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年前。
“尔等,假借身份、诓掳公主,还涉嫌谋逆之罪……”解差一条条说着,厚厚积雪冗过他的肩,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倒是被前面的人打断。
“行了别念了,这都离京城有十里之外了,钦天大牢里多的是要死的刑犯,不差他这一个。”
后边的解差闻见这么一说抓了抓腮帮,点头道:“说的倒也是,”他顿了顿,视线撇过牢车里的人儿,“我这不是还没见过南岭的人嘛。”
“听闻还是啥,苗疆蛊人。”他见到陆戚南漠然地瞧着一边,视线始终没有注视任何人,深蓝的孔雀色在光下熠熠生辉。
“你说他戴在身上的银饰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样式的装束,真是叫人开了眼。”小个儿一点的解差趁着中途休息不停地打量着。
“那还有假?可是从苗疆出来的稀罕物。”大个儿的解差嘬了口壶水,嗳了口气,继续道,“听闻还是在宫里被抓的,我还以为那苗疆蛊术有多厉害。”
他说完,目光瞥了眼有些距离的陆戚南,只只一眼,竟然像是中了幻,胸腔跟被人查了一刀,刺痛感从心脏蔓延至手心,整个人的四肢僵硬,额前冷汗直冒。
小个儿解差这会儿却不信,“是吗?”
“可我听闻说是他闯入了圣上的殿,毒死了榻上的贵妃和好几个侍女,威胁圣上放人呢。”
他这声说的小,不敢太生长。
大个儿解差大骇,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淬了口唾沫,“那如今还不是被抓住了,圣上说要将他打入最底的钦天牢里,来年开春就问斩!”
*
牢内。
“装傻?”
陆戚南唇角微动,瘦长的指腹掩过嘴边的残渍。
“我说了,让你走。”他似乎真因那被踩扁的白馒头而有了些生气,可是眼中却没有一点儿亮色。
蠵主冷笑了声,“走?你让本尊走去哪儿?”
“从哪儿里来到哪儿里去。”陆戚南似乎费尽了力,说完这一声又想卧回冷冷的石榻上,这次却被蠵主揪住了脖颈。
下一瞬,蠵主的人身出现在他眼前,后颈不再是被揪,整个脖颈全然被他扼住。
“戚。”他唤。
陆戚南没回答,一副了然生死的漠然,叫他看着更是怒意猛增。
“你再不回答本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手上的力道加增,陆戚南被他从平地抽空,从大汉的眼里,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
“闹鬼!闹鬼啊啊啊!”
蠵主眼一戾,抬手将大汉打趴下,不曾想陆戚南却猛地抽动,整个人掉下去。
生理地干呕之后,有监差从外面赶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又回去。
蠵主挥了挥衣袖,冷哼了声。
“你真以为我不会要了你的命?”
陆戚南眼睛充血,脖颈处留下重重的血瘀,他这时候似乎才活过来,笑了声。
“您尽管杀。”
蠵主的面具从这一刻渐渐变红,他真未想过戚会变成这副模样,仔细想过之后,从衣袖中抛出一个流浮球。
“戚的意思是,杀了那个公主你也无所谓是吗?”
“小泠玉可是要死了哦……”
陆戚南没有轻信,三年来蠵主对他用这般招数不占少数,皇城里泠玉住的宫殿他早已设过血结引,不可能……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片小小的白。
有一张手帕落在他身前。
手帕是绣有花边的,偏偏最中却有血。
乌黑的血。
陆戚南如遇大骇。
蠵主冷笑,“怎么,以为你在她那宫里设了结引,就没其他的人要害她了?”
陆戚南霎时起身,将蠵主按在墙面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变得狠戾,“你……”
蠵主却轻易地折断他的一条胳膊,拂了拂肩上的污秽,“本尊?”
“蠵龟可对她不感兴趣,戚被关久了怎么脑子也变笨了。”
“本尊不是同你说了,皇帝心狠奸诈,饶不是用你真心可换的……”
脖颈处徒增一处小小的划痕,粉嫩的血线细长如涤。
流浮珠爆破,打断了蠵主的话。
陆戚南手心溢出血,三年,种种,他为的就是她往后的日子能幸福下去,想不到。
她却活得这般痛苦。
傻子。
陆戚南起身将手帕收入怀中,目光冷戾,有什么东西在眸底凝聚,他说道:“带我去见她。”
蠵主大笑,抬手就将那坚不可摧的牢门破了去。
“这才是本尊认识的戚。”
陆戚南冷冷瞥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闯入皇宫中的场景。
他以为那皇帝必定是在某个女人香玉怀里,就如同蠵主那般。
想不到皇帝却是在衾和宫。
昏迷不醒的泠玉被他护在怀里,整个宫里的人都被他杀遍,皇帝却没退下。
“你要对孤的昭宁做什么?”
*
衾和宫的那棵白梅树不知为何提前凋谢了。
有奴婢过来送药,总是感叹几句。
“哎,今年的白梅怎凋谢得这样快?”
“树犹人,是不是因公主……”
容晴掀开帐幕,“瞎说什么!”
泠玉闻声过来,咳咳几声,“你们在说什么?”
容晴大骇,将帐幕紧紧收回去,“公主,外面风大,您怎还过来了呢?”
