谢凛,他眼下又坐在这里,威胁她操控她。 王令淑心中越发不爽快。 她垂在榻上的手摸索着,没一会儿便握住了一把剪刀。 “我要和离。” 王令淑又说了一遍。 谢凛毫不迟疑:“不许。” 王令淑重复:“我要和离。” “胡闹。” 王令淑忍不住抬眼看他,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抓着剪子扑了过去。这把金剪刀不大,但磨得很锐,在谢凛还没反应过来前便刺向他。 噗呲一声,锐器撕裂布帛。 王令淑的手腕几乎要被捏碎,无法用力,剪刀脱手。 “王令淑!”谢凛抓住刺在他肩头的剪刀,掌心大片大片粘稠的血液,他却不管肩头的伤,径直将她抓起来,“你疯了不成!当真要杀了我……” “当然!” 王令淑恨声说。 谢凛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男人苍白的面上溅了大片血迹,漆黑的眼眸瞧着她,好半天才轻笑一下。他松开手,倾身捡起满是血迹的剪刀,对准她脆弱的咽喉。 “不想活了,也好。” 他森白修长的指骨用力,鲜血凝成线滑落。 王令淑被迫抬起脸,对上视线。 谢凛冷冷开口:“王令淑,你总是这么不听话。可你寻死觅活,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你死了我还会为你伤心不成?” 王令淑伸手抓住剪刀,挣扎着站起身。 但谢凛的手按在她肩头,自上而下,拎着傀儡木偶一般不许她动作。 王令淑挣扎了半天,却挣扎不开。她心口的不爽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碎,浑身说不出的焦躁难安,惹得她眼前都一阵一阵泛白。 “……” 不知道谢凛说了什么。 王令淑终于忍不住了,她掀开谢凛。 她张口:“……” 喉间痒得厉害,话说不出来,她只得酝酿片刻。 剪刀被推得扎入谢凛掌心,几乎划出半片白骨,鲜血淋漓。只差一点,尖锐的剪刀便会刺入她喉间,彻底将她单薄的脖颈划破。 谢凛彻底不耐烦,他甩掉手里的剪刀,抓破布娃娃般,攥着王令淑的肩膀将她拎起来。 “你想死吗?” 王令淑面容茫然,脸色惨白。 张了张口,仿佛要说话。 谢凛微微蹙眉,脸色缓和了几分,连攥着她肩膀的手都松了几分。然而王令淑身体猛然绷紧,胸腔收缩,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 一口血从她口中喷出。 不等人反应,王令淑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萎靡,整个人都灰败下去。 她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软倒下去。 谢凛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将她捞入怀中,攥住手腕。 …… “只怕,时日不久。” “……寿数……寿数大约,但好好调养过来,或可好起来。” “夫人本就郁结于心,又受了刺激,只是吃药……这……这病在心上,只是吃药怕是……若不从根上解了心结,短则数月,长则一二年……” “还是要少受刺激,解开心结才好。” “只是……多年肝气郁结,脾胃受损,身子已经坏得难补回来了……” 王令淑仿佛做了一场梦,但她记不得梦中发生了什么,想要醒过来却也睁不开眼。 模模糊糊好像能听到人说话。 这些话想要听懂,也要很费一番心神。 王令淑想着想着,又累得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才再次模糊醒来。 她睁开眼。 薄霜似的月光照入窗棂,散落满地。 王令淑愣了一会儿,思绪才开始回笼,熟悉的焦虑不安又涌上心头。 不知道晕了多久。 等到天亮,是不是十兄的头七都过去了? 绝不能如此。 王令淑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 周围有什么窸窣轻响,一张苍白阴郁的脸在黑暗中浮现,披着月光靠近她几分,实现如影随形落在她身上,好似藤蔓在纠缠。 是谢凛。 他竟然在床边,也不知坐了多久。 他靠近她,按住她的肩膀。 王令淑没什么力气,被他按了回去。一只冰凉的手落在她双眼上,遮住了幽微的月光,让她重新置身于黑暗和寂静当中。 “继续睡。” 王令淑想开口,可胸口扯着疼。 “等天亮,我带你去王家。” 听到这句话,王令淑心口的郁气散了一些,疲倦随之涌上来。 她微微闭上眼。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纠缠上心头。 阿兄的死,究竟是不是与谢凛相关?甚至说,阿兄的死,是不是有谢凛推波助澜……乃至亲自设计的成分? 其实她不能听信蕊娘的一面之词,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免不了要在心中生根发芽。更何况她和谢凛之间,早就没有了信任。 但这件事,怎么会与谢凛有关? 王家和谢凛关系最好的,便是十兄了。 待嫁时,十兄时不时便要找谢凛,两人一起吃茶清谈,很是亲近。后来成亲了,两人来往也没少多少,谢凛偶尔休沐,大半时间也被十兄约去了。 王令淑那时候还有些吃醋。 怎么她的郎君,得空的时候陪自己阿兄的时候还多些? 可现在,阿兄死了。 王家如蕊娘所说,死绝了。 王令淑浑身紧绷,冷一阵热一阵,呼吸开始不畅。她竭力忍耐,静静看着窗前淡淡的月光,不知道等了多久,也不见月亮西斜。 真不知道天要几时才亮。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拨开她紧绷蜷缩的手指,握住她的掌心。 等她松了力气,才轻拍她的后背。 空中漂浮着白檀香气。 王令淑沉沉睡去。 恍惚中,仿佛有人环住她的腰,与她紧贴在一处。对方的气息笼罩着她,令她本能感到危险和抗拒,可她偏又贪恋对方温热的体温,蜷缩着挤入对方怀中。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时,身侧并没有人。 玉盏正在准备衣裳钗环,听到动静,连忙扶她起身。 王令淑问:“何日了?” 玉盏:“十八了。” 王令淑松了口气,任由玉盏为她穿衣梳发,没一会儿便捯饬好了。只是这张脸实在苍白得厉害,玉盏多用了一些脂粉,谁料反而违和得更厉害。 玉盏有些不安。 王令淑懒得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起了身,说:“走。” 玉盏似乎有话要说,但谢凛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便默契地退了下去。 “胭脂太浓了。”谢凛说。 王令淑这才看了一眼镜子,果然太浓了。 她是要去吊唁阿兄的,涂成这样,算什么样子。 王令淑自顾自,将满脸的胭脂水粉全都洗了下来,镜中的女人脸上便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雪似的面容,宿墨般的眉眼,还是很违和。 “坐下。” 他语调随意。 王令淑只当没听到,朝外走。 她被拽得一个踉跄。 谢凛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接住摔入他怀中的王令淑,抬手按住她的腰。王令淑要挣扎,他由着,只淡声道:“只剩今日。” 今天是头七的最后一天。 王令淑不再挣扎。 她像是个布娃娃似的,由着谢凛摆弄。 男人坐在她对面,清冷疏离的眉眼微垂,视线淡淡落在她脸上。瞧了片刻,蘸了脂粉在她面上点染勾画,如作画般从容专注。 片刻,谢凛放下青黛。 “走吧。” 王令淑站起身,沉默跟在他身后。 玉盏侯在门口,不经意瞧了王令淑一眼,微微愣神。 该准备的物件,已经准备得很妥当。饶是如此,王令淑还是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出什么差错,才自顾自上了牛车,在谢凛身边坐下。 牛车平稳,行得却慢。 王令淑心急如焚。 她既想念阿兄,又担心珩郎,还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嫂嫂。 嫂嫂和阿兄的关系不算和睦,因为珩郎的缘故,两人的婚姻倒也维持着。如今王家倾颓成了这样,阿兄去世,珩郎病重,也不知嫂嫂会如何…… 王令淑坐在窗前,怔怔发呆。 嫂嫂若是要回娘家,另嫁他人,确实是正理。 可珩郎…… 王令淑想起蕊娘鄙夷的目光。 她闭了闭眼。 谢家的牛车抵达王家,不见有人迎接。 王令淑顾不上这些,自顾自进了门,便瞧见雪白肃穆的灵堂。棺椁已然下葬,贡在案前的,只有一方薄薄的灵牌,上头写着她哥哥的名讳。 空中弥漫着香油与纸钱的气味。 她的哥哥,确实死了。 这股后知后觉的悲伤涌上心头,王令淑头晕目眩,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到回过神来,面前已然是嫂嫂的面容,她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轻声道:“节哀。若你也倒下去,我过些日子回家,只怕也没个人托付。” 王令淑并不意外。 可她看着嫂嫂,竟然有些卑劣的失望。 “多久后?” “半月。” 王令淑愣住,连孝期也不守了吗? 但她没办法责怪对方,只能伸手握住她的手,看似是商量,实则是哀求道:“珩郎还小,嫂嫂为我阿兄守三年孝,等珩郎大一些再……” 嫂嫂苦笑了一下。 “阿俏,我今年二十七。” “再等上三年,我便三十岁了,到时候便是再嫁……又如何找到合适的婚事?” 王令淑哑然。 但很快,她又说:“我到时候会设法,将珩郎名下的产业分出三成给嫂嫂。如此一来,便是嫂嫂日后找不到合适的婚事,也断然不会有后顾之忧。” 嫂嫂不说话,只看着她。 王家的事,她一个外嫁女如何做主?更何况,口说无凭。 可珩郎这么小。 如果嫂嫂也走了,这些家业在他手中,无异于小儿怀璧。 到那时,王家只怕要彻底断绝。 王令淑心头发寒。 “你也嫁了人。当知道,娘家的事与你无关,与夫君关系好才是。”嫂嫂絮絮说着,仿佛是有些心虚,话变得有些多,“更何况,你也该体谅我的难处,王家得罪了你夫……” 她戛然而止。 王令淑猛地回过头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王令淑的语气不好,嫂嫂也收了温柔的神色,略带讥讽瞧着她。 “你心中必然是怨怪我,怪我只想着另嫁他人,对你王家没有半分恩义。”她抽回被王令淑握着的手,看向窗外,“可你不也只想着你夫君,听了我这话,就发起怒来。” 王令淑没力气解释。 她只说:“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莫要做出这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对方冷笑看着王令淑,“王家子弟这些年,在朝中日渐艰难,是因为谁难道你王令淑不清楚?有功夫逼我守孝,不如想想你自己,帮着你的好夫君,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 7、算计 这话像是一记鸣钟,狠狠敲在王令淑耳边。 震得她心口动荡,难以镇静。 不待她回答,嫂嫂又高声说道:“你王令淑作为王家的女儿,尚且冷血自私,几乎害死自己的亲父兄。凭什么逼我一个外人,为你王家守孝,浪费大好青春在这里磋磨?” “我……并非……”王令淑思维混乱。 她和谢凛彻底闹翻之后,身边的心腹,早已被他全部拔除。至于出门,或者是得知外头的消息,几乎是绝不可能,连日常行动都被他一一操控。 嫂嫂所说的这些,她确实知道得不多。 骤然听闻,只觉得背后发凉。 “与其慨他人之慷,不如你自己与谢司徒和离了,回家支应门庭,我倒也能高看你一眼!”嫂嫂连连冷笑,见王令淑不说话,迅速道,“至于你王家连累我至此,早些放我归家,也算少造些孽。” 王令淑冷声道:“我自会和谢凛和离。但王家如何连累你了?” 嫂嫂哂笑:“你王家人都死绝了,若不是我,你阿兄的尸骨都没人收。你还以为,你王家还是过去的王家不成?还能给我些什么不成?” “闭嘴!” 王令淑已经不知道自己听到了多少次,王家死绝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戳进她的胸膛,将她的心脏血肉搅得支离破碎。 “闭嘴?我如何闭嘴?” “若不是你当年非要嫁给谢凛,又逼着父兄处处帮你的夫婿,更是只顾着谢家,多番帮着谢凛对付你父兄,王家如何落得如今的凋敝模样?” “你若有些心肝,就让那些族老放我早日归家,不受你王家拖累,倒算是稍稍偿还你的罪孽!” 王令淑耳边嗡鸣不止,眼前发白。 她天旋地转,下意识想要扶住什么,却又被拂开。 “谢凛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王令淑忍不住追问,她只以为是当年嫁给谢凛,导致王家在朝中局势发生了偏移,最终走到了如今地步。可嫂嫂话中,处处指责,只怕事情还不止这么简单。 她又想起了蕊娘的话。 蕊娘说,阿兄的死令整个谢家十分高兴。 王令淑感到恐惧。 “谢凛做什么,不都是你王令淑默许,乃至是亲手帮的?”嫂嫂靠近她,低声说,“你以为你阿兄的死,有那么简单吗?” 轰隆一声,王令淑彻底听不见了。 阿兄的死,真的和谢凛有关。 她怎么没有杀了谢凛! “我阿兄的死,到底……” “阿俏,我不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岂敢知道这些?”嫂嫂的话语陡然哽咽起来,抓住她的手,“求你与族老说,放我回家吧。这都是你造的孽,做什么非要我来承担?” 王令淑有些恍惚。 这些,都是她造的孽吗? 可她当年,也不知道后来…… “眼下你王家都死绝了,你若还这样不知悔改,你父兄在天之灵只怕也不得安息。为了你尸骨未寒的阿兄,你也该替我与珩郎想一想,不叫我们苦守在空荡荡的王家,指不定哪一日就被想着倾吞家产的旁支害死了!” 王令淑的思绪被打断。 恍惚想,阿兄的在天之灵,应当舍不得嫂嫂这般哭泣哀求。 她垂下眼,点点头。 “好,我会与族老说,早日让嫂嫂的家人来接。” “但嫂嫂如此急着回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嫂嫂心虚。偏偏珩郎又病着,看病的还是名满天下的褚灵子,到时候莫说是再嫁寻一个好人家。只怕连带着罗家,也要遭人背后指点。” “嫂嫂还是为我阿兄守一年得好。” 王令淑语气温和。 罗夫人脸色不满道:“一年?谁要为你王家……” “否则,不但我不高兴,夫君面上也无光。”王令淑打断了她,眼底毫不遮掩的讥讽,“你以为,褚灵子是为谁请来的?谢凛是为了嫂嫂请来的吗?” “你!” 当然是为了王令淑请来的。 褚灵子的大名,无人不知,传闻里都将他当作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先太后去世前,施以重金、遍寻天下,这位神医都坐视不理。 罗夫人心中不满,却不敢再在王令淑跟前造次。 虽然人人都知道,王令淑和谢凛夫妻不睦。但以谢凛如今的权势身份,休弃王令淑再容易不过,谢凛却从未提过休妻,反而连妾室都没有一个。 不但如此,还为她找来了褚灵子。 “珩郎病如何了?”王令淑问。 见她不再计较,罗夫人说道:“好一些了,郎中说已然没有性命之虞。” 王令淑站起身。 “若一年之内,珩郎病好了,家中诸事还算平稳,我会为嫂嫂添一笔丰厚的嫁妆。” 罗夫人对上王令淑居高临下的视线,心中知道,如若不然,必然是不会让她好过的。至于如何让她不好过,王令淑身后那位手眼通天的夫君,随便做点什么就够她好受了! 真是好笑,王令淑落得如此境地了…… 竟然还能这样威胁她! “好。” 不满归不满,罗夫人脸上却不敢再放肆。 王令淑这才出去了。 玉盏一板一眼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跟上。 然而,王令淑却只站在廊下。 大约是到了秋季的缘故,记忆里花木繁茂的宅院,实在是显得有些凋敝寥落。风一吹,木叶纷纷而落,只剩几只乌鸦栖在干秃秃的枝桠上。 屋宅年久失修,也显得斑驳老旧、黯淡灰败。 “夫人?”玉盏轻声。 王令淑回神,说:“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埋了一把金篦子,是我阿娘送我的生辰礼物,上头镶着红蓝二色的宝石,细细密密嵌进去米粒大小的珍珠。对着太阳看,光华流动,熠熠生辉,很是好看。” 玉盏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了好半天,她才干巴巴道:“若是奴收到这样珍贵好看的梳子,一定很高兴,指不定怎么显摆呢。” 王令淑似乎是笑了。 不等玉盏反应过来,她已然抬脚。 她似乎兴致格外好,步伐都有力了许多,顺着游廊快步畅行。午后日光渐盛,洒落在翩跹的蹙金长裙上,宫绦纷飞,实在美得惊人。 玉盏跟在她身后,也觉得心情轻快了许多。 王令淑也不是闲逛。 她对王家的布局熟悉,没一会儿,便到了王珩的住处。只是这病传染,又不能见风,王令淑只能隔着帘子瞧一瞧珩郎,见他确实面色不算太坏,才松了口气。 中间珩郎醒了过来,隔着帘子唤她姑姑。 王珩长得很像阿兄,性子却既不像阿兄也不像嫂嫂,反而很是沉稳。 小小的孩子,竟然劝她不要太伤心。 说起家中最近的事情,也十分条理清晰,连父亲的丧仪心中都有数。若是再长大一些,多半更为聪慧,真能担起王氏的门楣。 “你如今病着,少记挂着这些。” “若有事,也还有你阿母和黄管家顶着,心宽一些。” “遇到了事,多想想,总有应对的法子。” 珩郎应了好。 又说:“阿父生前和姑姑最亲厚,见了姑姑,珩郎便不怕。再说了,姑姑姑父为我请了褚郎中,待我这样好,真遇到了事还怕他们不成?” 王令淑听了这话,怔怔坐着,若有所思。 她点点头:“你这般想,我便放心了。” 坐了会儿。 王令淑拢了拢袖子,起身出去,谢凛正与褚郎中坐着说话。 见她出来,褚灵子便退了下去。 “放心了?”谢凛问。 王令淑自顾自坐下,看他:“你对珩郎说了什么?” 谢凛喝了口茶,没理她。 王令淑重复:“你对珩郎说了什么?” 空气凝滞。 王令淑自己给自己倒茶,手抖,茶杯砸了粉碎,滚烫的茶水也浇了满手。一只手夺走她手中的茶壶,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 谢凛:“取冷水和药来。” “放开。” 谢凛没放。 他将她的手按入冷水中泡着,语气随意:“你不是猜到了。” 王令淑心口一窒。 不等她开口,谢凛眉眼越发黑沉冰冷,仍是那副温和儒雅的从容语调:“阿俏,你与你嫂嫂,又说了些什么?” 她和嫂嫂自然说了很多话。 可对上他的视线,王令淑很清楚他在警告什么。 “王家也有你的人?”王令淑只要对上谢凛,就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以至于此刻生气都生不起来,只是忍不住讥讽,“谢司徒固然手眼通天,只是这样监视偷听,实在是下作极了。” 谢凛置若罔闻。 他拿帕子仔细替她擦干水,蘸了药膏,涂上烫伤的地方。 记忆里,谢凛的手是有茧的。 但这么些年的光景过去,眼前这双手修长玉白,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下来,只用执笔调琴。蘸着药膏涂抹上来的动作,漫不经心,力度也刚刚好,丝毫没有弄疼她。 “你刚嫁给我时,便是这样粗手粗脚。” “刚煮好的汤羹,竟也不包帕子,就这么用手去端……” 谢凛锋利冷清的眉眼低垂,竟令人产生了些温柔的错觉。 王令淑有些失神。 那时,她与谢凛新婚。 他的继母却正病了,不敢刁难她,便去折腾谢凛。谢凛白日里在外头忙,傍晚回来,还要被继母使唤成陀螺,有一回天黑透了才回自己院子。 没点灯,他一头撞在了她新移过来的水晶屏风上。 剧烈一声响,满地沾了血的碎片。 谢凛也没有责怪她,脾气好得不像话,反倒是王令淑自己自责得哭。又不敢耽搁他头上的伤,一边掉眼泪,一边笨手笨脚给他处理伤口。 当时他似乎还打趣了她一句。 王令淑破涕为笑。 她坐在地上,瞧着眼前难掩疲倦,却不着痕迹地哄她的新婚夫君,又生起了许多斗志。日子想要越过越好,总不能谢凛一个人辛苦,她也要与他互相扶持才是。 第二日,她便去了婆母处伺候。 如今想来,婆母倒也没敢真磋磨她,也就摆摆架子罢了。 偏偏王令淑未出嫁时养得娇贵。 她不喜女红针织,父亲就不让她做这些,更别说下厨做饭。以至于,婆母让她煮碗简单的莼叶羹,王令淑都捣鼓了好半天,煮废了好几份才好。 眼看天都要黑了,她急急忙忙就上手端。 结果自然烫到了,滚烫的羹汤洒了满手,黏糊糊地一时还擦不干净。 谢凛正撞见这一幕。 按说,那个点他应当刚到家才是,也不知怎么就来了这里。他当时黑着脸,头一回面色极其难看,径直走来攥住她的手,很生气的模样。 王令淑都不敢说话。 他一言不发,矮身舀冷水给她止疼。 她坐在厨房外的板凳上,悄悄垂眼,看见谢凛的衣摆散落满地,被泥水打湿弄脏。 歪下脑袋,还能看到他眼下淡青的影子。 屋里的烛光暖黄,从门缝里拖出几绺,斜斜照在谢凛的侧脸上。但他神情十分专注,浓长乌黑的眼睫低垂,薄唇无意识紧抿着,温和儒雅中又透出一股无形的倔强。 见她似乎好些了,他取了药膏给她涂。 谢凛掌心有一层不薄的茧,指尖也刺刺的,抚在烫伤的皮肤上很疼。而且,他似乎也怎么伺候过人,力道也有些重,王令淑疼得简直要跳脚。 总之,她忍耐得很是辛苦。 这次之后,继母就开始避着她,仿佛有些害怕她和谢凛似的。 王令淑眉头蹙起。 当初的她,在谢凛眼中多半是很可笑。 他在继母处装得恭敬孝顺,大概也是为了养望,好为后来的仕途铺路。她倒好,自作多情地横插一脚,不光打断了他的计划,连带着给他惹了一堆麻烦。 谢凛比她快一步收了神。 “你既不喜欢她,何必留她在王家?” 王令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的嫂嫂,却不想回答他的话。 谢凛也没恼。 “我也瞧着不大顺眼。”他涂完药膏的指腹微凉,有意无意摩挲她的手腕,语调随意,“她挑拨你和离,这样的人,没什么必要留着。”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王令淑脊背泛冷。 她张了张口,没出声。 嫂嫂出身罗氏,虽然算不上名望,家族却也背景深厚。谢凛官拜尚书令不过几年,眼下升无可升,已然连空置的司徒都授给了他。 他能随意说这样的话,已然是权势深厚到了何种地步? “她是我王家的人,”王令淑想抽回手,嗓音有些发飘,“你不许杀她。” 谢凛没松手。 他顺势将她圈入怀中,手虚虚搭在王令淑腰间,仍是淡淡的语气:“和我提要求,从来没有不要条件的时候。你知道,我要你如何做。” 谢凛身量极高,轻易将她拢入怀中。 外间都是王家的仆人,王令淑没太挣扎,抬手要去找谢凛额角的伤疤。 手却被他死死攥住。 “我不会骗你,这是桩好买满。” “只要我还是王家的女婿,你阿兄的妹夫,便不会有人蠢到敢来寻王家的霉头。那些人的小动作再怎么多,看在我的面子上,都不敢闹到明面上来。” “明面上的产业还在,将来珩郎大了,自能将这些年损去的一切拿回来。” 谢凛权势日笼以后,话越发少。 很少有这么好脾气,细细将一桩买卖,说与别人听的时候。 王令淑扯了扯唇角,讽刺:“你贱不贱?” 他绕这么大一个弯,不过是逼她不同他闹和离,真是有病。 谢凛不说话。 落在她身侧的手用力,攥住了她的腰。 “天下权势都如浮花浪蕊,时有时无,眼下我有,自然该珍惜才是。”谢凛仿佛在她耳边低笑了声,手往下滑,攥着她逼她靠近他,“若有本事,王珩将来自然也可以光复王氏。” 提到王家,王令淑心中又生出一股烦躁。 她狠狠挣扎。 挣扎不开,她伸手扇他,抬脚踹他。 谢凛仿佛对她的招式早已熟悉,抬手将她制住,掐住她的穴位逼她安静。但饶是如此,屋内的茶盏水盆也散落一地,谢凛脸上都添了几道抓痕。 但还是不够。 王令淑看到这张脸,就觉得恶心。 但她没有力气了。 王令淑闭上眼:“你为什么,偏偏要让珩郎来说……” 谢凛仿佛在抚摸她的侧脸。 “阿俏。”对方的吻似乎落在她的脸颊上,很轻,没带什么色欲,就像是在抚弄亲近的宠物般,“除了我,他们都在算计你能为他们带来什么,知道么?” 谢凛知道她能为了阿兄,对珩郎付出一切。 却特意让珩郎来暗示她,只要王谢联姻扔在,王家就会安然无虞。 他这样懂得玩弄人心,攻讦人心。 也这样懂得离间她仅有的亲人。 王令淑的眼神空洞。 “若你不去引导,珩郎不会如此。” 王令淑说出口,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多余,竟然还想着与谢凛这种人说道理。她闭了口,不再看他,发了会儿呆才说:“我不闹和离,你让我搬出去。” 下巴被人掐住,唇瓣剧痛。 王令淑痛得想叫,口中腥甜,对方的吻却越发激烈。 她剧烈挣扎起来。 谢凛松开她,眉眼冷得像是淬了冰霜,偏偏苍白如玉的面上勾起一抹危险的笑。他揩掉唇角的血迹,凑近了她的脸,愉悦地弯了弯眼角。 “我若引导……” “他会亲自求你,让你和我,扮演一对恩爱夫妻。无论是跪地摇尾乞怜,或是不要羞耻出卖色相,总之无论付出什么,都要牢牢抓住我身后的权势。” “至于你是死是活,谁会在乎?” “这样他手里的产业不仅安全无虞,说不准,还能再翻上一翻。不仅是珩郎,只怕整个王家都是这么想的,这样就能省了所有人的担忧不安。” “至于你,阿俏。” “除了我,还有谁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珍宝,都捧来送给你?”《 》 8、长命 王令淑只觉得烦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令她作呕。 她恨不得自己此刻聋了瞎了才好。 不,谢凛死了或许还好些。 “你闭嘴。”王令淑连连后退,顺手摸到了柜上的梅瓶,用力将梅瓶推下来,“你若想与我做一对面上夫妻,就对我有些尊重,否则别怪我让你面上也难看……” 短短一句话,说出来却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王令淑靠着柜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碎瓷片迸溅得四处都是,被日光照得闪闪发光,很是刺目。屋外的奴婢听见声响,却悄无声息,四周便只剩下谢凛从容吃茶的细微声响。 他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王令淑心口发寒。 “好。”谢凛仍是那副好说话的模样,斯斯文文地搁下茶盏,抬手招猫狗似的,“坐下。王家确实有一件事,该由你亲自来办,才显得我重视。” 王令淑不过去。 也不说话。 谢凛便自己道:“王珩年纪太小,若要掌家,身后须得有信得过的人扶持。这个人得由你亲自拔擢,给那些老东西一个下马威,日后才能省事。” “你什么意思?” 若是往日,王令淑自然会用自己的心腹。 可如今,她的心腹早已被谢凛一个一个地剔除掉了。 谢凛要笑不笑看她。 “傅忱如今不光管着你的陪嫁产业,连昔日王家的田地铺子,都有不少被他收购了过来。”他仿佛很是欣赏对方,毫不吝于赞扬,“如今三教九流,都卖他的面子,势力可谓是不可小觑。如此才华,确实出众。” 王令淑呼吸微滞。 她以为,傅忱已经死在了谢凛手里。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若是傅忱还活着,那他确实可以托付。 两人自幼相识,情谊本就深厚,成亲后更是随着她到了谢家。最重要的一点是,傅忱确实行事稳妥,心思缜密。 但是…… “你又要什么作为交换?”王令淑疲惫道。 “过些日子,是岁岁生辰。” 王令淑一愣。 “我答应了她,要带她出门看马球赛。”谢凛看向她的视线沉了几分,仿佛是警告一般,“当日你若再胡闹,就别怪我将傅忱剁了。” “好。” 王令淑回答得很快。 她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站起身。 谢凛走来,径直将她打横抱起,走出门去。 大约是猜到她会挣扎,他视线扫过满地的水痕与碎瓷片,淡淡讽刺:“若你的好侄儿听闻你与我大吵一架,只怕病得半死,也要来催你与我和好。” 王令淑不挣扎了。 她喉间又痒得厉害,隐隐溢出腥甜。 见两人这样出来,王家仆人面上都闪过惊异,随即深深埋下头。 谢凛没有让王令淑久留。 天色也不早,回到家中,已然天色泛黑。 暖黄的灯笼下,门槛上坐着个小小的女童,瞧见牛车停下便快步朝着王令淑扑过来。王令淑猝不及防,便被扑了个满怀,下意识矮身来抱她。 女童身体又软又暖,依赖地蜷在她怀中。 王令淑冰冷的胸腔也暖起来。 “过来。”谢凛自她身后走过来,仍是威严不失温雅的语调,却是径直伸手将她怀中抱走了谢幼训,“胡闹,谁叫你坐在这里吹冷风?” 语气随时责备,谢幼训却是半点不怕。 她抱住谢凛的脖子,奶声奶气说:“是我也想见舅舅,还有阿父阿母。” 谢凛哼笑了声:“我看你是想挨戒尺。” “阿父!”谢幼训咯咯笑起来,伸手去够屋檐上挂着的灯笼穗子,咕哝着说话,“夫子今日没给我布置课业,我一下课就来找阿母,可阿母不在。来找阿父,阿父也不在。我想你们嘛……” 昏黄灯火下,父女二人眉间都带着笑。 王令淑悄无声息在一侧站着,也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谢凛道:“等你过生辰,阿父和你都告一日假,带你和你阿母出城去看赛马。” 谢幼训高兴得手舞足蹈。 谢凛一面训她,不许她乱动,一面却将她抱坐到了肩上。 够到了灯笼穗子,于谢幼训来说,也是了不得的大喜事。她好奇晃了几晃,晃得暖黄的灯光都倾泻到王令淑身上,便又张开手,笑着要阿母抱。 王令淑迎着女儿的视线,下意识笑了笑。 她走去,要接过谢幼训。 “沉。” 谢凛拍了拍谢幼训。 谢幼训只好收回手,乖乖坐在谢凛肩头。 仆从们垂首立在门外,悄无声息,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谢凛几眼。王令淑察觉到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父女两人身侧。 一路上,谢幼训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天生便有使不完的生命力和倾诉欲,什么小事,谢幼训都要高高兴兴地说给两人听一遍。 原本沉默的氛围,尽然算得上和谐。 谢凛抱着谢幼训,一路将王令淑送到主院,才拍拍谢幼训的脑袋,说:“太晚了,今夜宿在你阿母处。” “那阿父呢?” 谢幼训歪起脑袋,双眸明亮。 谢凛没说话。 玉盏急急忙忙上前,为谢幼训整衣,轻声道:“郎主天不亮就得起来上朝,所以……” “我今夜也宿在这里。” 谢凛打断了玉盏的话,似笑非笑看向王令淑。 不只是谢凛,整座院子里的视线,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王令淑的身上。 两人分居已久,这在谢家不是秘密。 至于分居的缘由,现在谢家的大部分仆人都不清楚,却能看得出来,此事不愿意的人是王令淑。否则,谢凛何必将主院让给她,甚至逼着不愿意管事的王令淑掌家。 王令淑心头又生出烦闷。 她想起白日里珩郎话里话外的暗示与恳求。 她看着满心期待等着生辰一起出去看马赛的岁岁。 “准备被褥。” 她还是出声。 这些傀儡线、没顶池塘一样的视线,骤然潮水般消失,只剩下王令淑仍有些迟钝地站在原地。她对上谢凛黑沉沉的眼眸,疲惫地转过身去。 仆婢们迅速开始张罗准备。 沐浴过后,谢幼训还精神着,非要和王令淑一起翻花绳。 谢凛开口要训她。 “你先去睡吧。”王令淑先一步开口,语调是少有的温和,垂首微笑看着身侧的岁岁,“我把岁岁哄睡了,便回去。” 谢凛没有应她。 王令淑等了许久,只身侧的光线骤然被挡住了不少,原来谢凛已然坐在了不远处。 架子上放着些杂书,他顺手抽了一本。 听着纸页被翻动的声音,王令淑也懒得管他,自顾自和谢幼训翻花绳。她年少时贪玩,什么抓子儿、斗草斗花、簸钱、翻花绳百无禁忌,什么都玩出了自己的一番心得。 落在谢幼训眼里,实在很了不得。 没一会儿,谢幼训就被哄得只顾给她喝彩,一味求王令淑教自己。 王令淑看了眼更漏。 “你现在乖乖去睡觉,明日我教你。” “阿母骗人,明日夫子便不给我放假了,哪能来见阿母?” 小小的人儿,很不好哄。 “那等你过生辰,我不但教你翻花绳,还教你抓子儿。”王令淑哄着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笑出了声,“怎么,阿母也信不过?” 谢幼训眼珠骨碌骨碌转。 她扭过身去,抓住谢凛的衣袖,告状道:“阿父帮我!” 谢凛放下手里的书。 王令淑和他视线对上,面上的笑无声消散,气氛有些冷。 谢幼训仿佛是察觉到了。 她松开了手,端坐回去,小声说:“那……那岁岁去睡觉。” “阿父帮你。”谢凛收了书本,走过来坐在王令淑身侧,垂眼看了她手里的花绳片刻,轻笑着看谢幼训,“这有什么不会的,看着。” 青年常年握笔执卷的手指修长匀称,随意挑起朱红的丝线,翻了过去。 顷刻间,便是新的花样。 “哇!” 谢幼训大为惊喜。 王令淑则是看着他手里的花绳,微微出神。 这不是大家常玩的几个花样,翻起来也复杂很多,是她从前自己琢磨出来的翻法。因为复杂又好看,许多人让她教,但教了几遍,也没人能记住。 谢凛怎么会这个? 难道他还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这念头甫一出来,王令淑心中便下意识冷笑了声,除了权势还能有什么能入谢凛这人的眼。 巧合罢了。 谢凛收了花绳,说道:“去睡,别吵你阿母。” 谢幼训有点不满,却没敢顶嘴。 “阿母。”她扑进了王令淑怀里,撒娇抱着她,“我还不困。而且我想陪着阿母,我不想一个人去睡觉……” 话是这么说,却打了个呵欠。 王令淑看她确实快睡了,便让她枕在自己怀中,应了好,轻轻拍着哄她入睡。 小孩睡眠好,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玉盏上前,将谢幼训抱去安睡,走时其余仆婢也悄声退下。 夜色深深,烛火明灭。 王令淑取下披在肩头的褶衣,自顾自进了内间,吹熄蜡烛躺下。因为她怕冷的缘故,被褥用的是最厚的,压在身上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全感。 今日一趟,她躺下才后知后觉到疲倦。 困意涌来,王令淑入睡得比她以为的要快了许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侧的被褥塌陷下去,王令淑骤然从梦中惊醒片刻,她不知不觉陷入半梦半醒中。梦中似乎有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寸寸逼近,而她不得动弹。 王令淑挣扎,哭叫。 可无论如何,她只能滑向绝望。 这场梦做得惊悸不已。 王令淑彻底惊醒时,天已然大亮,明亮的阳光刺得她太阳穴闷闷地疼,双眼也觉得难受。 她抬手遮住眼睛,低声问:“几时了?” “刚过巳初。”顿了顿,玉盏补充说,“郎主叮嘱,别叫醒夫人。” 王令淑躺着想了一想。 她坐起身,说道:“给我梳妆。还有,给傅忱递一个信,让他来见我。” 玉盏露出笑容:“傅管事一大早便到了。” “一大早?” 王令淑忍不住惊异。 难道昨夜,谢凛便传信给了傅忱,傅忱当即赶了一夜路来这里?但他如今既然管了这么多事,便是当夜收到消息,只怕也不能立刻动身。 还是说,傅忱早就打算出发了? 但多思无用,王令淑说道:“好,让他来见我。” 玉盏应是,下去吩咐了。 两人多年未见,王令淑梳妆完毕去见他,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远远的,她便瞧见一道修长的人影。 王令淑脚步不由慢下来,人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并未变得陌生起来。她又想起少女时,与傅忱在庄子里钓鱼、摘莲蓬,那时候真希望每年的夏天都要再长一点才好。 “阿俏……”傅忱已经转过身来,瞧见她的模样,笑容淡了一些,行礼时改口称呼,“夫人。” 王令淑微微顿住。 她顿时察觉,已然入秋许久了。 傅忱站在银杏树下,身后金黄一片,落叶纷纷。 “好久不见。”王令淑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抬脚走进了,“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岂能不好?郎主与夫人信任,夫人名下的田产铺子都在我手中经营,多少也混成了个说得上些话的管事。”傅忱也露出客气的笑容,说的话更是滴水不漏,“眼下,郎主与夫人更是将重任交给给我,实在受宠若惊。” 王令淑笑着,眼神却有些难过。 傅忱微微移开视线。 “夫人的意思,我大致知晓。但到底要怎么做,还需要夫人明示,我不敢妄自揣测……” 听了这话,仆婢纷纷不着痕迹看向王令淑。 王令淑点点头,其余人纷纷退下。 一时间,四周空旷下来。 “阿俏。” 傅忱已然收了那副客套疏离的神情,眸光复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王令淑见他这样,更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甚至想躲开他的视线。 “不是才叫夫人吗?” 傅忱笑了笑,说道:“这些年,谢凛都不让我来谢家。” 王令淑对此并不意外。 她身边的人,全都被他打发走了。 刚开始的时候,王令淑自然不答应,用尽了手段和他反着来,势必要将自己的人护住……可后来,实在是没办法,她永远没有谢凛那么狠的心肠和手腕。 “对不起,我……” 傅忱打断她:“这么些年,还没见过你冲谁道过歉。” 往日的王令淑出身贵重、性情骄矜,何曾会向别人低头道歉。可眼前的王夫人,眉宇间早已不见了当年的神采,倒像是纸糊成的人。 哪怕衣着华贵、装扮精致,也能看出她过得很不好。 谢凛待她不好。 “阿俏。”多年未见,谢忱心中有许多话想要和王令淑说,但张开口,却又只能说出寥寥数语,“你且耐心,等一等我。” 王令淑双眸空茫地看着他。 谢忱压低了语调,迅速道:“这些年,我虽然见不到你,却已然暗中将被谢凛控制的田庄铺子的人手换作了自己的人。再过一些日子,谢家未必不能穿插进我们自己的人,到时候递外头的消息给你便不是难事……” 终于,王令淑回过神来,眸色有些惊异。 见她如此,傅忱松了口气。 “至于我此去王家,更是一件好事。”他瞧着眼前的王令淑,语气更带了几分情绪,“只要王氏重归当年光彩,又有王珩为你撑腰,与谢凛和离便不再是难事!” 王令淑交叠身前的手,微微收拢。 “纵然不能立刻和离,届时找借口,将你迁出去住或是回王家修养,更不是难事。” “至于女公子,随着母亲住也是尽孝的常理。” 这些话,像是惊涛骇浪般扑向王令淑。 她一时之间还没咂摸出惊喜,只觉得头晕目眩,胸中仿佛有什么翻腾了起来。 喉间又在隐隐发痒,腥甜发涩。 “这些并非一日之功,定然要你耐心下来,与我里应外合。”傅忱看向王令淑枯瘦的面容,视线艰涩扫过她鬓间银丝,语气竟带了几分隐隐的哀求,“阿俏,你定然要待自己好些,万不可自己为难自己。” 王令淑觉得对方在看自己。 她心头浮现一些近似羞耻不堪的情绪,想要躲开。 但很快,傅忱便移开了视线。 “到那时,我再带你去庄子上常住。”他神情有了年轻时的疏懒,语气轻松,“我庄子里的池塘里放了尾锦鲤,眼下已然长得有半只胳膊那么长,却贪吃的很,一钓便上钩。” 王令淑想起当年,自己钓不上来鱼冲他发脾气,不由轻笑了一下。 她的心头顿时有清风吹拂而过,吹散了那缕常年凝结的郁气。 两人坐在一处,说了不少话。 有些是过去的趣事,有些是要在王氏做什么。两人本就一块在谢家长大,虽然一主一仆,但关系极好,眼下又有了一样的目标,说起话来格外热闹。 一直到午后,玉盏才进来提醒。 送走傅忱,王令淑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一树桂花。 “我想去白云寺,给岁岁点一盏长明灯。” 王令淑忽然说。 王家祖父这一支的孩子,几乎个个早夭。她的父辈,再到同辈的兄姊,乃至于兄姊们所生的孩子,都命数短暂,活下来的没几个。 王令淑想看着谢幼训平平安安地长大,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她面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玉盏看着,不由道:“那奴也给夫人点一盏,祝夫人此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 9、双生 王令淑似乎想笑,没笑出来。 她坐在花厅窗下,风吹得细细的桂子落了她满身,香气馥郁。玉盏犹豫了会,才小声说:“但今日没有通传给郎主,只怕出不去,明日再去吧?” “好。” 王令淑答得随意。 见她如此,玉盏不由松了口气。 “眼下虽入秋了,园中风景却还不错。”玉盏有心让王令淑多逛逛,“前些日子送来了一对孔雀,养在西边,瞧着就稀奇。” 王令淑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玉盏说:“奴婢还从没见过活的孔雀呢,听说孔雀尾巴极好看。” “走吧。” 得了王令淑的话,玉盏喜上眉梢。 她连忙上前,扶王令淑起来。 谢家的院子,其实没怎么修葺过,和多年前没太大的分别。只是如今谢凛身居高位,手握权柄,院中免不了添了不少人不少物。 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王令淑走马观花地看过去,仍觉得陌生。 西边果然养着两只孔雀,翎羽斑斓,色彩鲜亮。原是有不少仆婢在这里瞧着,见王令淑来了,纷纷低下头远去了,不敢惊扰夫人。 玉盏则悄悄打量王令淑的脸色。 果然,王令淑瞧着孔雀,空洞的眸子多了一丝情绪。 “听外头说,这一对孔雀是孔雀里的王和王后呢,所以格外特别好看些。”玉盏声音低了些,不着痕迹说,“原本是要送到夫人院中去,但长途颠簸下来,孔雀精神还不大好,预备调教好了再送过去。夫人若是喜欢,日后在院中日日都能看着,也便宜得很。” 王令淑轻咳了两声。 她移开视线,扫视四周环境。 刚嫁进谢家时,她和谢凛当然住不了现下的主屋。那时候,她和谢凛的住处,便是西边的这处旧院子。 房屋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葺过,处处都是小毛病,住着也难受。谢凛大概是察觉出来她住不惯,也或许是他早就不满这些了,找了族中长辈预备改一改。 当然没成功。 不但如此,还被羞辱了一番。 大抵意思便是,说他仗着取了王氏宗支的女儿,便想在家中作威作福。这些话没有挑明了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指谢凛仗着裙带关系,何其不知羞耻。 饶是王令淑性子直,也只能收敛着,佯装不知道。 若她替谢凛出头,反倒真落人口实。 越是如此,王令淑越气。 反倒是谢凛,倒像是个没事人,充耳不闻的模样。 改不了屋中布置,他便自己动手,挽起袖子,将能改的地方修了。王令淑不会这些,她跟在谢凛身后,给他干些力所能及的散碎活儿。 谢凛做事专注,王令淑嘴却闲不下来。 “这株杏花瞧着便有几十上百年,等开花的时候,印着苔痕斑驳的墙壁肯定入画。这树枝也斜得好,等闲人家还真养不出这样古朴的花树。” “还有这棵矮松,底下养对孔雀最合宜。” “以前我祖父在的时候,院子里就养了对孔雀,可惜后来老死了,我也好多年没瞧见翎羽那么鲜亮的孔雀……” 她话多,谢凛也没回几句。 当然,王令淑也是随便说说,她只是怕他心里难受。 这么多年了。 杏花树仍在,矮松也在。 松树下确实也添了一对翎羽鲜亮的孔雀。 王令淑的心口哽得难受。 “有什么好东西,郎主都想着送到夫人院里。”玉盏看着孔雀,忍不住话多起来,“夫人便是……也该多为女郎想一想,今早女郎去上学,比平日里都要高兴些呢!” 王令淑没怎么听她说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如今,仿佛格外喜欢回忆往事。 王令淑不愿多想。 此时门外蹦蹦跳跳走来两个小童,见了王令淑,也不闪不避。他们兜着几个梨子林檎,随便擦一擦,便送到孔雀的口边去。 一双孔雀对他们竟还算熟悉,当真啄食了起来。 玉盏慌忙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小童不理会玉盏。 王令淑已然看了过去,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这对小童模样生得好,眉眼隽秀,神清骨秀。王令淑瞧着他们的面貌,立刻便猜出了他们的身份,是蕊娘嘴里的珠郎玉郎。 倒真是如珠似玉的一对玉雕人。 眉眼隐隐与谢凛相似。 比起小小的谢幼训,这两个孩子明显是大了一轮,身子骨也比胎里不足的谢幼训结实。王令淑看着这对双生子,没由来有些难受,她移开了视线。 “我们走吧。” 玉盏惊异看向王令淑。 王令淑并不是个性格软和、任由别人放肆的人。 “谁让你们来这里?”玉盏收了一贯的温柔语气,抬手去推两人,“没瞧见夫人在这里吗?混账东西,若是冲撞了夫人,回头没有好果子给你们吃!” “让开!” “贱婢!” 双生子甩开玉盏,拿手里的梨砸王令淑,没砸中。 王令淑仍静静瞧着二人。 确实是像的,谢家的美人尖、略凌厉工整的眉眼,都与谢凛相似。比起还没长开的岁岁,这对双生子,反倒是更像是谢凛的孩子。 蕊娘说两人八岁,看起来也没有说谎。 王令淑止不住犯恶心。 原来她满怀真心,初初嫁给谢凛,满心以为是新婚燕尔。 他却早已与蕊娘有了骨血。 那时候的她,在谢凛眼里是何等自作多情?她那些安慰他的话,他听在耳朵里,大概也觉得好笑吧?她自以为要与他好好过日子,可在他们眼里…… 她才是那个拆分他们一家四口的恶人。 这么多年,谢凛厌她。 蕊娘怨她,这对双生子眼底也满是仇恨。 王令淑张了张口。 她发不出声音,双生子撞翻玉盏,冲过来狠狠将她推开。 王令淑在病中,直接被撞得趔趄,整个人磕在假山上。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身体失去重心,想要扶住假山,但是天旋地转中找不到方向。 “……都是你!欺负我们阿母!” “贱人……” “……” 王令淑眼前看不清,身体痉挛,止不住干呕。 恶心,很犯恶心。 后面的事情,王令淑记不太清了。 等她再缓过神来,已经是在自己的房中,空气中漂浮着熏香气味。玉盏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她喉间灼烧过一般疼。 王令淑掀开被褥,起身下床,想要给自己倒一杯水。 然而她的手实在没有力气。 茶壶脱手,摔了个粉碎,她自己也跌坐到了地上。茶水将她的单衣打湿,王令淑趺坐着,懒得收拾这些,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杏花图上。 不知道是谢凛什么时候让人挂上的。 苔痕长在倾颓的墙上,墨绿色冷冷清清,偏偏墙外的杏花开得格外热闹。画上提着诗词,用笔不俗,应当是个名家,否则难以与此画作配。 王令淑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是谢凛可笑,还是自己更可笑。 门被推开。 烛光在地上拖出浓长的阴影,谢凛朝着她走来,带来夜露的寒气。男人今日倒是难得温和,没有和她废话,只是弯腰来抱她起来。 王令淑被他冷得一哆嗦。 “放开。” 谢凛没放。 王令淑说道:“我今日见到了珠郎玉郎。” 谢凛步履微顿。 “已经罚过了。”他似乎不打算多谈这事,径直将王令淑放在床上,弯腰摩挲她的侧脸,语气近乎温柔,“听说你看了孔雀,很喜欢?” 王令淑:“不喜欢。” “我让人挪了过来。”谢凛取了外衣披在她肩头,坐在她身侧,“就在窗下,不出门便能看。” “……” 王令淑觉得烦躁。 她干脆不说话。 然而谢凛坐在她身侧,拨亮了灯花,看起书来。 王令淑本来只想静坐一会,有他在,觉得周身难受。她站起身来,吹灭了油灯,将剪灯花的金剪刀握在手里,淡声道:“出去。” 谢凛在黑暗里合了书。 握着剪刀的手腕被人攥住,虎口旧伤被扯得疼。 王令淑的手忍不住发颤。 “松手。” 王令淑不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松开手。 脖颈被人捏住,王令淑都来不及反应,便被谢凛拽进帷帐。她右手疼得止不住轻颤,浑身渗出一层粘腻的冷汗,几乎没有力气挣扎。 帷帐低垂,将仅剩的月光也隔绝。 王令淑的后脑砸在了玉枕上,脖颈被攥得快要断掉,只能竭力扬起头才能得以喘息。黑暗中,谢凛的视线居高临下,无声凝视着她。 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按着她。 “……松……咳咳……” 快要喘不过来气,王令淑本能剧烈挣扎,想把他踹下去。 谢凛松了手,改而攥她的肩膀。 王令淑大口大口喘息,生理性的泪水横流。她缓了片刻,翻过身,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谢凛没有挡。 这一声格外清脆。 王令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近在咫尺的谢凛,对方沉着脸,没什么太明显的情绪。记忆里,认识谢凛这么些年,他总是这副模样。 滴水不漏,却轻易逼得别人发疯。 ……她从前真是蠢到了极致,瞧见他如此,总忍不住多心疼他几分。 王令淑又想起那对孔雀,那对双生子。 她爬起来,抓起玉枕要砸谢凛。 当然没有得逞,谢凛随手推开华贵的玉枕,摔了满地。他反剪着将王令淑抱入怀中,拽下帐幔,这才慢条斯理地绑她的手足。 谢凛的头发被她扯散,垂落满床。 阴晦的光线下,更衬得他面容阴翳,宛如偷了好皮囊的恶鬼。 王令淑浑身发寒。 “冷?” 谢凛仍是温和克制的语调,好似寻常夫妻般,拖来被褥盖住王令淑的身体。做完这些,他又耐心捋平帷帐褶皱,工整地绑王令淑的手腕。 王令淑挣扎不开,只觉得羞辱。 她侧身离他远些。 谢凛像是早知道了她想些什么,轻而易举被他按了回去,几乎贴在他怀中。他绑好了这些,手掌顺着她的脊背下滑,扶着她的腰搂入怀中。 王令淑被制得死死,不能动弹。 他微微低头,乌黑的发丝滑入王令淑的领口,摩擦得肌肤生痒。 王令淑要挣扎,他的手轻而易举落在敏感的位置,令她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一般僵住。谢凛没有再多余的动作,脸颊贴在她的鬓角,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腰。 “阿俏,听话。” “你若不想死,就不要总想着杀我。” “记着你说的,生同衾死同穴。” 王令淑闭了闭眼。 谢凛微微侧过脸,亲吻她的泪水,辗转暧昧往下。最终落在她的唇瓣上,王令淑挣扎起来,却被他攥住了肩膀,逼着要她配合。 呼吸变得灼热,王令淑有些喘不过来气。 可她浑身被绑成了粽子,根本没法躲开,被他拽着将亲吻继续下去,纠缠得唇瓣发麻。 没多久,王令淑便彻底没了力气。 谢凛终于松开她。 男人惯来冰冷的肌肤滚烫,贴得王令淑有些灼痛,她侧过身要躲开。谢凛却将她死死扣入怀中,温热的体温渗入肌理,令王令淑也冒出一层薄汗。 她有气无力地任由他抱着。 谢凛在黑暗中看了她许久,指腹碾过她红肿的唇瓣,才重新抱起她。 他将她放在床内,摆好。 自己则褪去外衣,躺在她身侧,为两人盖好被褥。 王令淑才醒,没有睡意。 谢凛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凑到她耳边,嗓音有些低哑:“闭眼。” 谢凛的气息和呼吸笼罩着她,王令淑只觉得脊背发麻,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眼。对方的视线似乎仍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多久,才渐渐消散。 闭上眼,王令淑感到后知后觉的疲倦。 她睡了过去。 第二日下了雨。 没有了帷帐挡光,淅沥的落雨天,仍是朦胧灰暗的。 王令淑做了大半夜噩梦,下雨后,便渐渐睡得安稳了许多。醒来时,听着绵密的雨声,也久违地感觉没那么烦躁。 她身上的帷纱被解开了。 手腕脚踝仍有淡淡的勒痕,但是绑得匀称,痕迹不深。红痕处似乎被涂了药膏,倒也不算难受,只是王令淑看着便觉得烦躁。 “玉盏。” 玉盏这才入内。 她面色有些苍白,见王令淑脸色难看,连忙跪地:“夫人。” 王令淑:“往后谢凛来,提前通传。” “……是。” 她坐在书案前,自己给自己磨了墨,抬手起笔。思绪虽然像是生了锈,一句话一遍措辞不出来,她便在脑海中多措辞几遍,最终凝出一句准确的句子。 王令淑这样一句一句地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写出了一份和离书。 和离书晾干,王令淑将短短的句子多读了几遍,方觉得心头好一些。兀自恍惚了片刻,王令淑将和离书折起来,压在了最底下。 王令淑扭头问玉盏:“谢凛打算如何处置那两个孩子?” 到谢凛这个年纪,又迫不及待将蕊娘和双生子接进来,摆明了是要给他们名分。这对孩子若想光明正大地当谢家子,要么纳蕊娘为妾,要么将两个孩子提前记在王令淑名下,回头再把蕊娘纳为妾室。 可惜,这两样王令淑都不会让他如意。 要么他就同她和离,恩怨一笔勾销。 要么,她就占着他正妻的位置,不会让他们一家四口好过。 玉盏脸色变得难看,好似是恐惧到了极点,很是小心:“奴……奴不知。” 王令淑沉下脸。 “他们顶撞了夫人,郎主绝不会宽宥,但到底如何……”玉盏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小声说,“夫人既然想好好过日子,便不要想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和谢凛闹翻时,很多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王令淑试过,但做不到。 她有时候也很羡慕那些冷静克制的人,好似情感是情感,理智是理智。实在不行了,便舍弃掉情感,凭借着理智照旧过得如鱼得水。 偏偏王令淑不是那样的人,把自己锤烂了捏碎了都拼不出那副模样。 王令淑自顾自起身。 “我要去见蕊娘。” 玉盏头磕在地上,拦住她:“郎主下了命令,今日夫人不许出院子。” 王令淑推开门,果然院外守了不少人。 她不管,抬脚就要往外走。裙裾却被人拽住,玉盏膝行过来,似乎是哀求:“夫人,您要做什么,让奴替你去做,您的身子万万淋不得雨了。” “放开!” “您若是病了,女郎生辰谁陪她去看马赛?女郎早就惦记着……” 雨大,王令淑咳嗽出声。 玉盏连忙道:“奴必然替夫人办好。” 王令淑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树下躲雨的一双孔雀,又想起那对孩子。可归根到底,王令淑心中厌恶的,始终还是谢凛。 连她都拿谢凛没办法,玉盏能有什么办法。 王令淑想了想。 她扫视四周,竟然瞧出一些谢凛的痕迹来。短短两日,他便在这里又留下如此多痕迹,看得王令淑想通通都丢出去,丢得远远的。 “把这些,这些。” “全都收拾了,送到蕊娘处去。” “一样不许留。”《 》 10、传信 玉盏愕然看向她。 王令淑自顾自关上了门,坐在书案前,却是自顾自发呆。 “是。” 两人分居多年,房中多是王令淑自己的东西。谢凛本也没什么贵族奢靡习气,搁在这里的物件,也不过几件外衣和几册子书卷,收拾起来也没有多少。 不多时,玉盏便收拾好了。 她撑了伞,走入雨幕中。 