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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作者:酥琼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客人


    “这谢七郎倒是处处都没话说, 人品样貌、才干学问都是极佳,我原本瞧着同你倒很是般配。”王十郎察觉到王令淑的视线,不由轻咳一声, 改了口, “如今他成了亲, 白山先生说的那些话, 自然也成了空谈,你也不必为这些闲言碎语而烦恼了!”


    王令淑没接这句话,只说:“我今日不去。”


    “啊?可我……”王十郎咽下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挠了挠头,“不去便不去吧。等我今日去探一探路,回头我自己带你去, 也清净。”


    王令淑点点头, 显得有些乖巧。


    不知道为什么, 王十郎忽然心头有些难过。


    王令淑何曾这么内敛安静过?她是王家权势于烈火烹油中诞生的女儿,生来有数不尽的富贵,世间风花雪月皆是为她而生,她只用恣意享受便好。


    好似在不知不觉间, 她也在挫折间长大了。


    但王令淑怎么能受挫折?


    “阿俏,你最近是怎么了?”王十郎不由问道。


    王令淑手里仍在翻书, 没太多想,只说道:“我只是觉得,我往日为人处世太过想当然,过于浮躁。如今安安静静坐着,做一做学问,也许还好些。”


    “这样,也行。”


    王十郎这么说着, 和王令淑告别。


    但一出门,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便散了,神色多了几分深思。王九娘到底是内宅女郎,只当上次的事情,是因为柳蕊娘以怨报德,所以才对王令淑生了恨意。


    这件事叫王十郎来看,则要更多一层。


    王家这一辈最小最得宠的女郎,便是何凉月那般身份高贵之人,等闲也不敢得罪。而柳蕊娘背后有什么?但凡她不是想找死,都犯不着得罪王令淑。


    除非有人唆使,除非唆使之人身份贵重。


    能这般唆使柳蕊娘的,除了那位谢长公子还能有谁?


    王十郎唇边泛起一丝冷笑,随意问身侧长随:“我记得,请柬上提及来的人还有谢长公子?”


    “郎君记得不错。”长随躬身。


    王十郎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步伐轻快地伸了个懒腰,盯着墙头的几只乌鸦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说道:“上次我做的那只虎筋的弹弓,等会儿你给我找出来。”


    长随自然应了是。


    ……


    下午时,伯父忽然传信让她过去。


    王令淑只以为是要交上自己校对的书稿,于是整理完毕,让银瓶玉盏拿着过去。一行人且说且笑,行至花厅外,方才不由噤声。


    里头有客人。


    但有客人来,叫她过来做什么?


    “十一娘来了?”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踟蹰,伯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和蔼地说道,“快进来。今日有贵客来,特意将你唤来,引荐相识。”


    这样的事情,往日倒不是没发生过。


    王令淑才学出众,且极其擅长诗词清谈,伯父干脆把她当半个儿郎来培养。往往到了引荐小辈的时候,会叫上的,除了诸位长兄,经常会添上一个她。


    也正是因此,王令淑才会因学识冠绝京都。


    想到伯父对自己的厚望,王令淑心中微微发暖,不由提裙进去。


    “伯父。”王令淑一如既往地身姿端正,从容行礼,只是视线移向客人的位置时,她眼底瞳仁轻颤一下,口中的话也停滞了片刻,“世兄。”


    谢凛对上她的视线,黑沉的眼里没什么波动。只是从容端坐的姿态微微放松了几分,雪白宽袍流泻而落,多了几分风流意态。


    “久闻世妹芳名。”


    他语气淡淡,仿佛与她不熟。


    王令淑手里抱着书稿,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反倒害羞起来了!”王希瞧见王令淑如此,不由觉得有意思,她是最藏不住情绪的人,今日反倒藏起情绪来了,“你二人应当是见过吧?”


    王令淑只好道:“几面之缘。”


    王希抚须微笑,转而打量谢凛,这倒是个天生滴水不漏的。


    此刻不显山不露水地坐着,视线却悄然落在一侧陪坐的少女身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从王令淑出现一开始,他整个人的兴致都多了几分。


    原本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厌世感,都消了几分。


    “前些日子与白山先生闲聊,他倒是极力夸赞你们二人,我还当你们还算相熟。”王希想了一想,又对王令淑说,“你往日博学却不专精,谢七郎倒与你颇为互补,我瞧着认识认识倒也极好。”


    王令淑看了谢凛一眼:“世兄今日前来,是为了来交友的么?”


    气氛微微一滞。


    不等谢凛说话,坐在一侧的谢大郎已然开口:“小妹无状,在家中口无遮拦惯了。”


    谢大郎这话看似是谴责,实则却是护短。谢凛自然随和一笑,视线落在王令淑身上,语调温和:“并非只是如此。”


    “那是为什么?”


    谢凛却没有回答她,眸色带笑。


    就这么淡淡的瞧着她,风平浪静,像是只当她说了句什么毫无意义的话一般。


    “喝口茶。”


    王令淑被王大郎塞了一杯茶,心知是闭嘴的意思,老实接了喝茶。


    她这点插曲被几人忽视,几人仍旧其乐融融,说话引经据典,十分融洽。没一会儿,气氛便变得越发熟稔和谐起来。


    伯父王希对谢凛十分欣赏,王令淑看得出来。


    但她很不喜欢谢凛。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近来都不出门,所以谢凛阴魂不散上门来了。这么一想,王令淑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个谢七郎,还真是不要脸。


    她恨不得现在就上去送客,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扫地出门!


    王令淑越想越觉得对方冒昧,脸色越发难看,连坐在这里都不乐意了。她喝掉手中茶盏里最后一口茶,便要开口找借口溜走。


    门外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家主,十郎君出游登山摔伤了!”


    “……不仅如此,打雀儿的弹弓,还不小心打到了谢家大郎君!”


    传信的人如此不着调,一看便是王十郎身边的。


    竟然连里头有没有客人都没提前探听。


    王令淑却顾不上这些,一听这话,她一颗心又提起了起来。从那个梦境之后,她简直听不得王十郎受伤的消息,当即完全坐不住。


    “我去看看。”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就像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剩下屋内几个没回过神的人


    谢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迟迟没有收回。


    王希也没料到今日的王令淑如此不着调,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忍不住说道:“我们家中,十郎和十一娘自幼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要更亲厚几分,感情最是要好不好。”


    “是吗?”谢凛似乎笑了一下。


    王希不觉有些不自在,说道:“是吧?大郎,你与十郎还是同胞兄弟,可也没有十一娘与十郎这般亲密吧?”


    “自然。十一娘与十郎自小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外人都是插不进去的。”


    谢凛淡淡低垂眼睫,看着手中茶盏。


    确实如此。


    接连许久,她都和王十郎腻在一处。两人关系之亲厚,时刻也分不开。


    而且,她一见王十郎就会笑。


    王希眼见着王令淑跑远了,心里也是焦急起来,尤其是传话的人说得不明不白。什么叫做王十郎摔伤,但是又不小心打到了谢大郎,有什么因果关系!


    反正那谢大郎,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绝非善辈……可别是受欺负了。


    王希最是护短不过,急匆匆跟上去。


    谢凛跟在王希身后。


    王大郎是最不着急的一个,他奇怪看了谢凛一眼。但谢凛面色平静,行步从容,瞧着倒是一派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随意跟着主人闲游。


    行至门口处,正瞧见王十郎一瘸一拐进来。


    王令淑瞧见他没事,仿佛送了一大口气,少女衣袂纷飞、裙裾飘摇,身形轻快如乳燕一般扑入王十郎怀中,气恼道:“阿兄!”


    “哎,多大了也这么黏人!”