泠玉的嘴唇发白,气色只比前几日好很多。
太医说她得了肺病,可得好生下修养。
泠玉却早就从系统得知自己命不久矣。
萧潋为了退婚约去当了和尚,主任务已经崩坏,它没告诉自己自己还剩多少命数,但泠玉也知晓,自己早就无药可救。
无论是什么,种种。
容晴将她扶回床榻,从婢女手中将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谨小甚微地舀起送到她嘴边。
泠玉喝了两口,第三口却再也喝不下了。
容晴:“公主。”
她将药又重新搅拌,“公主,还有一点儿呢。”
碗里还剩下许多,公主自从醒来之后药喝得越来越少了。
泠玉却不肯喝,强硬地抿紧了唇。
容晴见状只得将药放下去,又从碟中取了个枣糕送上去,说:“公主,吃颗枣糕,药太苦,明日奴婢再去同太医说一声,叫他换个药方子。”
泠玉张唇,吃到一半又吐出来,她的模样怎样看都是让人怜惜的。
泠玉说:“容晴,我吃不下。”
“我吃不下。”她再说。
容晴只得收回手,又收拾了番桌上的残渣。
泠玉坐着的地方靠窗,冬日里窗户已经被封得严丝合缝,她却像是感应到什么,说:“容晴,我院前的那棵白梅树是不是已经谢了?”
“公主?”容晴被问得突然,没来得及解释又听见她说。
“闻不到花香了,我上次又昏了很久吗?”
容晴鼻子一酸,一时竟不知晓说什么。
泠玉垂下眼,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自己还有些力气,她看了眼窗外,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要午时了,父皇该下了早朝。
她道:“容晴,你去派人同父皇说,我想去求见。”
容晴闻声愣了下,又很快答应下来。
*
到昭和殿殿外时,太监见到是容晴原本是要拦下的。
容晴却先跪了下来,“李公公,昭宁公主求见陛下。”
李公公在凌光帝身边多年,早就对这般场景习以为常,可是如今听到她说昭宁二字,心竟然猛地揪了下。
与昭宁同岁的公主不是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便是嫁了人,如今,这皇宫之中,仅仅剩下这一位公主。
她的模样他记得很清。
来这殿前跪了太多次,夙兴夜寐,秋去春来。
每回来还总给他们这些职守的带东西。
银钱、糕点、锦绣、首饰……
听闻她近日又病倒,不少侍卫还来问他昭宁公主如何了。
李常眉心紧皱,亲自下去将人扶起来,问:“昭宁公主如何了?”
容晴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李常了然,挥挥自己的拂尘,“我知道了。”
他走入殿内。
*
“父皇。”泠玉朝在玉台上的凌光帝行礼。
凌光帝批折的动作一顿,将狼毫笔放下,“不是叫你一刻再过来。”
泠玉淡淡笑了,嘴上起伏略大,又因为太久没笑过,脸部发出麻木感,“昭宁想早点过来见您。”
凌光帝眉头皱了皱,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片刻,他问:“怎么?”
十分冷漠的语气,不知是否是因为泠玉打搅了他的办公,或是看见她这张脸而厌烦。
泠玉对此见怪不怪,刚想回答,又闻见他说,“身子好多了?面上看着气色不错。”
泠玉低低颔首,“太医妙手回春,昭宁这些日子都有在调理身体。”
她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为了让她看着没那么虚弱,早在容晴来求见时她便涂了些粉膏。
凌光帝的眉头展了展,脸色比之前好上不少,“那便好,回头再让李常给你宫里送些八宝人参给你补补。”
泠玉展颜,“多谢父皇。”
说完,她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凌光帝瞥到,说:“礼行了一次就好,你身子还在调理,便别行这么多的礼数。”
泠玉又颔首,凌光帝像是察觉到什么,问:“可是还有要事要同朕说?”
这一问,倒是弄得泠玉一愣。
这三年一直以来都是她求着见他,每次来都将事情说清楚之后便离开,她还从未想过凌光帝这回会反问她。
泠玉很快回神,摇头,“没有了,昭宁病好了许多,想告诉父皇,仅此而已。”
凌光帝的神色里有一瞬的松动,他嗯了声,“李常——”
“奴才在。”
凌光帝背过身,“送公主回去。”
李公公弓腰,“是。”
临走之际,泠玉忽然又停下身,问:“父皇,昭宁可否能问一件事。”
凌光帝的眼一冷,微微眯了眯。
第62章
“不是叫你回宫去!”
“我宫里的白梅,父皇可请些师傅来看看?”
她的杏仁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目光纯洁而无辜。
两人的话几乎是同时,泠玉瞳色一暗,颔首,跟着李常退出殿外。
凌光帝捻紧指腹上的指环,昭宁殿一片寂静。
*
泠玉被李常送出殿,容晴早已跟婢女在外面等候着。
“公主。”
泠玉唇角微动,想展出一个笑回应,可是方才就麻木的神经,如今再动起来更显僵硬。
李常在一旁看着,瞧着她们就要走去的身影,呼出一句:“公主……”
泠玉这次没回头,容晴愣了下,又跟着主子一块儿走。
昭宁殿外这条长廊十分的长。
泠玉回到衾和宫已经是午时一刻。
那棵白梅早就凋谢,泠玉没顾及上她们的劝阻,看着黑瘦的枝干,弯角处的犄角上有一处雪白点状。
“花苞?”泠玉道。
有个小婢女过来,认真看了眼欣喜地说:“公主眼神真好!是有个鲜花苞呢!”
“碧春!”有婢女在后面叫她,这个叫碧春的人才知觉自己失了礼数,连忙跪下来,“公主赎罪!”
泠玉叫她起来,眼睛又瞥向那颗花苞,问:“你们有人知晓怎样养护一棵树吗?”