院外守着的诸人,见是玉盏,也没有拦。 许久,才到了蕊娘住处。 蕊娘的住处算是偏僻,院外也守着几个仆婢,屋内静悄悄的。门被锁着,里头的人是出不来的,只是守在门口的婢女见是玉盏,连忙开了锁。 玉盏走进去。 屏风后有什么动了一下,瞧见来的人是玉盏,抬手掀翻了手边的茶壶。 劈了啪啦一阵巨响。 玉盏没有往日在王令淑身边的温柔好说话,居高临下瞧着,语气也是淡淡的:“夫人让我将郎主的物件都收拾出来,送到柳夫人这里。” “……送到我这里?” 玉盏没说话。 蕊娘脸色阴阴晴晴,忍不住冷嗤。 玉盏便道:“柳夫人若再对我们夫人使手段,别怪奴不客气。” “你说这些是我使手段?”蕊娘看向她手里的东西,微微而笑,眸色隐秘。 玉盏冷了脸,抬手将东西放下。 “她已经哄得阿凛关了我的禁闭,现在阖府都在看我笑话还不够?”蕊娘冷笑连连,“珠郎玉郎两个小孩子,又怎么她了?她害得阿凛这样对我的珠郎玉郎,别说我不能做什么,但凡我……” “柳夫人。” 被玉盏打断,蕊娘坐了回去。 她眼中恨恨。 玉盏想了想,说道:“您若还在乎两位郎君的性命,就离夫人远些,少做些小动作。” “否则,别怪郎主不留情面。” 蕊娘漫漫地瞧着玉盏放下的衣物书册,好一会儿,才说:“王令淑都活成这样了,竟然还吃醋?她这般耽于情爱,难怪会落得如此地步,当真是活该。” 玉盏脸上没什么神情。 “柳夫人还是该多担心自己,毕竟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还有一双郎君,还小。” 蕊娘脸色有些难看,仍是不在意的模样。 玉盏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屋内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隔着雨声,渐渐模糊了。玉盏扫视四周,眉间忍不住蹙起,也不知道上回柳蕊娘到底说了些什么,闹成那样。 王令淑厌恶这几人,自然也不会出于嫉妒。 更何况…… 有什么好嫉妒的? 上回的事情发生后,柳蕊娘便被软禁,断掉了一切开销。昨日的事情发生后,两个小郎君也被狠狠责罚,眼下还不知道剩没剩下半条命…… 但这些,她却不能对王令淑说。 …… 王令淑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 她一晃神的功夫,竟然一天又过去了,四周天幕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片漆黑。婢女无声无息地点亮了蜡烛,布好饭食,请她吃饭。 王令淑觉得自己才吃过。 喉间像是哽着什么,才入口便想呕出。 勉强吃了几口,王令淑放下筷子。 “今日雨大,天气也冷得厉害,我去看看岁岁那是否换了厚被子。” 王令淑刚说完这句话,才想起来,自己眼下不能出门,心头又忍不住烦闷起来。她看着满桌的饭食,觉得越发作呕,便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淋漓,孔雀淋得落汤鸡似的。 灯火倒映着水光。 王令淑一双眼也刺得干疼。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王令淑心头生出无形的惶恐,她又想要出去,哪怕是淋一淋雨也好些。她站在这华贵陈旧的房间内,只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一辈子都要周身不自由。 如果这样被锁着,还不如死了还好些。 不等玉盏做些什么,她已经推开了房门想出去。 院门口亮着灯笼。 那光亮是暖的,将漆黑的雨幕驱散。 矮小的女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木屐,像是个不大灵活的胖木偶,咯噔咯噔地踩着水坑往前蹦。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动,明亮的灯光照在水晕里,四周都被点亮。 谢幼训高兴唤:“阿母!” 王令淑如梦初醒。 她快步上前,将淌了半身水的女童抱起来,柔声问:“这么大雨,谁放你来的?” 谢幼训咯咯笑:“今日夫子教作诗,岁岁拿了头名哦!” 蓑衣和斗笠上的水浇了王令淑一身,有些冷,她却将谢幼训抱得更紧了些。大人的步子大,王令淑没几步,便将谢幼训拎进了屋檐下。 雨水泼瓢,跟着谢幼训的仆妇捞起裙子,将水拧干。 王令淑弯下腰。 将谢幼训身上的蓑衣、斗笠拖了,靠在墙上沥水,又摸了摸她领下的肌肤暖不暖。她自己草草抖了抖水,牵着谢幼训进来,唤玉盏生火来。 王令淑剥了谢幼训的外衣,给她套一件冬日夹袄。 又把火盆塞到她跟前。 这样一通忙活下来,王令淑忍不住有些气喘吁吁,发冷的周身竟也渗出一层细汗。她坐在谢幼训身边,什么也不做地瞧着她片刻,没忍不住把人抱入了怀中搂着。 刚跑了这么远的路,又穿得暖和。 谢幼训跟个小火炉似的暖和。 王令淑贴着她,只觉得心口暖洋洋的,十分安宁。谢幼训却不老实,挣扎着要出来,从怀中扯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张,献宝似的递给王令淑。 “阿母,看!” “这是什么?莫不是课业拿了垫底,夫子命你拿来给我看?” 谢幼训被逗得气急,说道:“你看嘛!” 王令淑接过来。 果然上头写着一首古体诗,用词虽然简单,意趣却极为不错。若是再长大一些,学起用典对仗平仄来,多半是要惊得众人拍案叫绝的。 她不由微微轻笑。 笑着,眼眶有些湿润:“阿母不就在家里么?怎么还要写诗思念?” 谢幼训有点不好意思,胡乱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王令淑测过脸去。 “我今日得了好诗,夫子特意没给我布置课业呢。”谢幼训抱着王令淑的脖子,蹭她的脸,“阿母,岁岁今日也想和阿母一处睡觉。” 王令淑想,自己从前可没这么黏人。 她笑着道:“好。” “我要和阿母睡。”谢幼训高兴得直蹦跶,眼珠骨碌乱转,坏主意出来了,“让玉盏姐姐去传话,让阿父不要来好不好?我要和阿母一起。” 王令淑便对玉盏说:“去传一声。” 玉盏也轻笑了一下。 没有玉盏侯在一侧,屋内安静了一些。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王令淑来了兴致,自己抽了一侧诗集摊开,研墨润笔,给谢幼训将如何写诗。 多年前,她于这一途颇有心得。 讲了会儿,反倒兴致越来越好,听得谢幼训满眼崇拜。 讲得差不多了。 王令淑也给谢幼训布置了篇课业。 谢幼训埋头苦写。 帘子忽然被人掀起,走进来的,却是个面生的女婢。婢子借着倒茶的空挡,袖底传来一张薄薄的书信,不着痕迹送入了王令淑手中。 做完这些,悄无声息下去了。 王令淑心口急促跳动。 她借着桌下昏暗的光线,一目十行,将内容看完。果然是傅忱的字,内容很精简,交代他已然到了王家,帮着王珩稳住了王家诸事。 末尾,交待了她一件事。 要她在谢凛书房中,寻到一份账册,可借此治罪谢凛。 王令淑收起信纸。 谢凛站在如今的位置上,有数不尽的人,想要将他拉下来。傅忱能这么快送信进来,这些人只怕也出了不少力气,只是…… 她要这么做吗? “写好啦。”谢幼训抬起低埋的脑袋,有些忐忑,将手里的纸张递给王令淑,“阿母,你看。” 王令淑接过来。 她不由夸道:“写得极好。” 谢幼训一下子翘起尾巴,洋洋得意。 两人又玩了会儿,谢幼训便止不住犯困,趴在王令淑怀中打哈欠。只是舍不得睡觉,时不时强打起精神,与王令淑说些琐碎的事情。 王令淑道:“睡吧。” 说着,她自己将谢庭训放到了床上,自己也随之躺下。 女童心满意足,滚入王令淑怀中,攥着王令淑的衣襟陷入睡梦。王令淑将她搂在怀中,却有些舍不得睡,静静看着谢幼训的睡颜。 看着看着,心里渐渐想另一件事。 傅忱让她去谢凛书房中取的账簿,看起来牵扯不小。 她恨谢凛不假。 但要是这样做了,最终牵扯到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有谢凛。谢凛如今领着尚书令一职,稍有变动,整个朝野都会随之动荡,要洗牌的岂止是谢家。 更令她踟蹰的是,她不知道如今具体的局势。 王令淑不知道此事后续是好是坏。 她瞧着谢幼训静谧的睡颜,心中竟然生出一丝退缩,她有些害怕毁了女儿的人生。 王令淑闭上眼。 可心中有更迫切的念头,在反复告诉她。傅忱能为了她,数度险些丧命,不会害她和岁岁。他为了她筹谋准备多年,她应当相信他,不该犹豫。 她必须信任傅忱。 如果她将傅忱推开,就再也不会有人为她着想。 …… 不知不觉,王令淑睡了过去。 雨夜,王令淑睡得好很多,更何况谢幼训身上暖和,令她十分安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梦中的王令淑,感觉到越来越冷,整个人好似无法呼吸。骤然的噩梦越来越危险,王令淑挣扎许久,豁然之间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没有点灯。 床前漆黑的身影,将微弱的天光也遮了个干净。 冰冷的手握在她的脖颈上,似乎只是轻轻摩挲,实则一下一下仿佛要将她掐死。王令淑呼吸紊乱,双眼模糊,只觉得那漆黑冷峻的身影粘稠森寒。 笼罩着她,几乎要将她吞没,危险得王令淑脊背发寒。 她挣扎起来。 湿冷的空气陡然呛入胸腔,王令淑意识清明,闻见谢凛身上的气味。对方仿佛轻笑了声,冰冷修长的指尖往下,拖住了她的后脖颈,迫使她身体靠近他。 外头闪电划过。 王令淑短暂地看到一张森冷阴郁的面容。 黑沉沉的眸,苍白的面容。 还滴着水的乌黑长发低垂,像是毒蛇一般,蜿蜒着涌向她。王令淑猝不及防,便与他肌肤相贴,对上了男人阴郁含笑的眼眸。 谢凛低声道:“阿俏。” 王令淑心头巨跳,佯装镇定:“怎么了?” 他不说话。 湿漉冰冷的吻落在她耳垂边,带着细密的啃噬,一下比一下剧烈。王令淑顾及着身侧的谢幼训,不敢出声,忍耐着伸手推他。 谢凛攥住她的手腕,扣在玉枕上。 他似乎连平日那副斯文温润的假面也不要了,一味往下探索,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撕碎了吞吃下去一般。挣扎间,王令淑半边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冷得哆嗦。 身侧的谢幼训动了一下,伸手要搂王令淑的腰。 被谢凛掐着的腰僵住,王令淑睁开眼,脱口而出:“谢凛,你是禽兽吗?” 对方动作微顿。 谢凛抬起苍白湿漉的脸,脸色有些潮红,面无表情将她的衣衫拢上,松了她的手。他转过身去,将床边的灯点了,走过来掀开她的被褥。 谢幼训睡得脸颊绯红,呼吸匀称。 咂了咂嘴,八爪鱼般抱住王令淑,还在她怀中蹭了蹭。 谢凛伸手到她腋下,把她拎了出来。 谢幼训睡得正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是谢凛,倒也乖乖环住他:“阿父。” 谢凛没应。 他抱着谢幼训,径直往外走。 离开了王令淑,谢幼训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声道:“我要和阿母一起睡!” 谢凛仍是当没听见。 王令淑坐在床头,看着潮湿的被褥,太阳穴有些发疼。她自己起身,将这床被褥换了,才朝着门外看过去,果然谢凛正进来。 夜雨嘈杂,他又没撑伞。 谢凛周身森寒,皮肤冷白,雨水在他衣摆下汇成河流。 显得很是古怪。 “过来。” 王令淑:“你发什么疯?” “过来。”谢凛说得很慢。 王令淑自顾自坐在床边,淡淡瞧着他:“我跟玉盏说过,往后你来,需要先通传。” 谢凛接下外衣,慢条斯理挂在架子上。 “玉盏是谁的人,你还不知道?”他内里的衣裳是湿的,也没换,径直走过来,“阿俏,你以为我会让她们听你的?” 王令淑没说话。 她确实对谢凛存了一些试探与幻想。 ……真是可笑。 “知道了。” “就只是知道?”谢凛摩挲着她的下颌,指腹划过肌肤,落在她的唇瓣上,“还是说,你早就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些什么?” 王令淑陡然警觉起来,抬眼看他。 男人仍是那副斯文儒雅的神情,仿佛要倾身来吻她,可手早已攥紧了她的脖颈,迫使她抬头。 王令淑没有躲。 她仰起脸,闭上了眼。 冰冷的呼吸落在她面上,游移不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凛松开了她,冷声道:“睡你的。” “你怎么了?” 谢凛反倒冷笑起来:“怎么,指望幸灾乐祸?” 王令淑别过脸去:“随你。” 她的脸骤然被掰过来,攥得生疼,挣扎全然没有用。王令淑恼怒起来,抬脚朝他下身踢过去,却被他攥住了脚踝,整个人掀翻到了床上。 谢凛欺身而上,见她逼到角落,不得挣扎。 冰冷滴水的乌发落在她脸上,毒蛇般游移往下,他却没有继续动作。两人靠在床尾的角落里,几乎脸贴着脸,呼吸交缠。 “我梦见你与别人……” 那两个字,他咬得很重,简直下流。 王令淑冷笑:“是么?” “阿俏。”谢凛凑近她耳边,缠绵悱恻的情人私语般,“你若背叛我,我不会放过你。即便是做鬼,我也会缠着你,生生世世。” 王令淑闭了眼。 “有死的一日,倒也好。” 人死如灯灭,谁能缠着谁呢? 谢凛将她圈入怀中,湿冷的身体紧贴着她,衣摆发丝缠绕。王令淑任由着他,阖上眼睡觉,只是越睡越冷,梦中不自觉地往温暖处贴近。 这一觉睡得很糟糕。 第二日雨停了。 王令淑有些昏昏沉沉,玉盏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是有些低烧。原本是要换干的被褥,让王令淑躺着休息的,但王令淑有些躺不住。 帐中满是谢凛周身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报复,一大早,他便让人将他的东西全收拾了搬过来。 屋内四处,都放着谢凛的物件。 院子又出不去,她只得在门外的院内走走。 兴许是下雨的缘故,院中漂浮着一层潮湿粘腻的腥味,不大好闻。檐下水沟中的积水,大约是生了藻荇的缘故,折射出淡红的血色。 不多想,还以为是满沟流淌的是鲜血。 王令淑闻得有些不舒服。 她起了身,无意间走到了矮松前,便随意扫了一眼两只孔雀。 雨一停,孔雀也精神了。 王令淑撒了一把松子过去,两只孔雀也懒得理,只顾着埋头啄食地上的肉块。倒也奇怪,王令淑从未听闻过,孔雀竟然是吃肉的。 空气中的腥味,怕不是这些肉块散出的。《 》 11、决裂 王令淑收回视线。 她闲来无事,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将所有的婢女全都看了一遍。 没有昨夜送信的女婢。 这几年,她院中的人流动不大。王令淑虽然不多留心,但多少都打过照面,有些印象。 可昨日的婢女,她确实从未见过。 而院外又守着这么些人,外面的下人,等闲不能随意进来。且守着的这些人,都是谢凛平素用的人,被买通的概率也不大。 既然进来了,便不该这么快就出去了。 王令淑觉得有些古怪。 “夫人!”玉盏见她站在窗下盯着孔雀,似乎有些惊慌,连忙快步上前,不着痕迹说,“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满是土腥味,夫人闻着不舒服。还是进去吧,里头熏了香,好闻些。” 确实不大好闻。 见着孔雀吃肉,又横流着血色的水,她想起话本子里吓人的桥段。 王令淑点点头。 玉盏回头冲粗使女婢骂道:“眼瞎了不成?喂这么多,孔雀哪里吃得下,赶紧收拾干净了!” 粗使婢子忙忙应是。 王令淑下意识回过头,粗使婢子是往日常见的。只是此刻显得尤为惊惧抗拒,不敢直视地去取盛肉的铜钵,却因为颤抖打翻了铜钵。 掉下来的…… 好似是一截染血的手指。 玉盏后退了步,晃过王令淑的视线,轻声道:“郎主今日休沐,唤了女郎去书房,说是考校学问。女郎出发前,遣了人来给夫人递话呢。” 王令淑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方才出现的,似乎是她因为想象,产生的恐怖幻觉。 她近来似乎越发恍惚了。 王令淑不再多想,听了玉盏的话,犹豫片刻还是说:“煮几盏梨子水,我带着去书房。” 大抵小孩子都害怕父亲,尤其是害怕考校学问的父亲。谢幼训每次被谢凛叫去书房,问及学得如何,或是翻看近日的课业,都如临大敌。 好几次都黏在她身边,不肯走。 谢幼训这是指望她过去撑腰呢,又或者,有她在害怕得好些。 玉盏仿佛松了口气。 “天冷了,厨下隔几日便煮,今日正好有。”玉盏吩咐人去取来装好,自己则翻出夹绒的厚披风,给王令淑罩上了,“郎主见了小女郎写的诗词,很是高兴呢。” 王令淑不由笑出声:“是啊,他可附庸不了这样的风雅。” 玉盏只好闭嘴。 收拾好,一路行至谢凛书房。 书房内惯来是不许外人入的,玉盏自觉退下,只剩下王令淑自己进去。谢凛坐在红木漆案前翻看着什么,手里握着把戒尺,俊美斯文的面上神情冷峻威严。 谢幼训垂着小脑袋,双手交握,大气不敢出。 王令淑:“喝口梨子水。” 听到母亲的声音,谢幼训当即支棱起脑袋,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谢凛放下戒尺:“好。” 谢幼训喜笑颜开。 喝了梨子水,谢凛合上了手里的书册,对谢幼训道:“最近跟着夫子还算用心,今日放你半日假。但不许自满,日后还需更为勤勉,早些读正经的四书,不必管闺阁女子那些路子。” 王令淑眼皮微抬,看向谢凛。 谢凛一直把谢幼训当儿子来教养,格外严格,从前王令淑只以为,他更喜欢男孩一些。 如今珠郎玉郎一对双生子摆在那,她也回过味来了。 谢凛是想要个嫡子,做他的继承人。 可惜她和谢幼训,一个占着他正妻的位置,一个占着他嫡女的位置。他的心上人反而名不正言不顺,养在外头当了多年外室,自己的儿子更是令人耻笑的外室子。 所以蕊娘恨她,双生子也恨她。 谢凛心中大抵也是如此。 王令淑有些恍惚,看着父女二人,一时之间又觉得难以言说地恶心。从前,她只以为自己是个笑话,想着谢凛对谢幼训还算用心…… 可谢幼训在谢家算什么? 这些好,不过是谢凛无法亲手培养双生子,所以移情几分,才把谢幼训当儿郎教养。 她们母子,倒都是一个笑话。 “岁岁知道了,阿父。”谢幼训此时神情轻松了许多,眨巴着眼睛,略有些得意似的,“夫子说,我学得比别人都要快呢!” 王令淑轻声说:“不必贪快,慢些用心些也好。” 谢幼训点点头。 “你比旁人都聪明,自然快。”大约是考校完了,谢凛收了先前冷酷威严的神情,但仍是严肃,“四书难读,不流于表面。多学多读,日后也难被人忽悠。” “可岁岁聪明呀,怎么会被忽悠?” 谢凛扫了王令淑一眼,似笑非笑:“太过聪明,喜欢自以为是。” 王令淑心口一窒。 “去玩吧。” 谢幼训出去,书房不可避免地安静下来。 不等王令淑开口,谢凛便道:“南面有座山,是你王家祖上留下来的基业,还有几位先祖葬在此处。只是前些年有人煽动旁支,与你家打了许久官司,害死了不少人,眼下王珩想要将这座山收回来。” 他眸中带了兴味,淡瞧着她。 等她开口求他。 这座山的官司不是什么大事,但偏偏对王家,很重要。若是此时收回这座山,那王家主支的威势便立了下来,暗中觊觎的诸人,掂量着谢凛的重量,也就再也不敢对王家做什么。 如此,王珩才算是坐稳了家主之位。 谢凛拿准了,王令淑一定会求他。 “你要我做什么?” 果然如此,只是王令淑问得太过平淡,没有了往日的种种复杂情绪。谢凛的视线扫过她的面容,神情骤然阴沉了下来,又握住了戒尺。 片刻,他又风轻云淡起来。 “你猜。” “我没力气与你猜哑谜。” “那好。” 谢凛道:“来人!把这封书信驳了,送回王家。” 王令淑端起瓷盏,喝了口梨子水。 梨子水凉透了,喝起来甜腻齁人,难以下咽。王令淑拂开瓷盏,想要起身就走,或许是站得太猛了一些,她才站起来便眼前发黑。 她被人拽了一把。 王令淑剧烈挣扎起来,抓起瓷盏往他脸上砸。 瓷片碎裂,溅得到处都是。 “疯了吗?王令淑。”谢凛的声音气急败坏,却又压抑着怒意,“你求人便是这样?” 王令淑简直要发笑,她想要求他吗? 但到了现在,她甚至与他吵架都懒得吵了。谢凛就是个疯子,分明恶心她们母女,却又非要逼着她和他演相敬如宾的戏码,佯装是一家三口。 这人简直无耻变态到了极点。 “我求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今日低下头来求你,明日你就要我跪着来求你,到了后日呢?” “到了后日,你又要我怎么样求你?是你说的那样,跪地摇尾乞怜,或是出卖色相出卖来求你赏赐我一些什么?” 王令淑盯着谢凛冷笑。 谢凛抬手来摸她的脸,轻笑了一下。 “换做别人,再怎么跪地摇尾乞怜,出卖色相……”他靠近了她,似乎是盯着猎物般瞧着她,吻掉她满面的泪水,“我都不会施舍一丝眼神。” 谁叫她是王令淑。 换做任何一个人,敢对他如此放肆,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令淑挣扎,却被他按在了书案上。 满桌的笔墨纸砚,数不清的书卷全都被打乱,胡乱散落了满地,光亮漆黑的几案更衬得王令淑肤色白皙,面容秾丽。 谢凛捧起她的脸,低低发笑。 “阿俏。” “我今日不跟你提条件。” “我自己取。” 王令淑被他掼到书案上,后脑被砸得嗡嗡作响,半边身体都麻木了。她眼前一阵白一阵黑,看不起谢凛在哪,只能伸手胡乱摸索。 她抓到了一块石镇纸。 谢凛似乎靠近了,王令淑用尽浑身力气,将镇纸砸了过去。 嘭! 巨响过后,谢凛松了手。王令淑眼前终于看清了一些,镇纸似乎没砸到谢凛,但是半面多宝阁上的器物算是摔了个粉碎。 不知道为什么,王令淑松了口气。 又觉得不快意。 应当砸死谢凛才好。 王令淑:“……离我远些。” 谢凛掐住她的脖子,却没太用力,只是迫使她看着他:“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与岁岁便不必再见了。王令淑,你既然傲气,就傲气到底。” 王令淑没有说话。 她想了一想,说道:“好。” 谢凛骤然松了手。 王令淑移过脸来,看着他:“你可以日日将我软禁,只是中馈我也不再管,你想要交给谁就交给谁。只是岁岁只能由你自己带,不许交给别的女人。” 谢凛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水。 王令淑自顾自:“岁岁虽是女郎,却聪颖绝顶。你若是好好培养,将来谢氏门风说不准还要仰仗她,想必你不会蠢到将她交给后宅妇人磋磨……” “王令淑,谁准你了?” 被打断,王令淑也并不意外。 她看向眼前的谢凛。 这么些年下来,他于仕途平步青云,到眼下已然大权在握。大概是过得顺心,又有权势滋补,比起从前只沉稳深邃了不少,更添威仪矜贵。 眉眼还是差不离的眉眼。 恍惚间,王令淑仿佛又看见站在丹桂树下,朝她谦逊温和行礼的少年郎。 她拎着漂亮的螃蟹灯笼,手忙脚乱抢诗令。 少年郎回过头来,灯火明昧间朝她浅笑,礼貌扶了她一把。流光溢彩的灯光照入他的眼眸,使得少年郎在她眼中,仿佛发光一般柔和俊雅。 可眼前人,终究不是记忆里的人。 王令淑的目光黯淡下去。 她闭了闭眼。 “我与你还有几分情分。”说这话的时候,王令淑心中有些好笑,她和谢凛眼下剩下的不过是仇恨于厌恶,然而说出口的话还是尽量柔和,“有些事,我不想一再听到,忍不住与你反复磋磨。” 蕊娘的存在,倒也只是情理之中。 可那对双生子…… 只要想到,便忍不住作呕。 尤其是,谢凛将谢幼训当作这对双生子的替代品,更是让她恶心到了极致。 “你……” 屋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玉盏匆匆进来:“郎主,夫人,女郎她落水了!” 王令淑下意识站起来,朝外走。 玉盏看了她一眼,女人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满面都是泪痕。她忧心忡忡看了王令淑一眼,后头的话,便有些不敢说出口。 “怎么会落水?” 玉盏轻声道:“没有大碍,才落下去便救上来了。” 王令淑匆匆赶到。 女童周身湿漉漉,正坐在地上哭,乳母抱她也不肯起来。见到了王令淑和谢凛,她才长大了嘴,嚎哭出声,大声道:“阿母!阿父!” 王令淑心都要碎了。 她扑过去,将人搂入怀中,仔细检查。 谢幼训浑身湿透了,身体冷得发颤,一味地哭。王令淑呵斥乳母,抱着谢幼训进了房间,洗了热水澡,换上乳母急急忙忙送来的干衣裳。 哄了许久,谢幼训才停止哭泣。 但没了往日的生气,女童缩在她怀中,半梦半醒的模样。 王令淑问乳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乳母结结巴巴,不敢回答。 王令淑看向玉盏,玉盏脸色犹豫,扑通一声跪下。 四周一片寂静。 门被人踹开,谢凛周身气场阴冷,扫视过所有人。他一脚踹在乳母身上,将人踹出好远,冷声逼问道:“聋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盏膝行上前,轻声道:“没人瞧见是怎么回事。但是,奴婢隐约……隐约……” “说!” 玉盏咬牙道:“瞧见两个身高到郎主腰高的小童的背影,身穿着一样的衣衫,在墙边一闪而过,很快没入了假山中去。” 这么小的孩子,谢家不会买来做仆人。 更何况,谢家哪来穿着一样衣衫一样高的仆人?几乎不必想,便知道是蕊娘的那对珠郎玉郎,更何况除了他们,也不会有人对谢幼训有这样的恶意。 王令淑本能开口:“是……” 玉盏抢在她前面,说道:“奴婢并未看清!请郎主尽快彻查,找出暗害女郎之人,务必让有心之人受到责罚!” 王令淑恍恍惚惚,看向怀中的谢幼训。 女童本就身子骨纤细单薄,此时脸色苍白,更显得脆弱。 谢凛道:“去查。” “只是去查?”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可谢凛却这样装糊涂,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你明知道……” “都下去!” 屋内顿时没有了旁人,门也被合上。 谢幼训半醒不醒,此时也被吓得睁开了眼,揉了揉眼睛,茫然看向王令淑:“阿母?” “这是你亲生的女儿!”王令淑抱着谢幼训,看着谢幼训萎靡苍白的神态,只觉得心在滴血,“你若不心疼,当初就不要生下她。” 谢幼训早慧,怯怯看向谢凛:“阿父?” 谢凛不耐烦:“闭嘴。” 察觉到谢幼训哆嗦一下,王令淑的火气蹭地冒出来,她抱起谢庭训便要出门。只是她今日几番折腾,早已没了多余的力气,才一站起来又是一番天旋地转。 王令淑抱着谢幼训,直直摔在了地上。 谢幼训抓着她的衣襟,小声道:“我可以自己走,不要阿母抱。” 隐秘的难堪令王令淑忘了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听话些,别让你阿母担心。”谢凛单手将谢幼训抱起来,伸手来扶王令淑,嗓音仿佛带着几分不耐烦,“此事我会查清楚处置,你不要……” 王令淑拂开他的手。 她自己扶着桌椅,站起身。 在谢凛漆黑的瞳仁底,王令淑瞧见了自己此刻的形容。乌黑长发散乱低垂,碎发黏在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上,更衬得她面容苍白憔悴,鬼魅一般疯癫狼狈。 王令淑静静看了会儿,轻笑。 “谢凛,我对你还是……” 她轻蔑吐出几个字:“高看了。” 谢凛是将她看囚禁控制得像是禽兽一般,可这只是因为他厌憎她,想要折磨她。可这谢家其余地方,他的心上人、亲生子,想要做些也是轻而易举。 左右伤害的不是他在乎的人。 即便谢幼训是他的亲生女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若不是王令淑早早占了他的正妻位置,又哪来的谢幼训。兴许如王令淑一般,无辜的谢幼训,在谢凛眼中也是个碍眼的绊脚石。 能死在珠郎玉郎手中,供他们泄愤,也算有些用处。 “岁岁,来阿母这里。”王令淑彻底没了和谢凛多说话的兴趣,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都只觉得恶心,“这人不是你的阿父,以后不必再叫他了。” 谢幼训为难看着两人。 谢凛冷声道:“不是……” “闭嘴!” 王令淑夺走谢幼训,抱在怀中,推开了房门。 “玉盏,过来。” 玉盏哀求看向谢凛,一动不动。 哦,玉盏是谢凛的人,王令淑并不意外。她扫视四周,意识到整个谢家宅院,都不会有一个人会听她的命令,不由冷笑一声。 难怪。 难怪双生子要杀谢幼训,跑得这样干净利落。 王令淑抱着谢幼训,手在抖。 她想了想,回过头。 “我与岁岁不碍你们的眼,从今日起,我们搬去西边的院子住。至于王家如何,你若愿意信守承诺,便信守承诺,你若不愿意……” 王令淑笑出声:“我又能如何?”《 》 12、癔症 玉盏失声道:“夫人!” 她朝着王令淑苦苦摇头,眼含哀求。 王令淑不再废话,扭头便走。但门外早已守满了仆婢,将书房堵得水泄不通,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 谢凛从房内走出来:“夫人病糊涂了,去请大夫来。” 仆人连忙应:“是。” “你先前的病话,我不当真。”谢凛冷峻的面容浮现一丝温柔,伸手要来替她抱谢幼训,仿佛是亲密的一家三口似的,“是为夫不该与你置气,倒忘了你病得厉害,别闹。” 他没能抱走谢幼训,手便靠近她的侧脸。 矜贵的眉眼低垂,情深意重。 “我没疯,让开。”王令淑想要绕过谢凛,却被攥住了胳膊,不得已怒目而视,“自欺欺人的,是你!你才是一个疯子,既要还要,粉饰太平。” 谢凛没有说话。 王令淑被他看得脊骨发凉。 “你当真要与我闹翻?” 王令淑心中警惕,面上却挑眉笑开:“你还觉得,我在与你说笑不成?我只要看见你,便觉得恶心,早就迫不及待要与你恩断义绝,两不相见。” “让人先把岁岁带下去。” “做梦。”王令淑信不过谢凛,更信不过谢家的人,她不能让刚刚的事情再发生一遍,“你若想与我谈……” 话没说完,玉盏已经扑了过来。 不只是玉盏和寻常婢女,谢幼训身侧的乳母、婢子,一拥而上。片刻的功夫,哭得撕心裂肺的谢幼训便被乳母抱着,往住处去。 而王令淑则被绑了手脚,丢入书房中。 她像是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剧烈挣扎,鬓发散乱。气恼地想要撞开身边的人,却没有半分作用,反倒是越发将自己闹成了一个疯子。 “夫人,保重。” 玉盏对她行礼,低垂着脸,看不起神色如何,便已然退了下去。 屋内骤然安静。 屋外倒还有声音,似乎是大夫被请来了,正在门外与谢凛说话。王令淑从未被如此羞辱过,也从未如此无力过,她的手里一张筹码也没有…… 没有人在乎她如何。 她也没有与谢凛谈判的资格。 谢凛想要让她当个疯子,她便是个疯子。 王令淑呆呆坐了一会,她站起身。大概是谢凛早些时,总在灯下读书到半夜的缘故,他的眼睛算不得好,白日里书房仍点着蜡烛。 她艰难挪过去,手腕举到烛火上。 滚烫的火焰舔舐着她的肌肤,尖锐的疼痛拉扯着王令淑的神经,反倒令她的心念越发清晰。她这样与谢凛吵闹,是全无意义的事情,她手里必须得有筹码。 刀、碎瓷片、剪刀、镇纸,都很难杀人。 但权势可以。 在权势面前,任你三头六臂,也能如纸糊一般轻易被摧毁。 王令淑疼得身体颤抖,双手用力,绷断了被烧灼得发脆的绢帛。她疼得生理性的泪水如断了线,模糊的视线中,她不断睃巡谢凛书房里的布置。 做了几年夫妻,也算熟悉。 她很快确定了如何寻找,开始翻找起来。 一面翻找,王令淑一面将书房内的古玩雅供撞翻,横冲直撞闹得声音不止。终于,她找到了傅忱信中所说的账簿,收入怀中,弯腰去捡地上的镇纸。 王令淑捡了好几次,捡不起来。 门这时候正被推开。 谢凛冷着脸,直直看向她。视线看向她手里的镇纸上,很快往上,很快落在她被燎出一连串水泡的手腕上,眉头深深蹙起。 他一言不发,大步走过来。 王令淑还没来得及躲,便被他攥住胳膊。 “你当真疯了不成!” 王令淑反唇相讥:“”我疯没疯,谢司徒岂不清楚?” 谢凛没理她。 “劳烦大夫。”他嘴里虽然说着劳烦,语气却阴沉得仿佛要杀人,冷盯着大夫,“拙荆实在顽劣,手上的伤势实在严重,先别叫她疼再说别的。” 大夫连忙应是,上前给王令淑看。 王令淑没有再闹。 她确实疼得要命,犯不着自己为难自己。 倒是整个书房,被她打砸冲撞得彻底天翻地覆,书卷器物到处都是,乱得瞧不出原貌。谢凛对此不以为意,似乎没有多想,只垂眼看着她的手腕。 见他确实没察觉,王令淑才稍稍松懈。 她垂下眼,看自己的手腕。 肌肤烧得黑红,一连串油光的水泡,有些还被蹭破了。确实很难看,血水混着模糊的皮肉,是在触目惊心。 王令淑自己想不到自己能对自己这么狠。 她从前最是娇气。 “我先为夫人清洗伤口,稍后涂上止疼的膏药。”大夫胆战心惊地要了清水,便兢兢业业为王令淑清洗伤口,还不忘偷瞧一眼谢凛,“这膏药乃是老夫改良过的配方,比寻常止疼的烫伤膏好上百倍不止,涂上之后夫人必然不会感觉到疼痛!” 谢凛闻言,眉间褶皱果然稍松。 只是还没等大夫松口气,他便冷笑一声,淡扫王令淑:“让她长长教训。” 大夫拿膏药的手一顿。 一时之间,不知道拿还是不拿。 王令淑迎上他的目光,轻扯了一下嘴角,不言语。 她自己伸手,要药膏。 大夫视线扫过两人,触到谢凛时,干干一笑,做贼似的将药膏递给王令淑。王令淑自顾自,颤抖着剧痛的双手给自己涂药,时不时戳到伤口。 她疼得额头冒汗,咬牙继续涂抹。 谢凛好整以暇,冷眼旁观。 大夫倒是不大自在,试探着说:“老夫给夫人把个脉?” “我不……” 王令淑疼得失了声,被攥住的手腕疼得仿佛要烧起来,她下意识挣扎。然而谢凛早有预料一般,将她的手按在桌案上,死死扣住。 对上王令淑的目光,似警告似挑衅般的冰冷。 大夫连忙上前把脉。 “夫人郁结于心,又兼体弱血虚,或有疯癫臆念……” “也是合理。” “依老夫所见,夫人这是犯了癔症。” 王令淑冷笑:“我不是疯子。” 大夫打眼瞧一瞧王令淑,对谢凛道:“癔症别于普通病症,尤为特别的一条,便是病人绝不认为自己有病。夫人眼下,定要好好治疗,万不可大意。” 谢凛松了王令淑的手,颇为诚恳道:“劳烦多费心。若能早些痊愈,必备下重金以谢。” 装得像模像样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双情深意重的恩爱夫妻。 大夫说了几句不敢,转而道:“此病不宜见人,夫人还是要以静养为重。” 谢凛垂眼看王令淑,眸光有些复杂,温声道:“我会看好她。” 大夫又开了方子,叮嘱好忌口之类的诸项事宜,才出言告辞。送走了大夫,书房内便静得有些可怕,空气都仿佛要凝固起来。 谢凛摸她的脸。 “阿俏,等你不与我吵闹的那天,病便会好。” 这样的威胁,令王令淑心中冷笑不止。然而她此时此刻,确实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他争吵,于是忍了又忍,退步道:“岁岁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谢凛:“等你病好些,我便让她来看你。” 王令淑侧过脸去,狠心道:“不见来见我。她如今才四岁,再长大些,四五岁前的记忆便能忘了个干干净净。忘了自己有个疯子母亲这么羞耻的事情,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看不见谢凛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谢凛哂笑一声。 “亲生的女儿都能舍弃,当真是冷血。”谢凛攥紧了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跟前,逼问她,“你就不怕你不在,自己的女儿受人欺辱?” “受谁欺辱?”王令淑反问。 不等谢凛回答,她已经讽刺道:“蕊娘?双生子?还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亲自来杀自己的女儿?” 谢凛看着她,意味不明:“你不管?” 怎么可能舍得不管,王令淑想起方才谢幼训被抱走时的哭泣,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捏碎了挤裂了一般难受。可眼前的谢凛,却是个最卑鄙而聪明的人,能轻易找到她的软肋。 利用十兄、珩郎、岁岁,轻易拿捏她。 事了,还要在她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告诉她,若是听话便不会被一次一次揭开伤疤。如此反反复复,势必要将她的脊骨打碎、骄傲撕烂,做他谢凛掌中的傀儡。 王令淑看他:“生死有命。” 谢凛冷笑出声。 他看着她,像是欣赏珍贵的器物,又像是在打量一块猪肉的肥瘦。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居高临下瞧着她道:“你可不要后悔。” 王令淑不理他。 她的脑子有些乱,她没料到谢凛下作到如此地步,竟要把她“变成”一个疯子。疯子便疯子吧,谢家都是谢凛的人,她再怎么挣扎也无用。 在谢家,谢凛说什么便是什么。 比起成为一个疯子,她更担心谢幼训。谢家诸人都听信谢凛的话,若是谢凛有意维护谢幼训,那对双生子根本无法近谢幼训的身,更遑论跑得那样干净…… 当时除了玉盏,都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指认双生子。 她很担心谢幼训。 但仅靠向谢凛服软,没有用。 王令淑想了很多东西,思绪越来越混乱,等到回过神来时天已经黑了。四周一片漆黑,门窗紧闭,四周寂静得可怕,她好像一个人被遗弃到了这里。 她起身去拍门,没有人应她。 王令淑靠着门坐下,糊里糊涂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月已过中天。 屋外连灯笼的光都不见。 只有苍白的月光,像是深秋的严霜般洒在她身上,散发彻骨的寒意。 王令淑又冷又饿,伸手拍门拍了许久,仍是没有人应。她拍得有些绝望,恍惚坐下,才看到一侧放着已经冷透的饭食,还有一碗汤药。 她饿得肠腹烧灼不已,胡乱扒了几碗饭。 然后咀嚼在口中,喉间又涌出熟悉的哽塞感,肠胃绞着往上翻涌。王令淑弯起身子干呕,呕了许久,却只呕出一些清水来。 王令淑已经这样很久了。 她呆呆坐了会,自己摸黑去了侧间。 谢凛位高权重,朝中事事都要经他的手,忙起来整日都呆在书房。他的书房其实布置得卧房还要妥当一些,侧间便可以安睡,床榻被褥一应俱全。 王令淑扯了被褥盖住冷得发抖的身体。 她又冷又饿又困。 但是四周太黑了,她不敢合上眼。一旦闭上眼睛,仅剩的月光好似都会消散,无数回忆和杂念就会向她涌来,如恶鬼幽灵一般将她扯碎吞没。 王令淑一直熬到天色转亮。 听到门外有声音,她便立刻起身,果然看到了送饭食汤药和清水的婢子。王令淑抓住对方的手,不等她挣扎,迅速问道:“玉盏呢?” “奴不知。” 王令淑掀翻饭食,说道:“让玉盏来。” 婢子急忙跪下:“夫人勿恼,奴这就去为您送来一份新的饭食,您千万要吃一口……” “我若不吃,你会受罚?”王令淑不等她回答,又说,“你让玉盏来送饭,我自然会吃。你若打算这么与我耗着,那便耗着,我不会吃。” 婢子哀求看王令淑。 然而王令淑眸子乌黑,面容苍白,透出一种僵硬麻木的冷漠。 婢子死了心,轻声道:“奴这便去通传。” 王令淑闻着饭香,又感觉到肠胃饥饿的烧灼感,颓然坐下。她捧起一侧干净的清水,埋头喝了几口,才觉得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等了许久。 玉盏的脚步声才在门外响起。 “夫人。”玉盏重新端来了一份饭食,面容苍白,嗓音轻柔,“是素粥,没放一点荤腥进去。熬得软糯好入口,夫人应当吃得下。” 粥水的米香诱人,王令淑没再闹,端了粥水小口小口喝。 玉盏似乎是松了口气。 王令淑喝了小半碗,喝不下了,问道:“岁岁怎么样?” “女郎她无大碍。”玉盏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轻得仿佛是心虚,“只是昨日落了水,天气本来就冷,又受了惊吓,夜里发了高热……” 王令淑手里的粥碗险些磕翻,好在玉盏似乎早有预料,接了过去。 “夫人何必与郎主置气,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玉盏舀了粥水递到王令淑唇边,动作细致,出于真心劝说,“只要夫人低一低头,郎主有什么会不答应您?” 王令淑像是没听到一般。 玉盏犹豫片刻,又说:“女郎烧得昏昏沉沉,一直唤阿母呢。” 果然,王令淑身体一颤,苍白的唇紧抿。她似乎彻底失去了喝粥的兴趣,又木木坐着,乌黑的眼眸没有焦距,像是蒙着一层雾气。 “女郎这么小,病得难受,自然只想着缩在阿母怀中。”玉盏仍是絮絮说着,仿佛是心疼一般,兀自道,“这世上做母亲的,难怪是断然舍不下儿女的,这般招人怜爱!” 玉盏仍在说下去。 她原本就性子温柔,言谈细密,这些话像秋雨般落入人心中去。 王令淑仍是木木听着。 谢幼训自胎中不足,从在襁褓中就病弱得很,时常吃着药。王令淑自然心疼得很,时时守着,对女儿病中黏人的模样最是清楚不过。 直到今年,大了些才好点。 谢幼训每生一次病,王令淑心中便像是被割了一刀。 她恨不得以身为替。 可世上从无这样便宜的买卖,她能做的,仅有陪在谢幼训身边。抱着女孩儿单薄细瘦的身体,轻声哄着,细致地为她喂药,一遍遍说阿母在呢。 “夫人只怕还不知……” “郎主得知夫人想去白云寺点长明灯,昨日未与您吵闹前,特意嘱咐人去了白云寺传信。” “您就是不看在郎主的份上,也该为女郎想一想。” 王令淑抬头看玉盏。 玉盏面色真诚,眸光温柔。 “这些话,是谢凛让你来对我说的,对吗?”王令淑知道玉盏是谢凛的人,并不感到意外,只越发觉得孤单,“你回去吧,日后不必你过来了。” “夫人……” 两人间的氛围,有些僵持。 玉盏本该就此退下,可她还是温声道:“夫人放过自己,病才能好起来,您这般是把自己往死路上……” “出去!” 玉盏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退下去。 她低声道:“夫人,您即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女郎想一想。” 王令淑没有理会。 她独自坐在乱糟糟的书房中,一直坐到天黑。先前的婢子进来,将房中点了烛火,又给王令淑换上了温热的茶水,这才推出去。 王令淑移开视线,落在烛火上。 她的手腕又在做痛。 然而她站起身,很快走了过去,擎烛踉踉跄跄走向一侧的垂幔。火舌舔舐柔软的帘幕,顷刻间,火光便向着四周蔓延而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王令淑松了口气。 她坐在滚烫灼热的烈焰当中,看向门口。 片刻间,屋外传来了大声呼喊,脚步声和拎水声此起彼伏,嘈杂至极。王令淑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弯腰剧烈咳嗽,胸肺几乎要被扯碎。 恍惚中,门被人砰地踹开。 谢凛的身影闯进来,一把攥住她的喉咙,几乎夺走王令淑胸中最后的空气。《 》 13、账册 灼热大火翻卷涌来,浓烟被滚烫的风所裹挟,顷刻间便要将两人淹没。恍惚之间,王令淑的意识几乎彻底消散,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但谢凛松开了手。 他径直将她打横抱起,朝门外走去。 新鲜空气挤入胸腔,王令淑终于稍微清醒了些,就被拽住后脖颈往火场拉。火光几乎照彻半片夜空,火舌呲啦啦地往外舔舐,将她鬓边碎发烧焦。 王令淑被烫得止不住挣扎。 “不是想死吗?” 谢凛扣着她的肩膀,几乎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提起来。王令淑无法着力,只能硬生生又被他推入门内,烈火迫不及待地扑向门口,差一点便要将王令淑吞没。 王令淑转身要往外跑。 还没跑出去,屋顶被烧断的横梁便砸了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烈火阻隔掉了王令淑的视线。 她接连几日都没有好好饮食,此番挣扎之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滚滚浓烟已经彻底笼罩了书房,她彻底脱力摔坐在地上,只能凭借求生欲往屋外挪。 可短短几步路,竟像是天堑。 王令淑伏在地上,呛得眼泪汹涌,有些茫然地等死。 她赌错了。 谢凛对她,终究还是恨意来得多。 但王令淑并不后悔。 但她想看一眼岁岁,至少要叮嘱她几句话。 死了的人不知苦痛,装进棺椁里吹吹打打表演一番,也就完事。但活着的人却还要处处筹谋,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 恍惚间,有人浇灭了她眼前的烈火。 滚滚浓烟模糊了对方的面容,王令淑只模糊察觉到,对方看她的视线十分阴沉暴怒。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便将她拽入怀中,用力到硌得王令淑浑身都疼。 王令淑被呛得意识模糊。 她没力气挣扎,或者说些什么。 此事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到了屋顶,一截烧焦的横梁骤然砸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背上。抱她的人来不及闪躲,只能仓促弯腰,将她护在了怀中。 对方闷哼一声,继续往外。 出了书房,新鲜的空气倒灌而来,王令淑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 谢凛讥讽:“这么贪生怕死,还想死?” 察觉自己还被人抱着,王令淑剧烈挣扎起来。兴许是被烟熏火燎了一番的缘故,素日强硬的谢凛没用多少力气,任由她挣脱了他的怀抱。 她不理会谢凛的话,自己走向水桶。 王令淑捧起清水,将自己满脸满手的烟灰洗干净。 “我要去见岁岁。”她扭过头看向谢凛,脸上全然不是在商量的神色,“让我去看她。” 谢凛似乎是被她气笑了,眸光阴沉看着她:“放火烧了我的书房,还有脸跟我提条件。纵着你几日,王令淑,你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我要看岁岁。” 谢凛对上王令淑的目光,眸色越发幽深。 他周身气场低沉压抑,面色冷得可怖,双眼死死盯着王令淑。然而王令淑却仿佛轻快自在了不少,她坐在了院内的石凳上,任由四周喧闹不为所动。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真杀了你……” “你不杀我,我还能活很久不成?”王令淑反问他,见谢凛目光微沉,甚至带了一丝明显的愕然,她反而轻笑出声,“就现在,我要去见岁岁。” 谢凛看她的目光很复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随你。” 玉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只是面色仍旧苍白,轻声说道:“夫人这副模样,还是先去沐浴更衣,休息一夜再去见女郎如何?” “她睡了吗?”王令淑看一眼天色。 玉盏只好说:“烧得昏昏沉沉,早前便睡下了。” 王令淑站起了身。 谢幼训的住处离谢凛的书房不远,但因为院子布置得清幽,冲天的火光和人声,倒也没太惊扰到这边。院内静悄悄的,见了王令淑,也只是悄声行礼。 外间点着灯,内间却熄了灯,帷帐低垂。 乳母轻声道:“半个时辰前才退了烧,吃了小半碗肉糜粥,方才睡下。” 王令淑点点头。 她没有令人重新点灯,自己坐在谢幼训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女童的面容。她似乎是哭了很久,双眼红肿得像是核桃,眼睫毛也黏成一绺一绺。 这副模样,好不可怜。 王令淑看得心里难受,伸手摸了摸,果然烧已经退了。 她收回手,心下越发酸涩。 谢幼训又做错了什么呢?摊上她和谢凛这样的父母。 王令淑坐在帐幔前,兀自有些失神。 “阿母?” 王令淑回过神,看向醒过来的谢幼训。女童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翻过身来,用脸颊来贴王令淑的身体,张嘴打了个呵欠。 “睡吧。” 谢幼训强撑开眼睛:“我不困。” 王令淑:“那你听我说几句话,告诉我好不好。” 谢幼训点头。 “等你病好一些,便与我住在一处……”不等王令淑说完,谢幼训便已然努力点了点小下巴,眸光炯炯地看着她,王令淑反倒愣了一下才说,“我们先搬到西边的院子去。等过一些日子,阿母在城郊的别苑收拾出来,我们便一起住在那边,你觉得好不好?” “那阿父呢?他不陪我们吗?” 王令淑狠下心:“以后我们再也不见他。” 谢幼训呆呆看她。 “阿母,你的病更严重了吗?”女童坐起身来,伸手摸王令淑被烫伤的肌肤,眼睛里满是心疼,“你身上这些……是因为病又犯了吗?” 王令淑无奈说:“我没有病,他们骗你。” 谢幼训哭着摇头。 “阿母……我看到书上说,得了癔症会连亲近的人都不认得,阿母千万要记得岁岁……” “我没有病。”王令淑心中生出一些类似茫然的情绪,她看着哭泣的谢幼训,语气严厉起来,“旁人的话不可信。岁岁,你连阿母的话都不信了吗?” 谢幼训小声:“我信的话,阿母会乖乖回去养病吗?” 王令淑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口的温度仿佛在流失,冰冷的夜风一阵阵地吹。 “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癔症。”王令淑摸了摸谢幼训的小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语气不由自主地哽咽了几分,“旁人说我癔症,你便要相信么?你怎么连……” 谢幼训扑入她怀中。 “阿母,岁岁相信你说的。” “你下次不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好不好?” “等阿母病好了,岁岁天天陪你。” 王令淑心口最后一丝温度,也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空洞的凉意。 她僵硬地偏了偏脑袋,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铜镜上,看着镜中女子的形容。华贵的衣裙被烧灼得破烂,凌乱翻卷地拖下来,素日精巧的云鬟雾鬓凌乱垂落,更是被扯得乱七八糟。 配上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只有一双漆黑的眼闪着幽怨疯癫的光芒。 怎么看,都像是个疯子。 王令淑被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攫取了心脏,浑身从头凉到脚,她不敢置信地垂眼看向谢幼训。对着女童惺忪的泪眼,她哑声问道:“岁岁,你也觉得……” “阿母是个疯子吗?” 谢幼训拼命摇头,豆大的泪水如珠子砸落。 王令淑看得心疼。 她手忙脚乱给谢幼训擦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女童好似被她弄疼了大声哭出来。王令淑歉疚难堪得浑身颤抖,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崩溃地埋下头捂住脸…… 王令淑别过脑袋,无声饮泣。 是了,是了。 若非是疯了,正常人怎么会做出放火烧屋,只为出来看一眼女儿的事情。她明明可以向谢凛低头,明明低一低头,就可以不惊动不吓到不连累任何人。 她为什么不去求谢凛一句。 她为什么非要放火烧了书房? 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阿母,阿母……” “岁岁没有觉得阿母是疯子,岁岁喜欢阿母,阿母不哭。” 谢幼训伸手来抱她,像是无措的小鹿一样,一下一下用脑袋轻轻撞她。王令淑缓缓从恐惧中缓过来,忍耐着情绪,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她说:“我知道。” 谢幼训含着泪水说:“阿母快些好,过些日子就是岁岁生辰了,阿母说好了陪我一起看马赛,一定要说到做到。” “嗯,阿母说到做到。” 王令淑轻笑一下,像是往日那样,轻拍哄她入睡。 谢幼训才渐渐哭得好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令淑将女儿哄得熟睡,思绪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谢凛找了郎中,刻意让她成为得了癔症的疯子,那归根结底,症结还是出在谢凛身上。 再怎么解释,都没有太大的用处。 也没什么必要解释。 王令淑的手伸入衣襟中,摸到了账簿,心下稍稍安稳。 先前传递信件的婢女不见了,直接去打听和寻找的话,谢凛一定会觉察到,毕竟谢家这些人都在无形看着她。那不如,还是由她出去一趟。 王令淑想到了白云寺的长明灯。 看着脸色苍白的谢幼训,王令淑心头更笃定了这个念头。 她盼着谢幼训—— 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王令淑离开谢幼训的住处时,月已过中天,整座谢宅只有檐下的灯笼尚且亮着。她孤身穿过重重花木树影,绕到了自己的院子,推门进去。 玉盏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守夜的仆妇。 她自己换下脏衣裳,随意擦洗。 折腾了几日,王令淑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迟来的疲倦几乎淹没了她。 王令淑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傍晚十分,虽然浑身难受,却还是起了身。玉盏仍然不在,日常服侍的粗使仆婢倒是都还在,王令淑让她们为自己烧了热水。 烧热水的功夫,她自己研墨提笔。 王令淑写了一首韵脚不算工整的诗,折好,放在香炉前熏了半刻钟。 如此才洗漱完毕,换上熏了香的干净衣裳。 王令淑取回写了诗的纸张,放入袖中,便朝着谢凛的院子行去。到时,天边斜阳已经坠入天外,薄薄的夕照衬得院子越发清冷。 谢凛此人疑心甚重,身侧不爱放多少人伺候。 王令淑径直进去。 不出意外,谢凛坐在窗前看书。 大约是刚刚日暮的缘故,屋内尚未点灯,他微微蹙着眉,凝神借天光看手里的书册,认真到没有察觉她进来。 王令淑自己点了盏灯,放在窗前的几案上。 谢凛仍未抬头。 她自顾自在漆案前坐下,找了本书翻。 如今的王令淑心静不下来,看书反倒成了难事,她其实是胡乱翻翻。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凛朝着她看过来,视线落在她手上,语气淡淡:“我记得你看不懂农政。” 王令淑忽略掉话中的讽刺。 她放下农书,温声说道:“少寒,郎中与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少寒是谢凛的字。 她嫁给他的时候,谢凛正是冠龄,可他偏偏既无父亲也无老师。族中倒是有不少才学渊博的长辈,奈何这些长辈的眼睛是从不屑往低处看的,自然不会费神为他取一个表字。 王令淑旁敲侧击过许久,给他取了这个表字。 她没想太多。 只觉得谢凛的名字太冷,听起来怪孤清的。那便取一个表字补一补好了,少寒,稍微寒一下好了,马上又是温暖的好时节。 其实如今想一想,于谢凛来说此举是羞辱。 旁人的表字都是位高权重的师长所起,提起时,还能装作不以为是地报一报师门家门。而换做是谢凛,大概是不好意思说,自己的表字出自妇人之手。 但这么多年,也没见谢凛换…… 姑且就这么喊着吧。 “谁跟你说这些?”谢凛攥书的手有些紧,凝眉盯着她,“还是说,你来我这里发什么疯?”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得很。”王令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她语调也变得很温柔,就像许多年前一样,“我不大放心岁岁。” 谢凛没出声。 王令淑轻声:“马上就是她的生日……” “马赛早已安排好,只等她生日时,陪着她出城去看。”谢凛打断了她的话,声音立刻冷下来,“勿再胡思乱想,免得癔症越来越坏!” “是胡思乱想还是确有其事,谢司徒难道还不清楚?” 她又恢复了素日的讥讽语调。 谢凛仿佛有些烦躁。 过了片刻,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冷淡瞧着她:“你要做什么?” “我想出去透透气。” “王令淑,你当我是可以任你贪婪无度许愿的菩萨?” “白云寺。” 王令淑对上谢凛的视线,对方乌黑瞳仁沉沉,看向她的视线冰冷又复杂。片刻他才收回视线,仍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气度,玉白修长的手指扶在案边。 他不紧不慢,眉梢眼底甚至透出淡淡的讥诮。 “你明知道,我不会任你索取。” “知道。” 王令淑从袖中取出诗笺,递到他跟前。谢凛没有伸手来接,王令淑就维持着动作,只是语调软和了几分,“中秋节时,你要的我给你写的诗。” 谢凛似乎冷笑出声,径直起身往外走。 王令淑伸手拽住。 “交换条件你提。” 见他看不上这首诗,王令淑伸手便撕,却被对方攥紧了手腕。她挣扎不开,只觉得烦躁,随手抛开了这张轻飘飘的诗笺。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随意接住纸张。 他没有看,信手压在书底。 王令淑被他拽得踉跄,险些跌入他怀中,虚虚靠在窗台上。上不去下不来,这种无力感令王令淑想发脾气,然而下巴却先被他捏住。 哪怕动作无耻至极,谢凛仍是那副清冷斯文的模样。 “阿俏,你以为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最后两个字的声音很轻,咬字却重,凑在耳边时,王令淑几乎觉得他要咬下她的一块肉来。冰冷潮湿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在灰沉沉的暮色里,仿佛靠近她的是一匹恶狼。 王令淑下意识要偏过脸,却被强硬地掰过来。 她直视他的眼睛,脊背发寒。 “你说。” 王令淑低垂眼睫。 谢凛攥着她下巴的手用力,迫使她靠近他,如情人般在耳廓边絮絮低语。王令淑轻颤一下,苍白的脸颊浮起薄红,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无耻!” 谢凛眉尾轻挑,仍是衣冠楚楚的端方模样。 他扶着王令淑的腰,将她架在窗台上,好整以暇地提醒她:“换做别人,没有与我谈条件的机会。”《 》 14、杀女 王令淑下意识想要躲开他,却被攥住,不得不对上他的视线。晦暗的天光下,谢凛面容有些模糊,只有视线若游丝般笼在她身上。 “闭眼。” 听到他的话,王令淑心头微微一颤。 她轻轻闭上眼。 王令淑等了很久,却没等到谢凛做什么,只意识到对方的手指抚过她的额头。额头被掉落的房梁擦伤,此时结了痂,红肿却没有消去。 他的指尖冰凉,略微用力。 疼意令王令淑心神微荡,下意识抬眼直直看他。 然而谢凛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往下,覆住了她的双眼。王令淑抓住窗棂,身体回避,后背却被抵在了打开的槅扇上,无法躲闪。 谢凛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 不知过了多久,王令淑听见他的嗓音缓缓响起:“一、二……” 王令淑攥着窗棂的手泛白,身体在黑暗中往前凑了凑,呼吸微微发紧。腰间被攥着的手用力,引得她身体轻颤一下,不由自主又想睁开眼。 谢凛垂眸看着她。 女人美丽的面容微微仰起,苍白唇瓣几乎贴上他的面颊。僵持片刻,就在谢凛以为她要妥协时,王令淑歪过脸,伸手虚虚圈过于他的腋下。 不细看,倒像是两人亲昵抱在一起。 “你明知道……”王令淑的声音不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绵软,虚虚贴在他耳畔,“我不喜欢低头。” 谢凛喉结微滚,攥着她腰肢的手收拢。 他冷声:“你可以不低头。” 女人吻在他耳后。 冰凉的唇瓣贴上温热处,不怀好意地啃吮。谢凛几乎要掐断她的腰,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王令淑看向他,哑声道:“就这点本事?” 王令淑没出声。 谢凛攥她下巴的手用力。 “谢司徒是嫌我长得不好看,不够格出卖美色,”女人一贯高高扬起的长眉微敛,眼眸低垂,语调也仍旧是软绵绵的,“还是摇尾乞怜得姿态不够低?” 谢凛松了手,眸光添了几分讽刺。 这才是王令淑。 哪怕已经做出低低的姿态,总藏不住骨子里的傲气。 偏她自己不知道,已经这样做小伏低,却仍是迁就不下来、下意识睨着别人的模样有多招人恨。换做是谁,都忍不住想嘲讽她几句,或是砸一砸她这身硬骨头。 她毫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有多扎人眼。 谢凛移开视线。 “收了这副姿态。” 王令淑没收,她凑过来秾丽的面庞,抬手描摹他的眉眼。晦暗的房间内,谢凛只能隐约瞧见王令淑的面容,朦胧中王令淑的眼神似悲似喜。 她轻声说:“谢凛,如果人死还有来生,我们还是不遇见得好。” 王令淑的声音有些轻颤。 “胡言乱语。”谢凛轻嗤出声,他们许了诺言要死同穴生同衾,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更改,“结发为夫妻,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人。” “阿俏,你还想着别人?” 王令淑感觉谢凛的手很冷,紧紧掐住她的脸,令她没有办法做出表情。她只觉得有些恍惚,这么一眨眼,她竟然与谢凛也做了七年的夫妻。 她喜欢过他,也恨过他。 但百般纠葛下来,王令淑只觉得疲倦,不想与他再见。 真不知道爱啊恨啊有什么好的。 “那真是没办法,今生确实只能与你在一起。”王令淑收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她愣愣想了想,好声气好气说,“为了岁岁,姑且先当对面上的夫妻。” 谢凛没有说话。 黑暗中很安静,过了会儿,谢凛似有些疲倦的嗓音响起。 “你若想出去走走,明日去白云寺便是。早前就通知了白云寺主持,明日寺中不接旁的香火,专门……你不是想点长明灯么?” 王令淑没太留心听他的话。 明日出了谢家的门,她将手里的账册送出去,与谢凛大概是面上的夫妻都做不了了。 王令淑略略回过神。 “我给你也点一盏。” 谢凛似乎轻笑了声,好整以暇:“是吗?” 王令淑嗯了声。 她心中惦记着明日的事情,后头谢凛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都没太上心。王令淑这两年经常如此,旁人与她说什么做什么,心不在焉地应好应是。 实则一颗心好似断了线的风筝,随思绪乱飘。 只记得谢凛似乎有些莫名。 第二日天色还没亮,王令淑便起了身,乘车前往城郊白云寺。 此时晓雾朦胧,斜月西沉。长街辘辘碾过车辙,道旁店家打起灯笼,屋舍内人影晃动,早起上朝的官吏与谢家的牛车擦肩而过,各自奔忙。 王令淑掀开车帘,失神瞧着。 她好多年没有见到这副景象了,上一次看到似乎还是未出阁时。 那时候王家还繁盛,朝中自然少不了王家人。可眨眼之间,王家就已经凋敝到,她几乎找不到一个亲近的家人,更遑论有人在朝为官。 玉盏放下车帘,说:“风里的露水寒凉,还是不要吹了。” 王令淑点点头。 抵达白云寺时,天已经大亮,只是天边蒙着云雾。 白云寺内果然没有闲杂人,且早早便有知客僧在外候着,一见了谢家的马车便上前迎接,口中念着佛号。寺内很是清幽,又是多年名刹,各处景色也十分别致。 王令淑在各处上完香,再去点长明灯。 站在佛塔上往下看去,能一直看到寺庙外的官道,有人正朝着寺庙的方向走来。 大约是急着避雨。 天边浓云凝结,如厚絮般低沉,滚滚朝着半片还算明亮的天空碾来。云中已有闪电在酝酿,仿佛下一刻,便有惊雷划破天地。 王令淑看着那道身影。 京中世家郎君,虽然都以美姿仪、性放旷为风尚,但有些人天生便超逸出群,站在人群中令人移不开眼睛。这么多年过去,隔得这样远,王令淑还是迅速联想到了一个名字。 崔家三郎,崔礼。 她略作思忖过后,没有抽出袖中的账簿,交给添油的小沙弥。 王令淑拎起裙裾,快步下了佛塔。 不远处崔礼正朝佛塔走来,猝不及防抬眼,眸光带了几分意外。王令淑心知他是认出了自己,也不退避,大大方方对他行了一礼,“崔世兄。” 崔礼似乎犹豫了一瞬,也没有避险退让。 笑着还礼道:“数年不见,十一娘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雨水打得王令淑有些睁不开眼,她提议说,“后舍准备了茶水,眼下又落了雨,世兄不妨过去吃口薄茶,也算十一娘稍有招待。” 崔礼很是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仍没有拒绝:“好,劳烦。” 王令淑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困宥于后宅,从前和崔礼也没什么交情。但有她对崔礼的人品道德,却是十分信得过,若是将这份牵扯到谢林顿账簿交给小沙弥,即便是施以重金…… 这份账簿,仍有极大可能,最终又会回到谢凛手中。 而别的成年僧侣,则分得出利害,绝对不会接手她手里的这份账册。 利益关系千变万化,人情好坏无定时。 唯有崔礼这般君子品格,若磐石美玉,不可转移不可毁损,经年如一。交托给他,王令淑大可信得过,也赌他多半愿意帮助自己。 王令淑心中虽然如此想,却仍有些忐忑。 “算起来,有四年没见世兄了。”王令淑亲手为他斟了茶水,递到他手边,眸光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痴意,“十一娘这几年,过得不大好时,时常念起世兄……” 崔礼接茶盏的手僵了一下,动作小心几分。 王令淑却攥住他的手指。 主持和知客僧视线如被烫到,连声念了几遍佛号,赶紧退了出去。剩下的玉盏似乎要上前,却被王令淑挥退,不得已退了下去。 于是禅房内便只剩下两人。 窗外细雨如绵,远处的梵音被雨声隔绝。 崔礼虽然照旧端坐,眉眼淡静,然而耳廓却泛起不易察觉的绯色。他微垂着狭长的凤眼,冷玉般的面上神色照旧温和,语调也容止有度,只是问她:“世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眼下众人退避,直言不讳便是。” 果然,这么多年了。 他仍是这般风度品格,丝毫没变。 可话在王令淑喉间绕了一圈,她却没办法直接说出来,事到临头她还是信不过崔礼。毕竟崔礼再如何君子之风,到底是个人,是人便会趋利避害。 她这件事是在拖崔礼下水。 “我思世兄良久。”王令淑的眼底泛出水泽,情意绵绵地看着他,仿佛想靠近却不敢,“我与谢凛夫妻不睦,我在谢家一日也呆不下去了。世兄,看在我们从前的情谊上,你帮帮我……” 见王令淑没再勾缠,崔礼仍旧正襟端坐。 他微微蹙眉,眉间有几分思量。 “莫哭。”崔礼的语调温柔了很多,虽然没有触碰她,却已经是在安抚她,“我们少时相熟,两家门庭往来频繁,自然情谊非泛泛。若有什么难处,我必然会帮你。” 他说了这么多话,却无一字往风月旖旎上靠。 王令淑心中涌出隐秘的难堪。 但眼下却没工夫多想。 “我想与谢凛和离,他不答应。”她取出衣襟内小心藏着的账簿,账簿已经仔细包裹好了,看起来像是一沓纸稿,“我搜集了些东西,你替我交到王家去,好不好?” 她本想装□□慕崔礼多年而不得,扮柔弱可怜博取他的同情与怜惜…… 然后顺水推舟,连哄带骗,告诉他只有把这个交到王家,让自己顺利和离才能与他长相厮守。崔礼或许无意与她厮守,但哪一个正常男人,被仰慕的可怜女子这样哀求时能拒绝? 可崔礼全然不接茬,她只能直说要求。 王令淑已经没把握,他会帮她。 崔礼的定力,远比常人强。更何况,他从前可是名贯淮左的崔家玉郎,博学多才、长于辩论,这世间聪明人加在一起,也不敌他半分风采。 这样聪明卓尔的人,不会被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语哄骗。 王令淑失落地松下肩膀。 “好。” 纸包被崔礼接了过去。 青年神情认真,仔细将纸包收入袖中,这才看向她。他克制温和的视线扫过她周身,很快收回,斟酌多问了一句:“额头上的伤,是被打的吗?” 现在的王令淑根本不在乎自己面容如何,穿着如何。 所以梳妆时,也没有让玉盏遮掉伤疤。 但此刻,她后知后觉感到了窘迫,几乎想要躲开崔礼的视线。然而他几乎没怎么看她,此刻也是瞧着窗外被雨淋湿的翠竹,绝无冒犯她的意思。 “不是。”王令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结束眼下的窘迫,她呆呆坐了片刻,忽然心下偏激地闹出一个念头,“但差不离了,我在谢家活不下去。世兄,世兄,你万万要帮我送过去,我只有你可以……” “世妹,我答应你。” 王令淑撞入崔礼的眼中,对方眸子静如清潭。 “你不骗我?” “自然。” 她终于缓过一口气。 崔礼答应了她,她的账册可以送到傅忱手里,她离离开谢家又进了一步。 喜悦令王令淑忘记了糟糕的羞耻感,她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喝了口茶。而崔礼则起身出去,不多时,主持和知客僧,还有玉盏等仆妇都进来了。 房间内陡然变得很多人。 王令淑有些不自在。 崔礼:“劳烦主持借崔某一套笔墨,最寻常的便可。” 他提起小沙弥送来纸笔,似乎是要提笔却又顿住,反而抬眼朝着王令淑看过来。在王令淑尚且不解时,崔礼已然歉意微笑,温声:“夫人可有手帕,可盖于手腕之上。” 王令淑隐约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她脊背生出凉意,想要做点什么,阻止解下来的事情发生。 然而玉盏已然取了帕子过来。 “我与夫人在年少时,便被双方长辈领着相识,实乃世交情分。”崔礼这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接下来的话,才是说给她听,“夫人知道我年少通岐黄之术,医术还算比寻常庸医强,亲自给夫人写一记方子才放心得过。” 王令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点一点头。 他切脉切了许久。 不知道是不是王令淑的错觉,崔礼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静。他看了她一眼,提笔思索,随即专心写药方。 玉盏瞧了,笑道:“与夫人素日吃的差不离呢。” 这句话令王令淑猛地回过神。 “我没有病!”这盆脏水泼上来以后,所有人都将她视作一个疯子,谢家的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谢家以外的人也要被哄骗,“崔世兄,我没有病,是谢凛逼迫郎主说我疯了!” “十一娘,癔症若不内服汤药、外自省自制,否则迟早会被人当作是……” “不要说!” 王令淑几乎是喝断崔礼剩下的两个字,先前压抑下去的难堪,百倍翻涌上来。原来在崔礼眼中,自己本就是个疯子,所以才对他做出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那份账簿也会被他当作不重要的废品。 随手丢弃,或是送还谢家。 “你将它……” 话还没说完,崔礼头一次打断了她,温声说:“十一娘今日与我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必定履诺。若违此誓,崔某今日走出白云寺,断遭雷劈。” 王令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还要把账簿送去王家吗? 疯子的话他也要守信守诺,到了发誓以证诚意的地步吗? “你……” 窗外的雨水已然停歇,只有风吹动潇潇凤尾,修长翠竹坚韧不拔,决不可摧。崔礼并不久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才回头朝王令淑看来。 青年温声道:“得知世妹病重很是挂怀,今日路过此地,又听闻世妹在寺中祈福,便想着看一看世妹近来可好。能够见到,我放心很多。” 王令淑无意识睁大了眼眸。 崔礼早就知道她“疯”了。 可他明知如此,却还是进庙看她。和她叙旧,也不是因为她强行相邀。 崔礼明知道她是个疯子,还答应了她的疯话。 并非出于敷衍与可怜,他似乎是,他似乎是仍将她视作王十一娘,并非是个“似人非人的疯子”。 王令淑呆坐在原地。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留在寺中,住了几日。 原因无他,王令淑不想回谢家,没人会喜欢一个笼子。 但是一连住到第五日,谢凛都没有让人来催。反倒是寺庙之中,隐约传出一些风声,朝堂上似乎是出了大乱子,牵扯的人中首当其冲便是尚书令谢凛。 这些若隐若现的消息,令王令淑警惕起来。 然而待在寺庙中,谢凛到底怎么样了,终究是听不到有用的。 她连夜回了谢家。 然而谢凛并不在家,偌大的谢家竟有些说不出的浮躁与慌乱。王令淑无心细究这些,她立刻便去找谢幼训,准备先将岁岁带在身边。 但是谢幼训的院子空了。 不仅谢幼训不见,连先前照顾谢幼训的丫鬟、仆妇,全都没有了踪影。 无论王令淑怎么审问鞭打,余下的下人全都咬紧了牙关,只是一味摇头。这时候,王令淑才发现,整个谢家的仆人甚至都被换了一遍。 这些不是几日前的仆人。 强烈的不安笼罩了王令淑,她将整个谢家都翻了一遍,能翻出的熟人竟然只有蕊娘。 柳蕊娘似乎早就等着了。 她倚坐在圈椅内,兴致勃勃打量王令淑。王令淑似乎已经好几夜没睡了,正常苍白的脸泛出不正常的焦黄,细看仍有斑驳泪痕,眼底乌黑,唇瓣干裂出血痕。 “岁岁呢?” 柳蕊娘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也不卖关子。 “当然是死了。” “你的女儿谢幼训,死了好几天。” “你这几天将谢家翻了个底朝天,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看到谢幼训的灵堂?”《 》 15-20 第15章 杀夫 这些话像是一把又一把钉子, 狠狠凿进王令淑的心口,几乎将心肺肝脏划得血肉模糊,疼得都分不出现下的世界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假的, 绝不会如此。 “你说……什么?” 柳蕊娘打碎她仅有的希望, 冷笑道:“我说你的女儿谢幼训, 早就死了!你这几日频频经过她的灵堂, 却故意避开,装作看不见,你以为你的女儿就能活过来吗?” 字字句句,如锥子般砸在王令淑的脑子里。 几乎要被忘记的记忆,被生硬地拽出来,血淋淋摊开在王令淑眼前。她记起来了, 她从第一日开始找寻谢幼训时, 就看到了那间小小的灵堂。 漆黑冰冷的令牌上, 写着她女儿的名字。 可怎么会是真的呢? 明明几天前,岁岁被她抱在怀中,小小的身体温暖柔软。活生生的女童,眉眼灵动, 言语乖巧,满心期待着过她的四岁生日。 说好了过生辰时, 要给她放一日假,出城去看赛马。 就连祈福的长明灯也才点上。 “不,不会如此!”好端端的,谢幼训怎么可能忽然就不在了,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谢凛呢……我要去问谢凛,若是岁岁病了, 他怎么会……” 难道从病发到去世,都来不及去白云寺传一声消息吗? 况且她回来的路上,也没有听说谢家出了什么事。 “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刘蕊娘的恶意毫不收敛,她凑近了,盯着王令淑的眼睛告诉她,“王令淑,你难道觉得阿凛这么多年,与你是一对情深意重的好夫妻吧?” “更何况,你去白云寺做了什么,瞒得过阿凛的眼睛吗?” “……对你这样的人,就该让你尝尝诛心的滋味!” 柳蕊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白云寺交出账簿的事情,谢凛已经知道了吗?所以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无,所以谢幼训的死讯谢凛也不肯传给她,有意让她后悔痛苦吗? 谢凛如何对她都没有关系……他会不会对谢幼训,因为她的缘故仇恨谢幼训? 否则谢幼训怎么会如此仓促下葬? 王令淑脑海中万千思绪翻涌,逼得她几乎没有力气喘息。她真的没有想过,去了一趟白云寺,出于私心多透了几日气,便连自己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谢幼训这么黏她。 每次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让阿母抱。 濒临死亡时,这么小的孩子,该是何等的恐惧,该是何等盼着阿母能陪着她抱着她…… 王令淑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软倒,狼狈跌坐在地上。 “岁岁……” 她无意识喃喃出声,泪水纵横而下,无法抑制地哽咽出声。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连自己的女儿去世,都没有陪着,怎么会好几日都不去坟前看她? 她只有岁岁一个女儿。 这世上,只剩下岁岁还爱着她。 王令淑心如刀绞,顾不上柳蕊娘看戏看得兴奋的神情姿态,神魂都几乎飘散。泪水在木然落下,心口却像是血都被挤干了,闷疼得仿佛要碎裂掉。 柳蕊娘从未想过,自己能看到这副模样的王令淑。 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伸手抓住王令淑的肩膀,迫使王令淑听自己的话。 “如今亲生的骨肉惨死,心血凝结的女儿没了,你知道疼了?当初你自导自演,害我的珠郎玉郎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时今日?” “切肤之痛,王令淑……” “报应在你的女儿身上,你可知道什么是活该!” 王令淑被她惊醒几分,恍惚听到珠郎玉郎的名字,她骤然之间抓住柳蕊娘的衣襟,迫使柳蕊娘靠近自己,声声质问道:“岁岁的死,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有什么被抓到,王令淑的思绪陡然变得清明起来! 若说整个谢家,有谁最恨她们母子,必然非柳蕊娘和双生子莫属。何况,她离开谢家前往白云寺之前,岁岁就被珠郎玉郎推下荷花池,重病高烧。 这对双生子,早就想杀了岁岁! 若非那次被玉盏及时发现,救了上来,也许岁岁那一次便没了性命! 王令淑心头被巨大的仇恨笼罩,恨不得杀了双生子为谢幼训报仇,却竭尽全力克制着恨意,开口问她:“岁岁,是不是……你们母子杀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柳蕊娘仍是听见了。 她的表情闪过一丝惊异,似乎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王令淑血红的眼睛。柳蕊娘忽然轻松畅快地笑了笑,对着王令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王令淑,你真聪明。” 她弯起唇角,笑意热烈张扬。 王令淑却如坠冰窟。 她几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心头血,浑身僵硬无法动作,只能梗着脖子颤抖着追问:“……为什么?你……是你……你明明也是……” 母亲两个字仿佛一个诅咒。 王令淑痉挛得张着口,吐不出这两个字,无法承认自己是个保护不了女儿的母亲。 谢幼训最信赖最喜欢的阿母,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王令淑,你这时知道我也是个母亲了?”柳蕊娘的情绪激动起来,她双眼有些泛红,有泪花若隐若现,恨恨道,“你让阿凛这样对我的珠郎玉郎,你知道我这个母亲,心是如何滴血吗?刀子扎到你身上,你知道我也是个母亲了,早些时候你有念我也是个母亲吗?”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激动,因为口音软糯的缘故,王令淑听不了十分清晰。 更何况她心神已经乱了个彻底。 王令淑头疼欲裂,心中叫嚣着杀了柳蕊娘,然而身体却木僵得无法有丝毫动作。她挣扎了半天,身体却没有动作,耳畔一会儿有许多人说话,一会儿又只有柳蕊娘说话。 终于,她的身体可以动了,脱口而出:“闭嘴!” 柳蕊娘静了一瞬。 “可笑,可笑。”柳蕊娘笑得几乎有些疯癫,她一把讲王令淑推翻,冷下脸扯出讥讽的表情,“王令淑,女儿死了,你还要装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你不过是报不了仇,不是不想报仇对吧?少装出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实在可笑。” 王令淑根本听不见。 她只想站起啦,找到一把刀,割掉柳蕊娘聒噪的舌头。 但身体不受她的控制,一动不能动。 王令淑觉得烦躁,十分烦躁,烦躁得想要放一把大火,将所有人都一起烧死。谁都不要活好了,这世间所有人,所有说话的人都死去才好。 这样才能有一瞬的安宁。 终于,她挣脱掉了木僵感,王令淑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柳蕊娘一巴掌。 啪! 空气安静了下来。 王令淑几乎有一瞬间的轻松,随机被更强烈的恐惧攫取住,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方才莫名听到的声音,这几日忘记的记忆,还有…… 她真的摸到了架子上的剪刀,只差一点便朝着柳蕊娘的咽喉捅进去。 不,不能如此。 至少不能此时就如此。 “玉盏,玉盏!”王令淑扶着柜子,身体往外挪,“玉盏,带我回去……” 玉盏听到了她的大声呼喊,连忙进来,扶住王令淑。她的视线往柳蕊娘身上淡淡一扫,原本不服气要做些什么的柳蕊娘顿时表情讪讪,放下了手里的花瓶。 玉盏垂眼看王令淑。 “夫人,先深深呼气,再吐出来。” 脸色白得发青的王令淑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缓缓松下身体靠在玉盏身上。玉盏几乎是半架着她,才让王令淑顺利走出了柳蕊娘的住处。 一路无话。 回了自己的住处,王令淑挥退其余人,自己背对着门坐在屋内。 大约坐了两刻钟。 王令淑乱糟糟的脑子,终于可以思考问题。她将玉盏叫进来,让对方给自己煎一碗药来,自己则顺着记忆往谢幼训的灵堂走去。 柳蕊娘没有骗她。 她第一日就见到了谢幼训的灵堂,瞧见了令灵牌上冰冷的字迹,甚至审问过了府中的仆人。谢幼训尚未出阁便幼年夭折,原本是不能埋在谢家的祖坟内,谢凛却强硬将她埋了进去。 灵堂内的布置还没拆。 满目都是素白的纸花,火盆里是没烧干净的纸钱,长明灯还烧在灵前。 ……明明前几日,才点了祈求长命百岁的长明灯。 王令淑将灵堂每一处,都仔细看过。留下的痕迹不会骗人,这里确实办了一场葬礼,时间到了便将棺椁抬走下葬,只留下灵堂。 但王令淑仍是不相信。 几日前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一转眼,便埋骨泥下。 王令淑想要去谢家的祖坟。 但她出不去。 从她回来的那一日开始,谢家就开始不对劲,这几日越发如此。谢家的仆人几乎全都换了一批,问什么都不说,更是将前后门守得严严实实。 一连几日,谢凛也没有回来。 王令淑出不去,只能连日坐在灵堂烧纸说话。 她只要闭上眼睛,耳边就是谢幼训的哭叫声,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唤着阿母。熬到第四日,谢凛终于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让王令淑过去。 王令淑也早就想找他了。 她不相信岁岁死了,她一定要出门,去谢家祖坟看清楚泥里埋着的是否是谢幼训。 更何况…… 追根溯源,谢幼训会被柳蕊娘母子害死,其中有多少是谢凛的纵容?整个谢家都是他的人,柳蕊娘母子做了些什么,他岂会不知道? 他分明一切都知道。 可他事前纵容,事后包庇。 王令淑忍耐住心中恨意,抬步进入屋内。谢凛似是刚下朝回来,正抬手解开身上的公服,察觉她进来便收了手,随意坐在桌案前。 青年面色冷白,眼底有些淡淡的阴影,衬得本就略疲惫的面容十分厌世阴郁。 他微垂下矜贵的凤眼,信手抽出匣中一张纸,抛到她跟前。 “你写的?” 王令淑慢吞吞伸手捉住,打眼一瞧,轻声道:“是。” 这是她早前便写好的和离书。 “王令淑,你倒是迫不及待。”谢凛淡淡睨着她,随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夫君还没死,便早就做好了准备。” 王令淑疲惫抬眼看他:“那你早些死好了。” 谢凛没说话,眉眼愈发冷沉。 手腕被谢凛攥得剧痛,王令淑心中的烦意又翻涌上来,令她下所以睃巡周围。谢凛的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并无雅供清玩,靡丽珍品更是一件看不到,也就架子上几卷书。 找不到利器,王令淑收回了视线。 “这几日在白云寺,玩得可还顺心?”谢凛伸手来抚她眼下的阴影,冰凉的指尖如蛇信般掠过肌肤,青年眉眼间透出意味不明的愉悦,“你让人送给傅忱的账簿,我没有拦下。” 王令淑的身体不由僵住,缓缓看向他。 谢凛眸底似有浓黑的雾气在涌动,逾越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正欣赏着她的惊惶失措,语调从容而随意,“阿俏,我对你是不是比……崔礼要好?” “我听不懂。”王令淑垂眼。 下巴被人强硬攫起,王令淑被迫看进谢凛眼底,将他的讥讽兴味读得一清二楚。 谢凛轻轻摩挲她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听不懂也好,那便省得听傅忱的消息。”他似乎真的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了,伸手圈住她的腰,贴着她翻动案上的书册,“本就伤神成了这样,听了他的消息,只怕又要难过一场。” 王令淑的身体止不住开始颤抖。 强烈的不安令她看向谢凛,克制着轻声问道:“你把傅忱,怎么了?” 谢凛的心思仍放在书页上。 犯了好几页,才略略收神,不以为意瞥她一眼:“死了。” 王令淑有些听不懂死这个字。 她双眸没有焦距看着谢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出他说的是死了。但傅忱是待在王家,身边的关系网也不简单,怎么会这么两日便死了呢? 怎么她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全都死了呢? 为什么偏偏谢凛没有死? 为什么偏偏她自己反而没有死? “你对他做了什么?”王令淑剧烈挣扎起来,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从很早开始就不对劲了,“你早就知道了什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谢凛对上她的视线,眉眼温雅清润,像是琢如磨的君子。 他慢条斯理反问她:“我早就知道了什么?” 王令淑心头寒意弥漫,浑身不由自主紧绷战栗,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绝望感笼罩了她。她只觉得深深的无力,脑中杂乱的思绪都不想理,甚至回避那个答案。 但谢凛知道她在回避什么。 他残酷地撕开真相,血淋淋告诉王令淑:“知道你与外男勾结,从我这里偷走账簿,背叛我栽赃我?” 果然,他真的早就知道了。 “我没有。”王令淑回过神来,她不能轻易认输,或许傅忱还没有死,就像她不相信谢庭训没了一样,固执看向他,“你有证据吗?” 谢凛轻笑了一下,冰冷阴郁的眉眼化开,春雪般动人。 他抬起华贵的广袖为她拭泪,动作和神情一样温柔,“阿俏当真聪明。烧了我的书房,留不下丝毫证据不说,还能将我在朝中的诸事打乱。” 连这都被他看穿,王令淑抿唇不语。 即便是王令淑不肯再多说一个字,露出一点态度,谢凛却并不在乎。 他自顾自道:“你以为这样,就干干净净?这么些年了,阿俏还是如此天真,自以为自己便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你的自作聪明害死了傅忱,怎么样,喜欢吗?” “你什么意思?” 谢凛垂着凤眼,与其冷漠:“傅忱自以为笼络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便能将我拉下马。甚至连证据,都要靠你一个弱女子拿命来取,被我瓮中捉鳖也算合理,不是么阿俏。” 朝堂上的东西王令淑听不懂。 但是谢凛的话,她听懂了。 这是谢凛设的局。 从她去白云寺送账簿……不,应该是从那次晚上,有婢子给她递来傅忱的纸条开始。谢凛早就知道了,他暗中操控,看着她一步一步顺着傅忱的安排走。 傅忱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实则谢凛黄雀在后。 所以傅忱拿到账簿,预备对谢凛下手时,谢凛更早一步杀了傅忱。 “阿俏,若你听我的话……像是往日一样好好待在府中,不要胡乱往外跑,傅忱怎么会死?”谢凛的手抚过她泛白的长发,修长冷白的手指如玉梳,摆弄着精巧珍贵的傀儡木偶,“是你非要执意如此,我早就提醒过你,可你偏偏不听。” 王令淑喉间哽得作呕,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忍住僵意,艰难问:“你何时……” 王令淑想到一幕画面,顿住,猛地弯腰够出身体剧烈干呕。 谢凛的声音如地狱魔音在她耳边萦绕,嗓音冰冷:“那对孔雀王,是我为了你,特意从旁人手中横刀夺爱而来。底下人不小心,没收好尾,叫孔雀食了人肉……” “……不要,不要说!” “这对孔雀上了瘾,最爱食人肉。”他落在她发间的手微微用力,连头皮拽起她的脑袋,迫使她正视他的眼睛,“傅忱安排进来的人,我让人剁了喂给孔雀。阿俏,这对孔雀日日养在你的窗下,你难道还没察觉到吗?” 王令淑肠胃翻涌,剧烈挣扎。 然而谢凛的手只是缓缓收紧,迫使她进一步靠近他,死死掐住她几乎抽搐的脸腮。 他欣赏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 “我警告了你,你不听。” “这也怪不得我。” 王令淑痛苦地闭上眼,眼前划过一幕一幕。 从最开始的晚上,陌生的婢子走入房间,递给她一张傅忱的信纸。第二日早上,院子里的水沟便淌满了血水,喂给孔雀的肉里有一段血淋淋的手指。 这是谢凛第一次警告她,阻止她。 第二次,则是他考校谢幼训的学问。因为谢幼训年纪尚小,又是个小姑娘,所以谢凛对她算不上特别严苛,每隔两个月才会考校一次。 那次考校谢幼训,离上次只有半个月。而谢幼训害怕父亲的威严,又怕不合格挨戒尺,所以每一次都会黏黏糊糊把王令淑也牵过去。 这是谢凛第二次试探她,给她去书房的机会。 书房内他果然没有为难谢幼训,很快放走了谢幼训,却再度提条件来招惹她。她果然发了怒,他便趁机将她锁在了书房内,没有收任何东西。 这是谢凛第三次给她机会。 而后她找到了账簿,藏在身上。他借着玉盏的口,提起早已给白云寺送了消息,等着她去点长明灯。而她果然为了达成目标,虚与委蛇,求他……不,他主动答应了让她去白云寺。 这时候,一切都无可挽回。 谢凛给了她这么多次的主动权,无非就是等这一刻,看她一败涂地看她悔不当初。他不过是为了让她觉得,是她自己亲手,将傅忱推到了死路。 ——若非她执迷不悟,事态便不会到这一步。 她身边最后一个人,是被她做刀刃所杀。 王令淑有些恍惚。 她看向眼前的谢凛,只觉得心口冰冷,只剩下磅礴的恨意在胸中涌动。岁岁死了,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执念,傅忱死了,她再也没有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这样的人是,于王令淑只是地狱。 “阿俏。”谢凛似乎掰过来她的脸,将她早就写好的和离书摊开,语气仍旧是那样高高在上,仿佛施舍,“你若想和离,我可以答应你。” “但你若再想趁此机会,做些手脚……” “傅忱便是警告。” 王令淑还来不及开口,谢凛已经掀开了桌上的木匣,血淋淋的头颅撞入她眼底。她下意识惊呼出声,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剧烈挣扎之下,竟然拂开了谢凛。 王令淑脑海一片混沌,整个人的意识彻底混乱,头皮炸开般脑内空白。 她摔坐在地上,只是望着熟悉的面容止不住后退。 谢凛是个疯子! 谢凛真是个疯子! “我已经签字画押完毕。”谢凛走过来攥她的手,半抱半驾着将她拖过来,握着她的手在书案另一侧写字,“你写上自己的名字,便算是与我和离……” 鲜血淋漓的头颅便摆在一侧,不甘地看着王令淑。 “不!不!” 王令淑失声惊呼,怎么也不肯写字。 她挣扎着要躲开书案,却被谢凛拽着无法逃脱,只能泪流满面往他怀中钻。 “不!”王令淑仿佛是被吓破了胆子,泪水横流眼神惊惶,近乎是哀求一般对他呓语,“不!我不和离!少寒……我不和离……我以后再也不想着和你分开!少寒!……夫君!” 她哭得那样崩溃,苍白的面容几乎泛出死气,绝望地往他怀中贴。 已经很多年,王令淑没有这样亲近他了。 她像是受惊的雀鸟一般,乌黑的长发被泪水淋湿,蜷缩着往他怀中挤。滚烫的眼泪渗入衣襟,呜咽声从他怀中挤出,她犹嫌不够,双手双脚如藤蔓般缠上他。 谢凛任由她胡闹片刻,松开抱着她的手。 他拎着王令淑的后脖颈,迫使她抬起脸任他居高临下打量。她丝毫不挣扎,只是扬起无害的脸,闭着眼任他冰冷打量,泪水从乌浓的长睫下大片大片溢出。 王令淑从未有过这副情态。 她当真是被吓疯了。 谢凛松了手,掐住她的纤腰,低声问:“王令淑,你说什么?” 王令淑一言不发,又闭着眼往他怀中挤,双手死命抱住他不放松,身体蜷缩着恨不得躲在他怀中不露出一点。她仍在哭泣,但死死咬着满是鲜血的唇瓣,不敢发出声音。 谢凛的手往上,一下一下抚她的后背。 许久,他重复了一遍。 王令淑怯生生睁开眼,头却只是低着,视线落在他被弄乱的衣襟上。她恍惚了一会儿,凑过去把侧脸贴在他颈窝处,哭泣着轻声说:“少寒,别杀我……我再也不胡闹了……” 谢凛沉默片刻,冷笑了声。 王令淑身体一颤,送上被鲜血染红的唇瓣吻他,从脸颊辗转到唇上。 然而男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王令淑半天不得其法,终于狠下心,试探着往内往下。她从没做过讨好人的事情,惹得谢凛闷哼一声,冷白的面颊也浮上浅淡的薄红,猛地掐住她的腰。 她顿时不敢动。 谢凛睁开眼,黑沉的眸看她,冷声道:“王令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令淑颤抖着流泪,哽咽道:“别杀我。” 黑暗中,王令淑感觉谢凛看了她很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低低埋着头,试探着又往他怀中躲,仰脸要亲吻他。 谢凛的手落在她腋下,抱孩子般换了个姿势。 “睁眼。” 王令淑颤了一下,迟疑睁开眼。谢凛将她换了个方向,自己将木匣子关上了,又把那张和离书递到她手中,声音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你当真不签?” “别杀我……我不签……我永远都不……” 腰被他攥得生疼。 谢凛又没有说话,视线似乎虚虚落在她身上,仿佛是打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攥着她腰的手,王令淑当即扭过身去钻入他怀中,严丝合缝和他贴在一处。 她眼泪仍然没有止住,颤抖却好了一些。 谢凛由着她。 正有些安静,门被敲响,玉盏的声音传过来:“夫人该喝药了。” “端进来。” 玉盏放下药,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谢凛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掐着她的后脖颈把她的脸拨出来,温声道:“先把药喝了。” 王令淑疯狂摇头。 “王令淑。”谢凛的嗓音冷了几分,动作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把药喝了。你这副病得疯疯癫癫的模样,谁会喜欢你,喝了。” 王令淑只能睁开眼。 她低垂着漆黑湿漉的眼睫,只看了药碗一眼,身体便痉挛起来。 “少寒!……少寒!”王令淑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脸色苍白得可怕,乌黑眼惊恐地看着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少寒!我以后只喜欢你!不要让我喝毒药……” 谢凛脸色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掐着她的后脖颈,还是轻声解释:“不是毒药。阿俏病了,喝了药病会好。” 王令淑乖乖点头,眼神越发绝望恐惧。 她颤抖着手来接药碗,身体抖得像是筛糠,小声哭着说:“可我没有骗你……我以后真的只喜欢你,像刚嫁给你时一样喜欢你……你真的一定要杀了我……” 王令淑哭得端不住药碗。 她哭得厉害了,又是抽搐又是干呕,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谢凛拿回了她手里的碗。 当着她的脸,一饮而尽,随手放开药碗。见王令淑愣怔看着他,他落在她面颊上的手往上,盖住了她的眼睛,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谢凛虚虚抱着她。 “不杀你,不许哭。” 王令淑忍住了哽咽,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紧紧贴住他。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偶尔吹过窗棂。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令淑终于松开谢凛,伸手捧起他的脸亲吻。谢凛的眉宇间倦意很浓,他似乎已经快要睡熟,连她百般亲近也不理会。 王令淑哭着喊他:“少寒!少寒!” 谢凛皱起眉,似乎没力气拨开她胡闹的手,低声道:“困,别说话。” 他眼底满是阴影,一看便和她一眼数日未眠。 一剂治疗癔症的重药喝下去,不困才怪。 王令淑伸手来抱他,想要将他抱到床上去,却被谢凛攥紧了腰。王令淑重新起身,半扶着他往床边去,好不容易才将他放上去。 结果谢凛略侧过身,几乎将她压在了身下。 王令淑挣扎,却挣扎不开。 谢凛睡得极沉,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身体也似乎彻底松散下来。这样找不了力,王令淑挣扎许久,都因为体力不够掀不开他。 她几乎有些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凛终于自己侧过身去,继续沉睡。 王令淑起身。 她迅速拿起一方烛台,点燃谢凛床边的帷帐。轻纱最是易燃,顷刻间火光翻涌而其,顺着床栏往上,没一会儿整件屋子都开出明亮的火花。 谢凛整个人都被火焰吞噬。 第16章 童谣【修】 王令淑呆呆看着谢凛被火焰淹没, 回过神来,扯掉裙上宫绦。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一双手从未这样稳过, 结结实实将谢凛的身体绑死。 王令淑还是不放心。 她快步走到门口, 将门锁紧, 用四周能用的一切将门板卡死。 做完这些, 她才停下来。 只是火光冲天,吞没谢凛,王令淑的内心却并无快意。 她盯着门看了一会,确认他当真没有走出来,这才转身往外走。门外空无一人,四周寂静得可怕, 空荡荡的门洞外四处都是曲折小径。 王令淑却不知道往哪里走。 谢家没有了她在乎的人, 王家也没有。 她在乎的、在乎她的人, 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王令淑精神恍惚,没有留意到迎面撞上来的两个小童,趔趄几步摔在地上。不等王令淑反应过来,配合默契的双生子已经扑了上来, 对着她一阵撕扯踢打。 “敢欺负我们阿母,坏女人!” “不许再欺负我们阿母!” “……” 王令淑抬起眼, 对上两张相似的面容,尤其是眉眼酷似谢凛,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满是仇恨。她恍惚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打了蕊娘一巴掌,似乎还将她推倒了。 这对双生子倒是很孝顺。 世间的母亲和子女,不光血脉相连,还天然有最亲厚的感情。 就像她的岁岁和她。 双生子见她没什么反应, 眼底的仇恨越发强烈,只觉得这样还不够,毫不解恨。眼前的人多次羞辱打骂他们的阿母,还多番欺辱羞辱他们母子三人,只是打她几下算什么? 她根本不懂自己最在乎的人被伤害的感受! 其中一个忽然冲出去,将路边一块漆黑的木牌抱过来,露出上头的字迹。 当着王令淑的面,狠狠将木牌砸在地上。 那是谢幼训的灵位。 “再敢欺负我们阿母,不光将你女儿的灵牌砸碎,还要将她挖出来挫骨扬灰!就是做了鬼,也是尸骨无存的孤魂野鬼,不得往生!” “……不!不要!” 王令淑伸手去护,却被双生子死死踩住手掌,一时抽不出来。 本就是气头上,又是两个格外齐心的半大儿郎,发起狠来王令淑根本拦不住。漆黑的灵位被摔成两节,王令淑倾身去夺,被一把推开,眼见着他们狠狠将灵牌踩碎。 碎裂的木板飞溅满地,宛若横尸。 王令淑将碎木屑夺回,扎得满手是血,心头再度被恨意笼罩。 谢幼训被推入荷花池那次,双生子便是如此凶恶残忍吗?那次只是虚惊一场,谢幼训便被吓得哇哇大哭,还高烧不退险些出事。 他们究竟是做了多恶毒残酷的事情,才会害死谢幼训? “你们,你们……”王令淑松开无用的木屑,扑上去抓住双生子的中一个,掐住他的脖子逼问,“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害死岁岁的?” “告诉我!告诉我!” 双生子剧烈挣扎,咬她踹她,破口大骂。另一个拽不开王令淑,转身搬起路边的石头,狠狠往王令淑后脑上砸,一遍一遍砸。 “谁杀……” “贱人!贱人的女儿也是贱人!” 王令淑不松手,狠狠掐住他不让他挣脱,反复逼问:“说!到底是怎么害死岁岁的?” 被她掐住的孩子脸色煞白,然而对上王令淑的眼睛,他又剧烈挣扎起来,脸上露出和蕊娘足有七分相似的讥讽笑意,恶狠狠道:“掐死的!她病得没力气挣扎,先是掐,再用枕头闷!” 王令淑在听到第一个字时,就松了手。 她浑身颤抖不已,哽咽着追问:“她为什么会生病?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岁岁?” “你欺负我们阿母!我们只恨没法将你千刀万剐!活活凌迟!” “死了女儿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们的阿母遭你欺负,我们当然要讨回来!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除了杀了你生的那个小贱种,还有什么能更叫你难受?她死之前,也和我们一样,满心挂念着自己的阿母呢!却不知道若不是你……” “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王令淑心头最后一根弦,砰地一声被扯断。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而脑内、耳畔、心口,如有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一遍一遍与她说。若不是她!若不是因为她!岁岁怎么会遭人暗害惨死! 岁岁,岁岁…… 王令淑想哭,却更觉得恨。 她是个疯子,因为柳蕊娘的挑衅发疯,处处欺辱打骂柳蕊娘有错。可柳蕊娘和双生子,明明可以冲着她来,哪怕是杀了她也好……为什么要对岁岁下手?为什么要杀了岁岁! 几巴掌换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就因为恶先出于她,所以她就是罪有应得,岁岁就是罪有应得吗? 不,不该如此。 柳蕊娘母子就是杀人,就该偿命! 柳蕊娘母子杀了她的女儿,剜她的心。那她只有也剜了柳蕊娘的心,只有也杀了杀害岁岁的杀人凶手,才能叫她也尝一尝失去孩子的痛…… 对,只有这样。 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只能如此才能亲手为岁岁报仇雪恨! “你们……” 王令淑趁着他们稍有松懈,红着眼扑上去,捡起地上满是血的石块砸在对方后颈,用最快的速度将另一个双生子反剪住。 她素来无力的身体,从未如此灵活过。 王令淑拔下金钗,划破对方的手腕,趁着对方疼痛脱力将对方双手绑起。她今日来谢凛这里,确实是做了一些准备,衣裙上丝绦披帛倒是不缺。 顷刻间,王令淑便将两人绑住。 扯破外衣团成团,塞入两人口中,将两人连拖带拽推入了自己的院子。 王令淑开始翻箱倒柜。 然而她几番动刀,屋内已经一件锐器都没有了。王令淑只找出一把火折子,她环顾四周,听着远处的救火声,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 放火好啊。 她早就想要放一把大火了。 她早就不想活了。 王令淑打开火折子,点燃蜡烛,又将衣柜内轻盈华贵的衣衫拖出来搭在臂弯。她精心选定了数个位置,四面八方,妥当周全,定然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座院子吞没。 她拎起一件绛红绡金的短襦,华美的金箔在暗色的天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彩,浅淡织就的榴花纹仿佛要从罗面上开出真的花来,真是美得惊人。 这是南方最新的工艺,价值千金,谢凛让人给她裁做里衣。外头罩着的纱衣更珍贵,轻盈柔和如云雾,穿了一次便不能再穿了。 王令淑点燃它,落在墙角,火光瞬时攀上墙壁。 剩下的杂色绞缬、生丝绡、浮光锦、平纹罗、织花云锦、花鸟缂丝…… 都是在暗沉的天光下,仍流动着华贵的光彩,千金未必能抵的珍品。每一样,都会有人同她说如何如何珍贵,谢凛如何为她寻来,暗中诉说谢夫人的尊贵受宠。 王令淑不在乎。 她亲手,将它们一件一件点燃。 这些看似金贵的东西,却最是脆弱易燃,是点火的好选择。 火舌先是无情吞这些华贵无用的布料,继而高涨,迅速趁机攀上房梁。不过片刻间,四周到处便被火光笼罩,照得双生子煞白的脸也红扑扑的。 王令淑丢下手里的蜡烛,走股去。 她矮下身来,拿帕子给两个恐惧得几乎崩溃的孩子擦眼泪。 “莫怕,莫怕。” 王令淑语调温柔。 她解开了将两人绑在床杆上的绳索,两个孩子果然横冲直撞,却被早有防备的王令淑掐住后脖颈。谢凛从前总是这样对她,王令淑自己用在他的儿子身上,依旧好使。 两个孩子被她重新绑在了一起。 王令淑这才坐在圈椅上,可以休息片刻。 大概是空气太热的缘故,王令淑浑身都泛出一层薄汗,长年累月冰冷无力的肢体,或许是因为气血通畅的缘故充满了力量。 她甚至有力气微笑着哄两个小童:“听话,听话一些。” 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双生子与谢幼训很是相似,尤其那双眉眼。王令淑看着,有些晃神,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阿母除了翻花绳,还有许多会的,没来得及教你呢……” 因为与谢凛关系不睦,王令淑有时候是有些避着谢幼训的。 谢凛对谢幼训亲历亲为,尤其是谢幼训还小时,某些方面简直是宠到了无法无天。父女两人十分亲近,又时常在一处,关系极好。 王令淑盼着和离。 她有些不敢与谢幼训太亲近。 若是和离了,谢幼训大概会想跟着谢凛,甚至她作为女子也很难带走谢氏女。若是谢幼训和她的感情太过深厚,真到了那一日,最受伤的反而是还脆弱的小孩子。 王令淑放任谢幼训养在乳母处。 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不想着不念着?谢幼训还小的时候,王令淑整夜地牵挂着,闭着床上的帐幔在黑暗中落泪,频频想起小时候自己谁在阿母怀中的回忆…… 阿母抱着她,给她哼童谣哄她入睡。 她躺在阿母怀中,十分安心信赖,沉沉地陷入甜蜜的睡眠。 可岁岁从未听过她的阿母,为她唱过童谣,哄着她入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母为什么不亲近她,只是每每得了空,哪怕是刮风下雨,小小的人儿也要自己拎着灯笼,兴高采烈来找自己的阿母。 哪怕王令淑待她这样不好…… 岁岁都这样喜欢她的阿母。 “这支童谣,我一直想要唱给你听。”王令淑将两个孩子圈在怀中,侧脸贴在他们头顶,微微垂眼,语调温柔得仿佛会被风垂散,“岁岁听阿母为你唱……” “杨柳儿活,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柳儿死……” 怀中的孩子剧烈挣扎起来,呜咽着要呼唤什么,滚烫的眼泪砸在王令淑手上。王令淑死死圈着两人,将他们困在怀中,姿态亲昵得仿佛怀中的是她亲生的女儿一般。 火光冲天,将三人的身影照得猩红。 王令淑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用温柔的语调哼唱着童谣。她玉白的一双手只剩下干涸的血迹,死死按住双生子,仿佛是勒入血肉的藤蔓。 终于,其中一个孩子弄掉了口中的布料。 他撕心裂肺朝外喊:“阿母!阿母——” 阿母! 王令淑终于恍了一下神,微微抬眼。院外冲来一道身影,对方身形清瘦袅娜,此时却衣发尽乱,不顾一切地扑入烈焰中,朝着两人踉跄跑来。 “珠郎!玉郎!” “阿母!” 王令淑恍惚了一下,脑海中出现谢幼训的面容,最终却是缓缓浮现了阿母裴夫人的脸。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阿母裴夫人关系不好,从不亲近,可此时此刻…… 火焰烧在肌肤上,剧痛撕扯着她的神经。