    王十郎手忙脚乱,倒也没舍得把妹妹推出去,只握住她的肩膀,心虚说道:“我没事,就摔了一跤,被树枝划了一下脸……”


    远处,谢凛死死盯着王十郎的手。


    第32章 阿兄


    王令淑若有所感, 回过头来。


    门外是目露担忧,但又佯装随便看看的伯父,一侧跟着微微皱眉的大堂兄。谢凛则立在不近不远的树下, 雪白广袖随风微晃, 衬得他面色越发沉静如水。


    刚刚仿佛是她的错觉。


    “不是说让你小心一些, 千万不要受伤吗?”王令淑回过头来盯着王十郎, 只觉得他十分不省心,“你若下次还这么冒冒失失,就不许出门了。”


    王十郎不由恼了,说道:“我出不出门你管得着?”


    王令淑朝他微笑,威胁意味十足。


    “你别指望着我天天与你待在一处。”王十郎察觉到几人的视线,有点不好意思, 又有点想要炫耀, 拉高了声线,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天天还和小时候一样,天天非要粘着我?”


    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又漫过来。


    王十郎倒没留心,他轻咳一声:“阿俏, 你稳重一些。”


    “……”


    王令淑从来就没稳重过。


    但眼下确实是有外人在场,虽然不情愿, 她还是和王十郎拉开了些距离。但仍牵着王十郎的袖子,不肯松手,王十郎则将胳膊搭在她肩头。


    远处瞧着,两人仍是亲密贴在一处,说着话。


    王大郎对家中弟妹如此不稳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谢凛,轻咳道:“十郎和十一娘年纪太小, 又一起长大,便还是同进同出的孩童心性,亲密远过常人。”


    谢凛微微低垂眼睑,不知在看些什么。


    许久,青年才淡淡道:“确实亲密。”


    前世与王令淑做了八年的夫妻,她都从未与他这般亲近过,从来不会这样黏在他身边,也不会对他笑得这样无所顾忌,更不会如此不稳重。


    她总像是一道明亮的影子,远远站在光里。


    抓不着、碰不到。


    两人最亲密的那天晚上,她手里攥着他的一缕乌发,泪水止不住地湿透被衾。无论他怎么再闯入一点,再凑近一些,更温柔一些,她都闭着眼睛不肯看他。


    从那之后,王令淑变成了一道暗色的影子。


    谢凛掸掉衣上落叶。


    他朝着王希走去,抬手行礼,语调越发温和恭谦,“久闻王公大名,今日凛终于有机会瞻仰公之言行,甚为倾佩。听闻王公门下弟子数不胜数,若蒙公不弃,凛愿拜入门下。”


    王希正盯着王十郎没回神,非要看出这兔崽子是不是真没事。


    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都忘了收敛。


    谢凛拜入他门下?以他的才学和官位,实在是没这个必要……毕竟论学识他学识极佳,论仕途有的是谢家人提携。


    王希到底在官场上多年,不动声色收了多余的神色,微笑道:“如你这般好学的年轻人,如今倒是很少见了。只是依我来看,七郎才学出众,已然自成一派,何必多此一举?”


    以王希来看,学问和仕途两样,谢凛都没必要拜他为师。


    毕竟以此人心性,这两样简直是唾手可得。


    但偏偏,虽然人人都说谢七郎温雅宽和,斯文从容,是最克制内敛的如玉君子。王希看人到底要更毒辣一些,从谢凛进京后在谢家的地位和官场上的位置来看,此人绝不可能是别人口中那般。


    反倒心机极深,步步为营。


    只是能力实在出众,这些谋算在他做来,游刃有余到了极点而已。


    所以面上才能这般进退有度,仿佛万事不争,自有人亲自送到他手上。这表现得处处不争的人,忽然低下姿态,必然是有所图,且是已然视作囊中之物。


    但他图谋的是什么,王希一时之间尚未得出结论。


    如此春风得意,还有什么可图的?


    “王公。”谢凛仿佛是察觉到王希正在心中思忖,仿佛不经意般,“我与十郎意气相投,十郎时常与我提起王公言行,凛仰慕已久。”


    提到王十郎,王希心中有了别样的念头。


    能与谢凛交好,对王十郎的仕途有益无害。毕竟他总有老去的一日,将来的王氏子弟,在朝中说不准也需要谢凛的提携。


    “自然好极。”


    王希重新看向谢凛,心知这位谢七郎绝非池中之物,也不由轻笑。


    有了这么一位高徒,真是有益无害。


    两人说完话,远处的王十郎和王令淑也上前来,朝着王希行礼。有外人在场,王希象征性教训了王十郎几句,也没太计较,便让他带着王令淑一起回去。


    王十郎瞧见谢凛,却是眼前一亮。


    “七郎怎么来了?”两人这段时间越发熟稔,王十郎早已将谢凛当作最好的知交好友,忍不住想着王希引荐,“阿父,这便是我多次与你说,人品风度都胜过满京都儿郎的谢七郎!”


    王希也道:“方才言谈之间,七郎确非凡人。”


    谢凛客气了几句。


    但饶是客气,也显得恭谨沉稳,十足十的世家风度。


    “十郎和十一娘,你们也该学一学这般沉稳的行事。”王希这话自然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耳提面命了这么些年,这两人也没见稳重多少,“尤其是十郎。”


    王十郎礼貌周全地答应。


    王令淑躲在王十郎身后,不看谢凛。


    然而哪怕是隔着人群,谢凛的视线仍是淡淡垂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但从上次开始,谢凛似乎便收敛了不少,今日更是如此。


    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都没有与她说什么话。


    兴许是他终于中梦里清醒了过来。


    王令淑心想。


    只要他不沉湎在梦中,将她当作他口中的妻子阿俏百般歪缠,王令淑也可以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大家就当陌生人,点头之交,再好不过。


    她松了口气,不再面容紧绷。


    王十郎正说道:“……我与七郎才拜了义兄弟,阿父就将他收做弟子,那我们倒真是成了一家人。”


    “照这么说,你岂非要唤他一声阿兄?”饶是王大郎的性子沉稳,此时也忍俊不禁,看向谢凛说道,“如此倒是凑巧,可见确有缘分。”


    谢凛温声道:“是占了十郎的便宜,好在十郎性子疏朗。”


    不等旁人回答,他的视线便落在了王令淑身上,仿佛是带着几分礼貌的打趣,“倒是连带着也占了十一娘的便宜,要累十一娘日后,也跟着唤一声阿兄。”


    王希和王十郎全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想起来,小时候的王令淑不肯喊王十郎做阿兄,不肯让对方压自己一头。


    但眼下都长大了,十一娘应该不会继续计较……


    “阿兄?”王令淑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看向对面的谢凛,青年仍是风清月朗的模样,只是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隐晦的笑意,她不由说,“是十兄要认你,又不是我要认你做阿兄。”


    “……”


    王希轻咳一声,暗示她闭嘴。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她却这般较真,实在有些不合适。


    王令淑确实没再说话。


    她只是觉得,仿佛谢凛这个人,悄无声息之间已经渗透在了她身边每一寸的位置。譬如此刻,谢凛轻而易举,获得了她身边人的信任。


    这种感觉令王令淑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无措和不适。


    可越是计较,仿佛越是不行。


    她抿着唇瓣,移开视线,固执不肯看他们。


    “十一娘果然还小。”谢凛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全然没瞧出王令淑对他的抵触,反倒是越发亲近一般地微笑,“作为长兄,日后我也会与你十兄一般疼你护你,莫要再恼了。”


    王令淑的眼皮轻跳了一下。


    他这句许诺,仿佛是拂之不散的浓雾,罩住了她的周身,令她感到说不出的不安。


    尤其是那几个字,咬在他齿间总有几分意味深长。


    王令淑轻声道:“我不小了。”


    谢凛眉梢微抬一下,带着笑看着她,仿佛真是一位兄长宠溺地看着幼妹。只是眉间眼底,全然是那副并不将她的话当真的模样,风轻云淡得过分。


    “我已然及笄,已经成人。”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调忽然轻盈了起来,跳转话题说,“大兄,我记得你与崔三郎关系颇好,对吗?”


