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色很好,晨雾尤浓。皇城深宫花鸟交映。
泠玉很早便起来了,昨夜相当于没睡,紧赶慢赶将地图绘出来,密密麻麻的批注加重了她的黑眼圈,让她现下敲上去状态不是很好。
“公主起得好早呀。”妆娘是昨日惠贵妃特意从她宫里送来的,泠玉想不到她还带了衣裳,说是惠贵妃特意选来想要送给公主的,还望公主收下。
泠玉精神有些困倦,喝了口茶之后去首饰盒里翻了翻,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心意的回礼。
她想了想,视线落下,先叫人将衣服手下,随后礼貌表示了感谢:“那便多谢了,我正愁着一会儿要穿什么去。”
容晴闻言很快将衣裳挂上来,是很漂亮的配色,橙橘上衣淡蓝披肩鹅黄襦裙,齐胸的刺绣与配色是那种复杂又精美的汉风,泠玉听她们讲,是什么蜀锦什么纹绣。
*
泠玉来的很早,队伍还没排成长长一条,但隐隐已经有了要增长的形式。
从外面的宫道就能看出,有好些达官显贵的轿子停在此处,还有好些代表主家的仆人已经开始等候。
春日宴是从巳时开始,但是从晨时一刻开始要在颐园进行一个禅佛礼,也就是取颐园最中央的禅院的水用以柄勺舀水,驱除前一年的晦物。
萧潋作为本次的优秀禅师又是定安侯世子之身份,还是令不少人心驰神往的,甚至乎还要特意让尊只等他来为自己做禅佛礼。
“世子终于来了!”前面的人忽然叫唤,这一声便足以引起不少的轰动。
有人称赞:“世子从了佛之后还是很俊美呀,儒雅之气这上京之外绝无第二人了!”
“还好没急着进去,能等到世子亲自为我做禅佛礼,我到时候能不能趁机摸一摸他的手啊?”
“人都从佛了你还不放过人家吗?以为自己是某公主吗……”
泠玉的车在后之后,没听到这一声,却感受到了话题从萧潋本身牵扯到她,再后是两人的牵扯。
她垂眸,淡定地品了口眼前的龙井,江南云栖的特贡,热水是容晴去颐后园花费一个时辰取到的甘露。
在来上京之前,她原本是不喜欢喝茶的,她一直觉得这个很苦,后来慢慢能在这苦里品出甜了,也能分辨得出,原来是之前自己喝过的品类太少,只知道苦的不知晓有淡的。
“公主。”
有一双愤懑的眼出现在她的眼前。
泠玉放下茶杯,稍稍倾斜了身子看她:“怎么了?”
是碧春。
说起这个名字,泠玉总会想起西厢山的那个碧青。
虽然她们的年龄、相貌、性格,种种都不一样。
“公主,他们说得太过分了!奴…奴婢听得生气!”
泠玉瞧着她怒气滚滚的眼睛,突然觉得她很可爱,她问:“很生气?他们怎么说我的?”
“他们……”碧春被她这一问突然懵了,她就没想过公主会带着自己来春日宴。容姑姑因为辰时要去学礼公主便叫了她。
碧春的小脑瓜里闪过许多字样,还有些嘴舌毒的说公主克夫、相貌不齐、甚至还有人说她是祸国妖女……这些话,都太难听了。
她没来得及说话。
轿子哐当一声,两人都有些晃,外面传来说:“公主,到了,请您下车。”
这一话题便结束了,泠玉下车之后,周围的议论反倒是如火如荼起来。
“前面那个人是……昭宁公主?没有传闻中的那样不堪啊…”
“没听闻说她要来啊,不会只是路过吧?可是。”
众议纷纷之间,泠玉已经上前,她先是拜了拜佛像,动作标准而秀丽,在面对萧潋时,两人表现得亦是自然得体,并未像谣言所述那般难堪。
甚至乎,两个人比大家想象中的亲近许多。
“世子朝她笑了,他笑了!啊啊啊!”