濒死的恐惧不可避免地袭来,她应当跑出去的,可她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也没有活下去的力气。 只是痛,四肢百骸都在痛。 痛得王令淑不受控制地落泪,不可避免地轻声呻吟:“阿母……” 若是有阿母在,一定会板起脸,仔仔细细告诉她该怎么做。只要有阿母在,她永远不害怕做错了事无可挽回,永远不害怕面对世上的难题。 阿母那样笃定自信,世上不会有事情能难到她。 她好想好想阿母。 她想躲在阿母的怀中,哪怕只是懦弱地哭一场也好,只要有阿母在就好。 只要死了,她就能见到阿母了吧?若是阿母见她变成了这副疯癫可恶的模样,肯定会忍不住大骂她一场,可骂够了……她定要遍遍告诉阿母,阿俏错了 ,阿俏真的好想她。 王令淑真的很想九泉之下的所有亲人。 她在火光中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双生子仍在挣扎、哭喊,撕心裂肺地唤着阿母,令王令淑恍惚将两人当作了自己的岁岁。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捂住两人的口鼻,将他们的恐惧悲伤堵了下去。 王令淑贴住他们的脸,柔声安慰:“别哭,马上就不痛了……若是觉得不甘心,便想一想,岁岁被你们害死时也是一样疼痛恐惧……” “这样想一想,是不是就觉得这是你们的报应?这是报应啊……” 他们尚能呼号悲泣,岁岁呢? 死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剧痛模糊了听觉,恍惚之间,仿佛是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王令淑太痛了,她不受控制地蜷缩起身体,被浓烟呛得大口大口咳嗽,泪眼浸得双眼无法睁开。 那道声音却愈来愈近。 只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王令淑恍惚间抬眼,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是谢凛。 青年素日矜贵从容的风度全失,衣冠尽乱,发了疯一般踉踉跄跄向院中跑来。他浑身满是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迹,应当疼得厉害,可他却毫无所查一般。 谢凛从未如此狼狈过。 兴许是离得近了,王令淑模糊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说:“灭火!若不能将人救出来,你们都去陪葬!快,快灭火!” 这么大的火,灭不掉了。 王令淑活不下去,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活路,也没有力气往下活。她的岁岁埋骨在黄泉之下,灵魂游荡于九幽之间,定然孤单又害怕。 她要带着罪魁祸首的命,下去陪她的岁岁。 王令淑弯了弯唇角。 她看着数不清的仆人扑上来,想要将谢凛拖住。然而他挣开了这些人,奋不顾身,仍跌跌撞撞朝着烈火之中而来,像是惨烈的飞蛾。 烈火点燃他的乌发、衣衫,再度啃噬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他却没有丝毫退却,只是眼底流露出极致的惊惶失措。 原来他也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原来他也有这么在乎的人。 不过也是,柳蕊娘与他自幼相识,多年来没名没份地跟着他,还未婚为他生下一双生子,多年来将双生子养得这样好。他们这样情谊深厚的一家人,换做是谁,也断不能割舍。 王令淑看着谢凛穿过烈火,仿佛要扑向她怀中哭得发疯的双生子。 微微发笑。 笑她年少天真,一见钟情。 笑她自以为人心可以捂暖,飞蛾扑火。 笑她不懂低头妥协,非要撞到南墙溅血,骨碎颅折。 王令淑太累,闭了眼。 她再也听不到火场外的呼喊,看不到谢凛穿过冲天的烈火,浑身几乎被烧灼殆尽。他在烈焰中朝她奔来,被绊倒便爬起来,看不清路便任由火焰烧灼。 终于,他看到了王令淑的影子。 她仿佛是睡着了,静静躺在那,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乖巧模样。任由烈火在她身上跳跃滋长,她仍枕着自己的胳膊,侧着脸合目安眠。 谢凛想,他抱她出来她一定不会反抗了。 就在这一瞬间,巨大的中轴横梁掉落下来,在他眼前割开了楚河汉界。浓烟和烈火再次模糊了视线,断绝了他与王令淑间只有数步的距离。 他心中大恸,却只能喊她:“王令淑!” 王令淑和往日一样,不答他。 谢凛看着几乎将空气扭曲的火光,眼都不眨,冲了进去。早已被烧烂的皮肉再次被灼烫,锥心刺骨的疼意传来,却痛不过他心中的绝望。 他几乎是跪在了地上。 颤抖着朝她伸出手,抚过她再也没有表情的侧脸,忽然疯了一般用身体扑灭她身上的火焰。只是一些火而已,会烧坏肌肤,但王令淑仍是他的王令淑。 只要她是他的王令淑,是他的妻就好。 王令淑就是王令淑。 哪怕她疯癫偏执、容貌尽毁、是个死人都无妨,她永远都是那个王令淑。 “是我不该与你赌气。”谢凛扑灭了她脸上的火花,她的身上却又冒出新的花朵,他不得不将她塞进自己的怀中藏起来,“是我不该喝那碗药。” “对不起,我不该顺着你胡闹。” 他的泪水浇灭她眼睫上的火花,一遍一遍与她道歉:“我明知道你不会服软,不管放在你眼前的是傅忱谢忱还是谁的人头,你都不可能服软……” 谢凛的声音被哽咽淹没。 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只是想再赌一遍,你会不会要我的命。” 可王令淑无法回答她。 谢凛看着她沉默抗拒的脸,眸光渐渐阴沉下去,伸手捧起她的头颅。他亲吻她的脸颊和唇瓣,辗转凑到她耳边,冷下声威胁她: “王令淑,你别以为你死了,就能抛下我。”—— 作者有话说:前世结束 “杨柳儿活……”等句引用明代儿歌。 不好意思,改了一版,这版改成女主没有放过双生子了。之前那版临死反悔没杀双生子,主要是因为女儿确实没有死,加上女主确实就是比较心软矛盾,恍惚之间产生了错觉以为双生子是女儿谢幼训,但是实际上双生子和柳蕊娘也跑不出去,一起都死了。但是这样写忽视了从女主视角来说,女儿真的死了,还是被双生子再三针对惨死,所以把结局改了一下。前面的版本非常抱歉,大家可以重新看一下[合十][合十] 第17章 重生 明月在天, 中庭皆白。 明澈的月光穿过雕花窗牅,照着云母屏风,与水晶帘一起折出柔和的光晕, 流淌在漆黑如缎的长发上。乌浓的长发垂落满地, 酣睡的女郎却无觉察, 侧身时连玉白水润的胳膊也垂了下去。 外院的箫管声若有若无地传进来。 更为急促, 却是另一道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哐当推开房间,哗啦挽起水晶帘朝着睡着的女郎走来,惊叫道:“十一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下去!” 说话的少女柳眉倒竖,伸手就去摇晃十一娘。 王十一娘的梦像是水波般被摇散, 只留下模糊细碎的涟漪, 无法再去分辨。 她应当是做了个噩梦。 真奇怪, 她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怎么会无缘无故做噩梦? “还发呆!”见王十一娘仍没睡醒的模样,她忍不住又推了她一把,催促道, “都已经戌时了,你还不梳头更衣, 今夜的中秋夜宴是不参加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着急!” 王十一娘嘴上不饶姐姐,身体却迅速起来,趿鞋朝外唤婢女进来更衣。 守在外间的婢女鱼贯而入。 挽帘子的挽帘子,持灯的持灯,端水的端水,开窗的开窗……一晃眼的功夫, 昏暗静谧的室内灯烛流转、珠玉生辉,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王十一娘打了个呵欠,忍不住问道:“九姐姐,你今日怎么这么好心来叫我?” 两人素日不大对付,能看到她出丑,还错过这么热闹好玩的中秋夜宴……王九娘应该在心中大为高兴,并且回头狠狠挖苦她一番才是! “这有什么?”王九娘眼珠子一转,拨开王十一娘正拿在手里的缃黄如意纹长襦,意味深长暗示她,“我今日心胸宽博,不非要装扮得压你一头,你挑件好看些的衣裳!” 王十一娘抽回衣裳:“懒得挑。”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养在一起的堂姊妹,打小吵吵闹闹。小时候吃的玩的,你有什么我也要什么,再大一些衣裳首饰,也是你有什么我也要压一头…… 后来两人阿母没办法了,但凡新置办衣裳首饰之类的,必然是做同样的两套。 到了见客的时候,干脆把两人做一模一样的打扮。 ——反正是一家堂姊妹,长得又相似,如此打扮反倒更显得顺眼体面。还能免了两人的吵闹,属实省事,是个好办法。 如今多年下来,两人自己都习惯了做一样的打扮。 “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王九娘才不管妹妹说了什么,她自己埋头翻找一阵,拽出件绛红广袖短襦。暖黄灯光照在绛红衣衫上,折射出榴花织锦深深浅浅的纹路,细碎的洒金更是光华流转。 这样亮眼华贵的衣裳,最衬王十一。 她长得本就贵气好看,穿着这身往人群里一走,保管没人能看到第二个人! “你穿这个。”王九娘将衣裳抛入婢女银瓶手中,快步走向妆奁边,吩咐起了负责梳洗的婢女玉盏,“今日给她梳个繁复的发髻,带些珠玉在身上,别总图清爽随意梳一梳。” 交待完毕,王九娘把王十一往铜镜前一推。 王十一娘没法子,只好坐下。 王九娘站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我和你说呀,你舅舅送来了一棵成色极好的丹桂,听说还是御赐的贡品呢。为此,家中邀请了许多人来赴宴,其中就有崔家三郎崔礼……” 提到这个名字,王九娘刻意顿了顿,拿眼睛瞟王十一娘。 见她没反应,王九娘不得不继续暗示:“我们家园子里的墨菊开了花,崔三郎便在园中赏菊,有不少人准备也过去一观墨菊花开呢。” 王十一娘有些没精神。 她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重要的梦,可是醒得突然,怎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有种竹篮打水的烦躁感。 “我前些日子看过,再说现在天都黑了,有什么可看的?”王十一娘对菊花没兴趣,更对打着灯笼瞧颜色深如墨的菊花没兴趣,摆摆手,“你喊十兄陪你去好了。” 王九娘没忍住犯了个白眼。 见过不开窍的,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 她戳戳王十一娘的脑袋,不满道:“看什么菊花?当然是过去看崔礼!那可是淮左风流第一、世家仪度如佳玉的崔三郎,你别告诉我你不想看……” “年初花朝踏青时,你靠在我身上一直偷看他,恨不得眼睛长到他身上!” 王十一娘不满道:“哪有!” “你没有?”王九娘伸手捧住她的脸颊,促狭看着镜子里的王十一娘,“那你脸红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老看着崔礼的那幅画出神!” 王十一娘伸手掰她的手。 掰不动,气得她伸手挠姐姐的咯吱窝。 王九娘被痒得咯咯笑,忍不住和王十一娘扭打在一处,一时之间闹得屋内叮咚作响,满地散落的物品。活泼一些的玉盏没法子,伸手来拉开两人,说尽好话。 银瓶也软绵绵地帮腔:“宴会快开始了,女郎再不梳妆就来不及了。” 确实快来不及了。 王九娘不得不收了手,坐在一侧,哼道:“今日不与你计较!” 王十一娘也哼一声。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没有涂胭脂和铅粉,穿着单薄素白的寝衣,乌发披在肩头垂落满地。肌肤暖白如玉,眉眼明艳,应当是很秾丽的长相,却因为颊边的婴儿肥显得有些活泼。 王十一娘忍不住板一板脸。 表情倒是严肃了,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与表情不大相称,时刻拆台。 哎,要不还是不要去了吧。 毕竟偷看别人这种事情,万一被抓包了,真的很尴尬。更何况,去的人这么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反正崔礼也不会注意到她。 王十一娘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拒绝道:“我们还是直接去前院吧。” “为什么?”王九娘审视般将她打量一遍,然后凑过来,严肃问她,“阿俏,难道你甘心嫁一个身份与你不匹配,志向爱好也与你不一样的郎君吗?” “我……” 王十一娘本来想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便是身世并不显赫……若对方才智出众、进退有度,这样的人也不该被轻视慢待。 可开口之前,她心中忽然淌过一股难言的抗拒。 那些被打散的梦境,在某一瞬间化为流淌的记忆漫过她的脑海,来不及分析,却带来强烈的恐惧不安。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却出于最本能的直觉,直指内心。 于是到嘴边的话,被她咽了下去。 万一她眼瞎,挑了个自以为是美玉明珠,实则败絮其中的郎君呢? 到时候可来不及哭了。 “我去。”王十一娘说出口的话带了几分果决的意思,出于回避一般,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可伯父和阿父会生气的吧?” 王九娘翻了个白眼,又戳她脑袋:“生气便生气,总比赌上你的一辈子好。” “好!”王十一娘仿佛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心,“等回头,我也会你挑一个如意夫婿,早早嫁出去。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整日瞧着我眼烦了!” 王九娘大怒,又扑上来拧她的脸。 两人说说笑笑,收拾完毕去往园中赏菊。 如王九娘所说的那样,府中各处果然颇为热闹,来了不少客人。仆人为了方便客人赏菊,四周都点着灯笼,连树梢上都没有放过,照得菊花泛出幽幽的色彩。 但是并未瞧见崔三郎的身影。 反倒是有数位锦衣华服的女郎,或坐或立在菊园中,围住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王令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月光映照下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脖颈,身量极其单薄。她似乎是小声小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肩膀轻颤。 但不等她说完,为首的华服女郎倏然站起,横眉竖目。 站在女郎身后的婢子上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巴掌声极其清脆,隔得这样远都听得分明。那些锦衣女郎们更是如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仙乐一般,或是愉悦轻笑,或是抬扇遮了遮面容,更多的是冷嗤一声,向地上的少女投去鄙夷的目光。 挨了这样的打和嘲笑,地上的少女哭泣出声。 为首的女郎似乎是起了兴致,与周围人说了几句话,引得周围女郎频频附和。不多时,女郎们身后的婢子都走了出来,绕着地上的少女围成一圈。 第一个婢子给了她一巴掌,女郎们轻笑。 第二个婢子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女郎们前仰后合。 第三个婢子…… 不等王九娘阻拦,王十一娘便挽起广袖,快步朝着人群奔去。 少女灵动的眼眸里满是愤怒,抬手掀飞正要甩下巴掌的婢女,毫不犹豫撞翻其余扑过来拦路的婢子,对着为首的女郎冷笑道:“何凉月,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王家仗势欺人!” 何凉月慢悠悠扫视被甩开的婢子,夸她:“力气倒大。” 王十一娘听得出话里的嘲讽,不以为意,也就有本事这么阴阳怪气一句了。她转过身来,看向瑟瑟跪在地上的少女,她仍是死死埋着头,但裸露出来的侧脸已然红肿。 也许是出于羞耻,她的哭泣都在往肚子里咽。 可见有多委屈害怕。 王十一娘心中又是冒火又是怜惜,她放柔了动作,伸手来牵她的手,说道:“不要害怕,有我在,她们不敢继续欺负你……” 不知道为什么,地上的少女才伸出指尖搭在王十一娘手上,便轻颤一下急急忙忙收回。 她这般怯生生的动作,令王十一娘更为气恼别人对她的折辱。 “别怕,除了父母君亲,你从不必跪多余的人。”王十一娘说完这句话,用力握住少女柔弱无骨的手掌,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站在我身后。” 少女猝不及防,被她拉起。 王十一娘这才看清她的打扮,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但立刻反应了过来。她抽出臂弯里的披帛,搭在少女肩头,替她挡住了胸前半片春光。 何凉月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幕,满是讽意轻笑。 察觉到少女的身体又在颤抖,王十一娘伸手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挡住了何凉月等人的视线。她脸上不带丝毫尴尬后悔,扫视过所有人,问道:“她的衣襟,是谁撕破的?” 不出王十一娘所料,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觉得能问结果,回头看向玉盏,说道:“传信何夫人,有人在我王家闹事,烦请她前来调和。” 何凉月的脸色冷下来,眸色也多了几分严肃,“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横插一脚便罢了,还要与大人告状。我看你王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你们何家的家教,便是这样羞辱一个闺阁女郎?”王十一娘不耻她们的下作手段,冷笑连连,毫不给几人留面子,“是谁做的,站出来,给她道歉!” 王十一娘态度如此强硬,摆明了不道歉,便要闹大。 何凉月几人本就理亏,行为又下三滥,当日不敢把这事闹到长辈跟前。又见一贯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的何凉月罕见沉默,竟然是在王十一娘跟前吃了瘪,几人心中也悄然做出了决断。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出声,不高兴说:“分明是这贱人衣衫轻薄,鬼鬼祟祟地跑过来,还举止轻浮地靠近崔三郎……崔三郎没答应喝她的茶水,她便浇在自己胸口……” “你自己看看!她穿得如此轻薄贴身,还故意打湿了衣衫,成何体统!” “我们纵然不该打她,可她又是什么好鸟?只知道在男人面前装可怜……不,在比她尊贵的人跟前装可怜献媚罢了,王十一,你可别……” 王十一娘面色不变,沉声道:“一码归一码。” “她崔三郎没有计较,与你们有什么相关?你们欺辱她,并非是她对你们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你们看她不顺眼……世上岂有因为不顺眼,便要出手打人的道理?” 这些话被王十一娘说出口,没什么愤慨的意思。 尤其是对着她清亮坦荡的眼睛,实在看不出半点多余的目的,只有就事论事的敞亮。在她这样的视线下,与她胡搅蛮缠,其实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 毕竟大家心底都知道是非对错,不肯相让的,不过是那口气。 一阵沉默过后,终于在最角落走出个紫衣女郎。 她低着头,声若蚊呐:“是我。” 王十一娘皱起眉头,但是瞧了身后的少女一眼,并未拆穿紫衣女郎的谎言。她冷着脸,看着紫衣女郎假模假样地道了歉,然后少女连忙说没关系。 少女似乎是真的觉得没关系,连说了好几遍。 还讨好看了何凉月一眼。 何凉月对她的讨好不屑一顾,轻嗤出声,拂袖而去。 其余女郎见何凉月走,立刻状若无事,跟了上去。没一会儿,菊园中便空旷下来,连光线都没有之前那么刺眼。 王令淑缓下略板着的脸,看向脸颊满是红肿的少女。 她略微想了一下对策,牵着少女在一侧坐下,才轻声对她说道:“你先去厢房坐片刻,我让人为你取衣裳和膏药来,好不好?” 少女抬起柔和清丽的眉眼,满是受宠若惊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好,多谢姐姐。” 王十一娘轻轻一笑。 少女顿时忐忑起来,眼睫扑簌,补充道:“多谢王女郎,对不起,对不起……” “便叫我姐姐吧。” “姐姐。”少女黯淡的眼底生出光彩,有些羞怯地瞧着王十一娘,却始终没有再低垂着脖颈,而是瞧着她轻声道谢,“多谢姐姐,我,我日后……” 她有些卡出了,黯然沉默下去。 王十一娘没太留意这个,她觉得不远处的九娘暗示她暗示到眼睛快要抽筋了,不由有些着急。 她说了几句不用谢,匆匆起身。 少女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王十一娘背对着她,看不到。但是王十一娘想到一些什么,仓促回过头来,朝着她摆摆手,叮嘱道:“日后还是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少女的表情仿佛又黯淡下去,比身侧的墨菊还要幽深几分。 站在灯下的王十一娘毫无觉察。 她又回过头来,笑着问刚认识的少女:“哎,妹妹叫什么?” 阴影中的少女似乎安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半明半昧间对她行了个礼,认真到有些乖巧地回答道:“奴姓柳,姐姐叫我蕊娘便好。” “好,我记住了。” “我是王家十一娘,王令淑,不过你可以叫我阿俏!” 掷下这么两句话,少女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柳蕊娘的视线中,整个菊园彻底寂静下来。只剩留下的银瓶垂手而立,温温柔柔地为她指路:“女郎随我先去东厢房静坐。” 柳蕊娘愣了一下,问道:“东厢?” 玉盏误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善解人意解释道:“既然是我家女郎吩咐,自然要安排最好的东厢房。” “东厢……”柳蕊娘微微低垂了眉眼,神情柔弱无害,像是因为好奇信口一提般问道,“我记得,方才崔三郎也被引去了东厢休息?” “家中房多,女郎勿忧。” 柳蕊娘轻声:“那东厢房那边的,应当都是崔三郎那般贵客……” 玉盏没看到柳蕊娘眼中亮起的光彩- 王九娘将王令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何家虽然在世家贵族中不算顶根基深厚的,但如今却是皇亲国戚,又兼圣眷正浓,族中子弟在朝中便颇为得意。作为王氏女,虽然不必去趋炎附势,但犯得着去得罪吗? 大家素日免不了要见面,面上的和气总要吧? 偏王令淑这般冲动。 进水不犯河水的平衡被打破,日后少不得你刁难我一下,我暗中坑你一把。 谁叫大家都是人,面上如何风采照人,心里头总是免不了藏着点龌龊。你若不主动招惹也罢,若是不小心招惹了,少不得在别人心里成了靶子。 王令淑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她起先还解释,若是没撞见,她当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见到了,这要她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脆自戳双目好了。 后来发现解释不过,便左耳进右耳出。 但这么听着也烦。 终于,她看见了管事手边的螃蟹灯、金鱼灯、兔子灯、绣球灯……等等,美轮美奂精巧至极,散发着温暖的色彩,简直太好看了。 “九姐姐……” “谁的主意?”王九娘也看到了漂亮的灯笼们,一瞬间没了火气,拉着王令淑就往树下跑,“阿俏,树上挂着的是诗令,攒够了便可以换灯笼!” 两人对视,心有灵犀。 别的且放一放,还是先玩高兴了再说。 王令淑看中了两只灯笼,一只螃蟹的,一只滚灯。加起来,足要拿上三十二个诗令牌才能换,管事说两人来得晚,若不快一些只怕攒不够三十二张令牌。 王九娘见她要两只,也放下豪言,也要换两只。 两人顺着游廊,一路且行且停下对诗,对上三句方可得一张诗令。这对王令淑来说游刃有余,所以起先还好,只是越往下,许多树上挂着的诗令牌被取光了。 王令淑和九娘着急起来。 两人争分夺秒,只是往下走去,频频令牌清空。 王令淑一狠心,赶紧绕回去,先把螃蟹灯给换了下来。再打眼一瞧,她看中的滚灯也所剩无几,顿时就更着急了。 “不许和我说话!” “别打扰我思考!” 王令淑和九娘各自下了通牒,不再吵对方,只各自领着花灯赶紧抢诗令。但这只螃蟹灯做得很精巧,从身体到关节都是可以动的,又非常大一个,拎在手里有些费事。 这让王令淑十分苦恼,她思索片刻,决定把花灯交给别人拿着。 玉盏是有心无力的,她从双手到腰间挂满了王令淑取下的诗词灵牌,行走间木牌咚咚当当地响,惹得别人频频回顾,只能佯装沉浸在摘令牌的快乐中。 王九娘当即给她出主意:“何凉月一直在看你!你这样,你把螃蟹灯交给崔三郎……” “崔三郎性情虽然清冷,待人却极是温柔有礼,他必然不好意思拒绝你。何凉月方才那么欺负那个谁,无非是她自己去菊园没搭讪上崔三郎,心中有恨。” “你当着她的面联络上崔三郎,一定能气死她!” 王令淑有些无言以对。 在两刻钟之前,九娘还在严肃地教训她,说她如何如何不该开罪何凉月。结果一转眼,她倒好,上赶着撺掇她去何凉月眼前添堵了! 这种多余得罪人的事情,王令淑才不干。 见她拒绝,九娘继续兴奋地撺掇:“何况你今日还没凑近见过崔三郎,便是不气何凉月,见识一番崔三郎的风采也不亏了!” 王令淑被她吵得脑袋嗡嗡响。 “前面三棵树都没人,估计令牌全空了。”她板下脸来,指望王九娘想起她们此行的目的,然后提醒道,“越往前的令越乖僻,你还差六张。” 王九娘大惊失色,连忙出发。 而王令淑也心头一紧,该死,她差了足有十四张。 两人都顾不上彼此,拎着手里的灯笼,迅速去寻找诗令。王令淑自己一个人往前走,总算找到了残余的一张诗令,顺利答完,踮着脚去够。 这张诗令估摸着是因为挂得太高,不好发现,所以还有残余。 但即便王令淑身量高挑,够了半天也没够上。 她忍不住踩着台阶往前挪。 眼见要够上了,脚底却踩了个空,王令淑的身体骤然失衡。她一只手高高够着没收回来,一只手拎着螃蟹灯,根本来不及扶住什么……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九娘先前说过的话骤然在她耳边响起,鬼使神差,王令淑的视线直直向着前方投去。夜风吹过青年郎君的白纻广袖衫袍,流霜的月光落了他满身,衬出他冷玉无暇般的面容。 郎君翩翩含笑,如工笔画成的眉眼清冷,却又不失温柔隽雅。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过于直白的视线,衣白如雪的青年侧过脸来,犹带着三分笑意的眉眼看向她,又添了几分天然的风流雅致。 当真是好看。 王令淑拎着螃蟹灯,来不及回神,这一跤就摔了个彻底。 她被崔三郎迷得目眩神晕,自然没有留意到身侧那只,本要扶过来的手。手的主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视线阴晦潮湿,带着极致的杀意看向失神的如玉公子。 谢凛缓缓收回苍白的手,垂在身侧。 他收回视线,站在树荫里悄然看向树下的少女,眸光仿佛流淌的藤蔓,悄无声息攀附了少女满身,仿佛下一刻便要剜出她的眼睛。 但谢凛什么都没做。 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王令淑喜欢他的皮相,喜欢他外在的一切。 她从来学不会遮掩,喜欢便是喜欢。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眼底就不由自主迸出愉悦的光彩,视线下意识追随着他,好似看着他就是世上最令她高兴的事情。 重来一遍,王令淑被别人蛊惑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记忆是慢慢恢复的,她的精神需要恢复,希望理解[合十][合十] 第18章 醋意 这念头甫一冒出, 谢凛的神情骤然爬满阴翳,悄无声息的视线带着杀意滑过女郎的脖颈。灯下的女郎毫无觉察,她摔得七荤八素, 视线却刚从远处的白衣郎君身上收回, 耳畔的潮红却越发艳丽。 上辈子, 她这般神情为的是他。 可现在, 他伸出的手却被她毫不留情舍弃,转而去追逐另一个对她没有半分留意的路人。 一个徒有其表、一无是处的浪荡子。 谢凛站在树荫中,冷眼看着她出丑,唇边几乎要扯出冷笑来。他本该拂袖而去,她明明可以不在众目睽睽下摔这跤,是她自己非要选的如此。 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仍是那副克制内敛的斯文做派, 乍一看, 似乎是不愿几步之遥丢人的女郎更难堪。 唯有袖中玉钗断做两截, 碎落满地。 好一会儿,谢凛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角落里的更漏上。他的记忆很好,上辈子的王令淑, 并非是这个时辰才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打乱这一世任何事件,尤其是与王令淑有关。 那只有一个可能。 王令淑也重生了, 她打乱了一些事件,才会导致时间对不上。就是因为她也重生了,才会有意避开他,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纠葛。 重生的、和他一样有上辈子记忆的王令淑。 和十六岁一无所知的王令淑。 …… 谢凛阴郁黑沉的眸子缓缓浮起光亮,愉悦的色彩愈演愈烈,到了几乎不可压抑的地步。他抑制住急迫的呼吸,视线落在远处的崔三郎身上, 轻蔑一笑。 有上辈子记忆的王令淑,怎么可能会对崔礼一见钟情? 她不过是装出的模样。 她对崔三郎装得如此心动痴迷,都是为了躲开他,原因都在于他。 王令淑怎么可能与他划清界限?- 王令淑这一跤,是当着崔三郎的面摔的。 饶是她不算脸皮薄,也觉得很是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能照顾好她的玉盏也是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她,连声道:“女郎,别捂脸,看看手擦破没有……” 这下好了,王令淑连捂脸都不好意思捂了。 她强作镇定,从地上爬起来。 早就留意着她的何凉月娉娉袅袅而来,轻摇手中纨扇,唇边笑意温柔可亲,“早闻十一娘恃才放旷,不拘闺中女儿行径,如今一看倒确然如此。”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嘲讽。 旁人从前评价的才华横溢、不拘小节,便成了眼下这般冒失丢人之举。 听了这样的话,不等王令淑说什么,王九娘已然冒了出来。她素日的气焰,是比王令淑更嚣张几分的,此刻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一时踩空摔了跤,倒也无伤大雅。总好过何女郎这般不修口德!” 何凉月沉下脸,满脸不高兴。 但她却没有回击,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淡淡道:“九娘想多了。” 纵然今夜王家二女频频不给她好看,但对方的身份架在那,哪怕她众人追捧的何家女……王家却是煊赫百年的世家,现任的王家家主,更是在朝中手握大权。 王家在朝为官的同辈儿郎,比起何家靠着裙带关系得来官职的草包同龄人,更是望其项背也难。 明面上人人附和她,可心里谁不仰慕着王氏女。 ……尤其是盛名在外的王十一娘。 “这么说,倒是我小心眼了。”王九娘轻嗤一声,挽着妹妹的胳膊,装模作样地教训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别回头成了别人嘴里无礼粗俗之人,你还以为是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这般戳了旁人心窝子。” 听着姐姐明目张胆偏帮的话,王令淑那点不高兴彻底没了。 只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刚刚说一大堆,万万不可得罪何凉月、万万不可与何凉月交恶的人,就是眼前的九姐姐。谁知到了她自己,反倒一张嘴毒得没边,恨不得把何凉月的面子下光。 于是王令淑想提醒她收敛一点,小声道:“你看何凉月的脸色。” 王九娘打眼一瞧,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哎,我说话直,何家姐姐万万不要与我计较。”这回露出温柔可亲笑容的换作了王九娘,她也摇一摇手中障面,微妙挡住了弯唇而笑的下半张脸,佯装严肃,“我也是舍不得妹妹被人误解。” 听完,何凉月一张脸黑如锅底。 这副假模假样的形容,简直是摆明了就是故意气她。 她冷笑一声,似乎想要拂袖而走。 但是视线触到四周看戏的女郎,脸色一僵,进退两难。若是今日在王家二女面前退却了,日后在这些趋炎附势的小跟班面前,只怕就没什么威信了。 背后指不定还要耻笑她。 何凉月心一横,停身风轻云淡道:“我也是素闻十一娘才学出众,颇多仰慕,以为这般女子定然举止不俗……谁料确实个瞧着别的郎君出神,以至当众……” “你别胡说!”王九娘打断她。 这种事情私下说一说就罢了,这是宴会上,四周是有不少外人的。 若是叫别人听了去,对少会对王令淑的闺名有损。 短暂的安静当口,几道身影靠近,提灯的童仆令此处都明亮不少。所有人的视线也不由落在光线最佳处,看向那位徐徐而来的白衣郎君,连呼吸都微滞。 霜雪般澄明的月光落了他满身,又兼灯烛点点,如众星拱月般衬出举世无双的青年。 白衣郎君长身玉立、神清骨秀。 只看了一眼,何凉月的嚣张气焰便陡然消失,整个人变得温柔起来。其余女郎们也收了先前看戏的态度,或低下头,或借故多瞧一眼,十分规矩端庄。 王令淑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只是有些失神。 以至于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堪称潮湿偏执的目光,她都毫无觉察。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崔三郎脚步微顿,礼貌地对她笑了笑。他原本就生得如皎月美玉般明澈清隽,微微一笑,更如春风裹着过季的残雪扑面而来,令人心笙摇曳。 王令淑骤然察觉到自己的失神,顺江慌乱起来。 然而对着那样温和有礼的一双眸子,她没办法让自己失礼,便也对着他轻笑一下,在心神彻底凌乱之前,从容低垂下眉眼回礼。 举止有度、风姿从容。 真是再合乎世家风度不过的举止。 人群中便有人无形点头,彼此恭维,心悦诚服地夸一夸王十一娘的风度。她先前非但没有与何凉月进行口舌之争,眼下对着崔三郎,众位女郎都不免露出小女儿之态,只有十一娘最落落大方。 当真有王氏百年世家风范,云云。 听着这些或出于对王令淑、或出于对王氏的恭维,何凉月的脸色越发难看。心下忍不住想,这些人不就是看不上何氏是裙带关系,而王氏是清贵世家,才这样碰高踩低。 别的女郎们,倒没想这么多。 她们更惊异于崔三郎对王令淑的青眼,也没听说两人有什么往来,崔三郎怎么对她笑得如此好看?凭什么? 那可是崔三郎,神仙中人的崔公子。 王令淑有什么强的,不就是稍微…… 女郎们看向王令淑,这位王氏女郎立在屋檐下,身姿纤长轻盈,灯光照得她如美玉。不但鸦鬓云鬟、肤若敷雪,眉眼更是生得美丽动人,被一身绛红衣衫衬得明艳卓绝,压得别人毫无光彩。 有她站在这里,任谁也不会把视线分到别人身上。 然而红衣女郎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她蹙起远山般的长眉,折身回去扫视树下阴影。似乎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不信邪地拎起裙裾,也走入了阴影中。 王令淑很确定,有人在盯着她。 而且…… 不是简单的盯。 正常人看人,根本不可能这样看。即便她是背对着对方,也觉得对方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般,令她如芒在背,周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王令淑觉得心中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那目光像是即将套上她脖颈的绳索,悄无声息想要绞紧她,却又在空中悬而不落。可任由王令淑再怎么寻找,四周都没找出人,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会是错觉吗? 王令淑心下不定,有些不安。 “还磨蹭什么?诗令快没了。”王九娘见王令淑神情有些不正常,忍不住凑了过来,温声问道,“还有谁欺负你了?我带你去收拾他。” 王令淑摇摇头。 总不能说她好像产生了幻觉,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想了想,说道:“换完灯笼和你说。” “好。” 于是两人各自分别,继续去领令牌。王令淑差得多,眼下简单的令都被取完了,她不得不继续往前走……这里地处偏僻,诗令又佶屈聱牙,冷清不少。 玉盏手里的令牌拿不下了,去旁边找东西装着。 王令淑没太留神间,身边已然空无一人。 她自己玩得兴致颇高,没太留神,弯下腰去捞挂在桂花从中的令牌。馥郁桂子香缭绕,树影将她整个笼罩,以至于近在眼前的令牌也看不太分明。 王令淑忍不住后仰了一下身体,凝神去看。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具宽阔的胸膛。 黑暗中,冰冷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攥住了她的手。对方掌心有层不算薄的茧,划过她柔腻的肌肤,带起层敏感的疼意。 潮湿寒冷的呼吸落在她颈窝处,很轻。 王令淑心中掀起惊涛巨浪。 对方比她高很多,手掌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制住她。她若是挣扎,定然挣扎不过,但也绝对不能任由他……他的意图是什么? 王令淑从未与陌生男人这么亲密过。 她浑身忍不住战栗,被握住的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止不住地想要收回。对方似乎没有松开她的打算,握得她腕骨生疼,手仿佛要断掉一般。 僵持间,王令淑周身渗出层细密的冷汗,鼻头发痒。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你……” 对方捂住她的口。 粗粝的掌心摩擦过柔软唇瓣,似乎轻颤了一下,随即越发用力。王令淑的下巴仿佛要被他捏碎,颊肉鼓起,惹得她羞恼地挣扎起来。 “阿俏,听话。” 陌生的声音,却知道她的乳名。 王令淑脑中警钟大震。 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自然也不认识此人。对方的声音太过特殊,嗓音冷清克制,语调却仿佛藏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思……她绝对不认识此人! 可他怎么会认识她,怎么会直到她的乳名? 更何况,他眼下态度如此狎昵暧昧,又在她耳边这样喊她的乳名,就是要做什么?王令淑心中已然无法保持镇静,她下意识挣扎起来,想要离这个登徒子远远的。 但对方双手沉稳有力,她的挣扎没有用处。 时间越久,王令淑越害怕。 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扣在怀中,无法呼救,后面会发生什么仿佛显而易见。王令淑急得浑身渗出一层冷汗,身体战栗不已,生理性的泪水也不由自主滑落。 滚烫的泪水落在对方虎口处。 对方似乎被烫了一下,稍微松了几分,王令淑张口狠狠咬在他手上。她口中都溢满了腥甜的血气,对方却只是闷哼一声,反而更用力掐住了她的下颌。 有那么一瞬间,王令淑感觉他的手是想要往下—— 用力掐断她的脖颈。 这种直觉令王令淑连贸然动作都有些不敢,她短暂僵着,脑海有些发白。恐惧间,冰冷的发丝垂入她的颈窝,对方潮湿急促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 幽暗中的视线如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上她周身每一寸。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令淑听见他低低笑了声,愉悦道:“阿俏,重新见到我怎么不笑一笑?” 他笑得王令淑浑身发冷,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认识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他见过面。他为什么要像是个熟人一样,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对方一定是个疯子,一定是个疯子。 王令淑恐惧更甚。 如果对方图财图色,尚且可以商量,但疯子根本没办法交流! 她急得顾不上还没想好的应对之策,开始剧烈挣扎,连踢带踹半点不客气。可对方似乎对她的路数很熟稔,总是能精准预判,轻而易举捉住她乱动的大腿。 男人语调从容沉稳,像是在哄闹脾气的情人:“别闹。” 王令淑气得咬唇。 对方修长的手指往内,抵住不让她咬。他似乎对轻薄没太大的兴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低头贴着她的脑袋,在她耳边温声言语。 “说好了生同衾死同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爽约,对不对?” “好阿俏,就算是死了,你也不能抛下我。但你惯来不听话,想要与我胡闹一阵也无妨,我就自己来与你见面,不会叫你失望。” “怎么不笑?笑一下。” 对方攥她下颌的手用力,手指掐着她的颊肉,迫使她唇角被硬生生扯起。 王令淑笑不出来。 她拼命挣扎,但身体却被他控制得死死的,用不上力。唇边被迫拽起的笑容令她感到羞耻,气得狠狠咬他,咬得满口都是黏稠腥甜的鲜血,对方都不松手。 没办法,她用气声哼哼:“松开……” 对方掐她脸颊的手松了手,拍拍她的侧脸,松手掐住她的后脖颈。王令淑终于有了主动性,她转过身来,想要看一看此人到底是谁。 但是她本就待在桂花树荫里,对方又背着光,她看不起他的面容。 只能看出对方修长的身影。 这般身量的,她当真不认识。虽说世家子弟大多仪表堂堂、身量挺拔,气度身姿更不会差到那里去,但是对比眼前人,却当真是远远不及。 若是见过,她绝对不会忘记。 就像她化成灰也不会忘记崔三郎的身姿面容气度一般。 男人此刻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在黑暗中,只是无声瞧着她。视线晦涩又阴郁,仿佛是蛛丝般,千丝万缕不断绝。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令淑才意识到,他似乎是在等她对他说话。 她努力镇静道:“你想要什么?钱财权势我都可以许诺你,你既然知道我是王十一娘,便知道我说能给你什么便当当真能给,并非哄骗于你。” 王令淑也没撒谎。 不说王家根基深厚,但伯父在朝中大权独揽这一条,就能呼风唤雨取之不尽。而她王十一娘又是伯父和父亲最珍爱的晚辈,整个京都都可为证,自然能许下这样的重诺。 但对方的视线,陡然变得微妙了几分。 似乎是惊异,又似乎是失望,总之说不清道不明,但瘆得王令淑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那种对方会毫不犹豫掐断她的脖子的感觉又来了。 终于,对方松了拎她后脖颈的手,冷声道:“你不认识我?” “郎君……姓甚名谁?”王令淑见他没有杀自己,也没有轻薄的意思,迅速便镇静了下来,开始试图弄清楚他是谁,要做些什么,“我应当认识你吗?” 谢凛在黑暗中无声打量她。 十六岁的王令淑,双眸灵动无畏,面颊青涩美丽。 她当真忘了。 换做是二十四岁的王令淑,即便换成了现在的模样,看到他的眼神也绝不会是这样。可她凭什么忘记?凭什么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仅靠着一死就能勾销? 她凭什么不记得? 她凭什么是十六岁不认识他的王令淑? 她凭什么不如上辈子那样看着他? “阿俏,你装得不好。”谢凛双眸漫上浓雾,微微轻笑着伸手抚她的鬓发,好似情人之间的絮语般揭穿她,“上辈子,你没有去菊园耽搁。装作不认识我,我也不会……” 少女讶异看着他。 好半天,她认真道:“郎君,你是不是……” 谢凛面无表情,阴沉盯着她。她在他冰冷刺骨的视线下打了个冷噤,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脸上却仍是那副表情,觉得他一定是脑子坏了。 两人间沉默下来。 王令淑仍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敢再贸然言语。她从未见过这般莫名的人,挟持她,既不图钱权又不图美色……但是要命的是,他似乎真的图她的性命。 导致她为了性命,眼下能说话了也不敢贸然呼救。 王令淑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猜测,试探着问道:“郎君的亡妻,是叫阿俏对吗?你听人叫我阿俏,把我当作了你的亡妻对不对?但是我不……” 她疼得闷哼一声。 王令淑浑身颤抖,一点声音不敢再发出。 对方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再用力一分,真的就会杀了她。这人比她猜测的,还要恐怖疯癫,她绝对不能再刺激到他,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乱说。 然而对方的视线却变得温柔缠绵,连在她耳边的语调也斯文清冷,只是无形的威胁却越发浓烈。 “你难道不是阿俏?” 王令淑背后发冷。 他到底是疯了,真觉得她是阿俏。还是在逼她承认,她就是他的亡妻阿俏?还是说,根本没有阿俏这个人,他根本就是在逼她承认自己是所谓的阿俏? 她沉默一会,只好道:“我是阿俏。” “谁的阿俏?” “你的。” 对方当真没有生气了。 但还不等王令淑松口气,对方的手便落在她肩上,呼吸随之掠过。剧烈的疼意令她挣扎一下,又在听到衣物的碎裂声时,硬生生忍住。 对方伏在她肩窝,啃咬时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一起吞吃下去。 疼痛混杂着风吹在肌肤上的凉意,令王令淑感到强烈的羞耻,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厌憎和仇恨。只要忍过现在回去,她定然不会放过他,要他百倍还回来。 男人抬起脸,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鼻尖。 森冷如刀的视线剐在她肌肤上,他带笑的嗓音温和,却是明晃晃的警告:“今夜,别让我再看到你多看崔三郎一眼。” 否则,否则呢? 想到肩头的伤口,王令淑心中仿佛有了答案。 她怒火滔天,却只能点头。 从谢凛的角度看,少女低垂着脑袋,显得格外乖巧听话。他咽下甜腻的血水,愉悦地松开了她,甚至斯文有礼地扶了她一把,叮嘱道:“走有灯的路。” 少女没反驳,甚至应了声好。 谢凛看着她的背影。 快走远的少女回过头来,广袖被风吹得纷飞,金叶步摇熠熠生辉。她的脸上露出骄矜傲慢的神情,朝他露出几分笑,一字一字说道:“你的阿俏,早就死了。” “你找不到她。” 第19章 勾引 谢凛猛然沉下眼眸, 神情阴郁。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面容皎白,眉眼清晰。少女在月下朝他挑衅地笑, 眼底明晃晃的恶意, 不掺杂一丝令他熟悉的情绪。 她当真没有撒谎。 她不记得他, 将他视作一个陌生人。 她以为她逃了出去。 做梦。 谢凛收回视线, 走出黑影沉沉、阴气森森的桂树,向着人群中走去。青年清冷斯文,行走间襟带微拂,纵然身着朴素,反而更衬得他本人金质玉相。 有不认识他的女郎见到,不由失神。 比起温雅如玉的崔三郎, 这位不知名的郎君, 多了些令人着迷的危险与冷峻。只一眼, 便让人忍不住去探究,简直叫人没办法回过神。 然而对方面色阴翳漠然,与她擦肩而过- 王令淑一鼓作气往人多的方向跑。 她的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来,快要炸开, 浑身上下都因为后怕而发软。 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而她竟敢挑衅疯子,她估计也是疯了。 但是想到方才对方做的事情, 王令淑忍不住咬牙,别说挑衅了,她简直想要……王令淑心绪百般翻涌,越发觉得后怕,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眼前猛然投下片阴影,一道男子的身影陡然出现。 王令淑汗毛倒立,惊叫出声。 她被吓得没站稳, 眼见着对方要对她伸手,王令淑毫不犹豫一头栽入花树中。对方的手一顿,背回了身后,甚至还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女郎,是我。” 对方嗓音温和徐缓,带着几分善意的关心。 王令淑听了出来。 那是崔三郎的声音,不是刚刚那个疯子。 王令淑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她大概和崔三郎犯冲,今夜已经是第二次在他眼前丢人了。但哪怕此刻尴尬到了极致,她还是不得不佯装镇定,礼貌道:“见笑了。” 崔三郎看着熙熙攘攘的桂花树中冒出只脑袋。 不由轻笑。 但这笑如蜻蜓点水般,顷刻间便被掩去。 红衣女郎面容有些惊慌,像是受到了惊吓,眼睛仿佛都带着水痕。然而她满身桂子,在灯下簌簌而落,反倒越发衬得她格外灵动。 难怪外界如此盛传她。 “不必害怕,前方守着仆婢,正在看我们。” 崔礼指了指斜后方。 王令淑回过头看去,果然明月在天、彩灯在树,客人衣冠风流,仆人面容含笑,十分热闹。她心中的恐惧不由消散,连带着看眼前的崔礼,都觉得他又顺眼了不少。 她对着崔礼感激地笑笑。 转过身,王令淑朝着王家的仆人而去。 她走得很快,腰间环佩叮咚,繁复华丽的裙裾翩跹若非,带起一阵香风,引得众人频频回顾。王令淑顾不上这些,她迅速交代家中仆人,过去将藏在树荫下的歹人捉拿出来! 仆人不敢懈怠,迅速领命。 这般动静,别人只当她又开始一惊一乍,不知礼仪。但王九娘却立刻察觉不对,王令淑是不拘小节不错,但绝非如此冒失之人。 就是方才何凉月当众挑衅,她也是沉得住气的。 王九娘悄无声息凑了过来,一牵王令淑的衣袖,引着妹妹到了一侧的水榭边。水榭外守着不少仆婢,内里点着灯,很是清幽。 灯下更能看清王令淑的面色。 少女受了很大的惊吓,眼眶隐隐泛红,整个人更是魂不守舍。 “怎么回事?” 王令淑摇了摇头。 王九娘贴着她坐近几分,语调温柔下来:“怎么回事?我刚刚看你一遇到崔礼,便像是见鬼一般,一头扎进了桂花树里躲,他可是欺负你了?” “没有。”王令淑立刻说,她没料到九姐姐会误会崔三郎,只好说,“我只是猝不及防撞见他,吓了一跳。” “你平日可不会如此。” 见九娘追问,王令淑沉默片刻,还是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九娘越听,眉间蹙得越深,伸手一把拽开她的衣领看去,脱口而出道:“岂有此理!” 王令淑觉得难为情,想要掩上衣襟。 九娘却皱了皱眉,看着她肩膀处的齿痕,缓和语气道:“罢了,先上药。” 好在对方没做更过分的事情,不过…… 敢闯进王家,还敢对阿俏动手的登徒子……别说是她王九娘,换做是王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放过他。等找出来,非要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王九娘忍下怒意,预备问一问妹妹,此人有何特征。 然而王令淑脸色苍白,看着不大好。 方才王令淑已经第一时间交代了王家仆人,以她坦荡磊落的性格,多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王九娘不打算影响她的心情,转一转眼,决定让她别留下什么阴影才好。 “我听九兄说,等会要联诗呢。” 阿俏往日最喜欢作诗。 但王令淑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她斜斜坐在美人靠上,双手搭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显然而然是在出神。 眼睑微垂,神情空落落。 “阿俏,阿俏?” 王令淑回过神来,“……联诗吗?好的。” 连作诗都不感兴趣了,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好。只是不等王九娘旁敲侧击,少女就微微闭上眼,鬓边垂髾北方风吹得絮乱,衬得她面容静谧。 “我今日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是我记不清梦的内容,只记得是个很难受的噩梦。” “但是刚刚遇到那个疯子,我现下心中很是不舒服。” “方才刚遇到他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我现在有些胡思乱想,总觉得他和我今日梦里的人有些说不出的……” “好像我的噩梦,陡然成真了。” 王令淑慢慢说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模糊的水面,疑心自己正处在梦中。 一场美丽的、即将破碎的好梦。 “你怎么相信梦会成真?”王九娘不敢置信的嗓音响起,她伸手拧了王令淑的胳膊一把,挑眉像看傻子般看她,“疼吗?这是梦吗?我是假的吗?” 当然疼。 当然不是梦。 当然是活生生的九姐姐。 