    谢凛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


    少女对他的视线仿佛一无所知,她脸颊有些泛红,眼底流动着光彩:“为什么谢七郎都能来家中拜访,崔三郎却不能来?”


    王大郎一愣,说道:“世家之间,走动过于频繁招人猜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王令淑眼波流转,眼神直直落在谢凛身上。她那副模样,简直是不言自明,就是说还是别让谢凛与王家扯上什么关系了。


    但关键是,谢凛人就在她面前。


    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


    王大郎干咳。


    “十一娘言之有理。”谢凛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眸光平静,“是我太过冒昧。只是崔三郎恐人猜忌,我却不必如此,十一娘当知道。”


    王令淑听了,微笑不说话。


    因为再说话,好脾气如伯父,指不定都要生气了。


    不过王令淑也不大算留在这里。


    “我和十兄约了要一起看书,便先告辞了。”


    王令淑诌了一个最敷衍的借口,伸手将不乐意的王十郎拽走,两人没一会儿就消失了。王大郎见两个不稳重的走了,松了口气,不由看向谢凛。


    方才王令淑如此针对他,可别平白得罪了人。


    察觉到王大郎的视线,谢凛的眸光淡淡撤回,低垂了狭长的眼尾。浓睫遮住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只让他显得越发冷静内敛,格外喜怒不形于色。


    王希一直在含笑看着几个少年。


    此刻留心的,便是眼前的谢凛,这谢凛对十一娘倒是……


    以他的性格,应当不会无故逗阿俏才是。


    阿俏虽然是天真烂漫的性格,却并非不识大体,往日从来不会当众给谁难堪过。但是一遇到谢凛,便不由自主地脸色难看,甚至是别扭地作对……


    看似是讨厌谢凛至极,注意力却全在谢凛身上。


    这两个孩子,瞧着倒是不一般。


    如此别扭,又如此放不下。


    “大郎,带着谢七郎逛逛。”王希心中虽觉得有意思,却又有些不安,是在说不清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干脆放手不管,“我还有些事要忙。”


    王大郎得了父亲的吩咐,连忙应是。


    他对谢凛说道:“如今时节百花凋敝,园中确有一对孔雀,正宜赏玩……”


    谢凛没太留神听王大郎说了什么。


    他的眼前仍晃着许多画面,王令淑双手与王十郎交握,王令淑伸手投入王十郎怀中,王令淑朝着王十郎笑……她毫无防备,纤细柔软的身体紧贴着王十郎,眉梢眼底只有王十郎……


    连崔三郎,她都没有这般亲密贴近。


    谢凛喉间隐隐泛出血腥。


    “说起来,家中十一娘最喜欢的,便是那对孔雀。”


    听到王令淑的名字,谢凛恍惚回过神来,温声道:“我尚未见过孔雀,只听人常言孔雀乃是百鸟之王,羽毛颜色艳丽不可言说。”


    这样艳丽美好的东西,难怪王令淑会喜欢。


    她只喜欢美好的人、物。


    听到他这么说,王大郎只以为谢凛确实感兴趣,当即带着他过去看。两人在一处,免不了闲聊起来,王大郎越聊双眸越是明亮。


    这谢七郎,将来必将位及人臣。


    ……


    王十郎其实是不乐意被王令淑拽走的,但是王令淑近来确实表现得很是奇怪,尤其是今日。出于担心,王十郎老老实实跟着她,一直走出好远。


    王令淑才停下脚步,呼吸急促。


    她脸上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惊惶和无助,好几次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


    王令淑摇摇头。


    “若有什么,你连我都不说,你还能与谁说?”王十郎这话是出于真心,若是自家妹妹有什么事情,他无论如何都要替她解决的,“你且先与我说。”


    王令淑眼底泛出淡淡的水光。


    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与谢凛来往?”


    “这与谢凛有什么关系?”王十郎一头雾水,谢凛与王令淑是半点都不熟的,更何况为人十分稳重正派,能干出什么让王令淑这么害怕,“因为他要你唤他阿兄?他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不乐意不叫就是了。”


    王令淑张了张嘴,她咬唇闷闷不说话。


    王十郎还真没见过王令淑变成这副不张嘴的样子,越发着急。


    “七郎为人十分良善可靠,最是心胸宽阔不过,今日你就算是有些过分了,他也绝对不会与你计较的。”王十郎连忙解释,生怕王令淑心中不安,“你放心便是,我可以对他担保。”


    王令淑重复:“你不要与谢凛来往。”


    “……”


    有什么不能来往的?


    王十郎耐心说道:“还是说,你因为白山先生的话,所以很是讨厌他?那是白山先生那个嘴没个把门的老神棍胡诌,你不必管,也万万不要迁怒到七郎身上,七郎当真不是什么坏人……”


    王令淑呆呆看着王十郎。


    她根本没想到,王十郎对谢凛已然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那伯父和大堂兄呢?


    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确实,对于他们来说,谢凛表现得再正人君子不过。那个梦里的谢凛也一直如此,当真是再雅正克制不过的人,任谁也不会觉得他很可恶。


    甚至王令淑自己,都从回忆里找不出谢凛到底干过什么坏事。


    只有残留的情绪一遍一遍提醒她,


    离谢凛远一些,再远一些,千万不要与谢凛再纠缠在一起。


    “他不是好人。”王令淑固执说,她拉住王十郎的手,拉着他往王九娘的住处跑,“等会见到了九姐姐,你就知道了!你一定会相信我们!”


    王十郎自然不会拒绝她,只能跟着胡闹。


    屋内的王九娘仿佛是刚睡醒,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眼神有些呆滞。看到了王令淑,也只是打了个呵欠,让人给两人摆上坐榻。


    “阿姐,你告诉他……中秋那天晚上,谢凛对我做了什么。”


    王九娘终于一激灵,回过神。


    王令淑坐在她身边,觉得肩上的伤痕仿佛又泛起痒意来。她盯着眼前的王九娘,略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委婉一些,说道:“我与十兄说,谢凛并非好人,他死活不信。”


    若是一个好人,会轻薄地将她掐入怀中?


    会在她不敢示人的衣领下,咬下不散的伤痕来威胁她?


    更不会百般设计,宁肯坐视她跌入水中,也非要如梦中一般扶住她的腰?


    谢凛简直是个疯子。


    人性扭曲、心理阴暗的恶鬼。


    “谢凛确实,不是个好人。”


    听到王九娘如此说话,王令淑松了口气,王十郎要更相信比她沉稳几分的王九娘一些,若有九姐姐帮忙作证,十兄比如会相信。


    “……”


    等了片刻,王令淑都没等到王令淑的下半句话。


    她不由催促:“中秋那天,他做了什么,告诉十兄。”


    王九娘眼中露出茫然,她仿佛是感到很莫名一般,忍不住地反问道:“中秋那天,他做了什么吗?那天我对他没有印象,怎么了?”


    “你怎会没有印象……”


    王令淑蹲住,去打量王九娘的脸色。


    王九娘仍是那副茫然不知的脸色,然而对上她的视线,眼眸还是多了几分闪烁。王令淑当然不至于蠢得冒泡,她立刻就看出来,九娘这是在装糊涂。


    九姐姐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纵然此事涉及到她的隐私和名节,但眼前的人是两人的阿兄啊。


    王令淑心中泛出冷意。


    “阿姐,阿姐。”王令淑下意识攥住王九娘的手,迫切地哀求她,“你说啊。你说出来,阿兄才会相信我……”


    但是王九娘紧紧闭着唇,避开她的眼神。


    王九娘是不会说的。


    “那我说。”


    王令淑抬手要拉开衣领,比她反应更快的王九娘伸手,将她的双手按了下来。王九娘的眼神非常冷静,紧紧盯着她,劝说道:“别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


    真的不要紧吗?