“到底是谁在传昭宁公主的丑闻啊!再也不信了!”
“两个人能否为了我复婚啊!”
泠玉步履顿了下,面上的神情略微的僵硬。
那句复婚不知晓是谁喊的,有些太大声了。
“公主,走吧。”身旁的碧春提醒,泠玉很快回神,往六房宫正殿走了。
身后的声音逐渐小声,最后销匿。
穿过联结的桥梁,视线忽然变得宽阔,袅袅连声,还有委婉曲调低吟,带路的人说是戏团在做最后的准备,春日宴上的曲目足足有七十一条,但是能入到现在的只留下了十七条。
赏舞听曲、辩诗断词,侍者一一介绍,最后带她们来到观赏区便退了下去。
因得了特许的允令,泠玉的位置很好,身旁的碧春对一切都很惊奇:“公主,这儿真好看。”
泠玉盯着某一处,淡淡地回应了嗯。
从方才到现在她都在观察,整个正殿同她昨日看的地图一致,与借来的书物描述得亦是相差无几,六房宫的正殿分为了三个位次,分别是左上、中居、右侧,中居又细分了可换位的位次,方便中居的人与不同位次的人谈论。
泠玉的位置居左,原本是更前些的位置,但她不想太引人注目。
入座之后,宴会很快便开始了。
是昆曲,细腻的声响带着一种悲调。
泠玉下意识摩挲了下手上的玉镯,是来之前,萧潋给她讨回来的那个。
被注入道力之后,它的整个镯面会隐隐发出微亮的光,旁人不觉,只有她才能看得到。
一个时辰前。
宴楼拐左,再顺着一条道越过一间偏房。
来到门前先叩了两声,里面的人很快开门。
“公主。”
泠玉掀下黑斗篷看萧潋。
两人对视一瞬,泠玉莫名的喉咙有些哽,一路小跑过来速度算不上快,只不过憋着一口气,见到他们突然有一种激动,她出声,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外面,好多人啊。”
她说。
萧潋同林濯都愣了一瞬。
“……”
泠玉握紧怀里的东西,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说错了话。
萧潋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是有很多呢。”
“对,对,”林濯跟着应和,“毕竟是春日宴,等到巳时会更多,这时候的都只是个陈设……”
“……”
空气间莫名生出几分尴尬。
萧潋同林濯使了个眼色,林濯忽然一个恍惚,以为自己方才的话有错或是漏了嘴。
两个大男人说不上有多会察言观色。
泠玉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东西,道:“我昨日从父皇那里得了允令,还绘了一张六房宫的地图,你们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她的嘴角微微扯起,模样瞧上去很乖巧,两颗黑而大的瞳孔看上去水光盈盈,像鹿。
“好,公主有劳了。”最先接过东西的是萧潋,接过之后又将图纸分给一旁的林濯,林濯掂量了下稍有分量的图纸,干脆叫两人轮步到桌上,又小心铺开地图。
地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足够铺满一整张小桌。
不到半晌。
“你提供的这个地图很管用,公主,我到时候回将这个秘密分发出去。”林濯语气忍不住激动。
“真的吗?会不会看得不太清楚。我昨夜赶得太急……”泠玉凑过去,她的字比其他们这些纯正的世家子弟看上去不妙得多,说不上难看,但是有些字样涂涂改改,还用了一些符号。
“不会的,这个足够清楚。”萧潋予以肯定。
“对,而且绘得详细,我从前虽去过几次春日宴,却不知有这样多的出口,”林濯忽然指着一个地方,“这里,我之前还从未知晓有一道暗门。”
“六房宫确实有这么多暗道……”泠玉视线向下,肯定道。
她的手指往图中标注星号的地方指,继续说:“尤其是这里,因为地势较险,修建的时候打了很多地下去稳房梁,后面为了空间的扩大凿了地洞。”
“我想,那个……”泠玉停顿了会儿,斟酌着是否要说下去。
他们的计谋都是,若是论上一切泠玉定是帮不上多少忙的,她只想着能帮上多些就多帮,只要不帮倒忙就好了……
“怎么了?”萧潋问,随而是林濯也跟着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求实若渴。
泠玉吞了口水,继续说:“我在想,蠵主他们是否会选这里作为他们的本营?虽然听闻傩戏的团并不在这个房内,但是我昨夜想了想,或许有这个可能……”
泠玉想到蠵主那张骇目的脸,身子都忍不住哆嗦了下。