婢女鸦片无声。
不久,有人提议:“公主,奴婢瞧见荣妃院子那棵槐树冬日会在树上缠上锦缎防寒……”
培土防冻、控水保墒、修剪清园、缠锦御寒……
泠玉还托人去宫外买上好的肥料。
因为养树,泠玉似乎比之前更有了些生气。
*
容晴照例来太医馆取药,今日却听闻刘太医挂了假,抱病家中。
“方子刘太医昨日就处好了,不过兴许是昨夜待的太晚,染了些风寒。”
容晴听闻这一说也只好将那一大袋的药方子装入篮子,又闻见有人问:“昭宁公主这些时日可有好转?”
容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露出来,道:“好很多了,脸庞都比之前红润。”
她说完,突然觉得这声音十分地陌生,正想抬首好好看时却找不到陌生的脸,只有一只手送到她眼前:
“冬日气候干,你将着瓶润颜膏也一同带去。”
容晴微愣,却也察觉不到什么不对,接过之后道了谢,心底想着要赶紧匆匆回衾和宫叫人煎药去。
那双目光一直见着她走远,直到墙角传来几声呜呜声。
昨夜,太医馆。
陆戚南撤下刘太医嘴上的黑布。
“你…你……”刘太医惊恐地看着他。
陆戚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手里还握着他昨夜开处的药方字,问:“公主病了多久?”
刘太医一时哽了脖子,大口喘着气想逃跑。
陆戚南却从他手心唤出一只蛊虫,如他拇指这般大。
刘太医学医知晓那是什么,两双眼瞪圆了:“公主…公主……”
他说的上气不接下气,陆戚南眼中焦躁,直直将蛊虫逼近,“快说!”
“两旬有余!肺痨!近入骨髓!”刘太医差点儿被吓破了胆。
陆戚南将蛊虫收了,眉间紧皱。
“两旬、肺痨、近入……”他缓缓在口中辗转这几个字。
“骨髓?”陆戚南将手心的药方字揉拧,神色渐近恐怖。
他说:“病成这样,就叫你这样的狗碎开这种方子?”
*
泠玉从方才就一直见容晴心事重重。
她将碗里的药喝完,含了块枣酥将苦味退掉,方问:“容晴,你怎么了?”
容晴闻声抬眸。
泠玉继续说:“你脸色瞧着不是很好,可是在太医馆上发生了什么事?”
自那次求见皇上,不知从哪儿谣传她在圣上面前犯了忌。
她的名号地位本就不高,虽说苦不到自己,但却劳了这些跟着她的侍女们。
容晴解释:“没有的事,公主。”
泠玉听她讲:“公主,奴婢只觉得这次的药方子比之前都不太一样。”
“有一股……”
泠玉瞧着她看,容晴被盯着,却愈发说不清楚:“有一股……”
泠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容晴得到安抚,似得到莫大的默许与鼓励。
她垂下头,跪下来:“奴婢觉得有一股血味!”
众人闻言,也跟着跪下去。
泠玉的神情有一瞬的变化,但也没泛起太大的涟漪。
片刻后,她道:“容晴,你起来。”
她站起身,想去扶,容晴见状却很快反应,将其稳住,又很快站起来。
“公主!”
泠玉应声,喉咙略微地起了干涩,她清了清嗓子,“都起来。”
婢女们闻声都起来。
容晴像是犯了大罪似的,眼神里始终带着恍惚。
泠玉却在这时轻轻莞尔,笑容很淡,就如同转瞬即逝的昙花。
她说:“容晴,我知晓你是在担心我。”
声音轻轻的。
容晴愕然,整个人愣愣的。
她不知为何她会这样僵硬得说不出话。
她的资历、认知、处事,早已在好些年间成形,如今却这样的失态!
她又想跪下去,但徒然又想起公主那日在辇车间将她扶起。
泠玉不知晓她这一言会令容晴想这番多,她只说:“我看医术上说有些方子会用鹿血作药引,甚至有些方子还会用及有一定毒性的草药。”
“刘太医是父皇亲御的太医,定是不会出什么错的。”
容晴这时候却徒然发话:“可是…公主,这宫中……”
“奸臣刁害,小人作狈。”泠玉的语气平静,静静看了眼那青白花瓷碗,“或许是我离了这京城太久,他们忘了我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泠玉想起林天师的脸。
听闻他的得意门生剃发从了佛之后便一直避世,新上任的天师之位便是萧潋的师弟林濯。
“原来……奴婢知晓了。”众人的心放下来,容晴的神色也渐渐有了喜样。
泠玉没再过多解释,只是安安静静的又喝了一口茶。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够这样从容地说出当初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
院外的白梅树开了花,渐渐又长出几个新的花苞。
泠玉想不到的是这样严寒的天气,白梅开得更是绚烂,更没想到自己这番无心之举,竟然能将那将死的花儿重新绽放。
她回首,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夜里实在太冷,容晴唤她回屋去,泠玉纵有不舍,又知晓这身子不如白梅树这般坚韧。
梦中,泠玉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牵了起来。
那手粗糙,又有着部分的柔软,她第一想到的便是容晴。
她放下心睡去,恍惚间却觉得这手愈发的热,像滚烫的炭火,要将她灼伤似的,揣紧,又揣紧,再揣紧。
泠玉想喊疼,可是却动弹不得,梦里徒然出现一道身影。
藏蓝的衣袍,竟然是之前到钦栈道她送给陆戚南的那一件。
泠玉心脏收紧,也不顾上手上的那股滚烫。
她看着陆戚南在梦中走远,不禁上前去追。
也不知晓是到了哪儿,只觉得陌生又熟悉,泠玉一直跟着,身体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陆戚南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稍不留神就要走远了。
四下无人,却是郁郁葱葱,小山上还流出溪水,潺潺之声蜿蜒每一处,泠玉看到一处房屋,全是竹子建的,又看到有一户是建在小溪上,她想起来,这里的房子都叫吊脚楼。
她来到了吊脚楼。
来到了苗疆。
“这里是青奚村?”她在心底提出这个疑问,不曾想已经呼出声,还有人回应。
“青奚寨。”
有人这样说。
泠玉猛惊,一回首,一双漆黑而亮丽的眼瞳直直盯着她。
“陆戚南?”泠玉说。
少年却锁紧眉,目光如冉冉升起的炬火,强烈、凶猛,“你在说什么?”