但是…… 但是破碎的记忆又像是潮水般涌过来,看不清,但是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内心。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残酷地告诉她,九姐姐真的死过。 今日中秋盛宴下,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王氏诸人,真的曾化为满地无人收的白骨。 王令淑的脊背泛起一股森寒凉意。 她逃避般没有回答。 “就算会成真又怎样?难道我们会放任别人来欺负你吗?”王九娘说到这里好像有点生气,觉得妹妹不信任自己,没忍住重重戳她的脑袋,“你是谁?你是王十一娘,全家最喜欢最宠爱的小辈,贵女中的贵女,才女中的才女,有必要害怕一个不知名的歹人吗?” 王令淑被戳得头晕脑花。 本来是有些低落的,听到姐姐这般违心夸她,没忍住笑出声。 对啊,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可是王十一娘啊,这世上有什么能难住她的?如果有,那她就偏偏要处理了这个问题,证明她王十一却是不是个笨蛋蠢货! 王令淑对着王九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哎,原来九姐姐也觉得,我才是全家最……” “脸大如斗王阿俏!”王九娘哼她,一边挤兑一边将她拉起来,重新朝着人群走去,“联诗已经开始了!都怪你,越往后越难,等会我接不上都怪你!” 王令淑被她牵着,也哼哼道:“那没办法,我从来不会接不上。” 王九娘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四周灯影重重,火树银花。 园中被布置得极为奢华,四处摆放着特意培出来的过季鲜花,树枝上结着纷飞的彩绶。家中婢子更是衣着华丽,云鬓雾鬟,鬓插金钗篦,危髻攒满娇艳鲜花,行走间珠箔飘光。 两人行步匆匆,不经意间与端酒的婢子撞上。 王九娘猝不及防,身体险些被撞飞出去,一侧的王令淑更是连连后退好几步,身体倾斜往后。眼见着王令淑便要摔倒,一侧站在檐下赏灯的青年郎君略微回身,抬手来扶。 烛光灯影深深浅浅,落在郎君俊美无俦的侧脸上。 衬得他清冷持重如一方古玉。 既无世家子弟的风流习气,又无少年俊彦该有的锋芒毕露。偏偏他骨相极美、冷峻若霜雪,气质却沉静斯文,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隐约的克制温雅。 这般特别,引得王九娘都忘了收回视线。 只是郎君扶向跌向他的王令淑,指尖却只触到女郎的袖口,对方便已然站定。绛红衣衫的少女面上并无狼狈,她双手交叠身前,身姿修长端庄。 “多谢。” 王令淑略微点头示意。 青年缓缓收回修长如玉的手,广袖微垂。 他的视线似乎还留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迟迟不散。反倒是王九娘打量青年片刻,伸手拉住了王令淑的手,好奇道:“往日似乎没见过郎君?” 冷峻斯文的青年微微点头,似有笑意。 却不言语。 他这般神情化解了周身不好亲近的冷意,显得越发儒雅沉稳,令人忍不住喜欢。王九娘有心结交了解,奈何她素日直言直语,此刻一时竟然想不出如何旁敲侧击。 好在郎君也等着她言语。 只是王令淑拽一拽她的袖子,暗示她走。 青年视线落在王令淑手上,意味不明。 不等纠结的王九娘开口,青年便善解人意地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姿态。也不等王九娘挽留,青年便也抬了步子,翩然而去。 王令淑也继续往前走。 她急着去联诗。 但脚底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得她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往前扑去。她心中大为惊异,只觉得自己今日像是陷入了鬼打墙,时不时便要摔一跤。 真是摔得莫名其妙。 这回身前的青年郎君倒是没有伸手来扶,只是步子微顿。 毕竟,他对此应当也无预料。 王令淑眼看一头要撞上他的后背,便先被一只胳膊捞了过去,随意按在了围栏上坐下。她对上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对方正在打量她,问道:“听说有人冲撞了你,我就过来看看。” “……十兄。” 王令淑喉间不觉有些哽咽,双眸浮起雾气。 “哎,别!”王十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上这么一双眼睛,只觉得王令淑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吊丧,“我们兄妹之间,不兴这一套!” 王令淑忍了忍泪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王十郎就想哭。 尤其是他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只要一眼,她就觉得很是难过。王十郎却有些不知所措,左顾右盼片刻,往前几步抬手搭在先前的青年郎君肩头。 他介绍道:“这位是谢七郎,谢凛。” 谢七郎只得顿住,转过身来,淡淡扫了两位少女一眼。 半明半昧间,郎君眉眼凛然动人。 却冷清得过分。 虽然两人还不太熟,但素闻谢凛性情虽然温和儒雅,却未免有些过于克制庄重、不解风情。王十郎见这位惊才绝艳的谢七郎如此冷淡,也有些讪讪。 他还真没见过哪个年轻郎君对自家妹妹这般冷淡。 可见此人,确然是个实打实的君子。 不过谢凛这般态度,也可以说见得确实对认识妹妹没兴趣,大概是连认识都懒得认识了。 但他还是没忍住,对王令淑道:“素日知道十一娘长于清谈,今日得见谢七郎,才知道我们往日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十一娘,你若与七郎结交,定然也会觉得如遇知己!” “十兄也有这样夸人的时候?”王令淑确实有些惊讶。 她的视线落在谢凛身上。 青年仍是冷淡从容的模样,微垂着浓长眼睫,看不出漆黑的眼底有什么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跳得有些快,快得她几乎要失神,面色泛出淡淡潮红。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失神,青年微微抬眼。 他寡淡的视线掠过她的眉眼,终于细细密密织出不易察觉的丝线,无声缠绕在她周身。 但很快,她便收回了视线。 “不过,阿兄的朋友阿兄招呼便是。”少女微微一笑,伸手牵住王九娘的手,行礼完毕便毫不留恋翩然而去,“我与九姐姐,赶着过去联诗呢。” 王十郎脱口而出道:“没意思,现在只有崔三郎接得住了!” 对于他的挽留和提醒,少女回过头来娇俏一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笑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正是为了崔三郎而去,怎么会退缩? 更何况,联诗确实难不住王令淑。 王十郎忍不住笑,“当真是长大了,也知道慕少艾了。” 不过也不能怪王令淑。 他们王家阖家,生来都极看重长相,一样的德行。更何况时下风气也是如此,品评人物,相貌气质便要占极大的因素,更是一窝蜂地追逐吹捧俊秀清逸之人。 这崔三郎,确实是个中翘楚。 不过…… 眼前的谢七郎谢凛,比起这位崔三郎,倒也毫不逊色才是啊。如此想着,王十郎收了心神,下意识扫了一贯温和从容的谢七郎一眼。 …… 谢七郎看着王令淑离去的方向,面色晦暗不明,冰冷阴郁。 仿佛刚刚所认识的谢七郎,才是错觉。 第20章 扶腰 王令淑感觉身后有视线纠缠着她。 她回过头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王十郎在和谢七郎说话,两人相谈甚笃的模样。那位新见到的谢七郎站在阴影里,看不分明面色, 兴许仍是那副冷峻疏离的从容模样。 王令淑心口跳得更快了些。 她觉得很古怪。 在看到那位谢七郎的第一眼, 她心中便生出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熟悉得令她几乎要惊叫出声。那种感觉, 既像是激烈的心动,又更像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令她那一瞬心脏跳得仿佛要炸开一般,浑身血液翻腾而起。 太奇怪了。 真是太奇怪了。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才能勉力保持镇静,躲开了与他的接触。 但此刻, 她却又忍不住回过头, 探究此人。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到王令淑抓心挠肝地想要弄清楚,此人到底是何身份是何为人,与自己是否有过什么仇怨。 她有些失神地朝着人群走去。 此处正热闹。 舞女身姿曼妙,跟着音乐节拍踩着脚步, 鼓声落地时扬起的水袖与飞花同时坠落。那朵温室培植出的榴花落入崔三郎怀中,引得众人轻笑出声, 连声道三郎好人缘。 崔三郎今日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次飞花。 此时也不恼,视线落在落叶打旋儿的水沟中,便成了一句:“浮槎漫随流水去……” 众人连忙说好,夸崔三郎好生豁达随性的胸襟。 但是夸了好半天,却都没有人来对下半句。只是对上去,当然不难,但今夜大家已经对了崔三郎不少句, 实在没有一句出彩的。 倒像是他们都是崔三郎的陪衬一般,挺没意思。 至于有心要崔三郎作诗的女郎们,她们目的是想看才华横溢的崔三郎吟诗,才不想自己出来献丑。眼下念不出佳句,干脆眼观鼻鼻观心。 宴上氛围微微凝滞。 不知道是谁忽然说了声,“那位郎君是谁?怎么从未见过,我瞧着气度容貌,竟然不输于崔三……” “七郎才学出众,不如帮一帮他们?”走在谢凛身侧的王十郎看出僵局,他是最好热闹不过的性子,立刻把身侧的玄衣青年往外一推,“作诗必然难不倒你,今夜正好有你一展才华的机会!” 众人看过来,确实气度举止极为不凡。又有王十郎背书,想来身份、才学、品行不差,便纷纷含笑等着他开口。 谢凛客气了句,仿佛是要开始。 然而此时,廊外快步走一位妙龄女郎,绛红衣袂翩跹若非,金叶步摇流光烁烁,毫不经意般挡住了谢七郎。少女满怀明月光,引得众人回顾,而她眼神毫不闪避,轻笑道:“联诗,怎么忘了我?”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无暇他顾。 王家的亲友纷纷笑起来。 确实是忘了王十一,论此一途,少了谁都行,唯独不能少了她。 “郎君且让让我。” 王十一娘对上谢凛的眼睛,觉得他似乎并不愉悦。然而她鬼使神差地,就是对他抱有莫名的恶意,否则怎么会特意来抢他的风头? 她少见地心口不一,面上朝他温和亲切地笑,眼底是近似撒娇卖乖的请求:“郎君是我兄长的好友,便是我的好友,劳烦郎君。” 谢凛不作声,眼眸黑沉。 只是瞧着她,几乎要将她看穿一般。 有多久王令淑没有这样对他笑了?有多久王令淑没有这样对他撒娇了?也许也没多久,她偶尔不得已低头时,惯会做出这副模样来哄骗他,只是装不了不了多久。 见他没有反驳,王令淑转过身去。 绛衣女郎坐在案前,细白指尖按住水中一盏流觞,抬手遥遥朝着主人席敬去,“孤舟偏系客子心。” 浮槎漫随流水去,孤舟偏系客子心。 在昏昏灯火中,隔着重重人影,王令淑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母亲、父亲、伯父、伯母,他们或满面笑容或神情严肃,在对上她视线时都变得温和。 裴夫人甚至蹙了蹙眉,看着她竟要起身。 王令淑看着阿母,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缠绕不去的恐惧忽然消散。 她弯了弯眼睛。 座中惊呼不绝,纷纷读来,都觉得两句联得妙极了。再细细看去,一位白衣公子神清骨秀,一位绛衫女郎林下风致,当真才貌登对、家世匹配,凑做一对佳侣当真再好不过。 “当真是天衣无缝!王翁何不趁今日良辰佳节,抢在他们之前,为王家招揽了这般佳婿?这样天成的好诗,这样天成的佳偶,若不成一桩美姻缘,当真是你我今日的遗憾啊!” “是啊,当真登对至极!” “天下能配你家十一娘才貌的,大约不过二三人。能配崔郎心怀志向的,大约也是寥寥。可见二人是命里的姻缘,错过了,只怕再难有这般佳偶啊!” “……” “当真是一双璧人!” 在座的,多半是王氏兄弟的亲友。既然是亲友,自然多半兴趣相投,最是如王令淑的伯父一般爱才。见到这般才貌登对的小儿女,原本有心为自家招揽的,心思都不免歇了几分。 其余没留心儿女姻缘的,更是乐见其成。 一时之间,众人都起了兴致。 热闹之中,王十郎正挑剔地瞧着崔三郎,但是看了半天硬是没找出什么要命的缺点。于是他看向身侧的谢凛,决定在这位看人目光毒辣、品评人物毫不留情的朋友处问一问。 但是…… 谢凛的脸色,极为难看。 难不成是被自家妹妹抢了风头,所以不高兴了?按他对谢七郎的了解来说,此人胸襟气度,应当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不过王十郎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看在我的面子上,七郎且宽心,让我这小妹一回。”王十郎笑着拉他坐下,觉得这种成人姻缘的好事,谢凛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定会帮忙,“你瞧,你亲自成全了这一桩好姻缘,你心中必然也高兴!” 亲自、成全的,好姻缘。 谢凛眼底暗色翻涌,缓缓将视线移在王十郎脸上,唇角渗出丝冷意。 王十郎喜滋滋看着崔三郎,毫无所查。 片刻,谢凛随手丢开碎裂的瓷片,随意倚靠在桂树下。他的视线在阴影中蔓延,悄无声息缠上王令淑每一寸肌肤,任由垂落袖中的指尖血水滑落,无声渗入树底。 许久,他才微微垂下眼。 轻笑了一下。 “阿俏的好姻缘,来得只怕没这么快。” 王十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只觉得话里似藏着几分凉意,但抬眸看去,谢七郎仍是那般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心头还是沉了沉,看向远处,果然叔父笑了笑:“我这小女儿养得娇纵,只想着为她寻个家世寻常些,却能待她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诸位谅我的忧心罢。” 崔三郎的家世,自然也如王氏一般好。 虽然早些年在朝中急流勇退,没有人身居高位,实则子弟却遍布朝野,多以真才实学见长。这般稳当的世家大族,比起烈火烹油的王氏,另一方面来看,其实隐隐还要胜出一筹。 毕竟世家林立,太掐尖冒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底下人议论纷纷。 王十郎愣了一下,多看了谢凛一眼。这人怎么回事,再怎么目光如炬,他也不是王家人,怎么能做到看得这般洞明清楚?甚至王十郎隐约记得,对方只是谢氏一个旁支庶子,至今都未曾入仕。 连仕途都没踏入,便能猜出阿父和叔父的心思,当真敏慧至极。 此人日后,只怕还真是不可限量。 王十郎心觉自己眼光真不错,正欲恭维谢凛两句,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他踟蹰了许久,才借着随意喝酒的动作,看向谢凛问道:“我记得,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妹妹的……” 十一娘的闺阁乳名,他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谢凛听去了?不应该啊。 “什么?” 谢凛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自斟自饮,唇边似笑非笑。视线却落在他身上,等他未曾说出来的几个字,气定云闲。 王十郎把话咽了下去。 若他当真说了,岂不是挑明了谢凛知道十一娘的闺名。想到刚刚十一娘对谢凛的语态,谢凛默许她来盖风头,还有方才提起姻缘时谢凛阴郁难看的脸色……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王十郎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只觉得有些不安- 四周惋惜声声,王令淑有些发愣。 她忍不住隔着人群,偷看了崔三郎一眼。虽然他没有表过态度,却也是被人退婚了,应当是件有些损害他颜面的事情,他倒瞧着并没有不高兴。 仍是温雅从容的模样。 或许是察觉到了王令淑的视线,他朝她看过来。 微微一笑,清风朗月般疏朗。 王令淑呆了一下,忽然觉得那点说不出来的失落,好像荡然无存。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反而升起一层说不出悲喜的怅然,令她分辨不出为什么。 王九娘坐过来,小声说:“叔父真讨厌,竟然当众这么说!” “……你说谁讨厌?”发呆的王令淑察觉到姐姐在说她阿父坏话,板起脸看她,“不许背后说人坏话,小心下次说漏嘴,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大嘴巴。” 王九娘不以为意。 她撑着下巴,盯着更漏看,忽然说道:“在这里显摆完了丹桂,等会儿是不是要去水边赏荷,实则显摆我们家新修好的水榭?” 王令淑点了点头,更正道:“是共赏。” “哎,你不懂。”王九娘给她倒葡萄酒,笑眯眯说,“像你和崔礼这般的性格,觉得乐趣在于共赏。而对我和何凉月来说,还是显摆好玩,毕竟真的很珍贵呀!” 王令淑又在发呆。 王九娘忍不住戳她脑袋。 “又在想崔三郎?”见她心事重重,王九娘于是干脆将她拽起来,径直朝着崔三郎那边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么多女郎都围在他身边,与他说话,你也过去好了。” 王令淑回过神,拒绝道:“不去。” 她今日在崔三郎面前摔了两跤,想想就令人发指,刚刚阿父还当众拂了他面子……崔三郎不讨厌她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今日倒也奇怪。 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双腿没有旁人稳当,一摔再摔便罢,确实是她没留神。后头还有两次,一次被撞一次踩滑,还好她硬生生稳住了。 否则今日之后,她王十一娘就要以擅摔跤扬名了。 ……若是等会又在崔三郎跟前摔了,她就别要脸了。 王九娘看出她的心虚和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就说有意与他清谈某事好了,那些女郎都是如此这般,大大方方相处便是。何况你不是也喜欢这个么?若是聊得契合,当朋友也好呀。” “……哎,崔三郎怎么朝这边走来了?” 王令淑听到这句话,不由抬眼。 崔三郎确实是径直朝她走来,触到她的视线,也并未回避。 青年雪衣飒飒,披月华而来。 王令淑脸颊有些泛烫,忘了收回目光,却不经意撞入另一道眼眸里。对方眉眼幽暗深邃,看人时泛不起丝毫涟漪,深潭般森寒。 她被瘆得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玄衣郎君却淡淡移开视线,形容文雅清冷,仿佛刚刚是她的错觉。 不知道他和崔三郎说了些什么,崔三郎的脚步顿住,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直直朝着王令淑看过来,脸色似青似白。 片刻,崔礼随谢七郎离去。 离去时,谢七郎回过头来,和王令淑的视线又撞上。 他面上没有表情。 王令淑 王令淑和王九娘干巴巴坐了会儿,也跟着去了水榭,那边热闹。 而且为了好看,水榭周围挂满了花灯。 月光灯光水光交相辉映,美得不知天上人间,又能多出许多兴致。 王令淑还未来得及欣赏,便听见一阵喧哗。 “……谁……谁在此处!” “来人!来人!” “到底是谁在此干这般龌龊……嗯?谢长公子怎么在此处?您这是……” “竟有此事?” “当真大胆,竟敢勾引谢长公子!说!你是谁?你是谁家的女子,竟然如此不知羞耻!竟敢如此放肆僭越……” 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惊呼和审问声。 王九娘拉着王令淑,往阴影里躲了躲,小声和她说:“这个谢长公子当真铁石心肠,这种事情,岂只有别人勾引的错……” 美色受用了,还要扣对方一个“勾引”的罪责。 置对方于死地。 还真是不把仆婢当做人来看,竟是当做随意羞辱打杀的畜生一般。 王令淑不由蹙眉。 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远处人群内便冲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少女几乎无法蔽体,又哭得不能自已,慌忙冲向阴影里。 少女没有料想此处有人,一头撞上。 王令淑今日摔怕了,即使身体被撞飞出去,第一反应也是扶身边的围栏,迅速稳住身形,免得使得自己脸面遭殃。 但这一撞,也叫她被撞到明处。 众人连忙道:“快护住十一娘,别叫她被冲撞了!” 王令淑还没松口气,就感觉到腰间有人推了她一把,不等她视线追过去,脚底便踩到了什么,滑得她身体直直飞出去。 这场鬼打墙,根本不是意外。 之前那两次也不是意外。 是有人早有预谋,一遍一遍,逼着她摔倒。 是谁做的? 这念头在她脑中炸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有人伸手来扶她。王令淑失去着力点,根本没法反应,任由对方扶住了她的腰。 青年苍白冷峻的面容,也出现在她面前。 扶腰的手微微用力。 谢凛明明可以讲她拽回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与她一起坠入水中。落水的那一瞬,王令淑仿佛产生了错觉,她几乎看到谢凛眼底满是愉悦。 漆黑冰冷的水中,他的唇贴上来,呼吸冰冷潮湿。 “阿俏,抓到你了。”《 》 20-30 第21章 杀他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王令淑的恐惧上升到了极点。 这声音,和刚刚在桂花树荫下,轻薄她的歹徒一模一样。所以今夜一直纠缠她的视线, 桂花树下遭受的轻薄, 还有频频因故摔倒……都是他所操控的!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能在守备森严的王家, 做出这些事情? 他怎么敢? 王令淑感到一股恶寒, 用尽全部力气,死命将缠上她的谢凛推开。出于仇恨,她死死将他的身体水下摁,却在感觉不到对方的挣扎时头皮一紧…… 不,她不能杀人。 否则她和谢凛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出来时,她下意识松了手。仅有的力气用光, 王令淑的身体迅速被池水淹没, 胸肺因为窒息撕裂般疼, 意识在挣扎间变得越来越模糊。 王令淑感到死亡在靠近。 她睁不开眼睛,身体沉重得仿佛有千钧,冷得要命。 恍惚之间。 一只手缠上她的腰,拖拽着她, 往水面浮去。王令淑竭力睁开眼,对上漆黑冰冷的眉眼, 不由皱眉。对方却像是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扣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几乎将她重新按到水下去。 “阿俏,听话。” 如此温柔的语调,若不是他的手隐隐用力,真是听不出其中的威胁。 但王令淑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 “咳咳,闭嘴。”王令淑并不觉得, 自己家的水池会没有人来捞自己,她狠狠在水下踹谢凛,再次重复,“我不是你的阿俏。”离我远点。” 谢凛面色变得冰冷。 掐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入水中,竟然真的想杀她。 王令淑那肯服软,趁势拔下金钗往他身上捅。她这一下当真捅得极准,金钗插入谢凛脖颈下,她趁势挣扎开,用力甩开谢凛。 也许是她用力过度的缘故,身体被水流推着往下,王令淑被呛了一大口水。她想要往水面上游,然而总也触不到水面,心肺像是被撕裂一般疼,最后一口空气都没了。 王令淑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淹死了。 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流水搅碎,她的记忆,仿佛又遇到了一场潮汐。琐碎的记忆在潮水中涌来又流去,但这一次的王令淑,循着那点熟悉去追寻。 一幕幕闪过她眼前。 她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但她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就又要死了。 王令淑隐约在水中摸到了一片衣角,她竭力想要抓住,用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福至心灵般,轻声呢喃道:“……少寒。” 谢凛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他的眼底闪过数不尽数的复杂情绪,在最后一刻,化为偏执色彩。 谢凛扑过来要拉她。 这一刻,他眼底的偏执化为痛苦,固执地想要抓住王令淑。无论她是十六岁,没有记忆,也不爱他的王令淑。还是二十岁,对他的恨意早已吞没爱意的王令淑…… 他都只剩下她。 但王令淑没了力气,身体沉入水中。 谢凛在水中搂住她的腰,拖着她精疲力竭的身体,冷着脸往水面上浮。他的脖颈咕嘟咕嘟往外流血,将池水染得猩红,衬得他失血的面容白得像鬼。 四周的王家仆人在水中扑腾,朝着两人游过来。 谢凛冷笑一声。 他拖着王令淑,往另外的方向游。王令淑想要和他撇清关系,当真是做梦,就算是她装作忘了前世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放过她。 他们就要这样纠缠,生生世世。 谁叫她向他许下诺言,他不答应,她就是死了都不能反悔。 但王令淑的身体越来越冷,软得仿佛一捧青烟,仿佛又要在他的怀中死去一般。谢凛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脸捧起来,一遍一遍将空气挤入她的肺腑。 终于,怀中的少女轻轻动了一下。 她掀起湿漉漉的睫毛,眸色带着悲伤,挣扎了一下被他捧住的脖颈。 “……你又要杀我一遍吗?” 嗓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少女清亮的眼底渐渐蓄起水汽,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挣扎和痛苦。她闭上眼,身体又在往下沉去,仿佛正在被黑暗吞噬。 谢凛下意识抓紧了她。 他将她托出水面,一言不发。 王令淑却仿佛没了生意,她伸手推他,疲惫别过脸。谢凛狠狠把她往水面带,一直快到岸边,他把她往上推,冷声道:“上去。” 王令淑无力地往案上挪,回头看他,“少寒。” 谢凛身体仿佛僵住。 他没有看她。 “你为什么不杀我?”王令淑折下身来,唇边露出苦笑,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你不恨我了吗?还是说,你想到了更好的折磨我的手段?” 谢凛任由她絮絮低语,月光下面色没了一丝血气,眉眼黑得瘆人。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正在吞没他。 他被吞吃得血肉模糊,面上仍是那样冰冷沉默的模样,任由她打量。王令淑也安静了会儿,她收回手,忽然轻声问道:“难道,你也会后悔?” 谢凛缓慢地、克制地看向她。 他整个人好似没有了最后一丝人气,只剩下空壳。 后悔吗? 他会后悔吗? 王令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握紧了身侧的金钗,用力吸了口气,身体迅速恢复力气。在谢凛失神的当口,她毫不犹豫,将金钗重新对准了他的咽喉,狠狠扎下去! 王令淑的箭术,乃是王十郎亲手所教。 她握箭握刀时,手最稳不过。多年勤练之下,目力更是精准毒辣,错不了半点。 噗呲一声,鲜血迸溅了王令淑满脸。 剧烈的疼意中,谢凛不敢置信看向她,眼底情绪仿佛在崩塌。月光下,谢凛深不见底的眼眸透出碎裂的情绪,任由喉间鲜血如注,固执伸手来抓她的手。 他张口,唇边溢出血沫子。 “……阿俏。”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极艰涩,大片大片鲜血随着言语,从他喉间、唇间溢出,而他固执一字一字道,“我……没有……要……杀你。” 王令淑听他说完,才轻轻拨开他的手。 她风轻云淡道:“哦。” “可是刚刚的话,是我编的。”王令淑坐在依依杨柳下,朝着他浅笑,眼眸倒映着流动的月光,“怎么样?我演得像吧?” 谢凛满身满脸都是血。 听到她这句话,面无表情扯唇。 “我猜到了。”他任由身体被池水淹没,只剩下乌黑的长□□浮在水面,苍白的面上眼眸漆黑,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她恨我的眼神,没有这么亮。” 闻言,王令淑似乎愣了一下。 谢凛唇边的笑意扯到最大的弧度,他看着她,眼底兴味浓烈到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一边咳出满口的鲜血,一边眸光雪亮看着她,说道: “你演她,演得不像。” “她从来不会这么柔弱悲伤地看我……不,如果可以,她甚至都不会多看我一眼……也不会在乎我后不后悔……” “……可惜,没有人能比演得更像。” 他说得越来越兴奋,吐出的血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他整个人都被池水淹没,几乎只剩下满是鲜血的池水还在晃动,偶尔在涟漪中露出谢凛死白的一寸肌肤。 他却还在挣扎,挣扎着想要靠近她。 谢凛固执道:“阿俏,阿俏……” 王令淑回过神来,有一瞬间,她险些又被杂乱的记忆吞没。她不敢多想,站起身轻飘飘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轻笑一下。 她弯下腰,语气温柔又残酷:“你这么喜欢她,下去找她吧。” “或许阴曹地府里,她会很高兴见到你。” 谢凛本来在挣扎,听到她的话,忽然不在挣扎。王令淑看着他被池水吞没,到了后来,池水彻底归于平静,一丝涟漪和气泡都没有,她才收回视线。 月光照旧如霜雪。 王令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意识到,谢凛死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姨妈痛+赶路,还没缓过来,回头再多更 第22章 回忆 澄明的月华照在她手中的金钗上, 金钗雪亮,血痕斑斑。王令淑的视线如被烫到,她下意识松手, 丢掉了带血的金钗。 她竟然杀人了。 她竟然会去杀人。 王令淑浑身不由自主颤抖, 连连后退, 想到躲开眼前的一切。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谢凛做出这样疯癫的事情,她竟然也跟着他发疯吗? 可随着破碎的记忆涌上来的,还有强烈的情绪。 这些情绪叫嚣着、引导着告诉她,只有谢凛死了,一切才会变得好起来。 不远处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王令淑心中生出说不出的恐惧不安,她努力劝告自己, 谢凛今夜出现在这里意图不轨……她不过是反击而已。但她仍然感到恐惧, 几乎下意识, 想要逃离这里。 湿漉漉的衣裙很重,王令淑走得有些狼狈。 她躲藏在树荫里,试图顺着小路,避开这些来寻找她的人。然而走了没多久, 她不期然撞上一个人,对方似乎也没料到, 下意识道:“王……” 王令淑满身都是血。 她被人撞破最隐秘的东西,脊背一寒。 “嘘。” 在崔三郎愣怔的空隙,王令淑拎起裙裾,转身跌跌撞撞跑远。但她灌了一肚子冷水,浑身力气更是用光了,其实根本跑不快。 崔三郎身后的人群似乎是看到了她,急迫靠近。 “王女郎也许在这边。”崔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急不徐,“还是尽快在水边找才……” 王令淑一颗心提起。 然而没一会儿,靠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回过头去,没瞧见崔礼。 王令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重新拎起裙裾,顺着小路往自己的住处跑。结果没多久,王令淑便迎面撞上了王九娘,后者连忙上前。 王九娘匆匆擦干净她的脸,又解下肩头的斗篷披在王令淑身上。 见看不出端倪,才解释:“是崔三郎让我来找你。” “我……” “无事。”王九娘打断了她的话,迅速和她交代了岸上的事情,“将你撞入水池的人,是你方才救下的柳蕊娘。她闹出这么大的丑事,不会有多少人关注你,便是关注了……那也该怪柳蕊娘和那位崔家长公子。” 王令淑都没反应过来柳蕊娘是谁。 她的脑子成了一滩浆糊,只听懂了,这件事没闹太大。 “别怕,不丢人。” 王令淑呆滞点点头。 她扭过脸去,看向王九娘,轻声道:“阿姊,我杀人了。” “不就是……” 王九娘猛地回过神来,她求证般看向王令淑,这个一贯活泼灵动的妹妹脸色苍白、表情木然,甚至罕见地老实唤她阿姊。 她抽出随意塞进袖中的手帕,细看。 帕上不是泥水,是血。 “被你杀的人在哪里?” “水里。” 王九娘陡然抽出被王令淑握着的手,转身便走。王令淑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感到了一股更为强烈的恐惧,却不敢开口喊住王九娘,只是讷讷道: “……阿姊。” 王九娘回过头看她,说道:“别怕,我会帮你处理干净。” 这句话仿佛一把锤子,击碎了她内心的恐惧。 王令淑眼底盈满泪水。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王九娘没好气地乜她一眼,语气却陡然温柔下来,“若是他没死,我会设法威逼利诱,让他不交代出这件事。若是他死了,那便算他倒霉,我会将他埋得干干净净,和我家阿俏没有半分钱关系。” “知道了吗?” 王令淑点点头。 王令淑伸手拉住王九娘的袖子,跟了上去。这是她自己做的事情,自然应该自己善后,若是善不了后,也该有自己来承担后果才是。 两人朝着水榭边走去。 王家的下人正在卖力地捞人,可惜捞了这么老半天,什么也没能捞出来。 客人们围在另一侧,不知道议论纷纷说些什么。 王九娘领着王令淑才露面,水榭处的王家人立刻打起精神来,为首的裴夫人更是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等他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对打扮相似的少女已然冲了过来。 性子活泼的玉盏二话不说,伸手检查王令淑是否受伤。性子温柔细腻一些的银瓶却牵着王令淑的手落眼泪,一个劲儿道歉,说自己不该不呆在王令淑身边。 正乱着,裴夫人已然到了几人身前。 “好了。”裴夫人性子严肃沉稳,稳住了场面才看向王令淑,“赶紧回去更衣,别冻着。” 她语气不算温柔,一侧的王持立刻和蔼道:“这里乱,天气又冷,你阿母刚刚担心你担心得脸都白了……” 伯母郗夫人也说:“你阿父阿母急得险些亲自下水了,还好我们拦着,见你没事才好呢。” 王令淑有些恍然。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尤其是听到这些关切的话语,她都格外想哭,眼鼻酸涩得要命。 ……明明她也不是太敏感的性子。 王令淑唤了声阿母,勉强忍住泪意,转头看向安静的水面,问道:“有没有捞到……” “人都没事了,不必捞了。”王九娘打断她。 裴夫人缓和了神色,点头。 话递下去,忙碌了许久的王家下人也大大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岸。 既然家中女郎无碍,王家这边的风波便算是歇了。 但另一侧却闹得没消停。 不知是哪位贵公子,在房中与人饮酒行散,兴致起来后便相邀出了门。几人或操琴、或高歌、或对月踏舞,总之好不放旷潇洒…… 却偏有一位心事不正的女郎,上前勾引。 饮酒行散的贵公子神情恍惚,当然没能拒绝对方的投怀送抱,两人便在外行了苟且之事。 这件事本可以轻拿轻放,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只是两人被撞破,贵公子意识清醒,便要求彻查此事。 指认此女衣衫不整、媚态横生地上前勾引,再三投怀送抱,玷污了自己。认为此女心术不正,必有图谋,绝不肯放过。 但这件事,是别人的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插手不了此事,也不能插手。 王令淑更没心思关心这些。 她杀了谢凛。 不仅如此,谢凛是和她一起掉进水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家所有人,似乎都默契地不提此事。更何况,就算不提不捞,谢凛的尸体就这么沉在水里没关系吗? 最重要的是,其余人难道不知道落水的谢凛吗? 王令淑魂不守舍。 王九娘看出她的不安,牵住她的手,“走了,我陪你回去换衣裳,再泡个热水澡。” 察觉到姐姐眼底坚定的安慰,王令淑点点头。 还没抬脚,一道绝望的身影扑了过来。少女身量纤纤,只是原本就单薄贴身的衣衫,此刻已然遮不住身体,裸出大片雪白肌肤。 少女拽住王令淑的衣角,哀求道:“王女郎,求您,救救我!” 王令淑没认出对方。 毕竟除了这么难堪的事情,王家仆人为了贵客的体面,已经悄悄熄灭了好几盏灯笼。 她现在心神全挂在杀了人上,根本分不出精神想别的,脑子彻底乱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九娘已然上前,伸手拂开少女。 “你若知道心怀感激,就别往跟前凑!” “平白拖别人下水。” 听了这话,少女也没有放弃。她继续拦在王令淑跟前,一个劲儿哀求:“王女郎!王女郎!除了你……除了你……不会有人帮我……” 王九娘彻底不耐烦了。 她拉着王令淑的手,将本要低头的王令淑拽得一踉跄,连拉带拖扯出去好几步。 银瓶玉盏也不敢再生事端,连忙拦住王令淑回望的视线,将此事遮掩过去。 今夜的事情,本就有损王令淑名声。 若是沾上了这位与人苟且的女郎,只怕自家女郎日后,也不必在京都见人了。 最要紧的是…… 今夜是王令淑好心救下她,不仅为她取了药,送了她干净衣衫,还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结果这位柳女郎,送了她们女郎这样一份大礼! 她在自家女郎好心,才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谁料她接机见到了谢长公子,起了攀附之心,竟然直接在王家行苟且之事,闹出如此大一件丑事。 当真是恩将仇报! 还有脸上来求她们家女郎! 银瓶玉盏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出气愤,恨不得回过头啐那柳蕊娘一口。 好在浑浑噩噩的王令淑没认出柳蕊娘,已然被王九娘牵着,一路急急忙忙回到了住处。 院内一番忙乱。 不多时,王令淑便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玉盏拿着帕子为她擦头发,银瓶煮了姜汤来,王九娘摸了摸王令淑的额头,皱眉。 “你觉得怎么样?” “困……” 话没说完,王令淑已然闭上了眼睛。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体却像是沉入了水中,在梦里挣扎不出来。 在水中模糊记起的记忆,再一次朝着她涌过来。 梦里的中秋夜宴,和今日一模一样。 她拎着螃蟹灯抢诗令,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摔倒。腰间扶来一只手,少年郎君在灯下朝她温雅而笑,眼底藏着几分克制的羞涩。 她的心怦怦直跳…… 一会儿,梦境又回到了今夜,她被撞入水中,那只如鬼魅般扶过来她腰间的手。 记忆一帧一帧地跳,交织在一起。 梦里的王令淑分不出真假,她一会儿觉得甜蜜,一会儿觉得恐惧。破碎的梦境反复横跳,她困在梦里,终于感到想逃。 她必须杀了谢凛,才能逃。 王令淑在梦里,金钗再一次插入谢凛喉间,记忆却跳到了下一帧…… 绵绵秋雨中,她困在白云寺外。 玄衣郎君缓缓行来,他手中撑着六十四骨的竹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风雨。 梦里的王令淑抬头看他,心如擂鼓。 这是她和谢凛的第二面。 如果谢凛死了,他们就不会有第二面。 但谢凛到底死了吗? 第23章 无谓 王令淑素来身体好, 能蹦能跳,少有生病的时候。但这场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 王令淑几乎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被噩梦纠缠不散。 她休养了足足半个月, 才恢复过来精神。 期间陪着她最多的, 便是王九娘。 见她养得差不多了,王九娘便说:“过几日阿母去白云寺祈福,可以带上我们。你闷了这么久,和我一起出去逛一逛,怎么样?” 王令淑就问:“谢凛死了吗?” “你真的杀了他吗?”王九娘的表情有点奇怪,“那日在池中捞了许久, 都没有捞出人。后来一问, 却有人说, 瞧着谢凛离去……” “怎么会?” 王九娘也皱眉:“好几个人瞧见了,却没瞧见正脸。” 这件事真是古怪透顶。 王令淑坐在软榻上,微微出神,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去白云寺吧。” 她得去看一看, 谢凛是不是死了。 王九娘听不懂两者之间的联系,只以为妹妹打算出去走走, 散散心。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答应了,于是高高兴兴去安排这件事。 三天后,如约出行。 从破晓时分开始,便下起小雨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深秋的寒意随着风雨,不觉侵入衣衫。王令淑与王九娘梳了一样的发髻, 穿了一样的衣衫,一起进了同一辆牛车。 车外细雨霏霏,行人忙碌。 抵达白云寺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又露出日头来。 郗夫人忙着祈福事宜,让王九娘带着王令淑自己玩,两人便跟着知客僧在寺内游玩。王令淑顺着白云寺古旧的道路,一一行去,记忆中的画面又浮现在她眼前。 梦里……不,过去的她。 在中秋夜宴,对谢凛见了一面,便忍不住老是想到他。这是件很没办法的事情,灯下的青年郎温雅如玉,却又不似常见的贵族郎君那般风流外放,实在是很特别。 她跟着王九娘在寺中游荡。 远远看到了一道少年的影子,便忍不住想,会不会正巧遇到了他。 毕竟她都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 王令淑魂不守舍,也没留意到自己落了单,竟然绕进了寺庙后的林子里。她是个不认路的,却又胆子大,自顾自往前走,非觉得自己能够走出来。 结果越绕越头晕,天还下起大雨来。 黑沉的阴云遮掉天光,密林内更是漆黑一片,树叶被风吹的声音和鸟鸣混杂在一起,听起来阴森可怖。王令淑终于感到害怕,拎起裙裾,没头苍蝇般往前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少。 也不知道自己被钩破多少伤口。 只知道精疲力竭之际,远远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青年身着玄衣,广袖被风吹得翻卷,他撑着油纸伞在暝晦风雨中朝着她一步步走来。 天边闪电亮起,照得黑沉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般。 王令淑下意识想向他奔去。 却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此刻的她,并不是王家彩灯花树下,有些冒失却仍美丽动人的模样,大概已经很是丢人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撑伞的青年却在她踟蹰的当口,已然走到了她跟前。他身量极其修长,像是一面墙壁般挡住了斜飞而来的风雨,手里的伞自然而然移到她头顶,微微倾斜。 这一刻风销雨霁。 王令淑心口咚咚狂跳,忍不住抬眼。 谢凛一言不发,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几乎看到她灵魂深处。青年很快便移开视线,解下肩头氅衣,披在她的肩头,语气仍是那样温雅克制。 他说:“王女郎,当真在这里。” 王令淑一颗心忍不住又提起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明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来寻她吗?王令淑那时候感到紧张、尴尬,却又从这股情绪中,品出一股从未感觉过的甜蜜。 她忍不住悄悄惦记的人,其实也在想着她。 任何少女,都会坠入这样的甜蜜里。 王令淑站住脚步。 她在中秋想起的记忆,并不只是这一段。她忽然意识到,谢凛的那句她当真在这里,并不是关心……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机,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又在山林中,找到了她。 并不是因为他也喜欢上了她,而是想要趁机对她下手。 他准备在这里,悄无声息杀了她。 如果她再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解下斗篷后他腰间的匕首。而那件漆黑的宽大氅衣,不过是为了防止鲜血溅到了他身上,就连那把伞,也是为了遮掩他真实的身形。 这个秘密,前世的王令淑与他成婚后第三年才知道。 因为两人成亲已然两年,她和谢凛却没什么动静,家中母亲和伯母免不了催她。王令淑虽然不乐意急这种事情,可她想着,确实也成亲不短了。 足足两年多,两人都并未圆房。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但新婚夜谢凛见她似乎有些害怕,便歇了此事。此后两人十分默契,她睡床,谢凛睡屋内的小榻,简直进水不犯河水得过分。 更何况两人成亲也成得仓促,原先也没太多感情。 她是对他有些喜欢,可也说不上多喜欢。谢凛和她也没什么交集,他不喜欢她,就更加顺理成章了。所以这样的默契,两人一维持,便维持了许久。 可两年之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谢凛终日很忙,却也没有忽视掉她。虽然谢凛没说,住处却被他亲自修葺了数遍,找事的婆母也被他打发了,就连闺阁时喜欢吃的糕点、喜欢用的器物,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眼前。 至于谢家的诸人,还有与谢凛往来的官吏友人,都是王令淑亲自接待联络的。 数次的危险,谢凛背后可以托付的人,都是她王令淑。王令淑也毫不吝啬,数次为了谢凛,殚精竭虑地笼络人心谋算局面,好几次至于险境。 那时候的王令淑,以为这就是真心。 再差最后一步,她就可以亲手,将谢凛的真心摘到自己的心口放着。而她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剜出自己的真心搁在一旁,等着送给他。 她准备了亲手酿造的桂花酒。 煮了自己才学会的莼菜羹,还有几道在家时,被阿母逼着学会的小菜。 特意换了身颜色温柔的衣裳。 王令淑从来缺了些女郎该有的柔婉,这是她成亲之后,偶尔悄悄思考谢凛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喜欢她,得出的结论。郎君们似乎喜欢柔弱婉约一些的女郎,低头抬眼时,风情楚楚。 而她大概太明快了些,该笑便笑,该恼便恼。 那次王令淑一直等到了夜半。 灯花被剪了不知道多少次,王令淑从刚开始的忐忑,坐到最后只觉得有些不安。当时应该是夜半时分,也可能已经快要破晓了,总之很晚很晚。 谢凛带回了她阿父的死讯。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记不太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愤怒。王令淑只隐约知道,阿父的死和谢凛有很大关系,而她的真心被谢凛摔了个粉碎。 她头一次知道,谢凛对她的恶意。 那样铺天盖地的恶意。 阿父的死,谢凛的恶意,几乎将她碾碎。 她的少女时期大概比别人长一些,一直到了十八岁,已然嫁人两年多的光景。然后在这个节骨点,被摔了个粉碎,几乎将她的人生翻倒过来。 此后的王令淑,再也没有少女时那样的天真烂漫。 …… 王令淑站在林木外,怔怔出神。 王九娘觉得她从病了过后,一直都有些郁郁不乐,不由问道:“要进去走走吗?这林子不算深,还算清幽,进去走一走也还算有些意思。” “不深吗?”王令淑有些惊讶。 王九娘便道:“只是来的人少,看着茂密。” 原来这林子根本不深,记忆里当真是吓到了,才会觉得深不可测。若不是觉得这片林子这么可怖,她对待谢凛,大概也就对崔礼那样…… 一时觉得对方面貌俊美、气度动人。 等到时间过去一些,或是看到了新的俊美郎君,也就抛之脑后了。 最可怕的,是陷入执着当中。 此后爱恨纠葛,便像是毒虫吞噬内心,不得安宁之日。那些不算完全的记忆,便这样透出不安宁来,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执着。 “我们走吧。” 王令淑忽然对王九娘说。 王九娘点头:“既然不想逛,那我们去禅房下棋玩。” “好。” 王令淑挽起姐姐的胳膊,跟了上去。 谢凛由她亲手所杀,她可以放下此事,不必继续执着下去。梦中的恩怨如果无法一笔勾销,那她下的杀手,也算给这件事做了一个结局。 她不用爱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也不用恨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 王令淑反复告诉自己。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远,阴影中的青年身形如同凝固,许久才走出树荫。他的视线追随着王令淑,一步一步数下去,然而念到最后一个数,王令淑都没有回过头来。 王令淑可以不爱他,但她应该恨他的。 可她连恨他都不屑了。 所以他是生是死,于她而言,也没了所谓。 第24章 放下 天色渐渐阴沉, 浓云凝结。 细细密密的秋雨泼洒而下,顷刻间,四野便一片雾色。深秋的雨越落越大, 淋透树梢, 带着寒意落在身上, 带走仅有的暖意。 远处人群奔忙, 急着避雨。 偶尔看到固执立在林外,任由风吹雨打的青年郎君,不由古怪打量他一眼。 他生得十分斯文俊秀,瞧着像是个读书人。 只是雨水将他淋得浑身湿透,水流如注,看着便很是狼狈。脸色尤为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配上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 竟连人气都没几分。 如游魂一般阴沉压抑。 路人见了,不由心下有些恐惧,纷纷远离。 这场雨下了许久。 谢凛等了不知道多久,一直等到雨水暂停, 都没有等来王令淑。被他带来的油纸伞泡在泥水中,伞骨不知被谁踩断, 破破烂烂丢在那。 他移开视线,没有管那把伞。 谢凛按着记忆,顺着小道往前走去。 王令淑不肯来见他,他自己去找她就好。即便是重来一遍,她不想理他,他也不会让她如愿……王令淑是他谢凛的妻,生生世世都该是他的妻。 再来一遍, 她照旧属于他。 谢凛气急败坏,却走不了太快,一连摔了好几跤。路过的僧人见他如此狼狈,忍不住停下来,将他扶起来,好言相劝他就此歇息片刻,却被谢凛面无表情推开。 他忍不住走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腿骨在阴雨天疼得仿佛在被活生生锯开,连摔了几次之后,伤腿便用不上力了。谢凛干脆连平日那副从容斯文的模样都懒得装了,拖着伤腿,去寻王令淑。 他定要好好质问王令淑。 她凭什么不来? 他若是没死,她就打算这么放过他吗? 她凭什么连恨他都不恨了? 谢凛喉间涌出腥甜,呛得他咳出声。脖颈处的伤口被牵扯,又渗出鲜红的血迹,剧烈的疼意反倒是安抚了他的愤怒,令他神情归于平静。 王令淑恨他的,她不可能不恨他。 她亲手把金钗插入他脖子里。 她在乎他。 如果她不在乎他,今天何必来白云寺?正因为她在乎他,才会来。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王令淑。王令淑骄傲至极,就算是生气到了极致,她也不乐意与别人撕破脸来计较。现如今她也是如此,分明心中恨透了他,却仍不愿主动与他攀扯。 她分明这么恨他,这么在乎他。 谢凛终于忍住了咳意。 他抬手理顺衣襟,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矜贵,从容抬手推门。 只是还不等他推开门,身后便传来几阵熟悉的笑声。 谢凛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有回头,镇静自若地调转了个方向,只当自己是路过。然而他忘了腿上的伤,剧烈的疼痛令他没走稳,身体剧烈地踉跄了一下,撞翻了地上的一盆兰花草。 身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下淡淡的打量落在他身上。 崔礼的声音响起:“……谢兄?” 谢凛只当没听到。 “十一娘与谢兄,似乎也认识?”崔礼却带着王令淑,朝着他走来,语气与王令淑极其熟稔,“我们今日能遇到谢兄,可见有缘。” 王令淑也没料到谢凛会出现在这里。 