    别人可以不信,但她身边的人怎么能不信呢?


    王十郎也避开视线,他闷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与谢七郎多来往,阿俏你放心便是。”


    “好了,你走吧。”王九娘对王十郎没什么好气,只觉得他愚蠢又聒噪,阿俏与他再三强调了他还是这副不情愿的模样,“我们有话要说。”


    打发走了王十郎,王九娘的面色才复杂起来。


    “阿俏。”


    “只要你不与谢七郎有牵连就好。”


    “至于别的,只是让你自己越发觉得难受。”


    王令淑点点头。


    她想过要杀了谢凛,也动手做过,甚至频频提崔三郎气他。可做完这些事情,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反倒是让自己脑子里整日想着谢凛,想着那个梦。


    “所以,他只是一个世交家的同辈而已。”


    “你明白了吗?”


    王令淑垂下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就像是今日,谢凛要以她的长兄自居,那她就把他当作长兄好了。反正父亲伯父门下,有的是她要叫师兄的郎君,平辈之间有的是她要叫世兄的郎君。


    无论谢凛要做些什么,她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所谓的“长兄”就好。


    王令淑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王令淑感觉自己近来,确实有些陷进去了。她需要把那场梦忘掉,再把对谢凛的芥蒂忘掉,她继续当那个开心放纵的王十一娘就好了。


    此日过后,王令淑心结放下了很多。


    她也不再避着出门。


    而且听闻谢凛在朝中平步青云,很是得重要,十分忙碌。这么久的时间,他虽然经常出入王家,与伯父王希等人有来往,却甚少与她有什么联系。


    只有遇到节日,他才会与众人一般送礼。


    雨露均沾的礼物,会有一份落在王令淑手里,但也并不突兀。


    竟然是当真收敛了。


    王令淑渐渐的,也终于不再想起那场梦境,如之前一般生活。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倒霉久了,剩下的日子,她过得可谓是十分顺意。


    喜欢的、想要的、有意动的,一切事情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眼前,顺利达成。起先她还觉得奇怪,但是细究之后,发现完全是自己多心,也就不想了。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入冬快要过出席了。


    家中上上下下都十分忙碌。


    只有几个待嫁的少女,最是清闲。


    王九娘与王令淑说:“听闻长冬苑的红梅开得好,谢家主母庾夫人又过生辰,特意准备在长东苑办,我们到时候也过去玩吧?”


    “会不会下雪?”王令淑问。


    王九娘点点头,“我阿父夜观天象,说今年冬日只怕要下很久的雪呢。”


    两个少女脸上显现出欢乐的神采。


    下雪多好看啊,皑皑白雪落在明艳的红梅上,真是世间最美的景色。到时候有那么多人前来祝寿,免不了要将长冬苑装扮一番,这样就又热闹又风雅。


    真是最好的消遣不过。


    “去去去。”


    “行,那我们准备一身新衣裳。”


    “还有你那套红宝石的簪钗,到时候记得带。”


    “……”


    京都的大雪连下了半月之余,雪最厚时,竟然没过了膝盖。但是消融又落下,如此反复,天气越发寒冷,长冬苑的红梅却越发开得如火如荼。


    一眼看去,简直如鲜血般秾丽。


    王令淑和王九娘穿着白狐里子的斗篷,内里是裴夫人特意让人新裁的裘衣,又轻又柔软,暖和得很。两人穿着防水的皮靴,走在雪里,也就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冷。


    两人一样打扮,一样的身量。


    又生得貌美,穿戴得更是光鲜亮丽,才一露面旁人的视线便移不开了。


    其余人在王氏双姝面前,黯然失色。


    原本还在吹捧何凉月的人,也纷纷咽了声,止不住地讨论起王氏女身上的穿戴起来。


    这么毫无杂色的狐狸毛斗篷,竟然能找出一模一样的两件来,王家真是何等底蕴!还有两人所穿的裘衣,还是闻所未闻的料子,看着便颜色特殊。曳地被污雪打湿的罗裙,更是或织或绣出光彩流动的榴花纹,巧夺天工。


    说着说着,便免不了比较起来。


    虽说何家女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的穿戴更是价值千金,却一眼就能看出材质价钱。反观王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一出手便是精巧又独到,令人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何凉月听着听着,忍不住脸色沉下来。


    她眼神在场中睃巡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冷得唇瓣泛紫的女郎身上,唇边扯起一丝冷笑,“柳女郎,听闻你与王十一娘关系甚好,怎么人家倒像是没瞧见你?”


    有了何凉月说话,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柳蕊娘身上。


    柳蕊娘迫不得已顶着视线,脸色有些发僵,垂着细长的眉眼轻声说道:“是王女郎曾顺手帮过妾,未必记得妾,不敢随意攀附。”


    “是么?”何凉月径直朝着她走过去,眼底透出几分讥诮,“那你这般出身低贱,怎么出现在这里?”


    柳蕊娘似乎是想说话。


    何凉月手中刚烫好的热酒,便朝着柳蕊娘的头顶浇了下去。


    她捏住柳蕊娘的下巴,命令道:“去找王令淑,就说她若不喝你敬的酒,我就会让你当众掌嘴并赶出去。”


    第33章 三郎


    柳蕊娘肩头瑟瑟发抖, 脸色苍白,近乎是哀求地看向何凉月:“何女郎,妾身份低微, 求您放过我……”


    话还没说完, 下巴便被捏得说不出来话。


    何凉月眼中的威胁毫不遮掩。


    这里是京都, 满地都是世家贵族, 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存在。柳蕊娘心里清楚,她既然下了决心要往上爬,贵人再怎么利用她糟践她……


    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登云索。


    她不该拒绝,她应该主动笑着把自己当作贵人手里的物件,供贵人使用。


    “是。”柳蕊娘低垂了眼睫,恢复了往日的柔顺姿态, “妾愿意去。”


    何凉月满意地松了手, 侍女立刻送上帕子, 供她擦干净手指。奈何身前的柳蕊娘抬起脸,唇边带了几丝讨好的笑,温柔提醒她,“女郎, 天寒地冻,我孤身走不了那么远。”


    冷吗?拥着裘衣的何凉月想。


    但柳蕊娘还算乖顺, 何凉月说道:“唤几个人,送柳女郎过去。”


    柳蕊娘躬身行礼,很是感激的模样。


    何凉月瞧她这副没见过市面的模样好笑,轻慢一笑,又说:“找件厚衣裳给她,这般勾肩搭背的畏缩模样,站出来也不嫌丢人现眼!”


    柳蕊娘又是好一番感谢, 楚楚可怜。


    何凉月这才悠然说道:“我让你敬酒,自然不只是敬酒这么简单。你若不能让我看到一出好戏,我给你的东西,你可要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这话一说出来,女郎们纷纷笑出声。


    有好戏看,谁不乐意看?


    再说了,捉弄人可比捉弄别的东西有意思多了!尤其是眼下柳蕊娘这副为难,却又只能去做,且还指望着能再从何凉月手中得到些什么的模样……


    可太好玩啦。


    “是,妾定然不会让何女郎失望。”


    柳蕊娘语调温柔,带着柔柔的胆怯,唇角却微微弯起。


    不多时,柳蕊娘便让人煮了一壶酒,端着去寻找王令淑。王令淑与王九娘有心赏梅,已经往梅花林中去了,此时此刻不知道玩得多开心。


    柳蕊娘领着人,在梅林中寻找。


    她的薄底布鞋早已湿,几乎要结冰,每走一步脸色就难看似一分。


    都怪王令淑,都是因为王令淑。


    王令淑这个……


    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贱人!