泠玉愣了瞬,没想过他不会认识自己,却又很快改口,“阿戚?”
她原本是尝试着唤,但少年闻见她这么一说竟然有了反映,他冷眼,道:“谁告诉的你我的名字。”
泠玉了然,他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她认真看了看,估摸着眼前的少年应是有十六七岁,模样间还留存着几分青涩,情绪不似十七八岁间不留于色。
有一种逸然。
“汉人,快滚出这个地儿。”陆戚南说。
泠玉收回方才那句话,抑制不住的是满眼都是他。
她失声,想要解释:“我……”
刚说出一瞬,便见到他摘下脖颈前的一个银饰,嘴角上勾,发出阴邪的笑,“你再不走,我可是要将你捉回去练蛊……”
泠玉猛然惊醒。
窗外洋洋洒洒,她以为下了雨雪,想起身去再给自己好不容易养活的白梅树再添一层锦缎。
眼前却浑然一黑。
蠵主啧了声,扬起羽扇扇了扇,“戚真舍得,将人打晕了哦。”
陆戚南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泠玉的手为之渡血。
蠵主见状,突然又叹惋了声,“真是对苦命鸳鸯。”
他怀里新养的鹦鹉也学着说:“苦命鸳鸯,苦命鸳鸯!”
陆戚南嘴唇发白,冷汗潸潸,偏偏又固执地渡血。
整个房间血气弥漫,霎时间,蠵主觉察不对,很快及时打断。
“别碰我!”陆戚南怒斥。
蠵主冷了声,挡在两人中间,“不碰你?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本尊手里。”
陆戚南大口喘气,眼神阴鸷凶狠,像是要将人吃进了肚子里。
片刻,蠵主开口道:“戚你真该看看你这副模样。”
“本尊早知晓你是个疯子,却不曾想到你疯成这样。”
“换血之术成功者这世间少之又少,你以这命抵了她的命又如何?若是她知晓了那岂不是……”
陆戚南毫不犹豫打断,“她不会知晓!”
不会,永远不会。
她不会知晓,只会流着他的血活下去。
陆戚南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啃食着,这股力量汹涌,直达骨髓,他知晓这就是害泠玉变成这样的坏物。
他不觉得疼,强烈的刺激感只让他觉得有一股透彻的酥麻。
只要再多些,再多些。
他们不会成为苦命的鸳鸯,他身上的蛊虫众多,定能灭了这坏物。
只要他再渡些,再渡些……
第63章
泠玉这几日都有梦到陆戚南。
梦里终于从相知走到相识,十六岁的陆戚南终于不把自己抓去喂了蛊,还总喜欢挑衅地叫她的名字。
“泠玉,名字取得真难听,叫狗驴儿还差不多。”
泠玉从不和他计较,还时常跟着他去山野里陪他捉虫,下寨之后去街巷给他买糯米团子。
梦中的陆戚南并没有加入蠵龟,一直待在青奚寨,与收养他的杨秭住在一起,泠玉原本是住在寨长家,后来又被阿戚掳了去。
“阿戚他性子顽劣,但心是不坏的。”杨秭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泠玉被囚在楼下一晚之后被他救了上去,还替阿戚道了歉,做了一桌好菜招待。
“猪啊,能吃那么多。”
泠玉鼓了鼓腮帮,“嗯?”
杨秭在桌底踢了陆戚南一脚,严肃道:“阿戚!”
“杨大哥饭做的好吃,忍不住就多吃了些。”泠玉道。
三人围在一张桌子上,泠玉又吃了一口鱼肉,眼睛弯成月牙子,“阿戚原来整日吃这样好吃的食物,难怪性子这样张扬呢。”
杨秭闻声一笑,陆戚南没听明白‘张扬’是何意,但又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词,眉头一拧,对着她道:“你这汉人!再说一会儿别跟在我后面!”
他低哼了声,“今日寨子里篝火大会,你别想着看了!”
杨秭皱眉,“阿戚,不得对客人无礼!”
*
不觉间,春日渐近。
泠玉宫里的白梅生了新枝。
刘太医今日来把脉,说公主凤体渐佳。
有婢女欣喜地说那公主可以去参与下月的春日宴。
“春日宴?”泠玉闻昂起头。
“公主不知晓春日宴吗?”又是那个比较活泼的小婢女。
泠玉听容晴说她是新入宫的,才十五,叫碧春。
容晴这会儿去取药,下面与她一齐的婢女都知晓她又犯了错,各个朝她挤眉顺眼。
碧春却没察觉,还兴致勃勃地说:“春日宴每三年在六房宫举行一次,会有许多达官显贵的少爷小姐参加呢!”
泠玉温温笑了下,“这样啊。”
碧春接着说:“是呀公主,听闻这一回儿还有巫师表演,碧春可想去看呢!”
婢女们都觉得她无药可救了,得亏是撞见公主这样好的主子。
泠玉闻声,喝了口茶,问:“巫师是哪里请来的,碧春你知晓否?”