两人都思忖了会儿,萧潋表示肯定:“公主说得不错。”
林濯:“若是一会儿在正面突破不行,我就带人前去一看。”
几人在屋子里再确认了一遍计划,萧潋便率先走了。
泠玉原本也要走了,临行一步被林濯唤住,身上便多了东西。
不过也算是物归原主。
“公主,您带着这个,我跟师兄昨夜注入了道灵,可佑护您神体,还能减弱气息,不让蠵龟察觉。”
“若是有紧急情况,您握紧这个镯子,我和师兄感应到会马上来救您。”
林濯这样说。
后半的曲调和戏目泠玉完全没听进去,眼里看着台上,心却是想的别处。
甚至乎,那股被揪紧的感觉愈发的强烈。
渐渐的,泠玉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了,她的位置是在楼上,观景绝佳,私密性强,从这里一眼便能望见台上,甚至乎连传声都是格外的好。
泠玉的呼吸渐渐变得加重,像是陷入了泥泽般越是挣扎越是难以挣脱。
台下传来欢呼、叫喝,盛闹非凡。
泠玉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抓住了,先是双脚,再是被束缚住的双手,泠玉觉得难以呼吸,胸口像是有一块儿很大的石头压着,怎么也喘不上气。
“唔、唔……”泠玉整个人都瘫软了,从未像今天这般软弱无力。
她的整个视线都变得模糊,渐渐地看不清任何。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蠵主发现了,是不是要死了。
但是很快,那股疼痛没有到来,相反,这股感觉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熟悉……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同陆戚南中了蛊。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有人低低地唤自己的名字。
“泠玉,泠玉,泠玉……”先是很温柔的,柔腻的低音带着一种嘶哑,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掉了再吐出来,慢慢声音变得愠怒,冷冷的声音带着一种怒不可遏,还有几分隐忍。
泠玉不知晓他为何这样,她越听越觉得难过,可是比起这些,她更想看看他的脸。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次次都不听我的话?为什么次次都只听萧潋的,为什么不愿听我的?为什么……”
陆戚南一直在说,一直在说,他的整颗心都要碎掉了,见到泠玉穿着那样漂亮的衣饰出现在这六房宫的正殿,出现在这分外热闹的场面。
他是最讨厌这种场面的,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更讨厌这全是汉人的地方。
上京城,就应该不复存在。
“你为什么要来?”
他将人整个紧紧抱在怀,紧紧、恨不得将泠玉融进自己的骨血,想着这样或许她就会自己的话。
他恨透了。
一切,一切都恨透了。
他要杀了萧潋。
两人的身形交错,完全笼罩在狭小的楼台之上。
宴会还在继续,四四方方的正殿之外,甚至放起了礼炮。
“砰!砰!砰!”烟花绽放,众人欢笑。
陆戚南的戾气又重了好些,身上每一处又开始被蛊虫侵蚀,傀尸引隐隐作痛,催促着、喧嚣着,叫他难以忍受,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一只疯掉的恶狗。
怀里的泠玉却在这时,搂紧他瘦削的腰腹,温热感从下到上,直冲心门。
“别走!阿戚,别走。”她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喘息很重,手上力道却比之前重了不少。
她艰难地抬头,整个人已经泪眼模糊,明明这天化着这样好看的妆穿得这样漂亮:“因为,我想见你,阿戚。”
“我很想见你。”
所有,一切,谴责也好漫骂也罢,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我很想见你。
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没写完,停在这太美好了,我明天一定,真的明天就正文完结,把没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