从记忆里来说,他这人鲜少会做没什么把握的事情,惯来内敛沉稳到极致。自然更不会将如此狼狈的模样,示之于人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谢凛当真顿住了脚步。 他缓缓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崔礼:“……我们?” 谢凛周身被淋得湿透,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袍滑落,隐约可见血色,衣裳更是满是泥水。 王令淑被他的狼狈惊了一下。 片刻后才察觉出他话里的讥讽,不由看向他。谢凛的脸色很难看,脖颈处包扎的纱布已然被血染透,阴沉的眸光死死落在崔礼撑伞的手上。 崔礼有些不明所以,礼貌道:“谢兄可是忘了带伞?” 谢凛幽幽看王令淑,不说话。 仿佛固执期待着什么。 “十一娘也没有带伞。”崔礼有些歉然地看了谢凛一眼,解释说,“我先将她送回去,这把伞便转给谢兄你。这般天气,不好淋雨,谢兄赶紧进来避避雨。” 察觉到谢凛的视线始终缠绕在王令淑身上,崔礼虽然觉得古怪,却没有往太古怪的地方想。 他善解人意道:“此处是十一娘歇息的禅房,只在外间避一避雨,她不会介意的。” 听到他的这句话,谢凛脸色越发难看,仿佛吃了。 其实王令淑巴不得他多淋一淋。 但既然决定放下,她也没必要太在乎这些,把谢凛当个寻常人对待便好。于是她点点头,顺着崔礼的话,也表现得很礼貌:“你随我和世兄进来避一避,也无妨。” “……” 雨水不知不觉下大了。 谢凛周身越发湿漉,伤口处的鲜血被雨水模糊,几乎在他周身漫开。而他恍若不察,盯着眼前伞下恍若璧人的一对男女,视线越发阴晦压抑。 他们亲近得理所应当,你我一体。 而他则好像是一个打破了和谐的外人,引得他们不得已,假惺惺地招待。 这样多余。 这样碍眼。 崔礼觉得他很古怪,不由关切道:“谢兄?还是快些进来,免得淋雨……” 谢凛收回落在王令淑身上的视线,转身离开。他的伤腿再三跌伤,又淋了这么久的雨,受寒严重,即便是走得慢,也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但王令淑并没有看他。 反倒是崔礼,至始至终都略带关怀看着他,阻拦道:“雨天路滑,停了再出去得好。” 谢凛被对方看得恼火,冷声:“不必。” “谢郎君兴许是有要紧事。”王令淑的声音淡淡响起,视线却仍为落在他身上,自顾自推开了院门,“世兄好心撑伞送我回来,反倒自己湿了大半身,还是进来烤一烤火。” 崔礼略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拒绝。 谢凛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面无表情,走得更快几分。 但冰冷的雨水早将他周身打湿,衣衫沉重,身体僵冷,伤腿又痛得厉害,走不了太快。他听得厌烦的交谈声许久才消失,□□脆利落的关门声取代,彻底安静。 耳边只有沙沙雨声。 谢凛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王令淑的声音。 他袖内的手彻底收拢,回过头。 只有一扇关起来的院门,长着斑驳的青苔,在雨中无声伫立。谢凛凝望着那扇木门,黑沉的眼眸渗出血色,好半天,才扯唇讥讽轻笑。 王令淑,好一个王令淑。 她真是…… 谢凛站在雨中,忽然想起两人成婚后的第一年。 那也是个下雨天。 那几年,他在京中很忙。作为谢氏旁支的庶子,又刚刚来京城,想要在朝中站稳脚跟要费不少心思。 每日最少都要忙到天黑,才会回谢家。 那段时间刚开年,年前积压了数不尽的事情,他镇日忙得焦头烂额。那一天他忙到了子夜时分,屋内积存的灯烛用尽了,他才想起该回家。 外头却下了很大一场雨。 不但下雨,还下起冰雹来,砸得府衙的瓦片碎落满地。 黑暗中,他准备在衙署歇息。 只是初春的天气,冷得厉害。屋顶也被砸破了几处,雨水淅淅沥沥往里落,风更是无孔不入。 谢凛能忍耐,只是因为常年要忍耐。别人不需要忍耐的事情,他要忍耐。别人需要忍耐的事情,他更要忍耐。 忍耐的事情多了,便越发觉得难忍。 他冷得浑身僵硬,后知后觉想起忙了一整日,也就早起喝了碗薄粥。也许是四周无人,又黑得看不见人,谢凛觉得很不耐烦。 所以王令淑推开门,灯笼照过来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王令淑吓了一大跳。 手里的灯笼掉在积水上,熄灭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忆里,他在漆黑的夜里看她看得分明。冰雪的微光照在她脸上,少女白得发光,眼神又认真又心疼。 她噔噔噔跑出去。 举了一把伞进来,遮在他头顶,挡住了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王令淑和他一起藏在伞下。 她温暖的身子凑近他,像是毛茸茸的狸奴般贴到他怀里,用胳膊抱住他,无声把脸颊放在他的胸膛处。 “怎么湿成这样?” 谢凛记得她这样轻轻嗔怪他。 真奇怪。 他根本没把她当做妻子,只是把她当做一件器物,娶回来摆在家里。可她偏偏就在不知不觉间,这么理所当然,非要与他亲近起来。 谢凛应该推开她,但没有。 他确实很讨厌被这么冰冷的雨水淋湿,讨厌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谁叫王令淑刚好闯进来,给他撑伞,用温暖的身体靠近他。谁叫她偏偏送来灯笼,谁叫她偏偏要陪着他。 谢凛恨她恨得要死,却不讨厌她。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一遍遍打湿他周身,带走所有温度。天边的阴云越发浓稠,几乎要压到屋顶上,恨不得把天光遮了个干干净净。 谢凛一个人站在小径上,顿住脚步。 明明都是下雨天。 明明都是下雨天。 …… 屋内生了火,崔三郎烤干了衣衫,便与她辞别而去。 银瓶玉盏跟着王九娘去上香了。 屋内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王令淑坐了会儿,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无聊,忍不住在窗台往外看了看。 说实话,她心头总有些不安。 这个谢凛未免太古怪了一些,竟然真的没有死,还出现在了白云寺。 第一日见面时,他便说些古里古怪的话。如今她也想起了一些事情,不免猜测,她还没完全想起的事情……他是否早就记起了。 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呢? 简直像神鬼之说那般诡异。 王令淑决心不再多想,反正她没有去与他见面,而他也识趣离开了……两人之后就当做不知道这些,不必再有瓜葛好了。 她如此想着,抬手合窗户。 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握住了窗沿,在她愣怔的片刻,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25章 璧人 王令淑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容。 谢凛漆黑的眉眼看着她, 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温声道:“阿俏,我等你很久了。” “松开。”王令淑其实被吓了一激灵, 然而对上谢凛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情绪, “谢七郎, 你大约是认错了人。” 谢凛好似不以为意。 王令淑不管他,抬手便要继续关窗。 “你可以不认识我,但你十兄的死活,难道你也不管?” 王令淑心头一跳。 但她十兄好端端的,他又说些什么乌鸦话?王令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用了最大的力气, 将窗户狠狠关上。 仍是关不上, 谢凛没有收手。 “疯子!” 苍白修长的手指被夹出淋漓鲜血, 白骨森然,而他仍死死抓着腐朽的一节窗棂。趁着王令淑泄力,他推开窗户,身体探入窗内。 谢凛固执道:“王令淑, 你可不要后悔。” 他周身湿透,四处都是血, 狼狈得要命。王令淑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心头生出说不出的负面情绪,好似梦里的爱恨嗔痴又缠上心头,时刻要将她吞没。 王令淑不说话,干脆转身就走。 她快步去了隔壁,关掉房门,也关掉了窗户。 沉香袅袅, 梵音入耳。 王令淑心头的情绪才慢慢褪去,眼前也清明起来。四处摆设周全,还有王九娘留下的不少小食,每一样都提醒着她,她并不是处在那场噩梦中。 她是王十一娘,王家阿俏。 她不是谢凛的妻。 她也没有困在对他的情爱之中,无法抽身,只能目睹绝望将她淹没。 王令淑看向角落里的更漏,在心中算着,阿姐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她坐着等了好一会儿,觉得时间越发煎熬,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害怕一个人待着。 王令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的话,醒过来就能见到伯母和阿姐她们了。 王令淑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不着,仿佛空气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看着她。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王令淑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不对劲,怎么老是想到谢凛…… 她忍不住睁开了眼。 对上谢凛的视线时,王令淑几乎要惊吓出声。 但谢凛先一步,气急败坏地移开了视线,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避到隔壁去,却又固执地朝着王令淑走过来。 他说:“王令淑,还不够吗?” 王令淑气恼道:“出去!出去!” 这人是鬼吗?无孔不入,纠缠不散。王令淑简直觉得自己要被他弄疯了,忍不住伸手来推他,谢凛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一下子被她推得踉跄,跌撞在几案。 他脸色煞白,右手死死攥住膝盖骨。 王令淑想要离开这里。 但屋外的雨更大了,泼瓢而来,飞溅入门内。王令淑冷静下来,当然不该是她出去,要走也该是谢凛走才是,他活该被雨淋成落汤鸡。 “你出去。” 谢凛冷着脸抬头看她,一声不吭。 王令淑沉静下来:“出去。” 十六岁的王令淑眼眸如春水,潋滟灵动。然而看向他的视线,却像是汹涌的潮水,恨不得吞没掉他。但记忆里,她从未用这样的视线看过他。 谢凛有些恍神。 少女已然拔下鬓边金钗,重新抵在他喉间。 尖锐的金钗森寒,少女的眼眸满是冰冷的杀意,谢凛骤然回过神来。但他抬起手到脖颈间,却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只是扯掉了被雨水打湿的纱布。 王令淑的双眸骤然紧缩,身体后倾。 谢凛逼近她,让她看清楚脖颈上一道道新旧伤痕,让她细看翻卷的皮肉、横流的鲜血。 “一次不够,千次百次够不够?”他的嗓音带着哑意,双眼紧盯着她,固执冷峻的脸上仿佛透出几分哀求,语气仍是那般高高在上,“不要再跟我闹脾气。” 谢凛攥住她的手腕,逼她安静。 王令淑觉得他真是个疯子。 她用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掷开了那支金钗。王令淑逼迫自己冷静,然后回头看向他,用陌生人的心态看向他,语调带着几分怜悯:“何必呢?有什么好执着的,不过是个梦而已。” 如果庄生当真有梦…… 醒来之后,蝶是蝶,庄生是庄生。 放任自己陷在梦中,永远不肯醒来,永远不能放过自己,真是何必?如果一生都要被仇恨和遗憾支配,那这样的人生,只怕要永远不能活在当下。 王令淑退后一步,冷声道:“你若下次还在我身边纠缠不散,别怪我告知阿父,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她的语气这样风轻云淡,视线这样陌生。 谢凛闷哼出声,齿间渗出血腥。 “不是梦。”他固执气恼地攥紧了她的衣袖,盯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不是梦,所以你要杀我。一次不够,伤痕每快好时,我都替你重新划烂……” “你还可以继续扎下去,怎么做都好。” 王令淑没说话。 谢凛等了好一会儿,他眼前才终于不再泛白,能够看清楚她的神情。但王令淑的脸上,连那种莫名的讨厌与仇恨都没有了,看向他的视线只剩下平淡的怜悯。 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游移事外。 王令淑轻声道:“我不会做这种折磨人,也折磨自己的事情。” 她不是个会杀人放火的疯子。 更不会明知杀不死他,却还要一遍一遍向他拔刀。没有一个正常人喜欢伤害同类,哪怕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去报复,这种报复也是一把双刃刀,终日将自己凌迟。 王令淑不愿意和他说废话。 她看一眼屋外。 雨落得小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自己何必与一个疯子置气。王令淑抬手从架子上取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便朝着雨幕中走去。 被狗咬了,绕绕道也没什么。 谢凛跟在她身后。 他走得踉跄勉强,狼狈至极。 记忆里的谢凛,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总戴着比任何人都严密的假面。以至于在梦中与他做了几年夫妻,她仍以为,他是世间最忍耐自重的如玉君子。 谢凛固执喊她。 阿俏。 王令淑。 王十一娘。 …… 王令淑都没有停下。 她的身体好得很,穿得又暖和,身上的斗篷是伯母特意为她裁的。说是什么珍惜水鸟的羽毛,只取了色彩最鲜艳的几根翎羽,织着金线制成,果真十分防水。 王令淑没一会儿便把谢凛甩到了身后。 恰好这会儿雨越来越小,在雨中走着倒也挺有意思。她忽然觉得心情也很好,好像总算是放下了那场噩梦,一时身心都轻盈了起来。 如果不是怕伯母瞧见了要骂她,她简直能当场赋诗一首。 走着走着。 王令淑瞧见了道熟悉的身影。 崔三郎正坐在檐下,仿佛是与僧人参禅,不过没一会儿僧人便走了。时下黄老之学兴盛,士族子弟大多喜欢附庸风雅,倒也没听说崔三郎对佛学有兴趣。 隔着雨幕,崔三郎对她招了招手。 王令淑犹豫了一下。 崔三郎倒也没有催促,他膝上放了张古琴,自顾自调了起来。他弹的是一首失传了大半的曲子,应当是他自己填补修复,眼下曲调涓涓如江河而去。 没由来的,王令淑想起他那日联诗的一句。 浮槎漫随流水去。 好潇洒自在,好似世间烦忧在他这里,不过是随水而去的浮萍。 王令淑朝着他快步跑去。 “十一娘兴致不错。” 崔三郎瞧着少女朝自己跑来,不由抬头轻笑一下,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周身。少女衣着十分华贵鲜艳,哪怕天光黯淡,浮在她周身的细密水珠都像是在发光。 她脸颊绯红,眉眼带笑,像是湿漉漉的一只漂亮雀儿。 崔三郎微微怔了一下,睫羽低垂。 “今日这样的雨,当真适合这支曲子。”王令淑在他跟前弯下腰,细细打量他手中古琴,这是一柄古旧的桐木琴,王令淑很快便在琴谱中找到了这把名琴的称呼,忍不住惊讶,“这琴也很配你。” 她啧啧称奇,视线不由掠过按在琴上的这双手。 这真是一双漂亮的手。 王令淑本就跑得很累,浑身毛热气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更热了。她移开了视线,坐在他身边,有些眼馋地小声问崔礼,“能不能也给我试一下?” 这般珍贵的物件,其实大多时候只能珍藏。 主人都只是偶尔碰一碰。 但没办法,说这话的人是王令淑,王家这一辈最娇养的女儿。王家再怎么珍贵的物件,旁人碰不得,王令淑也碰得,谁叫她又受宠又天资不凡。 “自然。” 崔三郎微笑。 王令淑轻呼一声,解下身上的斗篷,放在一边。屋檐下没多少位置,她几乎只能贴着崔三郎坐,但两人都不太在意这些,更没往这上头想。 “我从前也试着修复过这支曲子,不过只修了一半,你听听。” 王令淑如此说着。 她收拢心神,面容静谧下来,抬手抚琴。 琴音袅袅,雨声细细。 远处忙碌的僧客听见琴音不由抬头,看见如此一双璧人,纷纷微笑。只有不远处,坐在一株枯死的古石榴树下的玄衣青年郎君,眸光越发晦暗。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丝线般落了一地。 第26章 喜欢 路旁走来几个轻薄子弟。 忍不住伸过来脖子瞧了瞧, 登时笑了,“谢七郎!怎么又来白云寺,上次的事情还没回味够呢?” 谢凛已然记不清这几人是谁, 更不耐烦和几个无赖搭话, 只当没听见。奈何这几人实在下流, 见谢凛不作声, 便嘻嘻哈哈凑上来。 “被打断的腿,好些了吗?” “我们都还记得,那天夜里你被打断腿,爬出白云寺的模样啊哈哈哈哈。” “跟条狗似的,逗你,还要咬人。” “……” 这群人跟苍蝇一般, 吵得谢凛头疼。 他抬起脸, 扫过几个人, 黑沉的眸底生出一丝兴味来,“是啊。你死的时候,手脚被一遍遍捣碎,浑身血肉地在地上爬向我, 求我……” “求我给你一个痛快。” “逗你,也挺有意思, 只会呜呜求饶。” 谢凛愉悦弯了弯唇,眼底杀意浓烈。 青年本就气质冷峻阴郁,此时看人毫不掩饰眼底的轻慢与讥诮,竟真如恶鬼般骇人。被他瞧着的男人背后发寒,忍不住后退一步,半晌才缓过来。 “胡言乱语!” “一个低贱的旁支庶子,也敢放肆!” “你怕是忘了, 一个月前,你在白云寺留宿时……是怎么被王家人扫地出门,卷着铺盖丢出来。哈哈哈哈,你娘的尸体,就这么被人丢在大路上,尸体都险些碎一地。” 说到这里,几个男人重新哈哈哈大笑起来。 这件事最值得他们谈资,眼下对着当事人,更是恨不得添油加醋地重新演一遍。毕竟,眼前的谢七郎如此低贱,甚至眼下更是狼狈至极。 欺负这样低贱狼狈的人,最有意思。 看他恨,又无法反击。 “我记得,你是要爬起来,去收你娘的尸体吧。” “谁叫你非要得罪王家,腿都叫人打断了。那王家十一娘金枝玉叶,岂是你这种人可以冲撞的,被打断腿也是活该。可怜你那死了没地下葬的亲娘……” “横尸路上,你都爬不起来收殓了她。” “养出你这样的废物,我要是你的阿母,我也没脸活……” 话没说完,脖颈已然被掐住。 男人不由对上谢凛的目光,这目光没什么愤恨不甘,只带着高高在上的烦躁不耐。仿佛谢凛看着的,只是什么任由宰杀的畜生,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目光看得男人浑身不由战栗。 谢凛眼尾微抬,嗓音冷得几乎瘆人,“你是……崔家人?” 不等回答,谢凛自顾自道:“你有脸活着,倒是一件好事。再过些日子,我有一笔大礼送给你……还有你们,可要小心别在此之前,不小心扭断了脖子。” “谢七郎,你真是疯了!就凭你……” “你藏在枕头下的那截指骨,我记得,触手极其温润。”谢凛松手将软成一滩烂泥的男人丢开,自顾自擦了擦手指,斯文俊秀的眉眼含笑,“你必然想不到,我会送你什么好东西。” 男人早被第一句话吓得浑浑噩噩。 他感觉谢凛在逼近自己,下意识往后挪,浑身滚满泥水。 但谢凛并没有做什么。 他湿透的黑色衣袍划过空中,被风掀起一些弧度,很快又垂进了雨幕。他走得不算快,细看能看出他行步的艰涩踉跄,可见腿伤在雨中又复发了。 即便如此,也不显得狼狈。 只让人脊背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寒意。 …… 郗夫人和王九娘祈福回来,正瞧见王令淑与崔三郎坐在一处抚琴。如此相宜的风流人物,一般年纪,一般才情,任谁见了也觉得是天生一对。 王九娘不高兴道:“叔父为什么非不肯为十一娘寻一门好亲事?” “阿俏的性格,若是嫁入世家大族,免不了磋磨在内宅琐事之中。”郗夫人若有所思,却又说,“若是崔三郎当真无心功名利禄,又有家族背书,倒也不失为良配……” 可这样的人,郗夫人是没瞧见过的。 时下若想要为官,首要的一条便是养望,做出极其放旷闲散的姿态来。 越是演得视功名如尘土,就越是汲汲名利。 王令淑灵气天成,于诗书一途极有天赋,不适合锁在樊笼之中。 王家今时的富贵能供她吟风弄月,是因为她背后是疼爱她的家人,不要她承担责任。若是嫁了人,她便是人妇,彼时处处不由心。 若还志趣相悖,真是磋磨人。 “叔父真是奇怪,难道人能一辈子不为琐事烦心吗?”王九娘仍旧觉得堵心,“若是阿俏找了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夫婿,这才是真的磋磨呢!” 郗夫人笑起来:“你叔父还不至如此眼瞎心狠。” 两人说着,便朝着王令淑走去。 王令淑闭眼抚琴。 这首失传的琴谱不算出名,主要原因,便是这只谱不好填补。她今日兴致正好,弹完了前面半段,便凭借着自己的理解与直觉,试着弹出后面半段。 她弹得有些慢。 偶尔卡住了,崔三郎便提点她一句。 如此一来,两人配合默契,这间有些复杂的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 一曲谈完,她睁开眼。 王九娘和郗夫人撑着伞,站在雨幕外听琴,神情都带着微微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王令淑触到她们的视线,顿时耳廓有些发烫。 “伯母,九姐姐。” 王九娘道:“瞧见了你,顺道来接你。” 郗夫人却瞧着崔三郎轻笑了一下,说:“有三郎在,倒是我们多事了。” 从容如崔三郎,此刻也有些不自在的模样,他闲散随意的坐姿都正经了几分,起身相让。王九娘也不客气,当即坐在了王令淑身侧,伸手摸了摸妹妹湿漉漉的脸颊。 她问道:“谁欺负你了?” “没有。”王令淑怕弄坏了崔三郎的琴,小心收了起来,“我一个人呆着无聊,看没什么雨,便想着来找你们。路上下了雨,但伯母给我的斗篷防水,也没太淋着。” 王九娘这才松了口气。 两个少女坐在一处,说着小话。 这场面很是和谐,两人本就生得足有五六分相似,又打扮得一模一样,像是一套的琉璃小人。崔三郎心知自己多余,便温声告了辞,琴也留给王令淑自己把玩,转身离去。 郗夫人无声瞧着这一幕。 越看,越觉得这位崔三郎进退有度,心快宽博温柔,当真是个世无其二的人物。 与阿俏当真很是相宜。 若是阿俏也有意,她倒是不介意做个中间人,说和说和。毕竟阿俏那位阿父虽然固执,却是拗不过裴夫人的,而她与裴夫人的妯娌关系……因为阿俏的缘故,倒很是不错。 郗夫人如此想着,便问道:“不是来找我们,怎么与崔三郎待在一处了?” 王令淑呆了一下。 “他主动邀请你来赏这把好琴?”郗夫人有心探究,不等王令淑想出如何敷衍,便连连追问,“还是说,你瞧见了他……的琴,便忍不住与之攀谈?” 王令淑脸颊泛红,扫视四周。 郗夫人心里有了答案,不再追问下去。 确实是桩好姻缘。 今日祈福没带多少人,这雨也下得突然,草草结束。但王令淑却有些心力交瘁,回去的路上,她歪在马车里打瞌睡,不知不觉陷入梦中。 王九娘觉得最近的王令淑变了些,眉间都有了几分郁气。 她伸手去抚平王令淑眉心的皱褶。 少女握住她的手,眼睫毛轻颤,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哽咽着哑声道:“……不……” 王九娘轻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王令淑变得没有那么开心呢?中秋夜宴,她遇到了那个古里古怪的谢七郎,不但做了那种事情,还与她一起跌进水池……阿俏气得要杀他。 谢七郎是不是对阿俏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否则怎么会把阿俏弄成这样? 王九娘心中直冒火。 她虽然整日和王令淑拌嘴,欺负王令淑,与王令淑过不去……但她的阿俏,只有她可以欺负。别的人别说是欺负阿俏,就算是给阿俏添一添堵,都绝对不行。 这个谢七郎,绝对不能留。 悄无声息杀了,也没多大的事情,只是不能让阿俏知道。 毕竟谢七郎只不过是个旁支庶子,还是刚刚进京,在京都没有什么人脉根基。这样的身份,王九娘仗着家族身份,杀他跟碾死一只蚂蚁也差不多。 也就阿俏心善,愿意把底下人当作人来看。 王九娘心下有了决断,伸手将毯子给王令淑盖好,开始盘算起来此事如何安排。 睡醒时,牛车已经到家了。 王令淑打了个呵欠,跟着王九娘从侧门进去,便得知了一个消息。今日王十郎进山打猎,却惊了马,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伤。 说是只差一点,脖子就撞上了断裂的树干。 真是危险至极。 听到这个消息,王令淑背后发冷。她想起今日谢凛对她说的话,你十兄的死活,难道你也不管……这是谢凛对她的警告吗? 不,谢凛不至于这样手眼通天。 哪怕在梦里,他短短两年的功夫,便在朝中走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哪怕他这个人,在中秋那天的夜宴,早已将手伸进了王家各处,迫使她一遍一遍地按着梦中的发展摔倒。 王令淑简直觉得荒谬。 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猛地掀开帘子。 “哎!……慢些!慢些!”王十郎手忙脚乱地掩衣襟,系衣带,拽被褥,忍不住抱怨起来,“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火急火燎的……我正在换药呢!” 王令淑心中焦急不已。 她快步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伸手要掀被子,“伤到哪里了?要紧吗?让我看看。” “不要紧。”王十郎抓着被子不给她掀,见她急得眼睛冒水汽,忍不住劝说她,“你别听风就是雨,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块石头,没什么大碍。” 王令淑不依,非要伸手掀开。 王十郎没了办法,只能任由她如此,将伤口给她看。 见到伤口,王令淑微愣。 “若是再晚一点来,只怕都要愈合了。”王九娘和王十郎惯来是两看相厌的,此时打眼一瞧,那点担心彻底没了,只剩下幸灾乐祸,“他能嚎能叫,还能出什么事来?任谁也没他皮实。” 王令淑没有说话。 她仍坐在王十郎床侧,有些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好似闪过一些画面,极其压抑悲伤的画面。恍惚之间,仿佛看到眼前眉眼明朗的十兄,悄无声息化为黑沉沉的棺椁,随时便要与她擦肩而去。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兄。” 王十郎听到她带着鼻音、有些喑哑的呼唤,不由收了欠揍的笑容,转头去看王令淑。少女已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头,无声低垂着浓密的眼睫。 如今几人都长大了,很少这么亲近。 王十郎有些不自在,正要伸手把她拎开,便察觉到衣裳被泪水湿透,烫得他心口一跳。 “你欺负阿俏了?”王十郎任由她靠着,却面色严肃地看向王九娘,毫不留情地说她,“这么大了,也没半点当姐姐的模样,整日只知道欺负自家姐妹!” 王九娘被气了个仰倒。 但瞧见王令淑这副模样,没有与王十郎计较。 她皱起眉,决定要在杀了谢凛之前,狠狠将他收拾一番。收拾够了,若是知道悔改,再决定要不要给他一个痛快。 “谁欺负了你,告诉阿兄,阿兄改明儿就去给你撑场子。”王十郎自己都没受过什么委屈,思前想后,也无非是王令淑和别的小女郎斗嘴没斗过,“我明日出门,一准儿给你将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令淑摇了摇头,她说:“阿兄,你最近别出门了。” “……” 这不是为难人吗? 王令淑也反应过来,王十郎精力旺盛得很,每日学完骑射都要抽空出去闲晃。让他不出门,简直是比劝养一只猴子还麻烦,准叫他发恼。 于是她更正道:“你最近去哪,我都陪着。” 王十郎看着她满眼泪水,咬牙道:“行。” 接下来数日,王十郎出现在哪里,王令淑便出现在哪里。不过两人自幼一块儿长大,而且臭味相投,没少一起闯祸,大家倒也没太意外。 只是会忍不住惊呼一声,调笑: “哟,阿俏又黏着阿兄啊?” “阿俏这么喜欢阿兄啊?” “……你阿兄昨天还说,你跟着他烦得很呢!真是那你没办法。” 王令淑不以为意。 反正这些话,小时候就有不少人说。毕竟王十郎小时候也是和这些朋友一起玩,那时候,王令淑也和他们混在一起,后来长大了一下,才慢慢分开。 毕竟一群少年郎君到处闲晃,带着个小女郎真的很不方便。 这些话,无非是想把她逗走。 小时候的她脸皮薄,没几回就不好意思了,真的和他们不一起玩了。但现在,她确实没什么好脸皮薄的,那个梦实在让她心有余悸…… 因为,她绝对还有更多可怕的事情,还没想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王令淑的错觉。 她老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悄无声息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那道视线无处不在,像是蛛丝、像是天笼地网、像是无孔不入的潮水。 一寸寸绞紧,无声将她圈住。 大概是错觉。 王令淑让人找了好几遍,始终都没找出什么可疑之人。 就连目力好如王十郎,都没忍住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困惑道:“别是中秋落水把你吓病了,老是疑神疑鬼。” 王令淑把他的手拽下来,却感觉那道视线越发粘稠,如有实质般缠过她的指尖。她手腕轻颤,浑身发紧,不由自主靠紧了王十郎,贴在他身上。 她踮起脚,凑到王十郎耳边: “阿兄,后面的树影里,真的没有人吗?” 王十郎回过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话里的笑意淡了些,笃定说道:“没有。” 王令淑松了口气。 日子一晃,都快要入冬了。 世家贵族的郎君女郎们,总是有一百种借口消遣,很快便聚了雅集。王令淑本来是不想去的,她被古里古怪的谢七郎吓出了些心理阴影,总觉得有视线纠缠自己。 但王十郎却觉得,秋高气爽,正适合骑马出游。 于是王令淑只能跟上去。 地点设在城郊,擅骑马的少年并辔而行,喜欢静坐的少年便走水边说话。王令淑不想骑马,拖着浑身抗拒的王十郎去水边毡毯上坐着吃茶。 王九娘走在后头,恨不得一脚把王十郎踹了。 忽然,几人遥遥看到一道背影。 青年郎君轻袍缓带、素衣白袍,正端坐在江水芦苇前调琴,江风吹得他衣袂如飞,恍若神仙中人。远远看去,但觉琴音渺渺、江水浩浩,令人心旷神怡。 当真如出尘脱俗的谪仙人。 不少女郎争先恐后,朝着白衣郎君涌过去。 王令淑也不由看去。 “走,我们也过去。”王九娘推开王十郎,牵着王令淑上前,忍不住八卦,“她们许多人都要去说话,都被仆人拒绝了,面都没见到。” 王令淑一向知道,崔三郎名声斐然。 在野的名士、在朝的官宦、世家的贵族、寒门的学子,都对他推崇备至。偏偏又生在名望之家,长相更是俊美无俦,女郎们对他趋之若鹜也是寻常。 她看了会儿,转身要走。 “玉盏,过去递一张十一娘的名帖!” 不等王令淑插嘴,玉盏已经清脆地应了声好,说:“这就去!” 王九娘的声音不小,引得女郎们纷纷侧目。她们其中不少人都试图过去搭话,或者是找借口去那边散步,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此时听到王令淑要递名帖,纷纷小声议论。 这不是摆明了要吃瘪的事情,王氏两位女郎却这样大张旗鼓,等会儿可谓是当着众人的面丢脸。有好心人凑过来,小声告知,善意提醒两人低调一些。 王九娘不以为意。 “你们,那位郎君或许不见。” “但现下送过去名帖的,却是我家的十一娘啊……” 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王九娘这话也太招仇恨了一些,女郎们脸色难看,少不得恨恨地讽刺几句。结果王九娘和王令淑仿佛没听到一般,根本没有搭腔,更是气得女郎们大声嘲讽。 正在这时候,玉盏回来了。 玉盏语调轻快、嗓音清脆,不经意般说道:“郎君请我家女郎过去,听琴。” 场面顿时安静。 轰然一声,又剧烈议论起来。 王令淑已经被架在这里了,只能当作没听到,径直过去。 江风吹得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王令淑抬手拂开乱发,行至白衣郎君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崔三郎坐姿端正了许多,显得身量挺拔清正。 只是素衣广袖如飞,衬得他如出尘脱俗的仙鹤落入凡间。 如霜似雪的青年停了抚琴。 王令淑心口跳得有些快,但事已至此,她便当作正常见面,柔声与他说道:“三郎赠我赏玩的古琴,我已经遣人松了回去,其中添了一样我自制的丝弦。” 对方没有说话,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微沉。 仿佛随时会割破他的指尖。 王令淑心中生出一股没由来的违和,她总觉得,今日的崔三郎和往日不太相似。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她跳得本来就快的心脏,生出一点不自在来。 许久,青年微微侧过脸来。 他语调轻而缓,咬字间多了世家慵懒从容的风度,轻笑道:“……三郎?”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令王令淑心口骤停。 不是崔三郎,是谢七郎。 “怎么会是你?”王令淑不由自主站起来,连连后退,恨不得扭头就走,却又因为诡异的复杂情绪追问他,“谢凛,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凛站起身,桐木琴摔断了弦也不留意。 他缓缓朝着她走来,漆黑的眼底浮现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青年拄着鎏金嵌玉的檀木手杖,素衣如雪,面容斯文温雅。 竟然当真是副如玉君子的模样。 甚至诡异的,并不违和。 他摩挲着手杖,眉眼带着几分克制的情愫,温声说道:“当然是为了见你。” 王令淑一时听不明白,他这话是不是指,她会把他认作成崔三郎……而她一定会去见崔三郎。所以他就扮作崔三郎的模样,在这里守株待兔? “我想见的是崔三郎。” 她转身便走。 手腕被攥住,她几乎砸进他怀中,谢凛的嗓音仍是温柔和熙的,他好脾气地问道:“你方才不是把我当作了他么?我应当没猜错,你很喜欢。” 王令淑对上他的视线,冷静下来:“我喜欢的是崔三郎。” 谢凛的笑意慢慢凝滞。 第27章 悔改 “谢郎君, 你知道是什么是东施效颦吗?”王令淑对他轻笑一下,眸底闪过别样的光彩,语调温柔起来, “西施是西施, 崔三郎是崔三郎。” “旁人演得再像, 也不过徒增笑料。” 谢凛的瞳仁狠狠收缩一下, 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他固执握住王令淑的手。 可眼前的少女眼眸清澈,神情愉悦,仿佛齿间含着甜蜜的甘饴。谢凛曾在她身上看到过相似的模样,但那时候,她眼底倒映出来的他的影子。 此时此刻,她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你撒谎。”谢凛的手攥紧她的手腕, 几乎要将她捏碎般, 语调却越发温柔徐缓, “阿俏,难道你忘了,上辈子你如何爱我?如何满心满眼都是我?” 这句话仿佛诅咒般,令王令淑身体轻颤一下。 那些陌生的情绪, 又随着记忆朝着她涌来,以至于她的眼睛都有些湿润。 王令淑真的喜欢过他。 她怎么会喜欢他? “是。”王令淑竭力冷静下来, 鼻尖却有些泛酸,眼底的雾气凝结成水滴,她的嗓音都变得有些含糊,“那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真心待过我吗?” 没有,谢凛没有心。 他这种人,只会把别人的真心碾碎,当作乐趣。 王令淑记不起后面的回忆。 但那种巨大的绝望、极端的失望、悲切的后悔, 绝不会欺骗她。哪怕她的记忆里,与谢凛还算琴瑟和鸣,可最终遗留下的情绪,却那样痛苦。 “谢七郎,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我不是你的阿俏。” “你口中的阿俏被你伤透了心,你不去弥补,却只想着如何来纠缠我。这样不知悔改,她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会觉得寒心。” 王令淑不想再待在谢凛身边。 每当他用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眼神看她,她都有种说不出的惶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当下的自己,还是他眼中的妻子阿俏。 王令淑一点也不想当梦中的阿俏,一点也不想沉入痛苦。 她用力推开他,转身便走。 王令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越走……她拎起裙裾躲入芦苇丛中,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忽然觉得很是难过,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好难过的。 谢凛似乎有些失神,没太用力,任由她走远。 好一会儿,他垂眼。 悔改? 王令淑不喜欢他纠缠,好,他不再纠缠。 但他若是什么都不做,她又会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自由自在地飘向别人。比如那位崔三郎,在他不在的时候,无孔不入,时时刻刻夺走她的视线。 还有王十郎、王九娘…… 每个人都能轻易夺走她的心。 谢凛没由来烦躁。 …… 王令淑没哭多久。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她身边万事顺遂,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伤心难过的。短暂的情绪令她难过一阵,很快就过去了,只剩下茫然。 倒是那张琴,那是她送还给崔三郎的琴。 怎么会在谢凛哪里? 最要命的是,他刚刚弄断了一根弦。 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牛嚼牡丹、斯文扫地……的大俗人! 王令淑擦干了眼泪,气势汹汹过去找谢凛。他正在重新修这张琴,说实话,手法并不怎么样,但好在没有出什么错。 “琴还给我。”王令淑道。 谢凛抬头看她。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提条件恶心她的时候,他让仆人抱着琴朝她走来。王令淑伸手要接过,谢凛已然微微挑眉,语气平淡:“沉,让他给你送过去。” 倒算是一句人话,王令淑没反驳。 她转身朝着王九娘走去。 仆人抱着琴,跟在她身后,谢凛徐徐走在最后。 王九娘看着一行人朝自己走来,心中得意不已。崔三郎这般的阶兰玉树,世家女郎觊觎他的可不少,今日当众招摇了这么一回,让所有人都知道崔三郎待阿俏这般不俗…… 不但能打发不少厮缠的女郎,还能让大家都觉得两人天作之合。 都不用撮合。 通婚的贵族之间,便默认两人是一对。 叔父再怎么不认可,也得认真考虑考虑。至于崔家那边,眼下王氏如日中天,阿俏又是王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女郎,他们除非瞎了眼睛才会另择他人。 王九娘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正想着,便见几人越来越近,那道白衣郎君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王九娘没细看,便快步上前,拉着王十郎得意问道:“三郎不是临江抚琴么?怎么我们阿俏一来,便连赏景抚琴这般风雅的事也不……” “什么三郎?” “这是谢七郎,刚进京不久的谢七郎。” “是啊,你们王家女郎崔三郎要抢,好不容易来了个更出色的谢七郎,怎么也要抢?也未免太霸道了些吧。” “……” 王九娘脊背发冷,看向不远处的白衣郎君。 郎君衣白胜雪,在江风中袖袂招展,显得身形如清癯萧疏的白鹤。偏偏面容俊逸斯文,神情沉静持重,显得格外斯文隽雅,又比崔三郎多了几分沉稳冷峻。 光这么看,确实仪貌皆美。 但…… 王九娘对上对方耐人寻味的目光,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冷汗,克制不住的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鬼。她连连后退几步,攥住王令淑的衣袖,想说话却似乎说不出。 脸色煞白,神色十分难看。 反观谢七郎的面容温雅动人,眼底的笑意柔和。 他温和道:“王兄,王女郎。” “谢兄!”王十郎十分高兴地打招呼,迅速上前恭贺他,“我听闻你如今在家中颇得重用,已然是宗支子弟了,前些日子还由举荐入了仕,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到这句话,王九娘的脸色更难看几分。 怎么会? 不过短短数日,谢凛怎么就过继到了谢家宗支,还被举荐入仕了?即便是崔三郎这般长在世家门庭下,声名满天下的出色子弟,尚且还未入仕。 也许是是什么微末小官也未可知…… 得罪便得罪了,有什么要紧! “我记得,你一入朝便官至中书侍郎,可真是羡煞我等了!”王十郎狐朋狗友多,消息十分灵通,忍不住夸赞起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进不去中书省,还得是你。” 这话在别人说出来,有些阴阳怪气。 但王十郎这么说,确实就是明晃晃的震惊,只让人越发意识到谢凛这官运着实亨通,眨眼间便身兼要职了。 王九娘的脸色刷地白透了,没有一丝血色。 中书侍郎,正五品的官职。 简直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背后整个谢氏肯定都把宝押在他身上! 可她派去杀谢凛的人,回来禀告说,干干净净地将谢凛杀了。不但如此,还将他毒打一顿,半死不活地折磨了数日,才给他一个痛快。 中间王九娘还去验了货,确实是谢凛无疑。 “也算借了十郎与王家的光。”谢凛话语依旧谦和有礼,视线却不经意掠过王九娘的面上,唇角掀起几分弧度,“两位王女郎兴许不记得谢某,才将谢某认作旁人?” 谢凛的视线像是初春的风。 吹面不寒,却细细密密夹杂着冬日的冰棱,不经意间割得人心间发颤。 王九娘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僵着面容看向王令淑。 “不认识。”王令淑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她察觉到王九娘有些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姐姐身前,微微笑了一下,“郎君的做派,未免太像崔三郎了些,记不住也怪不得旁人。” 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谢凛面色不变。 “姓谢名凛,字少寒,行七。”他拂落衣袖上一片落叶,目光看到王令淑眼底,一字字说,“王女郎今日,可定要记住,不要再分不清心上眼前的人。” 王令淑脸色淡淡,没答话。 这副模样,十分不礼貌,王十郎没忍住伸手拽了她一把。 王令淑:“哦。” 说完,王令淑转身要走。王九娘还没回过神,被她带得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去。 谢凛正向这边看过来,视线和王九娘相接,意味不言自明。 王九娘瑟缩一下,很快打起精神,佯装没看到。但饶是如此,王九娘的步伐却越发乱起来。短短一月之余,从毫无背景,走到眼下这个地位,眼前的谢凛绝对不是个好得罪的人…… 而她已经狠狠得罪了。 最要命的是,她对他起了杀心,却没能杀了他。 不但是与他彻底结仇,还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了他手里。只要他想,不只是她王九娘,只怕整个王家,都会因为此事被拖下水,惹来不小的麻烦。 王九娘心中忐忑不已,强撑着平静说道:“ 你去玩吧,我自己坐一会。” 打发了王令淑,王九娘开始沉思。 眼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谢凛反击之前杀了他,省了后顾之忧。但是眼下要杀他,只靠她自己,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若是扯上家族,那这事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便只能设法拉拢谢凛,让他不要将杀他的事情抖出来。但是谢凛眼下足有凌云之势,就凭她,有什么是能够拉拢谢凛的呢? 王九娘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正自暴自弃,准备转身去将这件事告知给阿兄,便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 王九娘以为是王令淑,不由柔声道:“阿俏,我没事。你自己去玩,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坐一会……” “你与阿俏,倒是形影不离。” 青年的音色偏冷,但他语气却极温和,细听会十分违和。王九娘被他违和的话语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心脏几乎骤停,猛地回头看过去。 果然是谢凛。 “你怎么会知道阿俏是……”王九娘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由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想报复我,也不必亲自留下把柄。” 依照他眼下的身份,有的是法子暗中磋磨她。 “谢某岂是这种人。”谢凛言语温润,黑沉的眉眼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讥诮,他似乎是极其好说话般垂眼打量她,大发慈悲给出底牌,“只要王女郎听话,不做些出格的事。” “什么算作出格?” 谢凛莞尔:“比如,撮合阿俏和崔礼。” 王九娘一颗心几乎沉进深渊里去,陡然察觉过来,王令淑为什么这么厌恶恐惧他。 这是个疯子。 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王九娘忍住心中的不安,佯装淡定,转而镇定看向他,“你要我听你的话,做些什么?” 谢凛黑眸微沉,毫不遮掩其中轻慢。 他似乎是想了想,唇边浮起笑意,缓缓说道:“你会知道的。你比阿俏聪明一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不要再做些自作聪明的事。” 如此宽和包容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好夫子。 在王九娘听来,却觉得气愤羞恼。 如此高高在上,好似别人都是他手底下的牵丝傀儡,由着他随意拨弄随意算计。阿俏会讨厌他,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我知道了。” “知道,就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谢凛收了唇边的笑意,黑眸仿佛淬了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今日的话,你若有半个字漏出去,后悔来不及。” 王九娘忍怒:“好。” “你在想,回去定要让王家人都与我不再往来?”谢凛在谋算人心上算是熟稔,轻而易举挑破王九娘的心事,毫不遮掩耻笑,“自作聪明,悔之晚矣的事。这是第二遍。” 第一遍是什么?是她杀谢凛。 所以把柄落在了谢凛手上,任由他拿捏算计。 王九娘心中生出恐惧,不由道:“你……” “我只要阿俏。” 王九娘看着谢凛走远,宽衣博衽随风微拂,谪仙一般出尘。可她回味着这句话,终于咂摸出两重意思来,他对针对她和王家没兴趣,但他必须要夺走阿俏。 阿俏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疯子? 最要命的是,谁能应付得来这个疯子?阿父吗? 可阿父一旦知道,她就违背了今日答应谢凛的话。而谢凛这样的疯子,他也许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她一朝入彀……不,不。 他能这么快过继到谢氏宗支,入仕朝中机要。 必定早就铺好了路。 既然有铺路的本事,又怎么会被她随手交代的人埋伏。不但被抓住,还足足折磨了数日,最终在被杀之前逃离……甚至逃离也没有人告诉她。 只有一个可能,谢凛在配合她。 配合她,然后亲手将她这个巨大的把柄,握在手中。 目的只是为了阿俏。 “阿俏。”王九娘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取,她不由自主站起啦,魂不守舍地追去寻找王令淑,“不行,不行,阿俏……” 阿俏正坐在垂幔之下翻花绳。 女郎们翻来翻去,花样越来越复杂,最后送到了王令淑手边。其实是有点刁难的心思,谁叫她今日为了出风头,狠狠把别人当作了陪衬。 王令淑全然没觉察到这点针对。 她手指纤长灵活,写字画画都是一把好手,翻花绳更是不在话下。 “好啦!” 王令淑翻出了一个新的花样。 很复杂,但是很好看。 大家哇了一声,顿时把那点不快忘记了,凑过来让她教大家。王令淑就慢慢地教了几遍,看懂了的女郎自己去练习,如此反复,凑过来的没几个人了。 王令淑正准备收起花绳,便有一道柔柔的嗓音响起。 “姐姐,我还没学会。” 她抬头,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眸子。少女身形袅娜,身穿浅绿色衣裙,衬得肌肤白得反复要发光,只是看人的眼眸却有些羞怯。 王令淑点头:“我再翻一遍。”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王令淑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确实觉得有些眼熟,不由问道:“妹妹叫什么?” “妾姓柳,名蕊娘。”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又低垂了脑袋,“上次姐姐家中设了宴会,我被何女郎刁难,是姐姐救了我,所以妾一直记着姐姐……” 王令淑终于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一件事。 没办法,那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啊是你。”王令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瞧着没什么事,干脆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坐,温柔问她,“那天后面,她们没有欺负你吧?不过你在我家,料想没有人敢继续为难你。” 柳蕊娘微微一怔,看着王令淑的神情。 仿佛要看出一个裂痕来。 “没有。”柳蕊娘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低垂了脸颊,没人能看到她脸上扭曲的怨憎,“只是那日后来,我是想要找姐姐的,却没能与姐姐说上话。” “无妨。”王令淑只当她想找自己玩,“今日有空,可以一起说话。” 柳蕊娘坐得不太自在。 她柔柔地笑,看着其余女郎争先恐后凑过来和王令淑说话,神情有些落寞。 王令淑一直都没冷落她。 见她如此,干脆摆摆手和别的女郎们辞别,牵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我们自己走着玩玩。我也有一些话,在想要不要对你说。” “怎么会,从未有人和妾说知心话。”柳蕊娘轻声,“我们去江边吹吹风吧。” 王令淑不是很想去。 因为谢凛仍在江边,虽然没有再装模作样地抚琴,却与好几位郎君坐着说话。她若是走过去的话,免不了又暴露在谢凛的视线下,她是真不喜欢他那纠缠不散的目光。 察觉王令淑犹豫,柳蕊娘神情有些受伤:“姐姐喜欢热闹吗?也是,姐姐这么受欢迎,自然喜欢……” “没有。”王令淑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左右谢凛好端端坐那,也不会凭空过来纠缠自己,于是欣然说,“那我们便是江边吹吹风,对着空旷的地方,心情也好。” 两人行至江边。 此时正要涨潮,水面轻拍石案。 两人说着话,倒也算投缘。 柳蕊娘与她说了很多知心话,问了她许多问题。原来柳蕊娘是外室所生,自幼流落在外,长到十多岁才被柳家认回来,如今在京中处处不懂、处处遭人耻笑,所以恨不得什么都问王令淑。 王令淑心觉她一个无长辈教导的孤女,走弯路也是别人引导的。 便轻声道:“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好,不好的地方也多。蕊娘,你年纪还小,不要听信别人说几句贵族郎君的好便……” “姐姐,你也和她们一样,觉得蕊娘是狐媚子吗?” “不,不是。”王令淑只是不忍她走入歧途,可话说出口,才知道别人听这些话又是一种理解,连忙解释,“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柳蕊娘脸色骤然变了,似难过似愤怒地反问道:“姐姐喜欢崔三郎,却说蕊娘是妄想,是不是根本就瞧不起蕊娘?还是说,姐姐佯装善意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羞辱我?” 王令淑连忙:“你且听我……” 柳蕊娘的泪水已然簌簌而落,用力抽回被王令淑牵着的手,不经意撞翻了王令淑。 王令淑被她掀得猝不及防,身体一晃,直接栽下了水。 扑腾一声,柳蕊娘看着水面愣了一下,回头望向谢凛的方向。