    她忍不住摩挲袖中的药包,唇角微微勾起。


    柳蕊娘几乎快要走不动了,才终于看到两道明快的身影,红衣白裘的少女垫着脚摘梅花。只是够不着,身侧的侍女为她搬来石头,还说着左边一点左边一点。


    又热闹又开心,仿佛这雪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何凉月的仆从轻蔑扫了柳蕊娘一眼,连帮她至此的王氏女都嫉妒仇恨,当真是个下贱龌龊的东西,催促道:“女郎,奴婢还记着回去复命呢。”


    柳蕊娘说:“不急。”


    奴仆有些不满。


    “若是在这里敬酒,何女郎瞧不见,有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奴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她瞧着眼前的柳蕊娘,收敛了几分眼底的轻慢,好声好气地问道:“那依女郎的话,应当如何做?”


    “你过去相邀,就说何女郎请王家二位女郎过去说话。”


    何家的奴仆皱眉。


    王家女身份何等贵重,即便是自家女郎的面子,只怕也不够用。等会儿王令淑若是拒绝了,她不能拿王令淑怎么办,反倒是让柳蕊娘笑话她们!


    这柳蕊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柳蕊娘却在她发怒之前,又柔声补充道:“我当然可以在这里敬酒,但若是何女郎瞧不见热闹,动怒牵连下来……”


    奴仆不得已道:“罢了。”


    当众敬酒,柳蕊娘自己也丢人。既然要做这件事,自然是要做好,否则自家女郎绝不会放过自己。


    奴仆放下酒水,起身走入梅林。


    柳蕊娘垂眼看向酒盏,从袖中取出药包,将药粉尽数倒了进去。她握着酒盏轻轻摇晃,看着药粉消弭,终于光明正大地弯起了唇角。


    何凉月既然非要横插一脚,那让她做个替罪羊再好不过。


    王家可没那么好得罪。


    既替长公子完成了下药的任务,又额外替他将何家拉下水,长公子必然会对她刮目相看。如此一来,她就不必害怕长公子将她视作没有用的消耗物,用完随手扔掉。


    柳蕊娘放下手里的酒盏,垂首而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林内的一双少女走了出来,何家的仆人卑躬屈膝跟在身后。


    柳蕊则更为卑微,连脑袋都不曾抬起一下。


    何凉月没等多久,就等到了这群人,当即兴致颇高。她拥着裘衣快步行来,颇为满意地看了柳蕊娘一眼,拍了拍手掌,笑说:“王女郎怀中红梅真是不错。”


    王九娘早就看何凉月不顺眼了。


    “是啊,就你煞风景!”她快步上前,对着何凉月问道,“听闻你要送我一份大礼?别告诉我,就是这么不痛不痒的两句话!”


    “喏,她要敬王十一娘一杯酒。”


    王九娘看向柳蕊。


    柳蕊瑟缩着身子,哭着哀求:“求女郎喝了这盏酒吧,否则,否则何女郎……”


    又是柳蕊,何凉月就是故意把柳蕊推到王令淑跟前,故意恶心王令淑。但若是真被恶心到了,日后何凉月当然要时时刻刻地提柳蕊。


    回避,不如不回避。


    王九娘对王令淑说道:“不如趁此机会,和柳家女撇清关系,免得她们总拿柳蕊娘做筏子。”


    王令淑也是这么想的。


    她确实是出于好心,帮过柳蕊娘两回。但是柳蕊娘的回报也来得很及时,几乎是一转眼,就在背后朝着她捅刀子,若她还当真怜悯柳蕊娘才是见了鬼。


    “既然何女郎非要敬我一杯酒,我只好答应。”


    王令淑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抬手倾杯看向何凉月,绝口不提柳蕊娘。对上何凉月挑衅的视线,王令淑唇边含笑,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可不是什么人,都配与我敬酒。”


    何凉月的脸变得非常难看。


    然而王家两位女郎才懒得管她的脸色,随意丢掉金杯,转身离去。


    连看都没看柳蕊娘一眼。


    但众人心下明白,本该如此,柳蕊娘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王氏两位女郎在乎?


    亲自来这一趟,不过是警告何凉月罢了。


    王令淑是懒得管别人想些什么的,她今日是来游玩的,又不是来斗心眼的。


    王九娘心情倒是很不错。


    那柳蕊娘就像是绣鞋上的蛞蝓,虽然咬不到人,可瞧着便让人犯恶心。今日撇清关系,让人知道她是死是活阿俏都不在乎,省得日后继续被恶心。


    她挽着王令淑的胳膊,说道:“日后可别对人好心了。”


    王令淑点点头。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眸也有些失焦,呼吸急促。


    好一会儿,她说:“好热。”


    两人穿得厚,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有点热很正常。王九娘没多想,拉着罗棠棣往厢房走,准备先歇会再说。


    但王令淑的手指烫得惊人。


    她走得越来越慢。


    到了最后,整个人恍恍惚惚挂在王九娘身上,身体软成了一滩烂泥。


    像是喝醉了。


    王九娘无奈看她一眼,说道:“我扶你去厢房睡觉吧。”


    王令淑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若是睡过去,那股不舒服或许会消失。


    厢房一切都布置得很好。


    王九娘留下银瓶玉盏,便自己去忙了,毕竟今日的寿宴她还得露面。


    王令淑将自己反锁在房间内。


    这么会儿,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在哪里了,那杯酒水里被放了药。


    催情的药。


    众目睽睽之下,何凉月竟敢在酒水里下□□。


    王令淑靠在软榻上,无意识并拢双腿,死死咬住唇瓣,却还是无意识溢出几声呻|吟,剧烈的羞耻感令她简直想死。


    激烈的灼热感一层一层漫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忍了许久许久。


    这股不舒服不但没有消退的意思,反倒越发强烈,几乎要将她的骨髓烧干。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呼唤门外的银瓶玉盏也没有力气。不能在这样下去了,王令淑咬破唇瓣,靠着剧痛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必须要想办法找郎中。


    王令淑推开房门,门外却没有银瓶玉盏。


    反倒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早就侯在门外,不等王令淑反应,便撞入厢房之内。王令淑被男人扣住手腕,往怀中带,对方火急火燎地便要扯她的衣衫。


    剧烈的骇然让王令淑清醒了一瞬。


    何凉月怎么敢的?


    她简直是疯了。


    然而眼前的男人,根本不等她反抗,便已然扯掉了王令淑肩头的斗篷。污言秽语在她耳边不断香气,陌生的味道熏得她几乎作呕,更遑论这种挣扎不开的绝望感。


    王令淑被对方推拽着,推入床榻。


    帐幔垂下来,她的手腕被对方按住,躲不开的王令淑几乎要绝望。


    忽然,门被骤然推开。


    王令淑心下又喜又惧,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身边的男人被对方拖开,骨头断裂的声响似远似近,哀嚎声却被压抑得很低。王令淑大口大口呼气,隔着床幔,看不清闯进来之人的面容。


    只能看出,他的动作带着干脆利落的狠劲儿,几乎要将那个肮脏龌龊的男人折碎捏烂。


    但那道身影很是熟悉,衣白如雪。


    青年收拾完那个男人,这才朝着床边走来,并未掀开床幔。


    他的视线内敛又克制地落在她身上,只很轻的一眼,便移开了。他就这么站在床幔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始终没有掀起纱幔。


    过了会儿,他背过身去,连那道克制的视线也收回。


    许久都没等到对方说话,王令淑勉强撑起身。她掩住有些散乱的衣衫,乌发披在肩头,抬眼朦胧看向他。


    小声忐忑地唤道:“……三郎?”