碧春在脑海里想了下,“好像是……”
话没说完,终于见到与她玩得要好的婢女朝她使眼神,她很快跪下来:“公主赎罪!”
泠玉笑了,让她起身,继续重复方才的问题。
“碧春……奴才,奴才忘了!”
下面的婢女们都忍不住轻轻笑。
*
“你今日瞧着怎这般高兴?”入梦,泠玉闻见陆戚南这样问。
被杨秭教训一通之后他没再唤他是狗驴儿,但也不愿叫她的名字。
泠玉道:“看见你我就高兴呀!”
她说完还笑了笑,白里透粉的脸颊自带有一种不施粉黛的清纯,像槐絮铺面。
“蠢!”陆戚南骂声,嘴上说着这般话,耳根子却红了。
泠玉没理,忽然认认真真地看他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瞬,少年倏然撇开眼,还伸手将她的眼睛蒙住。
“阿戚?”泠玉被他这一下蒙了,十六岁的他和十八岁的他一样蛮不讲理。
阿戚却很蛮横地不放手,“不要再看我了!”
“好……好吧!”泠玉顿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放下来。
两人对峙没多久,杨秭边从楼下上来,陆戚南闻声疾跑,一溜烟儿的没了影儿。
“泠姑娘在跟阿戚玩什么呢?”
泠玉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啊,没什么。”
杨秭笑:“我看着他红着耳根下去。”
泠玉也跟着笑了下,将方才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去:“我方才跟他说我见着他很欣喜。”
杨秭噢了声,眼睫垂下来,留下小小的阴影:“难怪…”
泠玉没懂。
杨秭脱下背篼,过来跟她解释:“我们青奚苗语说方才那句话是表达喜欢的意思呢。”
“阿戚应该是误会了。”
“欸?”泠玉的脸渐渐红。
此后有两天,她都没再梦到过陆戚南。
春日宴渐近,六房宫里的巫师团一遍又一遍筹备自己的表演。
泠玉的衾和宫离六房宫最远,但也能听闻宫里有几个婢女时常讨论着。
听闻说,是来自南方的傩戏。
又叫“傩堂戏”“端公戏”“鬼戏”,是众多人带着形色各异的面具一齐在戏坛上进行的表演。
泠玉对春日宴没什么兴趣,两日都没梦见陆戚南让她略显焦虑。
她很想他。
很想很想。
六房宫内,蠵龟的大部分成员在这儿齐聚。
贪、嗔、痴、恨、爱、恶。
欲鬼死在了路上,只剩下六鬼。
蠵主给他们的目标是,杀遍所有人。
占领京城。
玄月高挂,蠵主站在六房宫最高处,不禁笑出声。
这些年,呕心沥血、夙兴夜寐。
终于要等到这一日。
蠵主转身,对着身后的陆戚南道:“还得多谢你的小公主,送了那纯阳之体去当了和尚,林尚至死都想不到,本尊会在那贫瘠之地卷土重来。”
陆戚南身上很难耐,瞥了眼他静静没说话。
蠵主今日高兴极了,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继续道:“想当初,林尚竟断言说本尊是个极阴之体,必须将之在未能及冠之年投入曲水河。”
“本尊尚是个侍郎之子,原可以在这京城之中享尽荣华富贵,儿孙满堂,竟被这庸师落得……”他说着,面具上的红色如血般化开,一双戾眼如发了狂,怀里的鹦鹉咕咕咕叫出声。
“救命!救命!救命!”
陆戚南懒得听他这些陈年旧事,绑紧手腕上的划痕便打算起身离开——
“戚……”
蠵主倏然出现在他面前。
陆戚南横眼,“怎么?”
蠵主这一次却没有过多的解释,面具上的血色逐渐蔓延开,台下的六鬼很快有了反应。
冷风呼啸,陆戚南察觉不对,起手做出防备的动作——蠵主却毫不费力地将其擒住,六鬼上台,将陆戚南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干什么?!”陆戚南试图着挣脱,崩掉左手的银饰,毒气轰地一下炸开。
“戚。”六鬼又死一,却很快围上,陆戚南身上的所有蛊虫都要呼之欲出,偏偏却因换了血而慢了半分。
蠵主用白骨丝将他绑住,又在嘴上默念了一个咒语,很快,陆戚南脚下出现一个很大的结印。
陆戚南看了一眼,双目圆瞪。
傀尸引。
他挣扎的动作更猛,缠丝却将他越缠越紧。
蠵主在一旁低语:“没用的,戚。”
陆戚南身子蜷缩,如同蝉蛹。
“你也知晓,我不会杀你。”他缓缓解释,“本尊原本也不想对你这样,可是你如今太弱了。”
“本尊,只是想,增添,你的,力量。”
黄月见红,乌云密布。
*
“阿戚!”
泠玉终于入了有陆戚南的梦。
一见到他的身影便寻着他跑去。
这次陆戚南却没有回头,无论泠玉怎样唤他都没有回头。
泠玉心里着急,步伐愈发吃力,但是一直追上去,“阿戚,你讨厌我了吗?”
明明。之前我们都这样要好。
泠玉眼中酸涩,不觉间竟然绊了脚,重重地跌倒在地。
陆戚南闻声,这才有了一点点的反应,他侧目,目光冷冷,带着阴鸷的戾气。
只这一眼。
泠玉呼吸慢滞,心脏猛跳。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
他是十八岁的陆戚南。
是与她强行中蛊的陆戚南。
“讨厌?”他嗤笑,身上所有的银饰都开始晃荡,清脆的嘹亮在空中回荡。
“我有喜欢过你吗?公主。”
他说的理所当然,满是不屑。
泠玉见着他跑远,她想要追上去,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胸口发闷发疼,她低低地喊:“不要,不要……”
不要把她丢下。
什么都可以,无论他说什么,骂什么,做什么,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
月夜。
“公主,公主?”有人唤。
泠玉睁开眼。
容晴拿起手绢为其拭泪,关切地问:“公主,您怎了?可是做了不好的梦?”