瞧见那里仍坐着数位郎君,与先前无异,便大声呼喊道:“来人!来人!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是王十一娘!来人!来人救王十一娘!” 她的声音尖锐,轻易传到谢凛一行人耳中。 坐在谢凛对面的,是位年约而立的紫衣郎君,当即兴致盎然。紫衣郎君的视线落在谢凛身上,却对远处的崔三郎道:“三郎,你听到了吗?王十一娘落水了。” 崔三郎已然起了身。 闻言眉间蹙起,多看了紫衣郎君一眼,“谢长公子的妾侍,倒与十一娘交好。” “倒还没打算纳她入府。”谢长公子的视线仍落在谢凛身上,唇边带着几分讽意,气定神闲地说道,“崔三郎倒是好福气,与王府的十一娘这般情投意合……” 谢凛仍垂首抚琴,气定神闲。 一息、两息、三息。 谢长公子终于沉不住气,出声道:“我记得,方才七郎与王女郎不是相谈甚欢么?怎么,崔三郎都上去献殷勤了,你倒是没事人一般,回头失了佳人芳心可……” 琴音停歇,端坐的素衣郎君抬眸看了一眼江面。 乌沉的眼眸,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兴味。 远处传来呼声:“柳女郎落水了!” 谢长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眸色变得阴沉,却又在顷刻间抹去这点异常。他仍旧慵懒地坐在毡毯上,敲了敲手里的酒盏,吩咐仆从:“让他们小声些。” “死便死了,何必吵闹。” 谢凛收了手里的桐木琴,淡睨了谢长公子一眼,径直朝江面行去。 江边很是吵闹,挤满了人。 渔夫和仆人撒了网,和汹涌的江水抢着捕捞柳蕊娘,但是捞了半天都没捞到人。人群中央站着两位女郎,有一位浑身湿透,但瞧着倒没什么事。 察觉到谢凛的视线,王九娘冷淡地点了点下巴。 若非刚刚,谢凛的人提前传信,王令淑就真的被柳蕊娘这个小贱人害死了。正是江水涨潮的时候,王令淑一落水,藏在后面的人便冲下去捕捞…… 王令淑都被江水卷出去好远。 气得王九娘就是一脚,将柳蕊娘这个贱人也踹下了水。 也叫她尝尝呛水的滋味。 王九娘越想越气,只觉得柳蕊娘不光是个白眼狼,还是个暗中咬人的毒蛇。以王令淑的身份,能够给她几分青眼,都足够她在京都闺女圈中抬头做人了。 当真是够下贱阴险的!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王九娘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在出声教训她,“叔母都教训你多少次了,不要随意对人好,尤其是底下的人!他们可不会当你善良,只会想着法儿从你身上多咬下一口肉来!” 王令淑好一会儿,才说:“嗯。” “还好没事。” 王令淑问道:“阿姐怎么在我身后?” 王九娘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不擅长撒谎,好一会儿才找到借口,很凶地说:“我心情不好,说想一会儿坐会。你就真不关心我了,我越想越气,便来找你……” “好啊阿俏,你真是个蠢货,关心柳蕊娘这种佛口蛇心之人也不关心我!” 若是往日,王令淑会被她糊弄过去。 但今日,她温声又问:“阿姐,是不是有谁提前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 王令淑不信。 她的视线扫过四周,不期然和谢凛对上。 青年拄着檀木手杖,立在风口上,衣袂翻飞若仙。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如往日那般眸色复杂,面色从容温雅,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甚至也没有久留,便拄着手杖离开了。 王令淑眉心蹙起。 “是不是谢七郎与你说的?” 她忍不住看向王九娘,但王九娘面色虽然不自然,却是立刻摇头。两人自幼张在一块,王令淑自然看得出来,她在撒谎心虚,就是谢凛告诉她的消息。 “我来找你,刚好撞到。” “知道了,多谢阿姐,我们走吧。” 王令淑心中很是疲倦。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梦中的自己,为谢凛做了那么多却得不到真心。有些人要的不是真心,要的只是她这个身份,能给对方的外物。 柳蕊娘要的,是登云梯。 她不给登云梯,柳蕊娘便会不满。 谢凛要的是什么? 至少不是真心,她的真心捧过去,他也是不要的。 那他现在又在做些什么?他明知道她喜欢崔三郎,真心断然不会再给他,他又在做些什么……他这样的人,总不可能真的学得会反悔。 王九娘忽然顿住脚步,问道:“这是哪来的?” 老仆一板一眼,躬身回答道:“是谢七郎送来的炭火,另有一盏樱桃煎,说是女郎兴许能用到。” 第28章 堪配 虽然没有说, 是哪位女郎能用到。但谢凛所能指的,除了王令淑还能有谁,就连送来的樱桃煎也只有一份, 正是王令淑素日最喜欢的。 王九娘忍不住看向王令淑。 少女眉心蹙起, 说道:“丢回去。” “谢七郎又说……”老仆弯下腰, 避开了两人尖锐的视线, “若王女郎不要,这些东西也切勿浪费,送给用得上的人便可。” 这话全然出乎王令淑的意料。 但是她稍稍一想,忽然又觉得好似是谢凛的作风。 虽然她很不愿意回想那段梦境,但谢凛每每出现,那些回忆便不由自主浮现在她眼前。梦里的她嫁给谢凛时, 谢凛尚不宽裕, 各处花销都十分节省。 王令淑有意拿嫁妆贴补, 谢凛却每每都略过此事不提。 实在是她先斩后奏,他时候总会不着痕迹地换回来一些别的,且都十分珍贵难得。 有一回,他送来的是一篮子鲜樱桃。 那时候已经是隆冬时节, 寻常水果都很珍贵,更何况是娇贵且不应季的鲜樱桃。王令淑在家中时, 这个季节,也只能吃上提前制好的蜜煎樱桃。 王令淑心中很是欢喜。 吃过鲜樱桃,她放下琐事去找谢凛,想要道谢。 谢凛并不在。 桌案上放着几本账簿和文书,王令淑没打算细瞧,视线却先一步扫了过去。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每每贴补出去的银钱人脉, 谢凛竟然在暗处又为她添了回来,甚至更多几分。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都为彼此做了这么多事。 那时候,王令淑心里甜蜜又酸涩。 作为夫妻,她当然看得出来,谢凛手里的银钱不算宽裕。就连天黑了,他似乎都习惯了摸黑不点灯,有一回直接撞到了她的水晶屏风上。 陌生的情绪又涌上来,王令淑有些恍神。 她竭力不去想。 “送还给他。”王令淑伸手扶住王九娘,嗓音冷下来,“告诉他,我们王家还没落魄到用不起炭火的地步,不劳烦他谢七郎前来施舍!” 仆人连忙应是。 看着那些碍眼的东西被拿走,王令淑才缓过来一口气。 她换好衣服,闷闷不乐。 “别不高兴了。”王九娘坐在她身边的毡毯上,抬手又给她披了件斗篷,有意岔开话题,“柳蕊那个贱人,阿姐不是帮你收拾回来了吗?” “嗯。” “捞了这么久,都没捞上来。就算是不死,也能要她半条命,真是活该!” 王令淑仍是怏怏不乐,靠着王九娘,好一会儿才说:“阿姐,我做了一个噩梦。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你们都不要我了……”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对我好。” “我分不清他们是人是兽还是恶鬼,总觉得,所有人都想要将我咬碎嚼烂了吞下去。” 王九娘听得后背发冷。 她气恼道:“阿姐怎么会不要你呢!一见柳蕊那个下贱胚子欺负你,阿姐立刻就冲上去,狠狠把她踹……”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烫得王九娘心里发慌。 王令淑从来不会哭! 两人从小吵闹打架无数次,王令淑都从来没哭过! 都怪柳蕊这个贱人! 王九娘正气得恨不得手撕了柳蕊娘,可不敢轻易擅动,生怕惊吓到了刚刚落水的王令淑。远处却走来一道身影,原来是王十郎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赶回来。 “阿俏没事吧?” 王十郎亦是自责不已。 今日王令淑本来是不想来的,若不是他非要拉着她,她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惊吓。离她上次落水还没多久,今日就掉进了水流滚滚的江中,险些丢了性命。 王九娘冷脸:“不是忙着么?阿俏有事没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方才去找柳家要说法去了。”其中如何收拾柳氏不方便说,王十郎转而暗示王九娘,“那个柳蕊娘,刚刚被捞起来,你不去看看?” 王九娘正要收拾柳蕊娘,点头道:“我去看看。” 将王令淑交给王十郎,王九娘起身。 江边围着的人已经退去不少,留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柳家人。不过除了柳家与王家的人,剩下的,竟然是几个不起眼的谢家仆从。 王九娘气势汹汹,身后仆从更是仗势欺人。 柳家人哪敢得罪,纷纷退让。 柳蕊娘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缠满泥沙水草,狼狈不堪的面上满是恐惧。在毫无遮挡地对上王九娘的视线时,这股恐惧强烈到顶点,使得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她瑟缩着,下意识往后挪。 王家仆婢已然上前,将她制住,硬生生拖到王九娘身前。挣扎不过,柳蕊娘只能抬起头,顾不上体面,伸手去抓王九娘的衣角。 “是蕊娘的错,是蕊娘没有及时拉住王女郎。” “姐姐没事吧?若是姐姐出了事,蕊娘也不活了,现在便跳下去陪姐姐!” “我真的没想到,姐姐会一脚踩空……” 她哽咽着哭泣,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真情实感,仿佛恨不得现在便跳下去一般。若不是王九娘亲眼看到,就是柳蕊娘撞上王令淑,都要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王九娘冷眼看着她。 一侧的婢子上前,对着柳蕊娘的脸便是数巴掌下去。 柳蕊娘苍白的面颊迅速泛起血色,红肿起来,唇边也带了血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王九娘却仍是笑吟吟瞧着她,微微沉思了一会儿,兴致盎然。 “那日,你遇到我家阿俏时是什么模样……来着?” 王九娘的视线往下。 当日若不是王令淑出手,就她那副尊容,只怕早把柳家的脸面丢尽了。事后她还能混迹在贵女圈中,也无非是借了王令淑的面子,才没有人敢非议她。 柳蕊娘非但不感激,中秋当日便勾搭谢长公子,险些把王家的夜宴闹成了她与谢长公子交欢的淫窝,使得王家也遭人耻笑。 此事也罢,今日竟然还想要王令淑的性命。 便是东郭先生的那匹恶狼,也没有柳蕊娘这般下作龌龊! 既然如此,那她就替收回王令淑柳蕊娘她的诸多善意,让她当初如何不堪,今日就恢复为如何衣衫不整的不堪模样好了。 柳蕊娘察觉到她的意图,脸色煞白,疯狂挣扎起来。 “有了体面,便想着往上爬。”王九娘的眼眸冷下来,对柳蕊娘厌憎到了极点,“也不想想,你的体面是谁给你的?阿俏给你体面,你却踩着她的名声、性命往上怕,也真是不怕遭报应!” 话音落地,扣住她的婢子便动了手。 布料刺啦一声,柳蕊娘面前的衣衫便被扯了粉碎。 柳蕊娘疯了一般挣扎。 挣扎不过,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柳家人身上,刘家人纷纷回避。她只好看向几个谢家仆婢的身上,高声呼唤道:“救我!救我!长——” “王女郎。” 谢家仆从的声音,打断了柳蕊娘的惊呼。 王九娘看向对方,冷冷道:“怎么,谢长公子也不嫌脏?” 见王家的仆从暂时停手,柳蕊娘如蒙大赦,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她拼命挣扎,往谢家的仆从身边躲,含情脉脉着看向远处的紫衣郎君。 远处紫衣郎君歪坐着,姿态慵懒闲雅。 倒是拄杖立在一侧的白衣郎君仪态端正,神清骨秀,超然绝世。 王九娘不由皱起眉毛。 这位谢长公子身份特殊,心性手腕狠辣,最是难对付。偏偏柳蕊娘与他勾搭成奸,若是谢长公子出面,她还真很难应付得过来。 想到要放柳蕊娘一马,王九娘便觉得恶心。 “我家郎君的意思是,女郎久居闺阁,未免不够干脆利落。”仆从居高临下地淡睨了柳蕊娘一眼,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对王九娘道,“奴婢可为女郎代劳。” 这话的意思是…… 王九娘心中还有些怀疑。 柳蕊娘毕竟是谢长公子的人,她当众收拾柳蕊娘,无疑是在打他的脸。若她是谢长公子,无论如何,总要维护自己的面子。 所以,谢长公子只怕是佯装自己责罚柳蕊娘,实则是护短。 “女郎且看。” 说话的仆人仿佛是看穿了王九娘的心思,已然领着人上前。几人默契地按住柳蕊娘,手法老到,柳蕊娘顷刻之间便无法动弹,脸色煞白。 当着王九娘的面,说话的仆人含着笑。 手起刀落。 两截血淋淋的手指便滚落下来,柳蕊娘呜呼一声,晕死过去。这副场面发生得太快,仿佛是砍瓜切菜般行云流水,一看平时便没少做。 王九娘更是被骇得脸色煞白。 见她不说话,仆从仍旧恭敬谦卑地问道:“女郎,可是不太够?” 不等王九娘回答,仆从便吩咐手底下的人。 “将手脚绑了,衣衫褪干净,丢到官道上喂狗。”仆从笑眯眯地看了晕过去的柳蕊娘一眼,仿佛是想到了天大的好处,施舍般补充,“若是她能活下来,也算她的造化。” 底下的人闻言,立刻上前。 王九娘骤然回过神,她冷声道:“够了!” 仆人笑着看她。 “谢长公子要如何处置,与我无关。”王九娘心中忌惮不已,只想和这些疯子撇清关系,瞥了半死不活的柳蕊娘一眼,“只是要管好自己手里的畜生,放出来咬了人,要打要杀也怪不得别人。” 仆人躬身:“受女郎教诲。” 王九娘忍着恶心,转身就走。 她往日与这位谢长公子往来不多,只大约从别人嘴中听过一些结论,不外乎此人不好惹不好得罪之类的话。但作为百年谢氏的长子,有这个身份在,怎么可能好惹。 但今日一见,王九娘才觉其人实在可怕。 柳蕊娘既然有胆子勾搭他,落得今日下场,也真是她活该。 只有一件事最古怪。 这个谢长公子,怎么会上赶着打自己的脸? 鬼使神差地,王九娘回头看过去,站在谢长公子身侧的,正是谢凛不错。难道是谢凛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可他刚刚进京,还未在朝中站稳脚跟,便敢跟嫡支的长公子如此对着干吗? 若真是如此,此事便更为棘手了。 她和阿俏,要怎么应付过来谢凛这个心机手段比谢长公子还可怕的疯子? 好在,王令淑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 王九娘见她笑靥浅浅,不觉松了口气。至少谢凛并不是要害她,今日柳蕊娘的加害,若不是谢凛,王令淑有没有命活在这儿都不好说。 “怎么这么开心?都不带我玩。” 王十郎扭头道:“不知道谁把白山先生请来了,大家都抢着前去拜会,阿俏也想去。能不高兴吗?她一向觉得白山先生说话有意思,想会晤交谈一番呢。” “白山先生怎么回来?”王九娘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多想,也忍不住想凑热闹,“那我们一起过去,听闻白山先生言辞幽默,最擅长品评人物,对答可好玩了。” 而且,这位白山先生最特别的,不只是品评人物角度清奇,而是品评的人物都极其毒辣精准。 先帝时有位叛臣,尚未显现出谋反之心时,是人人称道的忠臣良将,唯有白山先生振臂高呼此人天生反骨,必将有反意。 时人多嘲笑白山先生为了名声,毫无下限。 结果没多久,此人还真反了。 不过在座的,都是些年轻的女郎郎君,更好奇的,应该是白山先生另一样有意思之处。 他极其喜欢撮合才貌登对的少男少女,一眼便能看出是否姻缘天定,并且设法为两人做媒,手下还出了不少佳偶。 “走走走。” 王九娘拉起王令淑,回头对王十郎挤了挤眼,口型说:“去找崔三郎。” 王十郎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没一会儿,两人便到了白山先生这边。 蒲毡上坐着位潇洒不羁的中年文士,被众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对答如流。 忽然,瞧见了什么似的。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神情明亮起来,双眼流光熠熠,手中犀柄麈尾拂动,盯着远处两道身影看了许久许久。 众人一颗心都被他提起来时,他才笑道:“巧了,当真有一双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真是不愧我此行啊!” “那位绛红衣衫的女郎,必是盛名在外的王十一娘罢?如此出尘人物,在京中本无人堪配……” 王十一娘确实身份高贵,才华出众,又生得美貌脱俗。 这般女郎,若是仅以门第官职来撮合,未□□俗。若只以志向高洁才华出众来配,未免辱没王氏门第。 众人心中也忍不住暗自思量。 大约除了崔三郎,也…… “但依老夫来看,唯有谢七郎堪配。”白山先生捻须,扫过所有人,微微而笑,“谢七郎神清气淡、内敛温雅,更兼才干出众,世无其二。” “如今惊才绝艳,才堪配王氏女郎。” 第29章 挑衅 在白山先生的视线下, 王令淑停住脚步。 众人却兴奋起来,纷纷议论。 毕竟这位谢家七郎,实在是太瞩目了一些。彼时他刚入京时, 还是个旁支庶子, 没有一个人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也不过是一月之余, 此人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诸位名士, 接连对他交口称赞。 朝中更有不少前辈,抢着举荐,纷纷拉拢。 以至于谢七郎之名,今时今日,在朝野上下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更是品貌出众, 风度翩翩, 比之崔三郎更有一种别样风采。 ……但怎么惊才绝艳之辈, 都要去配王十一娘? 女郎们忍不住看向王十一娘,只觉得王十一娘实在过分,占着一个崔三郎还不够吗?还如此过分,非要让谢七郎也与她的名字绑在一处。 这下好了! 她们王氏的女郎都该得意了! 但视线扫过去, 却不由一愣,王氏两位女郎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素日出尽了风头的王十一娘, 面容苍白,神色有种说不出的抗拒厌憎。 她微微抿着唇,仿佛极为愤怒。 “十一娘。” 听见这声呼唤,绛衣女郎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崔三郎君面上带笑,宽衣缓带,徐徐行来。素白衣袂被江风吹荡, 怀中一捧怒放菊花,他潇洒从容而来,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江边有户人家,篱下养了大丛菊花。我挑了几朵要开败的,特意折来,与你一观。” 他说得坦然,好似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王令淑的表情缓和下去。 她径直朝着崔三郎走去,杂裾纷飞,环佩齐鸣,眉眼带笑。崔三郎迎着她的视线,也微微发笑,将怀中落英缤纷的菊花递与她。 “听人说,你颇爱菊花。” 王令淑仰脸:“从前还好,今日更喜欢了。” 她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拄杖而立的谢七郎,眼中只映着崔三郎的影子。诸位女郎见此场面,不胜唏嘘,忍不住悄悄打量谢七郎和白山先生脸色。 谢七郎仍是那副沉静冷峻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反倒是白山先生面上颇有几分不自在,左右顾盼了几分,忍不住抬手抚摸胡须。在视线与谢七郎相交时,他陡然坐端正了几分,面容也沉静淡定气来。 高人之风的白山先生道:“姻缘自有天定,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这话换做别人来说,大家必然一笑而过。 但偏偏是白山先生。 当年耻笑他的不少人,已经沦为了先朝叛臣的刀下亡魂。再说,若是王令淑真心喜欢崔三郎,方才会把谢七郎认作为崔三郎吗? 说不准,谢七郎和王十一娘真有那么一段天定姻缘。 更何况…… 谢七郎这般优秀,王十一有什么不满意的?论家世,两人同出于百年世家。论相貌,都是一般好样貌。论身份,谢七郎一入仕便是五品中书侍郎,前途不可限量。 即便是她王氏嫡支的儿郎,也没见过这么出息的。 若不是另一位郎君是崔三郎,大家都会忍不住,想骂一句王十一娘有眼无珠! 议论纷纷中,谢七郎没了踪影。 …… 王令淑跟着崔三郎,躲开了人群。 她捧着将凋谢的菊花,想了想,还是轻声说道:“多谢世兄为我解围。” “什么?” 王令淑:“世兄方才,不是为我解围……” “不算。”崔三郎避开她的视线,微笑一下,“若连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都要找来一个借口。如此为人,实在……为难人为难己。” 他看着少女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似明白,又似不明白,但是雪白的脸颊不觉染上红晕。 崔三郎不觉低垂眼帘,眼底笑意却未收起。 “那我还是要谢世兄。”少女的声音好像有点紧张,她怀中的菊花簌簌而落,她放软了语调,“若不是师兄为我解围,我少不得要和谢七郎扯上关系。” 崔三郎安慰她:“外人说几句,也算得什么。” “嗯。” 少女终于抬起脸,双眸明亮。 崔三郎忽也有些不自在,他想了想,说道:“你等我一等。” 王令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着白衣郎君远去,才回过神来。但她的心跳仍有些快,崔三郎话里的意思,让她总忍不住探究。 还有,他让她等一等。 等一等有什么? 王令淑的心脏又忍不住跳动起来,说不出的雀跃。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时间都漫长起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王令淑的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心头猛地紧张起来,扭头往身后看去。看到素白衣袂扬起,王令淑不觉露出笑容,出声道:“三郎……” 檀木手杖敲在碎石上,一声脆响。 “阿俏。” 谢凛看着少女如被惊醒,眼睫轻颤,唇边笑意凝滞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握杖的手无意识收紧,黑沉眼眸涌起浓雾,又在顷刻间消融。 他缓步上前。 少女连连后退,带着潮红的脸颊变得雪白,眼底透出厌烦。 她这么讨厌他,毫不掩饰。 她只为崔礼而笑。 “你要做什么?”王令淑终于冷静下来,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看向他的目光陌生又警惕,“谢七郎,光天化日之下,你若敢冒犯于我……” 谢凛:“崔三郎会冒犯你吗?” 王令淑恼怒道:“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下流无耻吗?” 那就是不会了。 崔三郎不会冒犯她,与她身份、才学、相貌登对。 但没关系,他现在和崔三郎一模一样。 “我不会再那样。”谢凛道。 王令淑并未放松警惕,她仍是防卫的姿态,冷声道:“你最好如此。” “你不喜欢樱桃煎了吗?” 王令淑似乎是愣了一下,她撇过去脸,语调缓和了一些,“谢凛,我说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不要再来纠缠我,更不要送些没意义的东西。” 谢凛静静看着她好一会。 他温声道:“阿俏,我下次给你送鲜樱桃,你喜欢。” 王令淑的肩头轻颤了一下,猛然看向他,视线复杂得令人窒息。 “我不要。” 她语气很轻,像是疲倦。 谢凛往前几步,却没有触碰她,只有广袖被风吹得拂过她的裙裾。 “好。”他的视线如春日新发的藤蔓一般,自然而然缠上她的眉间眼底,却轻柔克制得几近小心,“以后,我不会再突然出现在你身边。” 王令淑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她看向他的视线,却变得更为复杂,仿佛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随你。” 谢凛不由上前一步,伸手想触碰她。 少女脸色骤变。 他收回了手,喉结滚动,低垂浓睫下眼眸晦暗。 “并非来纠缠于你。”谢凛忍住没由来的烦躁,看向她,头一次忍住不耐烦和别人解释,“你不想回忆过去的事情,我不逼你想起。我们从头再来就是。” 王令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谢七郎,从头再来?”她收回了原先复杂的神情,仿佛是赌咒一般,恨恨地说,“白日做梦!”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裙裾便走。 谢凛自以为已经百般退步,就连东施效颦的蠢事都做了,可王令淑看他却像是看一个笑话。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许她离去。 王令淑自然不依。 她恼声道:“你再如此,我便喊人了!” 谢凛冷笑:“你喊。” 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弄清楚,王令淑生生世世都注定要与他纠缠不清。那些不长眼的蠢货,最好都离她远一些,省得他费心思一个一个拔除。 “阿姐!”王令淑果真出声。 谢凛根本没有回头。 王令淑的腰被他攥住,用力得仿佛要捏碎她一般。谢凛微冷的呼吸洒在她耳畔,仍是那副温润徐缓的语调,幽幽地耻笑她。 “你喊别人,或许还要有用一些。” 王令淑挣扎不开,忍不住轻颤。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阿姐做了什么?”王令淑算不上心思深沉,却绝对不算蠢钝,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今日柳蕊推我下水,阿姐却提前跟在我身后,是不是你……” 谢凛低垂着矜贵的凤眼看她,眸中兴味盎然。 他在等着她求他。 王令淑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结论。 这种结论简直令她脊背发寒,她最讨厌的便是求别人,最讨厌别人对自己提要求。但谢凛这副模样,竟像是习以为常等她哀求,享受着她的请求。 王令淑忽然抿唇不语,冷冷看他。 谢凛就这么看着她。 少女明艳的眉眼微沉,眉梢眼底淬着冰霜,绝不肯稍稍低一低下巴。他在王令淑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微微恍神一瞬,少女已然趁机踹翻了他的手杖。 谢凛抬手去夺手杖。 正对上王令淑挑衅的眸光,她唇角掀起,笑意是毫不遮掩的讥讽。 手杖被她踹开,用力踩上去。 少女高高扬起下巴,全没有寻常世家贵女该有的端庄内敛,骄矜傲慢得毫不遮掩,冷笑对上他的视线:“少威胁我,谢七郎。” 谢凛简直被她气笑了。 他毫不在乎自己狼狈的步态,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肩膀。 王令淑挣扎不已,他的手落在她腰间敏感处。 “他们是威胁不了你,”谢凛熟知她的每一个下意识动作,了解她故作的色厉内荏,低头几乎贴在她的耳侧,“但阿俏,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 两人身体靠近,耳鬓厮磨。 仿佛是在亲吻一般。 谢凛忽然轻轻松开她一些,漆黑冰冷的眉眼微抬,对上远处的崔三郎,唇边噙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30章 备婚 对上崔三郎的视线, 谢凛眸色挑衅。 然而怀中少女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仿佛在轻轻颤抖,谢凛下意识松了几分。下一刻, 一巴掌迎面而来, 狠狠甩在他脸上。 谢凛从善如流攥住她的手腕。 王令淑忍怒问他:“柳蕊推我下水, 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谢凛伸手摘掉她身上的菊花瓣, 一瓣两瓣,三四五六瓣,谢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以后除了我,不要接近谢家人,尤其是谢大郎。” 这话说得有些深意, 王令淑略作思忖。 刚刚被水里捞出来的时候, 王九娘盛怒之下, 说了很多柳蕊娘的坏话。 她从中拼凑出一些自己没留意的事情。 中秋那日,她在何凉月手下救下柳蕊娘,为了维护她的脸面,特意让银瓶将她安置在贵客休憩的东厢房。后面的事情, 她就没放在心上,也没精神去关注。 但王九娘提到, 柳蕊娘勾引谢长公子。 服了五石散的谢长公子,与之交欢,闹出一桩丑闻。没有人会责怪出身高贵的谢长公子,谢长公子甚至也没庇护她,柳蕊娘无助之下想要再次求她,她却没有留意到…… 柳蕊娘大概是因此,对她生怨。 但因为生怨, 所以就要推她入水吗?柳蕊娘不会这么蠢。 她在柳蕊娘身边遇害,柳蕊娘根本不可能撇清关系,王家绝对不可能放过她。柳蕊娘对她下手的动机,绝对不可能只是因为,对她生恨。 “要害我的,是谢长公子?”王令淑不由问他。 谢凛淡淡瞧着她。 摆明了是不打算告诉她原因的模样。 是觉得她没必要知道? 还是觉得,她问的话十分愚蠢? “有我在,没人能害你。”谢凛拂落她身上最后一片菊花,江风吹散菊花香气,他的视线又变得内敛而温和,“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非要去碰我不让你碰的人。” 谢凛收回了手,与她拉开距离。 “柳蕊、傅忱、崔礼……” “你总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阿俏。” 王令淑微微一愣。 傅忱出去办事了,并不在京都,关傅忱什么事?但谢凛似乎把梦里的事情当了真,王令淑不欲与他多做无意义的争辩,干脆不吭声。 既然谢凛也不肯说谢长公子到底什么意图,她也没必要久留。 王令淑抬脚踹飞那根手杖,趁他不备,转身便跑。 “我喜欢崔三郎,我当然要碰他。” 谢凛面色阴沉。 王令淑忍不住微笑。 少女像是只得意的狸猫,身姿曼妙地远去,轻盈得仿佛会飞起来。谢凛脸色如常,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垂眸轻笑了一下。 她总是自以为是地与他撇清关系。 可若是当真半点不在意他,何必如此。王令淑永远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不知道她看向他的目光有多警惕,远比看崔三郎要更为专注。 她很久没这样看他了。 谢凛踉跄着走过去,捡起无辜被王令淑踹飞的手杖,拿手帕仔细擦干净。不远处晃来一位紫衣郎君,这位谢长公子似笑非笑,不知道瞧这一幕瞧了多久。 “七郎,你倒瞧着像是个痴情种子。”谢长公子的视线在谢凛身上转了一圈,状似不经意,“不过。人言道,生死关头见真心,难怪崔三郎比你更得青眼。” 谢凛拢袖轻笑,像是没放在心上。 对方不接茬,谢长公子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只是不等他再讥讽些什么,谢凛已然转过身,飘然而去。远处的王十郎对他招手,两人认识其实没几日,关系倒是一日千里。 谢长公子嗤笑一声,移开目光。 仆从恭敬道:“郎君,可要将柳女郎放回去?” “放回去做什么?”谢长公子眼底的笑意散去,眸色阴郁,“让她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给我惹了一身骚……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是多余。” 得了谢长公子的示下,仆人躬身道:“奴婢知道了。” 谢长公子回头朝王令淑的方向看去。 女郎身影窈窕、眉目如画,当真如名花明珠般昳丽动人,也难怪她会成为谢七郎的软肋。只可惜这处软肋,倒没那么好拿捏,谢长公子颇为遗憾。 …… 王令淑找到王九娘,一颗心才缓下来。 碧绿步障被江风吹动,王九娘坐在毡毯上,仿佛在发呆。王令淑在她身边坐下时,还把她吓了一大跳,缓了一会儿才说道:“银瓶和玉盏呢?” 当然是见她跟着崔三郎,退下了。 不等王令淑回答,王九娘又说:“以后让她们跟紧你。” 想到方才的事情,王令淑点点头。 王九娘又说:“以后我们出行,也不要孤身出现了。只带着银瓶玉盏也不够,这样吧,十郎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着我们。” “十兄?”王十郎是最忙不过的,既要在族学读书点卯,又要去武场练骑射,还得抽出时间和狐朋狗友出行玩乐,王令淑不由说,“他就是有空,也只怕不会答应。” 这段日子,她已经黏王十郎黏得他全然受不了了。 不过看着十兄能跑能跳、活生生的模样,她倒是也慢慢放下心,正准备放他一马。谁料,一向不耐烦王十郎的王九娘忽然这么说。 “他没空也得有空。”王九娘严肃说。 王令淑倒想问一问,这是怎么了。 但她此刻身心俱疲,已然没了多说话的力气,便点一点头,回头再问就是了。 后头如何玩乐,两人都没参与。 只知道白山先生妙语连珠,引得大家捧腹大笑,连连称妙。中间如何对答如流,如何品评当世俊彦,具体就不得而知。 但没办法的是,王十一娘和谢七郎两个人的名字,果然又在京都口口相传。最要命的是,有人开始打赌起来,王氏是会嫁女谢氏还是崔氏。 王令淑干脆许久都没出门。 大小宴饮,一概推拒。 即便是爱热闹如王九娘,也难得老实,没有整日吵着闹着要出去玩。她整日不知道忙着捣鼓些什么,来找王令淑都少了许多。 只是不知道王九娘对王十郎说了些什么,王十郎一改往日浪荡作风,每日必定先来看一眼王令淑,确认她没事才去做别的。 不过迟钝心大如王十郎,也察觉到不对劲。 从中秋夜宴后,王令淑便常常郁郁不乐,心中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上次江边雅集后,连带着王九娘都不对劲起来。 王十郎不知缘由,却又担心妹妹,只能尽量与她待在一处。中间还自掏腰包,数次带她出门游玩,奈何人多的地方王令淑一概不去。 没法子,王十郎硬生生带着她逛了几次银楼,买了不少珠宝首饰。中间又在雅间里,看了几次唱戏、喝了几次茶。 偶尔遇到熟人,顾及着王令淑,王十郎也只能忍痛挥别。 惹得人人都说,王氏兄妹感情好。 这一日,王十郎又来找王令淑,还拎着一对会说吉祥话的鹦鹉,“这对鹦鹉的舌头伶俐,就是贵得要命,也就阿兄舍得给你买。你猜猜,我今日来找你,是带你去玩什么?” “我忙着呢。” 王令淑倒也没骗人。 她起先不想出门,是因为接连几次出去,都遇到了谢凛。 此人实在是阴魂不散,纠缠不休。每每见到他,她总是免不了想起梦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想细想,却越发觉得自己陷入进梦里出不来。 所以干脆不出门,这人总没法来纠缠自己。 但是父亲把这部分的校对任务交给她以后,她倒是真来了兴趣,一门心思全抛进去了。 “有什么好忙的,不过是些残卷。”王十郎对读书兴趣一般,对王令淑手里正在整理校对的老旧书卷更没兴趣,只对出去游玩最积极,“崔三郎下了帖子给我,说是在南山找到了一处摩崖石刻,正邀我们一起去拓碑呢!我本来婉言拒绝了,但架不住崔三郎频频相邀,说是非我不可。” “此等风雅之事,有的是人想要附庸风雅,崔三郎却非要叫上我不可,可见他还是颇为仰慕你阿兄我的。既然他如此仰慕我,我不给他一个面子,你说是吧?” 王令淑忍不住笑出声。 “阿兄。”迎着崔三郎不乐意的目光,她轻咳一声,“京中儿郎,大约是没人有阿兄会攀援,也没人有阿兄了解山中路线。如此一说,确实非阿兄不可。” “……” “攀援什么?”王十郎为自己挽尊,“崔三郎还说,家中颇多姊妹,也会与之同行。所以特意让我,也邀请家中姊妹,一起去参与拓碑。” 王令淑似笑非笑看他。 王十郎不得不承认道:“……这崔三郎,对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谢七郎会来吗?”王令淑问。 王十郎神情有些古怪,说道:“他近来很忙。且不说朝中如何,我听人说……谢七郎家中,正在为他准备婚事,但也没见相看谁家的女郎,难不成早就私底下定下了婚事?” “准备婚事?”王令淑心中微紧。《 》 30-35 第31章 客人 “这谢七郎倒是处处都没话说, 人品样貌、才干学问都是极佳,我原本瞧着同你倒很是般配。”王十郎察觉到王令淑的视线,不由轻咳一声, 改了口, “如今他成了亲, 白山先生说的那些话, 自然也成了空谈,你也不必为这些闲言碎语而烦恼了!” 王令淑没接这句话,只说:“我今日不去。” “啊?可我……”王十郎咽下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挠了挠头,“不去便不去吧。等我今日去探一探路,回头我自己带你去, 也清净。” 王令淑点点头, 显得有些乖巧。 不知道为什么, 王十郎忽然心头有些难过。 王令淑何曾这么内敛安静过?她是王家权势于烈火烹油中诞生的女儿,生来有数不尽的富贵,世间风花雪月皆是为她而生,她只用恣意享受便好。 好似在不知不觉间, 她也在挫折间长大了。 但王令淑怎么能受挫折? “阿俏,你最近是怎么了?”王十郎不由问道。 王令淑手里仍在翻书, 没太多想,只说道:“我只是觉得,我往日为人处世太过想当然,过于浮躁。如今安安静静坐着,做一做学问,也许还好些。” “这样,也行。” 王十郎这么说着, 和王令淑告别。 但一出门,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便散了,神色多了几分深思。王九娘到底是内宅女郎,只当上次的事情,是因为柳蕊娘以怨报德,所以才对王令淑生了恨意。 这件事叫王十郎来看,则要更多一层。 王家这一辈最小最得宠的女郎,便是何凉月那般身份高贵之人,等闲也不敢得罪。而柳蕊娘背后有什么?但凡她不是想找死,都犯不着得罪王令淑。 除非有人唆使,除非唆使之人身份贵重。 能这般唆使柳蕊娘的,除了那位谢长公子还能有谁? 王十郎唇边泛起一丝冷笑,随意问身侧长随:“我记得,请柬上提及来的人还有谢长公子?” “郎君记得不错。”长随躬身。 王十郎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步伐轻快地伸了个懒腰,盯着墙头的几只乌鸦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说道:“上次我做的那只虎筋的弹弓,等会儿你给我找出来。” 长随自然应了是。 …… 下午时,伯父忽然传信让她过去。 王令淑只以为是要交上自己校对的书稿,于是整理完毕,让银瓶玉盏拿着过去。一行人且说且笑,行至花厅外,方才不由噤声。 里头有客人。 但有客人来,叫她过来做什么? “十一娘来了?”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踟蹰,伯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和蔼地说道,“快进来。今日有贵客来,特意将你唤来,引荐相识。” 这样的事情,往日倒不是没发生过。 王令淑才学出众,且极其擅长诗词清谈,伯父干脆把她当半个儿郎来培养。往往到了引荐小辈的时候,会叫上的,除了诸位长兄,经常会添上一个她。 也正是因此,王令淑才会因学识冠绝京都。 想到伯父对自己的厚望,王令淑心中微微发暖,不由提裙进去。 “伯父。”王令淑一如既往地身姿端正,从容行礼,只是视线移向客人的位置时,她眼底瞳仁轻颤一下,口中的话也停滞了片刻,“世兄。” 谢凛对上她的视线,黑沉的眼里没什么波动。只是从容端坐的姿态微微放松了几分,雪白宽袍流泻而落,多了几分风流意态。 “久闻世妹芳名。” 他语气淡淡,仿佛与她不熟。 王令淑手里抱着书稿,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反倒害羞起来了!”王希瞧见王令淑如此,不由觉得有意思,她是最藏不住情绪的人,今日反倒藏起情绪来了,“你二人应当是见过吧?” 王令淑只好道:“几面之缘。” 王希抚须微笑,转而打量谢凛,这倒是个天生滴水不漏的。 此刻不显山不露水地坐着,视线却悄然落在一侧陪坐的少女身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从王令淑出现一开始,他整个人的兴致都多了几分。 原本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厌世感,都消了几分。 “前些日子与白山先生闲聊,他倒是极力夸赞你们二人,我还当你们还算相熟。”王希想了一想,又对王令淑说,“你往日博学却不专精,谢七郎倒与你颇为互补,我瞧着认识认识倒也极好。” 王令淑看了谢凛一眼:“世兄今日前来,是为了来交友的么?” 气氛微微一滞。 不等谢凛说话,坐在一侧的谢大郎已然开口:“小妹无状,在家中口无遮拦惯了。” 谢大郎这话看似是谴责,实则却是护短。谢凛自然随和一笑,视线落在王令淑身上,语调温和:“并非只是如此。” “那是为什么?” 谢凛却没有回答她,眸色带笑。 就这么淡淡的瞧着她,风平浪静,像是只当她说了句什么毫无意义的话一般。 “喝口茶。” 王令淑被王大郎塞了一杯茶,心知是闭嘴的意思,老实接了喝茶。 她这点插曲被几人忽视,几人仍旧其乐融融,说话引经据典,十分融洽。没一会儿,气氛便变得越发熟稔和谐起来。 伯父王希对谢凛十分欣赏,王令淑看得出来。 但她很不喜欢谢凛。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近来都不出门,所以谢凛阴魂不散上门来了。这么一想,王令淑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个谢七郎,还真是不要脸。 她恨不得现在就上去送客,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扫地出门! 王令淑越想越觉得对方冒昧,脸色越发难看,连坐在这里都不乐意了。她喝掉手中茶盏里最后一口茶,便要开口找借口溜走。 门外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家主,十郎君出游登山摔伤了!” “……不仅如此,打雀儿的弹弓,还不小心打到了谢家大郎君!” 传信的人如此不着调,一看便是王十郎身边的。 竟然连里头有没有客人都没提前探听。 王令淑却顾不上这些,一听这话,她一颗心又提起了起来。从那个梦境之后,她简直听不得王十郎受伤的消息,当即完全坐不住。 “我去看看。”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就像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剩下屋内几个没回过神的人 谢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迟迟没有收回。 王希也没料到今日的王令淑如此不着调,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忍不住说道:“我们家中,十郎和十一娘自幼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要更亲厚几分,感情最是要好不好。” “是吗?”谢凛似乎笑了一下。 王希不觉有些不自在,说道:“是吧?大郎,你与十郎还是同胞兄弟,可也没有十一娘与十郎这般亲密吧?” “自然。十一娘与十郎自小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外人都是插不进去的。” 谢凛淡淡低垂眼睫,看着手中茶盏。 确实如此。 接连许久,她都和王十郎腻在一处。两人关系之亲厚,时刻也分不开。 而且,她一见王十郎就会笑。 王希眼见着王令淑跑远了,心里也是焦急起来,尤其是传话的人说得不明不白。什么叫做王十郎摔伤,但是又不小心打到了谢大郎,有什么因果关系! 反正那谢大郎,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绝非善辈……可别是受欺负了。 王希最是护短不过,急匆匆跟上去。 谢凛跟在王希身后。 王大郎是最不着急的一个,他奇怪看了谢凛一眼。但谢凛面色平静,行步从容,瞧着倒是一派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随意跟着主人闲游。 行至门口处,正瞧见王十郎一瘸一拐进来。 王令淑瞧见他没事,仿佛送了一大口气,少女衣袂纷飞、裙裾飘摇,身形轻快如乳燕一般扑入王十郎怀中,气恼道:“阿兄!” “哎,多大了也这么黏人!” 王十郎手忙脚乱,倒也没舍得把妹妹推出去,只握住她的肩膀,心虚说道:“我没事,就摔了一跤,被树枝划了一下脸……” 远处,谢凛死死盯着王十郎的手。 第32章 阿兄 王令淑若有所感, 回过头来。 门外是目露担忧,但又佯装随便看看的伯父,一侧跟着微微皱眉的大堂兄。谢凛则立在不近不远的树下, 雪白广袖随风微晃, 衬得他面色越发沉静如水。 刚刚仿佛是她的错觉。 “不是说让你小心一些, 千万不要受伤吗?”王令淑回过头来盯着王十郎, 只觉得他十分不省心,“你若下次还这么冒冒失失,就不许出门了。” 王十郎不由恼了,说道:“我出不出门你管得着?” 王令淑朝他微笑,威胁意味十足。 “你别指望着我天天与你待在一处。”王十郎察觉到几人的视线,有点不好意思, 又有点想要炫耀, 拉高了声线,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天天还和小时候一样,天天非要粘着我?” 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又漫过来。 王十郎倒没留心,他轻咳一声:“阿俏, 你稳重一些。” “……” 王令淑从来就没稳重过。 但眼下确实是有外人在场,虽然不情愿, 她还是和王十郎拉开了些距离。但仍牵着王十郎的袖子,不肯松手,王十郎则将胳膊搭在她肩头。 远处瞧着,两人仍是亲密贴在一处,说着话。 王大郎对家中弟妹如此不稳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谢凛,轻咳道:“十郎和十一娘年纪太小, 又一起长大,便还是同进同出的孩童心性,亲密远过常人。” 谢凛微微低垂眼睑,不知在看些什么。 许久,青年才淡淡道:“确实亲密。” 前世与王令淑做了八年的夫妻,她都从未与他这般亲近过,从来不会这样黏在他身边,也不会对他笑得这样无所顾忌,更不会如此不稳重。 她总像是一道明亮的影子,远远站在光里。 抓不着、碰不到。 两人最亲密的那天晚上,她手里攥着他的一缕乌发,泪水止不住地湿透被衾。无论他怎么再闯入一点,再凑近一些,更温柔一些,她都闭着眼睛不肯看他。 从那之后,王令淑变成了一道暗色的影子。 谢凛掸掉衣上落叶。 他朝着王希走去,抬手行礼,语调越发温和恭谦,“久闻王公大名,今日凛终于有机会瞻仰公之言行,甚为倾佩。听闻王公门下弟子数不胜数,若蒙公不弃,凛愿拜入门下。” 王希正盯着王十郎没回神,非要看出这兔崽子是不是真没事。 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都忘了收敛。 谢凛拜入他门下?以他的才学和官位,实在是没这个必要……毕竟论学识他学识极佳,论仕途有的是谢家人提携。 王希到底在官场上多年,不动声色收了多余的神色,微笑道:“如你这般好学的年轻人,如今倒是很少见了。只是依我来看,七郎才学出众,已然自成一派,何必多此一举?” 以王希来看,学问和仕途两样,谢凛都没必要拜他为师。 毕竟以此人心性,这两样简直是唾手可得。 但偏偏,虽然人人都说谢七郎温雅宽和,斯文从容,是最克制内敛的如玉君子。王希看人到底要更毒辣一些,从谢凛进京后在谢家的地位和官场上的位置来看,此人绝不可能是别人口中那般。 反倒心机极深,步步为营。 只是能力实在出众,这些谋算在他做来,游刃有余到了极点而已。 所以面上才能这般进退有度,仿佛万事不争,自有人亲自送到他手上。这表现得处处不争的人,忽然低下姿态,必然是有所图,且是已然视作囊中之物。 但他图谋的是什么,王希一时之间尚未得出结论。 如此春风得意,还有什么可图的? “王公。”谢凛仿佛是察觉到王希正在心中思忖,仿佛不经意般,“我与十郎意气相投,十郎时常与我提起王公言行,凛仰慕已久。” 提到王十郎,王希心中有了别样的念头。 能与谢凛交好,对王十郎的仕途有益无害。毕竟他总有老去的一日,将来的王氏子弟,在朝中说不准也需要谢凛的提携。 “自然好极。” 王希重新看向谢凛,心知这位谢七郎绝非池中之物,也不由轻笑。 有了这么一位高徒,真是有益无害。 两人说完话,远处的王十郎和王令淑也上前来,朝着王希行礼。有外人在场,王希象征性教训了王十郎几句,也没太计较,便让他带着王令淑一起回去。 王十郎瞧见谢凛,却是眼前一亮。 “七郎怎么来了?”两人这段时间越发熟稔,王十郎早已将谢凛当作最好的知交好友,忍不住想着王希引荐,“阿父,这便是我多次与你说,人品风度都胜过满京都儿郎的谢七郎!” 王希也道:“方才言谈之间,七郎确非凡人。” 谢凛客气了几句。 但饶是客气,也显得恭谨沉稳,十足十的世家风度。 “十郎和十一娘,你们也该学一学这般沉稳的行事。”王希这话自然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耳提面命了这么些年,这两人也没见稳重多少,“尤其是十郎。” 王十郎礼貌周全地答应。 王令淑躲在王十郎身后,不看谢凛。 然而哪怕是隔着人群,谢凛的视线仍是淡淡垂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但从上次开始,谢凛似乎便收敛了不少,今日更是如此。 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都没有与她说什么话。 兴许是他终于中梦里清醒了过来。 王令淑心想。 只要他不沉湎在梦中,将她当作他口中的妻子阿俏百般歪缠,王令淑也可以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大家就当陌生人,点头之交,再好不过。 她松了口气,不再面容紧绷。 王十郎正说道:“……我与七郎才拜了义兄弟,阿父就将他收做弟子,那我们倒真是成了一家人。” “照这么说,你岂非要唤他一声阿兄?”饶是王大郎的性子沉稳,此时也忍俊不禁,看向谢凛说道,“如此倒是凑巧,可见确有缘分。” 谢凛温声道:“是占了十郎的便宜,好在十郎性子疏朗。” 不等旁人回答,他的视线便落在了王令淑身上,仿佛是带着几分礼貌的打趣,“倒是连带着也占了十一娘的便宜,要累十一娘日后,也跟着唤一声阿兄。” 王希和王十郎全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想起来,小时候的王令淑不肯喊王十郎做阿兄,不肯让对方压自己一头。 但眼下都长大了,十一娘应该不会继续计较…… “阿兄?”王令淑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看向对面的谢凛,青年仍是风清月朗的模样,只是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隐晦的笑意,她不由说,“是十兄要认你,又不是我要认你做阿兄。” “……” 王希轻咳一声,暗示她闭嘴。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她却这般较真,实在有些不合适。 王令淑确实没再说话。 她只是觉得,仿佛谢凛这个人,悄无声息之间已经渗透在了她身边每一寸的位置。譬如此刻,谢凛轻而易举,获得了她身边人的信任。 这种感觉令王令淑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无措和不适。 可越是计较,仿佛越是不行。 她抿着唇瓣,移开视线,固执不肯看他们。 “十一娘果然还小。”谢凛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全然没瞧出王令淑对他的抵触,反倒是越发亲近一般地微笑,“作为长兄,日后我也会与你十兄一般疼你护你,莫要再恼了。” 王令淑的眼皮轻跳了一下。 他这句许诺,仿佛是拂之不散的浓雾,罩住了她的周身,令她感到说不出的不安。 尤其是那几个字,咬在他齿间总有几分意味深长。 王令淑轻声道:“我不小了。” 谢凛眉梢微抬一下,带着笑看着她,仿佛真是一位兄长宠溺地看着幼妹。只是眉间眼底,全然是那副并不将她的话当真的模样,风轻云淡得过分。 “我已然及笄,已经成人。”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调忽然轻盈了起来,跳转话题说,“大兄,我记得你与崔三郎关系颇好,对吗?” 谢凛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 少女对他的视线仿佛一无所知,她脸颊有些泛红,眼底流动着光彩:“为什么谢七郎都能来家中拜访,崔三郎却不能来?” 王大郎一愣,说道:“世家之间,走动过于频繁招人猜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王令淑眼波流转,眼神直直落在谢凛身上。她那副模样,简直是不言自明,就是说还是别让谢凛与王家扯上什么关系了。 但关键是,谢凛人就在她面前。 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 王大郎干咳。 “十一娘言之有理。”谢凛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眸光平静,“是我太过冒昧。只是崔三郎恐人猜忌,我却不必如此,十一娘当知道。” 王令淑听了,微笑不说话。 因为再说话,好脾气如伯父,指不定都要生气了。 不过王令淑也不大算留在这里。 “我和十兄约了要一起看书,便先告辞了。” 王令淑诌了一个最敷衍的借口,伸手将不乐意的王十郎拽走,两人没一会儿就消失了。王大郎见两个不稳重的走了,松了口气,不由看向谢凛。 方才王令淑如此针对他,可别平白得罪了人。 察觉到王大郎的视线,谢凛的眸光淡淡撤回,低垂了狭长的眼尾。浓睫遮住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只让他显得越发冷静内敛,格外喜怒不形于色。 