    谢凛雪白袖底的手掌,骤然收拢,骨节咯吱作响。


    第34章 藏着


    王令淑的意识很模糊, 连带着视线都被泪水和汗水模糊,隔着床帷看不清那道身影。她不想要待在这里,见对方不应, 又出声求救:“带我出……”


    话未曾说完, 床帷被撩起。


    她对上一双黑沉阴冷的眼眸, 仿佛夜半浓雾涌来。


    是谢凛。


    王令淑下意识想要后退, 手腕却被捉住。她浑身的肌肤都在发烫,被对方指腹的温度烫了一个激灵,连带着意识都清醒了一瞬。


    青年修长的身量投下阴影,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不说话,只这么瞧着她。


    王令淑的呼吸滚烫,浑身绵软, 想要挣扎开。等到回过神来时, 已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无意识靠近他,这种感觉简直令王令淑羞愤欲死。


    “……出去。”


    话还没说完,下颌便被对方托起。谢凛的眉眼近在咫尺,冰冷的呼吸撒落在她的脸上, 指腹间冰冷的温度令她无意识歪了歪脑袋,用脸颊去贪图那点凉意。


    他卡住她的下颌, 不许她蹭。


    谢凛嗓音有些哑,冷色低低道:“看清楚我是谁。”


    王令淑不吭声。


    他的手越发用力,下颌疼得她轻颤一下,往后躲。但手腕也被死死按住,她被禁锢在方寸之间,乌发旖旎,衣裙纷乱, 身下被褥散落满地。


    谢凛眼眸越发阴晦,死死盯着她一节细白的脖颈。


    她似乎害怕极了。


    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乌黑的睫羽轻颤,雾蒙蒙的眼睛满带着不安。雪白的面颊带着越发浓重的潮红,看他的视线越来越迷蒙,好似随时便要晕厥过去。


    谢凛无意识松了几分。


    下一刻,骤然脱力的少女跌入他怀中,灼烫的呼吸撒在他的腰腹间。


    她挣扎着要起身,双手却胡乱攀扯他的衣衫,找不到该有的着力点。一顿胡乱折腾,她的脸颊越发滚烫,红唇无意识漏出几声呻|吟,全然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谢凛换了个姿势,扣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不想闹大,就别吭声。”


    王令淑安静了一瞬。


    谢凛起身取下她的斗篷,将她裹起来,伸手要抱起她。


    但他一靠近,她便剧烈挣扎。


    谢凛冷声道:“别动。”


    但王令淑不听,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很是害怕。无论谢凛怎么做,她都像是极其恐惧一般,不断地挣扎闪躲,脸上仿佛是见了鬼。


    可刚刚,她以为是崔三郎时并不害怕。


    她在害怕他。


    王令淑又在害怕他。


    她明明胆大得很,敢亲手用金簪杀他,敢随意施舍毒蛇,凭什么会害怕他?谢凛气急败坏,伸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靠近他的眼睛。


    “知道害怕,就别乱动。”


    少女脊背轻颤一下,似乎想要呜咽,却忍住了。


    谢凛将她裹进斗篷里,浑身上下,半点肌肤都没有漏出来。他这才伸手来抱她的腰,然而才一触碰到她,她又开始挣扎起来,往床里面缩。


    他膝盖抵着床沿,倾身去捉她。


    藏在她袖底的金簪划破他的脖颈,她终于松了口气般,起身要躲。


    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原本强绷的冷静仿佛在这一刻熄灭,谢凛胸腔里翻腾出别样的情绪。他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拖拽过来,呼吸几乎落在她的衣领内。


    “阿俏,你还要杀我?”


    少女红唇微张,无意识摇头,手里的金簪却未脱手。


    再靠近一些,她还是会毫不犹豫扎下去。


    王令淑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半点不听话,无论如何她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反抗。谢凛死死捏着她的肩胛骨,恨不得捏碎她这身铿锵的反骨,让她听话一点。


    然而对上她乌黑湿漉的眼眸,他的手还是松了下来。


    谢凛低声哄她,“别怕。”


    她眼睫毛轻颤,倔强仰望的眼眸低垂下来,脸颊上潮红却越发浓郁。出于本能一般,她松软下来的身体如春水一般,又偎在他怀中。


    好似下一刻,便要缠上来。


    她睁着水蒙蒙的眼睛问他,仿佛是在哭泣一般,用气声,“你……你是谁?”


    谢凛喉间微滚。


    他的手无意识用力,视线死死凝在她的眉宇间,仿佛要将她看穿。


    许久,谢凛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眸,“崔礼,崔三郎。”


    听到这个答案,王令淑好似松了一口气般,没有再挣扎下去。谢凛重新将斗篷裹住她,她由着他,却在他伸手来抱她时猛然清醒过来,剧烈挣扎。


    无论他怎么骗她,他是崔礼都没有用。


    ……


    王令淑有一瞬的清醒。


    足以让她看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崔三郎,而是谢凛。


    谢凛当真是疯了,他竟然冒充崔礼。


    她对谢凛有着天然的恶意,甚至忍不住猜度,自己被何凉月算计与谢凛有关。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局面,他竟然出现在房间里,简直十分可疑……


    “别碰我。”


    王令淑握紧尖锐的金簪,痛意令她清醒许多。


    谢凛眼眸阴沉黑暗。


    手腕被他攥得发疼,男人的呼吸仿佛毒蛇掠过她的耳畔,语调阴冷压抑,“若是崔三郎,是不是可以碰……阿俏,究竟是你将我看成了崔三郎,还是你心中盼着来的人本就是崔三郎?”


    “闭嘴!”


    王令淑用力挣扎,可身体却抽不出力气。


    谢凛欺身而上,拂开那件厚重的斗篷,手掌托起她的后背。他将她扣在方寸之间,低垂的帐幔遮住了光线,暗沉中谢凛的面貌仿佛艳鬼般阴郁。


    指腹碾过绯红唇瓣,疼得仿佛像是被蛰了一口。


    王令淑剧烈挣扎,呼吸急促。


    谢凛冷冷盯着她。


    他骤然俯身而下,狠狠地亲吻她,如饿狼啃噬血肉般贪婪凶恶。他啃咬着她滚烫柔软的唇瓣,迫使她退让,而他却趁势攻城略地,不留半分余地。


    王令淑被他逼得几乎无法呼吸,退无可退。


    她的身体软得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药力汹涌,谢凛还这样步步紧逼。饶是王令淑性格骄矜,此时也气恼又难受,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滚烫的眼泪滑入他衣领,谢凛缓缓抬起头来,居高临下盯着她。


    王令淑得以喘息,侧过脸去,抿唇不语。


    “是我,你很失望?”


    王令淑闭上眼睛,处处都是失望的神色。


    谢凛盯着她连话都不欲与他说的模样,扯了扯唇角,冷笑。笑了片刻,那阴沉的笑意也维持不下去,他沉着脸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他。


    王令淑仍然不肯睁眼。


    只是他手中的身体,却因为药效,越发酥软灼烫。


    所以她看到的是崔三郎,不是因为他扮作崔三郎的模样,而是她这样的时刻眼前想看的人是崔三郎。他都愿意自称是崔三郎了,她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能接受他靠近?


    所以连救她的人,都非要是崔三郎不可吗?


    她当真就这么厌恶他?


    厌恶他厌恶到了,宁可待在这件房间里,等着被撞破身败名裂……甚至要与一个肮脏龌龊的男人,绑上联系,也不肯对他有丝毫的相信吗?


    谢凛攥紧了手,几乎想要捏碎她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俯身来亲吻她。


    没有了先前的凶狠,他吻得极轻,仿佛是害怕吓到了她一般。然而王令淑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常,剧烈挣扎,想要躲开。


    谢凛托住她的后颈,不许她后退。


    “你喜欢崔三郎,难道我学得不像吗?”


    “你为什么还要害怕?”


    王令淑睁开眼看他,眼底满是恐惧:“疯子。”


    “疯子?”谢凛逼近她,黑沉的眼底闪现出冰冷的光彩,低低发笑,“还是说,只有你的阿兄,才能与你百般亲近……你才愿意百般亲近?”