泠玉眼睫上还沾着未落下来的泪。
她的心脏又开始疼,整个血液奔腾,一股脑儿的情绪往上冲。
“容晴,容晴……”她哭道,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在旁人面前放声痛哭。
容晴措不能及,只得将公主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肩袖,“公主,公主。”
“奴在,公主,莫怕。”
泠玉一直哭,泪水宣泄,奔腾如破堤之河,又潸潸而下。
“他不要我了,他这次真的不要我了。”她哭得顾不上喘气,第一次像心碎的孩子在容晴面前委屈。
“他真的不要我了,他不愿再见我!”泠玉抽噎,头发散落,早就顾不及任何的形象。
这些日子的一切就好像幻影,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上天怜惜她这可怜的命运,泠玉不知晓该如何诉说,不知该怎样表达,心脏太疼,怎样都觉得生不犹死。
容晴听得心都要撕裂,连忙安抚:“公主,这都是梦,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泠玉这才那么一点点的反应,泪潸潸看着她:“梦,这都是梦。”
“可是为什么这样真呢?容晴。”
她明明知晓这些都是梦。
“公主……”
第64章
真安观。
有人闯入太师殿内:“天师,不好了!”
白袍弟子匆匆忙忙地说:“流风塔内的七星弈出现异象!您请去看看!”
林濯放下手中事项赶往流风塔。
寒风刺骨的夜,真安观上的流风塔明灯高照,越到近处越看得清里的光发出诡异的暗红。
“天师!”
林濯的步履顿下,尚在年盛的容貌,颇有几分当时萧潋当首席大弟子之模样。
“六爻如何?”他从容不迫。
有弟子将卦盘递过,他只看了一眼。
“天师,卦盘很乱。”
林濯脸色略沉。
卦盘上的卦像纷乱,指针时而旋转时而摇摆不定,隐隐间竟还有要冲破之际。
百年未得一见之凶煞。
很快,林濯道:“新岁刚过,气象暂不能平,姑且多派些弟子过来看守。”
弟子略微愕然看他,又很快听见有人小声问询:“此事可有告知太师?”
弟子侧过去面露难色,摇头:“你忘了?太师说闭关期间不见任何人。”
“……哦。”
林濯指尖嵌紧,“有任何情况再向我汇报!”
他快步在流风塔外施法,稳住七星弈放出的异光,又集结余下弟子派去观望京城内外何处有鬼祟乱事。
*
长白的天幕罩住皇宫,碧春从御膳房出来时闻见有人说大臣有意宣指陛下为尚未出嫁的昭宁公主联姻之事。
北吏匈奴野蛮,与之交战已有三年之久,近日听闻春日宴会将近特派遣使者与天皇达成同盟。
前提是要有一位公主嫁之。
宫里不少人唏嘘,说昭宁公主当初就该早早嫁与定安侯才是。
“定安侯都等了公主多久啦?最后还主动剃了发从僧,说来真是造化呢。”
“我听说啊,公主是另有心悦之人呢。”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小宫女咂下嘴继续讲:“公主在回京时候不是捡了个苗疆男子吗?听闻说还是个漂亮的少年,听闻还是个用假身份哄骗了公主,但是与公主的关系甚好,后来还想把公主掳回苗疆去!”
“后来呢?”
那宫女这时候却不说了。
碧春从未得知过公主这样一重故事,她原本是要赶紧走的,可是步子偏偏跟那说话的宫女一样迈不开。
片刻,她听到了那个宫女说:“怎么样?被关在钦天大牢里,后来被处死了呗!”
碧春的心猛地一颤。
回到衾和宫,见到所有人的脸都有些惴惴不安。
好宫友过来贴心地问她怎了,她也只是摇头,说去取膳时不小心摔了一脚。
“磕到了?我这儿有药膏你要吗?”
碧春还是摇头,垂着眸子缓了好久才弱弱地问:“小九儿,今日你代我去将这桂花羹送了吧?”
小九面露疑惑:“为什么呀?平时你不是最想去见公主了吗?”
碧春这时候却说不上来了,听主子墙角入宫起嬷嬷便是说是个叛主的,可是她喜欢公主,想多了解公主,可是再怎样她也知晓自己不该这样。
碧春愈发地惶恐,“小九……”
小九拿她没法儿了,“好吧,不过今日公主不用我们服侍,容姑姑一早过来同我们说公主今日出了宫去。”
碧春眼瞳瞪大:“公主出宫了?”
小九嗯了声,“啊你那时候还没回来,公主是去慈怀寺祈福,估计要很晚才回来呢。”
*
慈怀寺。
香烟袅袅,浮气沉沉。
泠玉从寺前一路拜到最里的观像。
合手、直腰、躬身、行礼。
右手先下,按在蒲团中央,左手跟上,放于右手左侧,双手掌心向上,行礼。
一连串的动作,她不知晓做了好几遍。
重复,再重复。
最后离殿时看到好些人排队抽签,身旁的容晴问她可否要抽一签。
“不了吧……”
她拒绝,临近午时的香火更甚,吸入鼻腔时总让她想要咳嗽。
“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吗?慈怀寺可是这京城里最准的,来都来了不求个?”