王希一直在含笑看着几个少年。 此刻留心的,便是眼前的谢凛,这谢凛对十一娘倒是…… 以他的性格,应当不会无故逗阿俏才是。 阿俏虽然是天真烂漫的性格,却并非不识大体,往日从来不会当众给谁难堪过。但是一遇到谢凛,便不由自主地脸色难看,甚至是别扭地作对…… 看似是讨厌谢凛至极,注意力却全在谢凛身上。 这两个孩子,瞧着倒是不一般。 如此别扭,又如此放不下。 “大郎,带着谢七郎逛逛。”王希心中虽觉得有意思,却又有些不安,是在说不清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干脆放手不管,“我还有些事要忙。” 王大郎得了父亲的吩咐,连忙应是。 他对谢凛说道:“如今时节百花凋敝,园中确有一对孔雀,正宜赏玩……” 谢凛没太留神听王大郎说了什么。 他的眼前仍晃着许多画面,王令淑双手与王十郎交握,王令淑伸手投入王十郎怀中,王令淑朝着王十郎笑……她毫无防备,纤细柔软的身体紧贴着王十郎,眉梢眼底只有王十郎…… 连崔三郎,她都没有这般亲密贴近。 谢凛喉间隐隐泛出血腥。 “说起来,家中十一娘最喜欢的,便是那对孔雀。” 听到王令淑的名字,谢凛恍惚回过神来,温声道:“我尚未见过孔雀,只听人常言孔雀乃是百鸟之王,羽毛颜色艳丽不可言说。” 这样艳丽美好的东西,难怪王令淑会喜欢。 她只喜欢美好的人、物。 听到他这么说,王大郎只以为谢凛确实感兴趣,当即带着他过去看。两人在一处,免不了闲聊起来,王大郎越聊双眸越是明亮。 这谢七郎,将来必将位及人臣。 …… 王十郎其实是不乐意被王令淑拽走的,但是王令淑近来确实表现得很是奇怪,尤其是今日。出于担心,王十郎老老实实跟着她,一直走出好远。 王令淑才停下脚步,呼吸急促。 她脸上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惊惶和无助,好几次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 王令淑摇摇头。 “若有什么,你连我都不说,你还能与谁说?”王十郎这话是出于真心,若是自家妹妹有什么事情,他无论如何都要替她解决的,“你且先与我说。” 王令淑眼底泛出淡淡的水光。 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与谢凛来往?” “这与谢凛有什么关系?”王十郎一头雾水,谢凛与王令淑是半点都不熟的,更何况为人十分稳重正派,能干出什么让王令淑这么害怕,“因为他要你唤他阿兄?他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不乐意不叫就是了。” 王令淑张了张嘴,她咬唇闷闷不说话。 王十郎还真没见过王令淑变成这副不张嘴的样子,越发着急。 “七郎为人十分良善可靠,最是心胸宽阔不过,今日你就算是有些过分了,他也绝对不会与你计较的。”王十郎连忙解释,生怕王令淑心中不安,“你放心便是,我可以对他担保。” 王令淑重复:“你不要与谢凛来往。” “……” 有什么不能来往的? 王十郎耐心说道:“还是说,你因为白山先生的话,所以很是讨厌他?那是白山先生那个嘴没个把门的老神棍胡诌,你不必管,也万万不要迁怒到七郎身上,七郎当真不是什么坏人……” 王令淑呆呆看着王十郎。 她根本没想到,王十郎对谢凛已然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那伯父和大堂兄呢? 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确实,对于他们来说,谢凛表现得再正人君子不过。那个梦里的谢凛也一直如此,当真是再雅正克制不过的人,任谁也不会觉得他很可恶。 甚至王令淑自己,都从回忆里找不出谢凛到底干过什么坏事。 只有残留的情绪一遍一遍提醒她, 离谢凛远一些,再远一些,千万不要与谢凛再纠缠在一起。 “他不是好人。”王令淑固执说,她拉住王十郎的手,拉着他往王九娘的住处跑,“等会见到了九姐姐,你就知道了!你一定会相信我们!” 王十郎自然不会拒绝她,只能跟着胡闹。 屋内的王九娘仿佛是刚睡醒,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眼神有些呆滞。看到了王令淑,也只是打了个呵欠,让人给两人摆上坐榻。 “阿姐,你告诉他……中秋那天晚上,谢凛对我做了什么。” 王九娘终于一激灵,回过神。 王令淑坐在她身边,觉得肩上的伤痕仿佛又泛起痒意来。她盯着眼前的王九娘,略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委婉一些,说道:“我与十兄说,谢凛并非好人,他死活不信。” 若是一个好人,会轻薄地将她掐入怀中? 会在她不敢示人的衣领下,咬下不散的伤痕来威胁她? 更不会百般设计,宁肯坐视她跌入水中,也非要如梦中一般扶住她的腰? 谢凛简直是个疯子。 人性扭曲、心理阴暗的恶鬼。 “谢凛确实,不是个好人。” 听到王九娘如此说话,王令淑松了口气,王十郎要更相信比她沉稳几分的王九娘一些,若有九姐姐帮忙作证,十兄比如会相信。 “……” 等了片刻,王令淑都没等到王令淑的下半句话。 她不由催促:“中秋那天,他做了什么,告诉十兄。” 王九娘眼中露出茫然,她仿佛是感到很莫名一般,忍不住地反问道:“中秋那天,他做了什么吗?那天我对他没有印象,怎么了?” “你怎会没有印象……” 王令淑蹲住,去打量王九娘的脸色。 王九娘仍是那副茫然不知的脸色,然而对上她的视线,眼眸还是多了几分闪烁。王令淑当然不至于蠢得冒泡,她立刻就看出来,九娘这是在装糊涂。 九姐姐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纵然此事涉及到她的隐私和名节,但眼前的人是两人的阿兄啊。 王令淑心中泛出冷意。 “阿姐,阿姐。”王令淑下意识攥住王九娘的手,迫切地哀求她,“你说啊。你说出来,阿兄才会相信我……” 但是王九娘紧紧闭着唇,避开她的眼神。 王九娘是不会说的。 “那我说。” 王令淑抬手要拉开衣领,比她反应更快的王九娘伸手,将她的双手按了下来。王九娘的眼神非常冷静,紧紧盯着她,劝说道:“别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 真的不要紧吗? 别人可以不信,但她身边的人怎么能不信呢? 王十郎也避开视线,他闷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与谢七郎多来往,阿俏你放心便是。” “好了,你走吧。”王九娘对王十郎没什么好气,只觉得他愚蠢又聒噪,阿俏与他再三强调了他还是这副不情愿的模样,“我们有话要说。” 打发走了王十郎,王九娘的面色才复杂起来。 “阿俏。” “只要你不与谢七郎有牵连就好。” “至于别的,只是让你自己越发觉得难受。” 王令淑点点头。 她想过要杀了谢凛,也动手做过,甚至频频提崔三郎气他。可做完这些事情,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反倒是让自己脑子里整日想着谢凛,想着那个梦。 “所以,他只是一个世交家的同辈而已。” “你明白了吗?” 王令淑垂下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就像是今日,谢凛要以她的长兄自居,那她就把他当作长兄好了。反正父亲伯父门下,有的是她要叫师兄的郎君,平辈之间有的是她要叫世兄的郎君。 无论谢凛要做些什么,她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所谓的“长兄”就好。 王令淑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王令淑感觉自己近来,确实有些陷进去了。她需要把那场梦忘掉,再把对谢凛的芥蒂忘掉,她继续当那个开心放纵的王十一娘就好了。 此日过后,王令淑心结放下了很多。 她也不再避着出门。 而且听闻谢凛在朝中平步青云,很是得重要,十分忙碌。这么久的时间,他虽然经常出入王家,与伯父王希等人有来往,却甚少与她有什么联系。 只有遇到节日,他才会与众人一般送礼。 雨露均沾的礼物,会有一份落在王令淑手里,但也并不突兀。 竟然是当真收敛了。 王令淑渐渐的,也终于不再想起那场梦境,如之前一般生活。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倒霉久了,剩下的日子,她过得可谓是十分顺意。 喜欢的、想要的、有意动的,一切事情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眼前,顺利达成。起先她还觉得奇怪,但是细究之后,发现完全是自己多心,也就不想了。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入冬快要过出席了。 家中上上下下都十分忙碌。 只有几个待嫁的少女,最是清闲。 王九娘与王令淑说:“听闻长冬苑的红梅开得好,谢家主母庾夫人又过生辰,特意准备在长东苑办,我们到时候也过去玩吧?” “会不会下雪?”王令淑问。 王九娘点点头,“我阿父夜观天象,说今年冬日只怕要下很久的雪呢。” 两个少女脸上显现出欢乐的神采。 下雪多好看啊,皑皑白雪落在明艳的红梅上,真是世间最美的景色。到时候有那么多人前来祝寿,免不了要将长冬苑装扮一番,这样就又热闹又风雅。 真是最好的消遣不过。 “去去去。” “行,那我们准备一身新衣裳。” “还有你那套红宝石的簪钗,到时候记得带。” “……” 京都的大雪连下了半月之余,雪最厚时,竟然没过了膝盖。但是消融又落下,如此反复,天气越发寒冷,长冬苑的红梅却越发开得如火如荼。 一眼看去,简直如鲜血般秾丽。 王令淑和王九娘穿着白狐里子的斗篷,内里是裴夫人特意让人新裁的裘衣,又轻又柔软,暖和得很。两人穿着防水的皮靴,走在雪里,也就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冷。 两人一样打扮,一样的身量。 又生得貌美,穿戴得更是光鲜亮丽,才一露面旁人的视线便移不开了。 其余人在王氏双姝面前,黯然失色。 原本还在吹捧何凉月的人,也纷纷咽了声,止不住地讨论起王氏女身上的穿戴起来。 这么毫无杂色的狐狸毛斗篷,竟然能找出一模一样的两件来,王家真是何等底蕴!还有两人所穿的裘衣,还是闻所未闻的料子,看着便颜色特殊。曳地被污雪打湿的罗裙,更是或织或绣出光彩流动的榴花纹,巧夺天工。 说着说着,便免不了比较起来。 虽说何家女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的穿戴更是价值千金,却一眼就能看出材质价钱。反观王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一出手便是精巧又独到,令人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何凉月听着听着,忍不住脸色沉下来。 她眼神在场中睃巡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冷得唇瓣泛紫的女郎身上,唇边扯起一丝冷笑,“柳女郎,听闻你与王十一娘关系甚好,怎么人家倒像是没瞧见你?” 有了何凉月说话,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柳蕊娘身上。 柳蕊娘迫不得已顶着视线,脸色有些发僵,垂着细长的眉眼轻声说道:“是王女郎曾顺手帮过妾,未必记得妾,不敢随意攀附。” “是么?”何凉月径直朝着她走过去,眼底透出几分讥诮,“那你这般出身低贱,怎么出现在这里?” 柳蕊娘似乎是想说话。 何凉月手中刚烫好的热酒,便朝着柳蕊娘的头顶浇了下去。 她捏住柳蕊娘的下巴,命令道:“去找王令淑,就说她若不喝你敬的酒,我就会让你当众掌嘴并赶出去。” 第33章 三郎 柳蕊娘肩头瑟瑟发抖, 脸色苍白,近乎是哀求地看向何凉月:“何女郎,妾身份低微, 求您放过我……” 话还没说完, 下巴便被捏得说不出来话。 何凉月眼中的威胁毫不遮掩。 这里是京都, 满地都是世家贵族, 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存在。柳蕊娘心里清楚,她既然下了决心要往上爬,贵人再怎么利用她糟践她…… 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登云索。 她不该拒绝,她应该主动笑着把自己当作贵人手里的物件,供贵人使用。 “是。”柳蕊娘低垂了眼睫,恢复了往日的柔顺姿态, “妾愿意去。” 何凉月满意地松了手, 侍女立刻送上帕子, 供她擦干净手指。奈何身前的柳蕊娘抬起脸,唇边带了几丝讨好的笑,温柔提醒她,“女郎, 天寒地冻,我孤身走不了那么远。” 冷吗?拥着裘衣的何凉月想。 但柳蕊娘还算乖顺, 何凉月说道:“唤几个人,送柳女郎过去。” 柳蕊娘躬身行礼,很是感激的模样。 何凉月瞧她这副没见过市面的模样好笑,轻慢一笑,又说:“找件厚衣裳给她,这般勾肩搭背的畏缩模样,站出来也不嫌丢人现眼!” 柳蕊娘又是好一番感谢, 楚楚可怜。 何凉月这才悠然说道:“我让你敬酒,自然不只是敬酒这么简单。你若不能让我看到一出好戏,我给你的东西,你可要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这话一说出来,女郎们纷纷笑出声。 有好戏看,谁不乐意看? 再说了,捉弄人可比捉弄别的东西有意思多了!尤其是眼下柳蕊娘这副为难,却又只能去做,且还指望着能再从何凉月手中得到些什么的模样…… 可太好玩啦。 “是,妾定然不会让何女郎失望。” 柳蕊娘语调温柔,带着柔柔的胆怯,唇角却微微弯起。 不多时,柳蕊娘便让人煮了一壶酒,端着去寻找王令淑。王令淑与王九娘有心赏梅,已经往梅花林中去了,此时此刻不知道玩得多开心。 柳蕊娘领着人,在梅林中寻找。 她的薄底布鞋早已湿,几乎要结冰,每走一步脸色就难看似一分。 都怪王令淑,都是因为王令淑。 王令淑这个…… 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贱人! 她忍不住摩挲袖中的药包,唇角微微勾起。 柳蕊娘几乎快要走不动了,才终于看到两道明快的身影,红衣白裘的少女垫着脚摘梅花。只是够不着,身侧的侍女为她搬来石头,还说着左边一点左边一点。 又热闹又开心,仿佛这雪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何凉月的仆从轻蔑扫了柳蕊娘一眼,连帮她至此的王氏女都嫉妒仇恨,当真是个下贱龌龊的东西,催促道:“女郎,奴婢还记着回去复命呢。” 柳蕊娘说:“不急。” 奴仆有些不满。 “若是在这里敬酒,何女郎瞧不见,有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奴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她瞧着眼前的柳蕊娘,收敛了几分眼底的轻慢,好声好气地问道:“那依女郎的话,应当如何做?” “你过去相邀,就说何女郎请王家二位女郎过去说话。” 何家的奴仆皱眉。 王家女身份何等贵重,即便是自家女郎的面子,只怕也不够用。等会儿王令淑若是拒绝了,她不能拿王令淑怎么办,反倒是让柳蕊娘笑话她们! 这柳蕊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柳蕊娘却在她发怒之前,又柔声补充道:“我当然可以在这里敬酒,但若是何女郎瞧不见热闹,动怒牵连下来……” 奴仆不得已道:“罢了。” 当众敬酒,柳蕊娘自己也丢人。既然要做这件事,自然是要做好,否则自家女郎绝不会放过自己。 奴仆放下酒水,起身走入梅林。 柳蕊娘垂眼看向酒盏,从袖中取出药包,将药粉尽数倒了进去。她握着酒盏轻轻摇晃,看着药粉消弭,终于光明正大地弯起了唇角。 何凉月既然非要横插一脚,那让她做个替罪羊再好不过。 王家可没那么好得罪。 既替长公子完成了下药的任务,又额外替他将何家拉下水,长公子必然会对她刮目相看。如此一来,她就不必害怕长公子将她视作没有用的消耗物,用完随手扔掉。 柳蕊娘放下手里的酒盏,垂首而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林内的一双少女走了出来,何家的仆人卑躬屈膝跟在身后。 柳蕊则更为卑微,连脑袋都不曾抬起一下。 何凉月没等多久,就等到了这群人,当即兴致颇高。她拥着裘衣快步行来,颇为满意地看了柳蕊娘一眼,拍了拍手掌,笑说:“王女郎怀中红梅真是不错。” 王九娘早就看何凉月不顺眼了。 “是啊,就你煞风景!”她快步上前,对着何凉月问道,“听闻你要送我一份大礼?别告诉我,就是这么不痛不痒的两句话!” “喏,她要敬王十一娘一杯酒。” 王九娘看向柳蕊。 柳蕊瑟缩着身子,哭着哀求:“求女郎喝了这盏酒吧,否则,否则何女郎……” 又是柳蕊,何凉月就是故意把柳蕊推到王令淑跟前,故意恶心王令淑。但若是真被恶心到了,日后何凉月当然要时时刻刻地提柳蕊。 回避,不如不回避。 王九娘对王令淑说道:“不如趁此机会,和柳家女撇清关系,免得她们总拿柳蕊娘做筏子。” 王令淑也是这么想的。 她确实是出于好心,帮过柳蕊娘两回。但是柳蕊娘的回报也来得很及时,几乎是一转眼,就在背后朝着她捅刀子,若她还当真怜悯柳蕊娘才是见了鬼。 “既然何女郎非要敬我一杯酒,我只好答应。” 王令淑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抬手倾杯看向何凉月,绝口不提柳蕊娘。对上何凉月挑衅的视线,王令淑唇边含笑,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可不是什么人,都配与我敬酒。” 何凉月的脸变得非常难看。 然而王家两位女郎才懒得管她的脸色,随意丢掉金杯,转身离去。 连看都没看柳蕊娘一眼。 但众人心下明白,本该如此,柳蕊娘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王氏两位女郎在乎? 亲自来这一趟,不过是警告何凉月罢了。 王令淑是懒得管别人想些什么的,她今日是来游玩的,又不是来斗心眼的。 王九娘心情倒是很不错。 那柳蕊娘就像是绣鞋上的蛞蝓,虽然咬不到人,可瞧着便让人犯恶心。今日撇清关系,让人知道她是死是活阿俏都不在乎,省得日后继续被恶心。 她挽着王令淑的胳膊,说道:“日后可别对人好心了。” 王令淑点点头。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眸也有些失焦,呼吸急促。 好一会儿,她说:“好热。” 两人穿得厚,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有点热很正常。王九娘没多想,拉着罗棠棣往厢房走,准备先歇会再说。 但王令淑的手指烫得惊人。 她走得越来越慢。 到了最后,整个人恍恍惚惚挂在王九娘身上,身体软成了一滩烂泥。 像是喝醉了。 王九娘无奈看她一眼,说道:“我扶你去厢房睡觉吧。” 王令淑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若是睡过去,那股不舒服或许会消失。 厢房一切都布置得很好。 王九娘留下银瓶玉盏,便自己去忙了,毕竟今日的寿宴她还得露面。 王令淑将自己反锁在房间内。 这么会儿,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在哪里了,那杯酒水里被放了药。 催情的药。 众目睽睽之下,何凉月竟敢在酒水里下□□。 王令淑靠在软榻上,无意识并拢双腿,死死咬住唇瓣,却还是无意识溢出几声呻|吟,剧烈的羞耻感令她简直想死。 激烈的灼热感一层一层漫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忍了许久许久。 这股不舒服不但没有消退的意思,反倒越发强烈,几乎要将她的骨髓烧干。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呼唤门外的银瓶玉盏也没有力气。不能在这样下去了,王令淑咬破唇瓣,靠着剧痛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必须要想办法找郎中。 王令淑推开房门,门外却没有银瓶玉盏。 反倒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早就侯在门外,不等王令淑反应,便撞入厢房之内。王令淑被男人扣住手腕,往怀中带,对方火急火燎地便要扯她的衣衫。 剧烈的骇然让王令淑清醒了一瞬。 何凉月怎么敢的? 她简直是疯了。 然而眼前的男人,根本不等她反抗,便已然扯掉了王令淑肩头的斗篷。污言秽语在她耳边不断香气,陌生的味道熏得她几乎作呕,更遑论这种挣扎不开的绝望感。 王令淑被对方推拽着,推入床榻。 帐幔垂下来,她的手腕被对方按住,躲不开的王令淑几乎要绝望。 忽然,门被骤然推开。 王令淑心下又喜又惧,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身边的男人被对方拖开,骨头断裂的声响似远似近,哀嚎声却被压抑得很低。王令淑大口大口呼气,隔着床幔,看不清闯进来之人的面容。 只能看出,他的动作带着干脆利落的狠劲儿,几乎要将那个肮脏龌龊的男人折碎捏烂。 但那道身影很是熟悉,衣白如雪。 青年收拾完那个男人,这才朝着床边走来,并未掀开床幔。 他的视线内敛又克制地落在她身上,只很轻的一眼,便移开了。他就这么站在床幔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始终没有掀起纱幔。 过了会儿,他背过身去,连那道克制的视线也收回。 许久都没等到对方说话,王令淑勉强撑起身。她掩住有些散乱的衣衫,乌发披在肩头,抬眼朦胧看向他。 小声忐忑地唤道:“……三郎?” 谢凛雪白袖底的手掌,骤然收拢,骨节咯吱作响。 第34章 藏着 王令淑的意识很模糊, 连带着视线都被泪水和汗水模糊,隔着床帷看不清那道身影。她不想要待在这里,见对方不应, 又出声求救:“带我出……” 话未曾说完, 床帷被撩起。 她对上一双黑沉阴冷的眼眸, 仿佛夜半浓雾涌来。 是谢凛。 王令淑下意识想要后退, 手腕却被捉住。她浑身的肌肤都在发烫,被对方指腹的温度烫了一个激灵,连带着意识都清醒了一瞬。 青年修长的身量投下阴影,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不说话,只这么瞧着她。 王令淑的呼吸滚烫,浑身绵软, 想要挣扎开。等到回过神来时, 已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无意识靠近他,这种感觉简直令王令淑羞愤欲死。 “……出去。” 话还没说完,下颌便被对方托起。谢凛的眉眼近在咫尺,冰冷的呼吸撒落在她的脸上, 指腹间冰冷的温度令她无意识歪了歪脑袋,用脸颊去贪图那点凉意。 他卡住她的下颌, 不许她蹭。 谢凛嗓音有些哑,冷色低低道:“看清楚我是谁。” 王令淑不吭声。 他的手越发用力,下颌疼得她轻颤一下,往后躲。但手腕也被死死按住,她被禁锢在方寸之间,乌发旖旎,衣裙纷乱, 身下被褥散落满地。 谢凛眼眸越发阴晦,死死盯着她一节细白的脖颈。 她似乎害怕极了。 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乌黑的睫羽轻颤,雾蒙蒙的眼睛满带着不安。雪白的面颊带着越发浓重的潮红,看他的视线越来越迷蒙,好似随时便要晕厥过去。 谢凛无意识松了几分。 下一刻,骤然脱力的少女跌入他怀中,灼烫的呼吸撒在他的腰腹间。 她挣扎着要起身,双手却胡乱攀扯他的衣衫,找不到该有的着力点。一顿胡乱折腾,她的脸颊越发滚烫,红唇无意识漏出几声呻|吟,全然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谢凛换了个姿势,扣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不想闹大,就别吭声。” 王令淑安静了一瞬。 谢凛起身取下她的斗篷,将她裹起来,伸手要抱起她。 但他一靠近,她便剧烈挣扎。 谢凛冷声道:“别动。” 但王令淑不听,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很是害怕。无论谢凛怎么做,她都像是极其恐惧一般,不断地挣扎闪躲,脸上仿佛是见了鬼。 可刚刚,她以为是崔三郎时并不害怕。 她在害怕他。 王令淑又在害怕他。 她明明胆大得很,敢亲手用金簪杀他,敢随意施舍毒蛇,凭什么会害怕他?谢凛气急败坏,伸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靠近他的眼睛。 “知道害怕,就别乱动。” 少女脊背轻颤一下,似乎想要呜咽,却忍住了。 谢凛将她裹进斗篷里,浑身上下,半点肌肤都没有漏出来。他这才伸手来抱她的腰,然而才一触碰到她,她又开始挣扎起来,往床里面缩。 他膝盖抵着床沿,倾身去捉她。 藏在她袖底的金簪划破他的脖颈,她终于松了口气般,起身要躲。 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原本强绷的冷静仿佛在这一刻熄灭,谢凛胸腔里翻腾出别样的情绪。他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拖拽过来,呼吸几乎落在她的衣领内。 “阿俏,你还要杀我?” 少女红唇微张,无意识摇头,手里的金簪却未脱手。 再靠近一些,她还是会毫不犹豫扎下去。 王令淑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半点不听话,无论如何她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反抗。谢凛死死捏着她的肩胛骨,恨不得捏碎她这身铿锵的反骨,让她听话一点。 然而对上她乌黑湿漉的眼眸,他的手还是松了下来。 谢凛低声哄她,“别怕。” 她眼睫毛轻颤,倔强仰望的眼眸低垂下来,脸颊上潮红却越发浓郁。出于本能一般,她松软下来的身体如春水一般,又偎在他怀中。 好似下一刻,便要缠上来。 她睁着水蒙蒙的眼睛问他,仿佛是在哭泣一般,用气声,“你……你是谁?” 谢凛喉间微滚。 他的手无意识用力,视线死死凝在她的眉宇间,仿佛要将她看穿。 许久,谢凛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眸,“崔礼,崔三郎。” 听到这个答案,王令淑好似松了一口气般,没有再挣扎下去。谢凛重新将斗篷裹住她,她由着他,却在他伸手来抱她时猛然清醒过来,剧烈挣扎。 无论他怎么骗她,他是崔礼都没有用。 …… 王令淑有一瞬的清醒。 足以让她看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崔三郎,而是谢凛。 谢凛当真是疯了,他竟然冒充崔礼。 她对谢凛有着天然的恶意,甚至忍不住猜度,自己被何凉月算计与谢凛有关。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局面,他竟然出现在房间里,简直十分可疑…… “别碰我。” 王令淑握紧尖锐的金簪,痛意令她清醒许多。 谢凛眼眸阴沉黑暗。 手腕被他攥得发疼,男人的呼吸仿佛毒蛇掠过她的耳畔,语调阴冷压抑,“若是崔三郎,是不是可以碰……阿俏,究竟是你将我看成了崔三郎,还是你心中盼着来的人本就是崔三郎?” “闭嘴!” 王令淑用力挣扎,可身体却抽不出力气。 谢凛欺身而上,拂开那件厚重的斗篷,手掌托起她的后背。他将她扣在方寸之间,低垂的帐幔遮住了光线,暗沉中谢凛的面貌仿佛艳鬼般阴郁。 指腹碾过绯红唇瓣,疼得仿佛像是被蛰了一口。 王令淑剧烈挣扎,呼吸急促。 谢凛冷冷盯着她。 他骤然俯身而下,狠狠地亲吻她,如饿狼啃噬血肉般贪婪凶恶。他啃咬着她滚烫柔软的唇瓣,迫使她退让,而他却趁势攻城略地,不留半分余地。 王令淑被他逼得几乎无法呼吸,退无可退。 她的身体软得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药力汹涌,谢凛还这样步步紧逼。饶是王令淑性格骄矜,此时也气恼又难受,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滚烫的眼泪滑入他衣领,谢凛缓缓抬起头来,居高临下盯着她。 王令淑得以喘息,侧过脸去,抿唇不语。 “是我,你很失望?” 王令淑闭上眼睛,处处都是失望的神色。 谢凛盯着她连话都不欲与他说的模样,扯了扯唇角,冷笑。笑了片刻,那阴沉的笑意也维持不下去,他沉着脸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他。 王令淑仍然不肯睁眼。 只是他手中的身体,却因为药效,越发酥软灼烫。 所以她看到的是崔三郎,不是因为他扮作崔三郎的模样,而是她这样的时刻眼前想看的人是崔三郎。他都愿意自称是崔三郎了,她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能接受他靠近? 所以连救她的人,都非要是崔三郎不可吗? 她当真就这么厌恶他? 厌恶他厌恶到了,宁可待在这件房间里,等着被撞破身败名裂……甚至要与一个肮脏龌龊的男人,绑上联系,也不肯对他有丝毫的相信吗? 谢凛攥紧了手,几乎想要捏碎她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俯身来亲吻她。 没有了先前的凶狠,他吻得极轻,仿佛是害怕吓到了她一般。然而王令淑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常,剧烈挣扎,想要躲开。 谢凛托住她的后颈,不许她后退。 “你喜欢崔三郎,难道我学得不像吗?” “你为什么还要害怕?” 王令淑睁开眼看他,眼底满是恐惧:“疯子。” “疯子?”谢凛逼近她,黑沉的眼底闪现出冰冷的光彩,低低发笑,“还是说,只有你的阿兄,才能与你百般亲近……你才愿意百般亲近?” 他这话问得简直莫名,令王令淑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挣扎,退缩。 谢凛冰冷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脸颊,寡廉鲜耻地说:“阿俏,我现在也是你的阿兄。既然你愿意亲近王十郎,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是我阿兄!” 他轻易拨开她的裙绦,黑沉的眼眸看不清神色,低垂着下眉眼来亲吻她。他吻得缠绵又温柔,好似情意绵绵的情郎,又像是与幼妹玩闹的长兄…… 可衣裙下所行之事却截然相反。 谢凛口口声声阿兄,可他知道什么是阿兄? 他有什么脸说自己是阿兄? 疯子,真是个疯子。 “……松……” 王令淑咬牙想要让他离开,却被他报复性地玩弄,不得不将话咽入口中。她本就被药效逼得意识模糊,又被他这般挑弄,意识几乎要崩塌掉。 她死死咬着唇瓣,不肯吭声。 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打湿,如绸缎般铺在身下,雪白的肌肤透出胭脂般的红潮。谢凛阴沉沉看着她,忽然捧起她的脸,交颈在她耳边道:“王十郎不会有我们这般亲密。” 听他提起王十郎,王令淑无意识呜咽一声。 谢凛低眉吻她。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和阿俏更契合。他们才是拜过天地、行过周公之礼的夫妻,活着在一处,死了也在一处,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他与她更亲密。 崔三郎、王十郎,都不会比得过他。 就像此时此刻。 王十郎有什么资格来为她纾解? 崔三郎? 崔三郎该死。 谢凛的视线在王令淑脸上流连,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王令淑,王令淑很久不会对他如此了。她总是这样不听话,无论他如何退让、如何示好、如何一再哀求,她总是不肯服软。 就像此刻,王令淑咬在他的肩头。 她完全没有留一点力气。 唇边渗出鲜血也不肯松口,分明身体已经酥软,还分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咬下他的血肉。谢凛面无表情盯着她的神情看了一会,忽然轻笑一下,从她紧攥的手中夺走金钗。 他横在脖颈间,用力划过! 鲜血迸溅在她脸上,她愣了片刻,眼底露出不甘示弱的愉悦。 谢凛垂眸对她微笑。 金钗再度划过脖颈,鲜血如潮水般涌出,皮肉翻卷。王令淑的眼神这才有了几分闪躲,谢凛从善如流捂住她的眼眸,温声安慰她。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你喜欢划,我永远不会让这道伤口好。” “高兴了吗?” 当然不会高兴,她对这种凌虐之事不感兴趣,只有谢凛这种疯子才会如此自以为是。但她没有力气与他言说,更不想一张口,便吐出难堪的声音。 谢凛不意外她的反应。 见她不再挣扎,这才扯出斗篷,将她浑身裹严实。 谢凛抱着她,走出厢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令淑才重新听到门关的声音,她被放在了一张新的床榻上。王令淑掀开斗篷,发现这是一间新的房间,只是隔壁似乎有人。 吵吵闹闹,声音时不时传过来。 谢凛坐在一侧,他脖颈上的伤口没有处理的意思,仍是沉着阴沉沉的眉眼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古怪的东西,要将她看出一个洞来。 王令淑用斗篷裹着自己,又拽来被褥,躲在最里侧。 身体的不适好了一些。 她盯着谢凛脖颈上的伤痕,恨不得再扑上去,重新补上一刀。谢凛大约是猜到了她心中想的什么,慢条斯理将沾了血的金簪擦干净,拿帕子包着,仿佛珍之重之地收入怀中。 这才垂着冰冷的眼眸看她,淡淡道:“我不能让你亲自来。” “什么?” 谢凛斯文地抬手来为她擦脸上的血迹,语气从容平静,“你太想杀了我。可我若死了,你却活着,岂不是背弃了你我新婚时的诺言?” “……”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则同衾死同穴,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能分开。” “……” “阿俏,背信弃义之人凌迟活剐也活该,你说对不对?即便是死了,也要黑绳地狱里终日烈焰缠身、日日受尽皮肉烧灼之苦,偿还罪孽。” 王令淑一把推开他。 她简直怀疑,那个梦里,自己就是死在了谢凛手里。 此人简直是个执迷不悟的疯子。 “你不要与我说这些。”王令淑呼吸仍有些急促,她浑身忍不住地发抖,克制着威胁他,“我今日回去,定然会把今日的一切,全都告知我的父母。你若不想回头死无全尸,就不要继续对我无礼!” 谢凛端坐如常,仍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只是带着淡淡的嘲讽看她。 这样的模样,王令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记忆里他曾无数此这样看着她。好似她是什么再天真无知的畜生,张牙舞爪,自作聪明,而他懒得与她计较。 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宠溺,好似他是什么造物主一般。 王令淑忍不住气得发抖。 他怎么敢这般对她? 他凭什么这般对她? “你的父母,想要对我下手?”谢凛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狭长矜贵的凤眼微垂,淡睨着她,眼睑遮出一道阴沉沉的影子,“阿俏,别做梦了。” 王氏倒确实是权势无以复加。 但那也是要看对上谁。 王令淑的父母背后是百年的世家王氏、裴氏,可他如今背后不照样是百年的谢氏。更何况,王氏的家主是王希,而不是她的父亲。 从回到八年前的那一刻,他就在步步为营。 目的只是她。 “我纵是杀不得你,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任你摆布的傀儡吗?”王令淑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嘲讽,自幼生长在朱门锦户,她又不是被吓大的,“你少做出这副对我势在必得的模样!” 世家关系错综复杂,王家想对他下手难……可他想事事如意就那么简单吗? 更何况,若是机会到了。 便是龙椅上的那位,未必不能拉下来。眼前的谢凛,不过是五品的官吏,又何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 须知,墙倒众人推。 “还是这副模样喜人。”谢凛似乎对她的话不感兴趣,又或许只是不放在心上,看向她的神情温和起来,“今日的委屈,我不会让你白受。” 既像是宠溺的长兄,又像是温柔的情人。 王令淑只觉得脊背发寒,移开视线,冷笑:“与你无关,我今日没见过你!”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谢长公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调带着几分轻佻,问道:“七郎,你房间里藏着的女郎,究竟是何等人?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与我们一起玩乐。”—— 作者有话说:玻璃心,在考虑要不要关评论区,但是又觉得对喜欢的读者不公平,烦。 第35章 要你 听到陌生人的声音, 王令淑下意识惊悸一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谢凛却仍是从容模样,好整以暇看她苍白下来的脸颊、紧缩的瞳孔, 仿佛这是什么很有意思的画面。 叩门声不止, 谢长公子似乎有些不耐烦。 “七郎, 那我们进来了。” 门被撞得哐当巨响, 听起来,外头不只是有谢长公子一个人。同行正在说着话的,不光有郎君,甚至还有些女郎的声音。 这扇门若是推开…… 瞧见的,便是她与谢凛衣衫不整的模样。到那时,她就成了整个京都的笑话, 除非谢凛娶了她, 可那样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她王令淑绝不能沦落成那样。 王令淑看向谢凛, 强做镇定:“去让他们离开。” 谢凛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坐着浅啜,好一副从容镇定的风雅模样。听到她的话,才缓缓抬起头, 唇边要笑不笑地勾着丝玩味的弧度。 好似她的窘迫,与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王令淑气得眼眶发红。 谢凛当然不会帮她, 他巴不得守株待兔,等着她送上门。到那时候,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她,将她捏扁搓圆,制成类似他心中阿俏的傀儡。 可她才不要当傀儡人。 王令淑推开被子,自顾自整理自己的衣衫。可她今日虽穿得厚实,这些娇贵的绫罗衣衫, 却是一扯就破,一揉便乱,无论如何整理都是糟糕的模样。 尤其是,尤其是她的唇瓣。 都被谢凛弄得又红又肿,唇脂都揉花了。 越是对着镜子整理,反而越是能看出来,她浑身都是暧昧的痕迹。王令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极其恼怒,气得转过身掀翻他手里的茶盏。 谢凛并未料想她会做这么泼妇的行径。 尚未反应过来,他脸上便被她用指甲狠狠划出几道红痕,一直勾到领口处。 少女眼底满是泪水和恨意。 仿佛和记忆里的画面对上,谢凛失神片刻,喉间滚动,修长有力的手却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腰窝。少女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肌肤莹白,唇瓣殷红,乌发旖旎。 美得仿佛琉璃堆成的。 骨子里克制不住的恶意翻涌,谢凛反应过来之前,已然将她擒入怀中。他将她推翻在桌案上,书卷与茶盏滚落一地,倾身来吻她。 外头听到动静,拍门声震天响。 薄薄的房门被拍得晃动,仿佛随时便要被撞碎,男男女女的议论声越发热闹。 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瞧见她与谢凛在做什么禽兽行径。可王令淑的药效未过,浑身不但没有力气,甚至还可耻地有了反应。 羞耻感令王令淑脸色苍白,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谢凛的吻迟迟没落下。 她恍惚睁开眼,谢凛乌黑的眼仿佛深渊,藏着她看不清的情绪。他就这么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强迫她,又仿佛只是在审视她。 王令淑挣扎一下。 谢凛握住她的脖颈,问她:“我帮你,你还我些什么?” 仿佛她回答不出他想要的答案,他便要立刻掐断她的脖子。若是往日,王令淑未必会被他吓到,可此时此刻,她沉默片晌,说:“你想要什么?” 青年眼眸阴沉,仿佛暗处窥伺的毒蛇。 许久,他才倾身到她耳边,仿佛是情人间耳鬓厮磨般,“阿俏,我要你。”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处,仿佛是什么隐晦的暗示。 王令淑身体忍不住发僵。 谢凛是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还是字下意思? “这点胆子,也敢总与我作对。”谢凛松开她的脖颈,将她当成一碰春雪般捞起来,指腹固执地擦干泪痕,冷眼瞧着她,“我还不至于下作到趁人之危。” 王令淑不吭声,心下冷笑。 还没有趁人之危,最好先软下去再说。 但是她还不至于不识时务,抿着唇,一声不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谢凛做些什么,外头拍门的又开始了,这回是嚷嚷着要找人来撞开。 王令淑催促他,“说清楚。” 谢凛看着她,眉眼冰冷克制,“我要你,嫁给我。” “……” 有那么一瞬间,王令淑觉得他真是白日发梦。可拍门声越来越大,不能再拖下去了,王令淑没有直视他的视线,很轻易地答应了他,“好。” 谢凛没有什么反应。 安静的空隙,王令淑不由掀起眼帘。 却正撞上谢凛的视线,他似笑非笑瞧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相信的模样。在王令淑还在琢磨,谢凛又要做些什么讨人厌的事情时,他已然起身朝房门口走去。 厢房的门不算结实,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 谢凛抬手。 吱呀一声,门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王令淑回过神,连忙背过身去。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要找个地方,将自己藏严实了。 奈何短时间内,确实找不出那么合适的角落。 日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又被折射到青年冷玉般的面上,矜贵冷清的眉眼黑沉凉薄,看人时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轻蔑。 对上他,总不由忌惮退让。 谢七郎虽然不过弱冠,身上积威却重。 于是屋外喧嚣的众人,不由安静下来,仿佛忘了先前的急迫。 谢凛扫了谢长公子一眼,淡声道:“长兄找我,有急事?” “美人如玉,怎可独自赏玩?”谢长公子唇边仍是那般风流轻佻的笑意,这般下流的话语,由他来说好似也成了雅事,“我自然要带大家一起来了。” 谢凛面上没什么别样的情绪。 只狭长眼尾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藏于鞘中的刀,剐过众人。 最后落在缩在谢长公子身后的柳蕊娘身上。 原本便面色苍白的柳蕊娘肩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埋下脑袋,肌肤白得仿佛要透出乌青来。谢凛迟迟没有收回视线,眼眸意味不明,只带着几分冷意。 “长兄还少赏玩的器物?” 谢凛信口道。 谢长公子看向屋内,轻笑:“俗物无趣,不及七郎眼光好。” “长兄倒有闲心。”门被虚掩进去几分,彻底挡住谢长公子的视线,谢凛居高临下的视线冷漠又讥诮,“还是顾好自己,免得引火烧身。” 最后一个字音才落下,便有仆人呼号声响起。 “长公子!起火了!” “马车起火,惊了马匹……您车中物件,全都被弄丢了!” “现下,现下……” 惯来散漫的谢长公子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尚未来得及说什么,面前的门已然□□脆合上。谢长公子脸上青青白白,拂袖而去,竟然十分狼狈。 其余人则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就是起了火吗? 急什么? 便有人小声道:“听说,车中有些不打光明磊落的物件,似乎是被抖搂了出来。眼下慌乱的,不只是谢长公子,还有何家女郎……” 听到这话,柳蕊娘身形一晃,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但众人心照不宣,纷纷退让。 柳蕊娘摔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缓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些目光带着揣测,还有已然有了结论的戏谑,还有许多轻蔑嘲弄。 她低下头,不敢抬起脸。 不等柳蕊娘有什么反应,便有谢家仆人快步行来,笑着将诸位客人请走。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些客人便被打发了个干净,只剩下柳蕊娘。 谢家仆人仍是客客气气:“柳女郎,随我们走一趟吧。” “我今日得早一些……” 话没说完,便被谢家仆人打断。仆人脸上的笑像是画上去的,大方得体,却毫无温度,重复强调道:“何女郎已然被请了过去,柳女郎不去,只怕不合适。” 听到这句话,柳蕊娘脸色越发苍白。 何凉月出身何等显赫,眼下何家更是烈火烹油,素日何家人在京都都是横着走。 但何凉月竟然就这么被请了过去吗? 这不等于是说,谢家连何家明面上的面子都不给了吗?她背后没有柳家,只有谢长公子,但方才谢长公子的模样,似乎也…… 难道说,她今日赌错了。 可谢长公子说她做得很好,说她很聪明,说此事过后会娶她入门做妾室。 谢长公子是百年谢氏的嫡长子,只要讨到了谢长公子欢心,进了谢家的门,她以后也是世家大族的侧夫人。她就再也不是人人鄙夷的寒庶女郎,她也可以仗着一个姓氏,随心随意地活着…… 为什么这么复杂。 柳蕊娘感到有些绝望。 她明明看出来,谢长公子忌惮谢凛,所以才频频针对王女郎……她确实帮谢长公子试探了出来,王女郎的确是谢凛的软肋。 可她想要的结果仍没有达到。 还是说,她讨好的人仍是不对?她应该讨好更厉害一些的人? 难道……她应该讨好的是谢凛? 眼下谢家子弟当众,除了身份最为高贵的长公子,官职前途风评最好的,确实是谢七郎谢凛不错。 柳蕊娘如此想着,鬼使神差,往屋内看了一眼。她和谢凛确实算得上是旧相识,在京都对面不识的模样,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过去都太狼狈了。 可没关系的,她有谢凛的把柄。 至于王令淑,王令淑只是个不知疾苦的蠢货,长在富贵温柔乡,便自以为自己是多志向高洁的超脱人物。 这样除了富贵风雅,脑内空空的清高女郎…… 她有的是机会踢开她。《 》 逃离【完结】 第36章 逃离 赏梅宴结束, 这年冬的雪却并未停下。 连日大雪压垮了房屋,伤亡百姓极多。至于因为饥寒交迫而死的流民、平民,更是数不胜数, 加上年末征收赋税, 有人揭竿而起, 渐成大势。 朝中兵力空虚, 一时之间无人可以镇压匪寇。 谁都没料到,平步青云的谢七郎会主动请缨,亲自去镇压匪患。 王令淑过了个好年。 冬日雪花消融时,王家有贵人登门。 王令淑还没醒,帐子就被掀开,王九娘大声道:“不好了。不要睡了, 快跟我去找阿父。” "什么?" “你要嫁人了!”王九娘一把将王令淑拉起来, 催促道, “谢凛,谢凛今日来提亲了!” 王令淑感觉晴天霹雳。 她简直怀疑自己没睡醒,但是王九娘已经让人给她套好了衣裳。 妆发也懒得梳,便匆匆出了门, 九娘接着一鼓作气说道:“谢凛好大的气派!阿父都对他十分客气,听闻今日下朝, 陛下亲自送他出的皇城……” “听闻他平叛立了大功,还拿住了那些匪重的把柄,化为己用。” “如今不仅掌着谢氏的权,又按着那些暴民,简直是要为所欲为了!” 王令淑暗自心惊。 这些事情,她知道一些。 但是京都富裕,没有人关心匪患如何, 传到她耳朵里的消息,自然也不多。到如此谢凛回京,消息传出来,才真是翻天覆地一般。 两人正要闯入主院,便被拦住。 惯来慈爱的王息,头一次拿出家主的威仪,呵斥两人闭门思过。 父亲和母亲也来看她,却又什么都不说。只是神情疲倦,一瞬间像是老了许多岁,王令淑纵然有再多的话,也问不出口。 她时常坐在窗前,看窗外的银杏树。 唤了女使,将埋在树下的金梳篦挖出来,成亲那日插入鬓发。 消沉了些时日的谢家,在王令淑成亲这日,又一次热闹起来。王九娘红着眼睛,看王令淑描眉。她这个妹妹生来清艳动人,富贵昳丽,所以最少浓妆艳抹。 王九娘看得陌生,以至于恐惧。 她忍不住,还是上前道:“阿俏,要么你跑吧……” 惯来倔强的王令淑低下头,恍若没有听到这句话,手中华美的纨扇轻颤。 看她如此,王九娘只要噤声。 这场婚礼华丽热闹,却也仓促。没多久,王令淑便被谢凛牵出房门,往谢家准备的车辇而去。满地铺着锦缎,喜悦不绝于耳,香雾袅袅。 王令淑恍然抬头,看向谢凛。 记忆中,她嫁给他过一次,只是那时满心赌气,如今回想,好像什么都忘光了。 只隐约记得,不大热闹。 但移开孔雀翎的障面,倒有一幕,极其清晰。她的新婚夫婿,生了一张比她以为的,更为俊秀清逸的面容,被朱红礼服衬得远胜那些世家风度的公子们。 像是剖开粗石,里头的美玉熠熠生辉。 那时候,她心里生出一些察觉不出的甜蜜,以至于众生模糊。 只有他是清晰的。 真奇怪,她都不太了解他。但和这样一个人成亲,心里满是紧张的欢喜,只觉得什么都好,唯独他不对她笑一笑,似有些不够喜欢她。 若他能对她笑一笑…… 发冷粗粝的手牵住她,用力得做痛。 眼前的谢凛靠近,紧盯着她片刻,矜贵疏离的面容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攥住她的手腕,关怀道:“抬脚。” 王令淑回神。 她木然抬脚,踏上洒满香料的轿辇。 帷幔再一次挡住了视线,王令淑松开手中纨扇,长长吐出一口气。朱红的帐幔被风吹得晃动,偶尔,她能窥见一些外头的风景。 谢凛没有从主道,直接去谢氏宅院。 他绕了一条很远的路,路过白云寺,从京郊绕回到谢氏府邸。 王令淑并不意外。 只是春日多雨。 细细密密的春雨落下来,被春风吹得绵软。道旁杨柳依依,也在风雨中摇晃,等到察觉到时,雨势已然转为凌厉,砸得人睁不开眼睛。 行至山中道旁,迎面而来的牛车失了方向,径直朝轿辇冲来。 王令淑趁势掀开车帷,翻身跌下马车。 道路湿滑,她栽下窄岸。 混乱中,藤蔓树枝扯破她的嫁衣,而她的身体不断翻滚下坠。剧烈的疼痛几乎令她失去意识,但远处的人声令她被迫清醒,尽量抓住手中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等到停止下坠的时候,她已经分辨不出方向。 放眼望去,是遮天蔽日的树叶。 雨雾在山谷中凝结,看不见方向。只有不远处水声潺潺,王令淑忍着剧痛,拨开荆棘找到河流,然后顺着河流往下游摸索。 一直到天将黑,雨势还未停。 王令淑浑身疼痛,意识模糊,咬牙继续穿过林木。 但黑夜中,忽有一道声音唤道:“十一娘?” 王令淑模糊的意识骤然清晰,她顾不得别的,转身就跑。但对方更快,斗笠被枝叶撞翻,在拽住她手腕时,王令淑也看到了斗篱下的面容。 并不是谢凛。 是崔礼。 青年鬓发湿乱,但神情庄重克制。 王令淑浑身忍不住发抖,她几乎是立刻,急声道:“你没见到我!” 崔礼反而镇静下来,他攥住她手腕的手轻了一些,但是并没有放开。他反手拽下肩头的蓑衣,披在王令淑肩头,道了一句得罪。 然后捡起地上的斗笠,也盖在了她头顶。 接着便一言不发,拽着王令淑的手,顺着河流往下。 远处的河道骤然宽阔,停着一只小船。 船上也并无艄公。 只放着一只煤油灯,在夜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亮。但随即,崔礼将王令淑带上船,吹灭了唯一的煤油灯,撑动船槁往下。 王令淑有些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 但她根本就挣扎不开他。 下了一整日的雨,山谷之中河流汇聚,河水本就湍急。解开绳子,撑动船槁,河流便迅速顺流而下。 崔礼转身,和她相对而坐。 “王女郎,得罪了。”崔礼凝视她片刻,移开了眼睛,“某并非袖手旁观之人,既然女郎宁可丧命,也要躲开这门婚事,帮你何乐而不为?” 王令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无意牵连任何人。 谢凛是个疯子。 如果今日没有这个机会,她不会在今日鱼死网破。否则牵连的,无非是王家,可偏偏她最舍不得重蹈覆辙的,便是王家的亲人。 但她什么都没有和崔礼说,崔礼也什么都没问。 等到交谈时,他已然带她上了船。 “……为什么?” 崔礼轻笑了一下,起身撑船,“某便是这般人。” 他说得不错。 崔礼就是这样闲云野鹤的人,世间的枷锁拦不住他。他想做的事情,他便会去做,说不上什么你来我往,只是偶然有这样的际遇,又有这样的事罢了。 王令淑太累了。 她不想追问,也没力气追问。 其实她想睡一觉,但不敢睡。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紧紧盯着水面,看着自己一路到了出京的渡口,然后驰入江心,顺流而下。 离京城越拉越远。 远处经冬的芦苇簌簌而动,一切都变得模糊。 江心湍急,崔礼收了船桨。 对她说道:“天下将有大乱,我欲带你往乱中去。” “好处是,谢凛纵然独揽朝纲,也无法轻易将你抓回去。坏处是,乱世人命如草芥,你我都要收了贵族做派,与世上三教九流周旋。” 王令淑想也不想,“我答应!” 崔礼缓缓笑道:“王女郎,你能自己独身行走前,在我身边做副手为酬谢,不算为难?” “自然不算。” “一言为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