    他这话问得简直莫名,令王令淑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挣扎,退缩。


    谢凛冰冷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脸颊,寡廉鲜耻地说:“阿俏,我现在也是你的阿兄。既然你愿意亲近王十郎,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是我阿兄!”


    他轻易拨开她的裙绦,黑沉的眼眸看不清神色,低垂着下眉眼来亲吻她。他吻得缠绵又温柔,好似情意绵绵的情郎,又像是与幼妹玩闹的长兄……


    可衣裙下所行之事却截然相反。


    谢凛口口声声阿兄,可他知道什么是阿兄?


    他有什么脸说自己是阿兄?


    疯子,真是个疯子。


    “……松……”


    王令淑咬牙想要让他离开,却被他报复性地玩弄,不得不将话咽入口中。她本就被药效逼得意识模糊,又被他这般挑弄,意识几乎要崩塌掉。


    她死死咬着唇瓣,不肯吭声。


    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打湿,如绸缎般铺在身下,雪白的肌肤透出胭脂般的红潮。谢凛阴沉沉看着她,忽然捧起她的脸,交颈在她耳边道:“王十郎不会有我们这般亲密。”


    听他提起王十郎,王令淑无意识呜咽一声。


    谢凛低眉吻她。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和阿俏更契合。他们才是拜过天地、行过周公之礼的夫妻,活着在一处,死了也在一处,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他与她更亲密。


    崔三郎、王十郎,都不会比得过他。


    就像此时此刻。


    王十郎有什么资格来为她纾解?


    崔三郎?


    崔三郎该死。


    谢凛的视线在王令淑脸上流连,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王令淑,王令淑很久不会对他如此了。她总是这样不听话,无论他如何退让、如何示好、如何一再哀求,她总是不肯服软。


    就像此刻,王令淑咬在他的肩头。


    她完全没有留一点力气。


    唇边渗出鲜血也不肯松口,分明身体已经酥软,还分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咬下他的血肉。谢凛面无表情盯着她的神情看了一会,忽然轻笑一下,从她紧攥的手中夺走金钗。


    他横在脖颈间,用力划过!


    鲜血迸溅在她脸上,她愣了片刻,眼底露出不甘示弱的愉悦。


    谢凛垂眸对她微笑。


    金钗再度划过脖颈,鲜血如潮水般涌出,皮肉翻卷。王令淑的眼神这才有了几分闪躲,谢凛从善如流捂住她的眼眸,温声安慰她。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你喜欢划,我永远不会让这道伤口好。”


    “高兴了吗?”


    当然不会高兴,她对这种凌虐之事不感兴趣,只有谢凛这种疯子才会如此自以为是。但她没有力气与他言说,更不想一张口,便吐出难堪的声音。


    谢凛不意外她的反应。


    见她不再挣扎,这才扯出斗篷,将她浑身裹严实。


    谢凛抱着她,走出厢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令淑才重新听到门关的声音,她被放在了一张新的床榻上。王令淑掀开斗篷,发现这是一间新的房间,只是隔壁似乎有人。


    吵吵闹闹,声音时不时传过来。


    谢凛坐在一侧,他脖颈上的伤口没有处理的意思,仍是沉着阴沉沉的眉眼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古怪的东西,要将她看出一个洞来。


    王令淑用斗篷裹着自己,又拽来被褥,躲在最里侧。


    身体的不适好了一些。


    她盯着谢凛脖颈上的伤痕,恨不得再扑上去,重新补上一刀。谢凛大约是猜到了她心中想的什么,慢条斯理将沾了血的金簪擦干净,拿帕子包着,仿佛珍之重之地收入怀中。


    这才垂着冰冷的眼眸看她,淡淡道:“我不能让你亲自来。”


    “什么?”


    谢凛斯文地抬手来为她擦脸上的血迹,语气从容平静,“你太想杀了我。可我若死了,你却活着,岂不是背弃了你我新婚时的诺言?”


    “……”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则同衾死同穴,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能分开。”


    “……”


    “阿俏,背信弃义之人凌迟活剐也活该,你说对不对?即便是死了,也要黑绳地狱里终日烈焰缠身、日日受尽皮肉烧灼之苦,偿还罪孽。”


    王令淑一把推开他。


    她简直怀疑,那个梦里,自己就是死在了谢凛手里。


    此人简直是个执迷不悟的疯子。


    “你不要与我说这些。”王令淑呼吸仍有些急促,她浑身忍不住地发抖,克制着威胁他,“我今日回去,定然会把今日的一切,全都告知我的父母。你若不想回头死无全尸,就不要继续对我无礼!”


    谢凛端坐如常,仍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只是带着淡淡的嘲讽看她。


    这样的模样,王令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记忆里他曾无数此这样看着她。好似她是什么再天真无知的畜生,张牙舞爪,自作聪明,而他懒得与她计较。


    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宠溺,好似他是什么造物主一般。


    王令淑忍不住气得发抖。


    他怎么敢这般对她?


    他凭什么这般对她?


    “你的父母,想要对我下手?”谢凛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狭长矜贵的凤眼微垂,淡睨着她,眼睑遮出一道阴沉沉的影子,“阿俏,别做梦了。”


    王氏倒确实是权势无以复加。


    但那也是要看对上谁。


    王令淑的父母背后是百年的世家王氏、裴氏,可他如今背后不照样是百年的谢氏。更何况,王氏的家主是王希,而不是她的父亲。


    从回到八年前的那一刻,他就在步步为营。


    目的只是她。


    “我纵是杀不得你,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任你摆布的傀儡吗?”王令淑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嘲讽,自幼生长在朱门锦户,她又不是被吓大的,“你少做出这副对我势在必得的模样!”


    世家关系错综复杂,王家想对他下手难……可他想事事如意就那么简单吗?


    更何况,若是机会到了。


    便是龙椅上的那位,未必不能拉下来。眼前的谢凛,不过是五品的官吏,又何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


    须知,墙倒众人推。


    “还是这副模样喜人。”谢凛似乎对她的话不感兴趣,又或许只是不放在心上,看向她的神情温和起来,“今日的委屈,我不会让你白受。”


    既像是宠溺的长兄,又像是温柔的情人。


    王令淑只觉得脊背发寒,移开视线,冷笑:“与你无关,我今日没见过你!”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谢长公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调带着几分轻佻,问道:“七郎,你房间里藏着的女郎,究竟是何等人?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与我们一起玩乐。”——


    作者有话说:玻璃心,在考虑要不要关评论区,但是又觉得对喜欢的读者不公平,烦。


    第35章 要你


    听到陌生人的声音, 王令淑下意识惊悸一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谢凛却仍是从容模样,好整以暇看她苍白下来的脸颊、紧缩的瞳孔, 仿佛这是什么很有意思的画面。


    叩门声不止, 谢长公子似乎有些不耐烦。


    “七郎, 那我们进来了。”


    门被撞得哐当巨响, 听起来,外头不只是有谢长公子一个人。同行正在说着话的,不光有郎君,甚至还有些女郎的声音。


    这扇门若是推开……


    瞧见的,便是她与谢凛衣衫不整的模样。到那时,她就成了整个京都的笑话, 除非谢凛娶了她, 可那样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她王令淑绝不能沦落成那样。


    王令淑看向谢凛, 强做镇定:“去让他们离开。”


    谢凛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坐着浅啜,好一副从容镇定的风雅模样。听到她的话,才缓缓抬起头, 唇边要笑不笑地勾着丝玩味的弧度。


    好似她的窘迫,与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王令淑气得眼眶发红。


    谢凛当然不会帮她, 他巴不得守株待兔,等着她送上门。到那时候,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她,将她捏扁搓圆,制成类似他心中阿俏的傀儡。