有人反驳,“京城最准的不是属真安?”
他咂嘴:“那是算卦!”
人群渐拥,不知是谁将她推怂上去。
面对着一众,眼前还是观音像。
泠玉做了姿势,取了签。
“解签十文!”
容晴将钱交了,小道士从签布里找。
嘴里嘟囔着:“七十四,七十四,七十四!”
“啊呀,上吉!”
泠玉眉间一跳。
“公主,是吉签呢。”
容晴将签纸奉上,小小的黄纸之上,密密好几十个字。
<第七十四签,上吉,时来运转>
<解曰:否极泰来咫尺间,恰似雨过现青天,从今运来需把握,立志当中出状元>
小道士道:“家宅安,自身吉,求财有,交易利,婚姻能成!小姐!好福气呀!”
泠玉薄唇微启,道了声谢。
小道士又问:“小姐方才求的什么呀,这个签看着是十分的好哦!”
容晴看出公主的窘迫,起身想上前,泠玉却已经道:“事业,事业,谢谢。”
“噢噢!那小姐的业运很好耶!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就成!”
泠玉温温一笑。
从慈怀寺出来,容晴刚想说些什么,泠玉就说了一句我没事。
她其实什么也没求。
在庙宇里,她听见有人求财,求运,求安,求姻缘……
说实话,她不知晓她该求什么。
她来只是因为容晴见她昨夜哭的太悲伤,特意去请愿才得以出的宫。
陆戚南同她说过,他是不信神佛的。
他们苗疆人信的是靥郎神,祭的是鬼,认为“石大有神,树大有鬼”。
她那时候听得很迷茫,问他这其中又有何区别。
无论怎样都是宗教结合体,只不过他们汉人信的多是道与佛。
“我不信你们的道与佛。”
“你们,汉人的东西。”
肮脏。
泠玉想,陆戚南一定会这样说。
“容晴,北吏远吗?”泠玉坐在辇车上问。
“公主?”容晴将汤婆子拿过来,闻声有些愣,又很快道:“公主,那都是道听途说,陛下与大臣都还在商榷……”
泠玉捧着手心的东西,淡淡地说:“这皇宫之中,能出嫁的公主除了我还有谁呢?”
联姻之事,她在来时无意听说了。
北吏的车马太招摇,后来看到自己沉寂多年的系统满血复活过来,自己都有些措然。
“护得一方安宁,是每个公主的指责所在吧?”
“况且,父皇厌透了我。”
“公主!!!”容晴忽然大叫。
泠玉怔愣,手心差点儿被汤婆子烫到。
“公主赎罪。”容晴跪下,低低地说。
眼睑下处,光亮暗下来,隐隐间却还是能看见她皱纹之上的泪。
泠玉口中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可是一切仿佛又太迟,最后没说的上来任何。
辇车在街道上走走停停,越走到后面越是停顿。
“监行司奉命,还请车上的人下来。”
辇车在一个官道被拦下。
泠玉以为是快要到了,跟着容晴下来。
“还请出示通牒。”
那声话落下,泠玉刚好转头。
只只一瞬。
林濯原本沉寂的神色在昏黄的灯光中有那么一瞬的骤变。
回忆在脑海中翻涌。
最前面的侍卫向她们行礼,“有劳公主殿下。”
“近日要举行春日宴,宫中进出多,还请谅解!”
泠玉淡淡地颔首。
感官很灵敏地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她想回头,但又很快听到一声——
“放行!”
只得将头缩回去,平缓猛跳的心脏,当作是自己的错觉。
泠玉揣紧自己的衣袖。
不能的,不能太声张,也不能太敏感,在街上,被人看到很正常。
辇车一路过了宫门。
经过某一处时分外觉得喧闹,泠玉掀开帐帘看了眼,问:“容晴,那边就是六房宫?”
远远间,瞧见有一个偌大的宫门敞开着,有几个士兵在门口守着,里面却喧闹不已。
容晴很快回答:“是,公主。”
“快到春日宴,例目的宵禁会比之前晚上一个时辰,留多些时间给每一房要上演的戏目准备。”
泠玉嗯了声,兴致缺缺:“还有三日吗?”
容晴愣了下,没想到公主已经记住了时候:“是,公主。”
“公主要去吗?”
*
回到观里已经很晚。
“天师!七星弈异象愈聚!似还有崩裂之象!”
林濯拧紧眉,手中六爻却同昨夜一样。
从四处回来的弟子皆都无果,没有任何重大发现,偏偏流风塔的七星弈却愈发崩裂。
“天师!”
几十号人一脸迫切地看着他。
“不若叫太师来看看吧?太师虽尚在闭关,可是如此情急之刻!”
“荒唐!”有人拍桌,“冒然叫太师太过不妥!”
“太师闭关,冒然打扰兴许会令太师走火入魔的。”
下面的人各个都绷直了脸。
气氛逐渐沉重,林濯在脑海中飞速扭转。
这些年,原本就不是作为第一继任天师的他对于此事尚且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潋走之后真安观更是像失去了主心骨。
偏偏,这个时候,又逢父亲闭关。
一切都要靠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
“开镜!”林濯绷着脸说。
“开镜?天师说的是开天镜?可是……这个……”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天空出现了异化!”
林濯眉心狠皱,“什么?!!”
塔外。
黑云积聚,隐隐间惊雷滚滚,长如蟒蛇般的浓雾集结在上空,与塔内的七星弈呈现的形状形同一致。
有人说:“那是……什么啊?”
还未等到回答,便有人道:“列阵!”