    可她才不要当傀儡人。


    王令淑推开被子,自顾自整理自己的衣衫。可她今日虽穿得厚实,这些娇贵的绫罗衣衫, 却是一扯就破,一揉便乱,无论如何整理都是糟糕的模样。


    尤其是,尤其是她的唇瓣。


    都被谢凛弄得又红又肿,唇脂都揉花了。


    越是对着镜子整理,反而越是能看出来,她浑身都是暧昧的痕迹。王令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极其恼怒,气得转过身掀翻他手里的茶盏。


    谢凛并未料想她会做这么泼妇的行径。


    尚未反应过来,他脸上便被她用指甲狠狠划出几道红痕,一直勾到领口处。


    少女眼底满是泪水和恨意。


    仿佛和记忆里的画面对上,谢凛失神片刻,喉间滚动,修长有力的手却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腰窝。少女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肌肤莹白,唇瓣殷红,乌发旖旎。


    美得仿佛琉璃堆成的。


    骨子里克制不住的恶意翻涌,谢凛反应过来之前,已然将她擒入怀中。他将她推翻在桌案上,书卷与茶盏滚落一地,倾身来吻她。


    外头听到动静,拍门声震天响。


    薄薄的房门被拍得晃动,仿佛随时便要被撞碎,男男女女的议论声越发热闹。


    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瞧见她与谢凛在做什么禽兽行径。可王令淑的药效未过,浑身不但没有力气,甚至还可耻地有了反应。


    羞耻感令王令淑脸色苍白,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谢凛的吻迟迟没落下。


    她恍惚睁开眼,谢凛乌黑的眼仿佛深渊,藏着她看不清的情绪。他就这么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强迫她,又仿佛只是在审视她。


    王令淑挣扎一下。


    谢凛握住她的脖颈,问她:“我帮你,你还我些什么?”


    仿佛她回答不出他想要的答案,他便要立刻掐断她的脖子。若是往日,王令淑未必会被他吓到,可此时此刻,她沉默片晌,说:“你想要什么?”


    青年眼眸阴沉,仿佛暗处窥伺的毒蛇。


    许久,他才倾身到她耳边,仿佛是情人间耳鬓厮磨般,“阿俏,我要你。”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处,仿佛是什么隐晦的暗示。


    王令淑身体忍不住发僵。


    谢凛是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还是字下意思?


    “这点胆子,也敢总与我作对。”谢凛松开她的脖颈,将她当成一碰春雪般捞起来,指腹固执地擦干泪痕,冷眼瞧着她,“我还不至于下作到趁人之危。”


    王令淑不吭声,心下冷笑。


    还没有趁人之危,最好先软下去再说。


    但是她还不至于不识时务,抿着唇,一声不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谢凛做些什么,外头拍门的又开始了,这回是嚷嚷着要找人来撞开。


    王令淑催促他,“说清楚。”


    谢凛看着她,眉眼冰冷克制,“我要你,嫁给我。”


    “……”


    有那么一瞬间,王令淑觉得他真是白日发梦。可拍门声越来越大,不能再拖下去了,王令淑没有直视他的视线,很轻易地答应了他,“好。”


    谢凛没有什么反应。


    安静的空隙,王令淑不由掀起眼帘。


    却正撞上谢凛的视线,他似笑非笑瞧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相信的模样。在王令淑还在琢磨,谢凛又要做些什么讨人厌的事情时,他已然起身朝房门口走去。


    厢房的门不算结实,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


    谢凛抬手。


    吱呀一声,门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王令淑回过神,连忙背过身去。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要找个地方,将自己藏严实了。


    奈何短时间内,确实找不出那么合适的角落。


    日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又被折射到青年冷玉般的面上,矜贵冷清的眉眼黑沉凉薄,看人时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轻蔑。


    对上他,总不由忌惮退让。


    谢七郎虽然不过弱冠,身上积威却重。


    于是屋外喧嚣的众人,不由安静下来,仿佛忘了先前的急迫。


    谢凛扫了谢长公子一眼,淡声道:“长兄找我,有急事?”


    “美人如玉,怎可独自赏玩?”谢长公子唇边仍是那般风流轻佻的笑意,这般下流的话语,由他来说好似也成了雅事,“我自然要带大家一起来了。”


    谢凛面上没什么别样的情绪。


    只狭长眼尾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藏于鞘中的刀,剐过众人。


    最后落在缩在谢长公子身后的柳蕊娘身上。


    原本便面色苍白的柳蕊娘肩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埋下脑袋,肌肤白得仿佛要透出乌青来。谢凛迟迟没有收回视线,眼眸意味不明,只带着几分冷意。


    “长兄还少赏玩的器物?”


    谢凛信口道。


    谢长公子看向屋内,轻笑:“俗物无趣,不及七郎眼光好。”


    “长兄倒有闲心。”门被虚掩进去几分,彻底挡住谢长公子的视线,谢凛居高临下的视线冷漠又讥诮,“还是顾好自己,免得引火烧身。”


    最后一个字音才落下,便有仆人呼号声响起。


    “长公子!起火了!”


    “马车起火,惊了马匹……您车中物件,全都被弄丢了!”


    “现下,现下……”


    惯来散漫的谢长公子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尚未来得及说什么,面前的门已然□□脆合上。谢长公子脸上青青白白,拂袖而去,竟然十分狼狈。


    其余人则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就是起了火吗?


    急什么?


    便有人小声道:“听说,车中有些不打光明磊落的物件,似乎是被抖搂了出来。眼下慌乱的,不只是谢长公子,还有何家女郎……”


    听到这话,柳蕊娘身形一晃,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但众人心照不宣,纷纷退让。


    柳蕊娘摔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缓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些目光带着揣测,还有已然有了结论的戏谑,还有许多轻蔑嘲弄。


    她低下头,不敢抬起脸。


    不等柳蕊娘有什么反应,便有谢家仆人快步行来,笑着将诸位客人请走。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些客人便被打发了个干净,只剩下柳蕊娘。


    谢家仆人仍是客客气气:“柳女郎,随我们走一趟吧。”


    “我今日得早一些……”


    话没说完,便被谢家仆人打断。仆人脸上的笑像是画上去的,大方得体,却毫无温度,重复强调道:“何女郎已然被请了过去,柳女郎不去,只怕不合适。”


    听到这句话,柳蕊娘脸色越发苍白。


    何凉月出身何等显赫,眼下何家更是烈火烹油,素日何家人在京都都是横着走。


    但何凉月竟然就这么被请了过去吗?


    这不等于是说,谢家连何家明面上的面子都不给了吗?她背后没有柳家,只有谢长公子,但方才谢长公子的模样,似乎也……


    难道说,她今日赌错了。


    可谢长公子说她做得很好,说她很聪明,说此事过后会娶她入门做妾室。


    谢长公子是百年谢氏的嫡长子,只要讨到了谢长公子欢心,进了谢家的门,她以后也是世家大族的侧夫人。她就再也不是人人鄙夷的寒庶女郎,她也可以仗着一个姓氏,随心随意地活着……


    为什么这么复杂。


    柳蕊娘感到有些绝望。


    她明明看出来,谢长公子忌惮谢凛,所以才频频针对王女郎……她确实帮谢长公子试探了出来,王女郎的确是谢凛的软肋。


    可她想要的结果仍没有达到。


    还是说,她讨好的人仍是不对?她应该讨好更厉害一些的人?


    难道……她应该讨好的是谢凛?


    眼下谢家子弟当众,除了身份最为高贵的长公子,官职前途风评最好的,确实是谢七郎谢凛不错。


    柳蕊娘如此想着,鬼使神差,往屋内看了一眼。她和谢凛确实算得上是旧相识,在京都对面不识的模样,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过去都太狼狈了。


    可没关系的,她有谢凛的把柄。


    至于王令淑,王令淑只是个不知疾苦的蠢货,长在富贵温柔乡,便自以为自己是多志向高洁的超脱人物。


    这样除了富贵风雅,脑内空空的清高女郎……


    她有的是机会踢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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