林濯的声音雷彻。
下面的弟子很快听令,各个手中一休止黄符。
“动作不要太大,将之引出京城之外。”
林濯握紧手上的六爻,腰佩间,那把青白剑早已隐隐亮光——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终于写到这里了,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坚持下来了,之前连写一千字都费劲的人现在也是能一口气码出7000字,其实我真的没想到复耕之后还有人看这一篇,还是一直等着我的读者,感谢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注:合手、直腰、躬身、行礼。
右手先下,按在蒲团中央,左手跟上,放于右手左侧,双手掌心向上,行礼。是搜的豆包。
“家宅安,自身吉,求财有,交易利,婚姻能成!”选的是某一个道签。
第65章
六房宫。
“就掉了?被引到了京城之外的山顶?”
蠵主缓缓收扇,怀里的鹦鹉挥动羽翼,不合时宜地重复他的话。
“目测是有二十号人的模样?倒还算不少,抓那么一个没用玩意,应该还是林尚他那蠢儿下的令。”
黑长的天空如今见不到月,傀尸引已经锻融完成。
“林尚?”黑暗中,陆戚南睁开眼。
他的声音低沉,偏偏只唤一声,后面的铃音跟着碎响,身形是由银饰一起点缀的,背脊、肩骨、最后是硬阔的胸膛。
三年,他向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容貌上依旧绝顶,带着独属于南方的阴郁,今时今起,蠵主才觉得陆戚南真有长大几分。
蠵主低低笑,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现下正躲在自己观后面当缩头乌龟呢。”
陆戚南垂眸,没多在说什么。
傀尸引后他算是脱胎换骨,兴许是因他一直练蛊的体质,与傀术达到了高度的契合,原本计划的三日融合缩短为仅仅的一天。
蠵主知晓真安观的七星弈是个麻烦,好在融合得快,放出的傀引只有一个,不易叫人察觉。
况且,林尚还尚且在闭关。
待他们察觉,戚已杀遍春日宴数十人之性命。
屠掉真安观对他来说不是复仇,让那些该死的道术见到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才是他的一生所求。
“你怕那个林尚?”
陆戚南在这时候却幽幽地问。
“你说什么?”蠵主羽扇一顿,传闻中傀尸引能重塑真身,功法剧涨,他这些年潜心研究,手上不少死物,却还没此术曾想过能锻出读心之法。
陆戚南这时候却不肯说了,玩转着手心里的铃蛊,很长时间,彼此间只有寒冷的夜风穿堂。
蠵主见状,神色见怒:“戚。”
羽扇折成一把骨状,只要稍加用力,陆戚南便会因傀引暴毙而亡。
陆戚南啧了声,握紧后颈说了句好疼。
蠵主冷哼,却听见他闷笑:“不然怎还趁其不备?”
“卑鄙呢。”他说。
蠵主徒然觉悟,沉闷的气压中迎来一声长啸,众器具落下,他的傀儡面上的绿光可憎。
“这叫借势而为,戚。”
天赐的良机。
蠵主冷笑,握紧羽扇。
陆戚南被抽力,身体不受控跪倒下去,却徒然抬起一只戾眼,狠狠地盯着蠵主。
他说:“确实。”
声音咬牙切齿。
*
泠玉今夜醒得很早。
心脏猛跳,整个四肢酸麻,后背有好一处都在痛,眼前发黑,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翻来复去,怎样辗转都难受,弄得大半身都是汗。
“容晴,容晴。”
泠玉唤,四周却无声。
她想起来,容晴今夜被礼仪司叫过去学礼仪。
联姻的事似乎定了。
“咳。”
泠玉喘口气,心脏还是跳动得剧烈,她缓慢地穿衣,缓慢地从床上下来。
衾和宫哪里都很寂静。
刚入春还是很冷,泠玉没叫婢女出来守夜。
摸着黑去中堂寻水,最后却不慎手抖。
“砰!”
青花瓷壶碎在地上,泠玉在黑暗中见光度岌岌可危,摸着想要再去找其余的瓷壶。
“滋啦——”
脚下却踩中什么东西,泠玉在脑中已经预设好了刺痛感的来袭。
偏偏,踩中的却是个软和的,冰冷的。
泠玉没想到自己的运气那么好,踩中的是软垫。
可是怎样想都不对。
她在黑暗中缓慢踱步,顺着摸着,一路快到了自己的门口。
“砰砰。”
清脆的瓷器声响,泠玉抬手,居然真的摸到了。
陆戚南就在她眼前。
双手捧着那花瓷壶,为了不让她发现渐渐向下,又抽出一只手给她递上杯子。
他听到少女喘息。
很重很重,从气息中隐约能感受得出。
她生病了。
即便是身体流淌着他的血液。
她这具身体依旧脆弱不堪。
“咳咳,咳咳。”
泠玉饮了水,身体的难受犹如干涸得到滋润,她转身,缓缓走回去,一时的放松让她放松了戒备,很快。
“咔嗞!”
脚稳稳落下,迎来的还是软软的触感,泠玉却不敢动了。
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犹如提线木偶停在那里。
陆戚南掐死了那只鲁莽的蛊虫。
都怪它发出了声响。
想不到,公主还挺灵敏。
陆戚南从衣袖中准备好魄蛊。
“阿戚?”泠玉的声音在空气中破碎。
陆戚南怔愣,全然没有想到她会喊自己的名字。
泠玉这时候却不顾上任何,“你是不是阿戚?你来找我了吗?”
她在心底发问,这不是梦,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陆戚南喉咙涩哑,身体如启反射,本能想要抓住她。
“抓住你了。”
蠵主从身后将他擒住,黑暗中,两人的身影瞬息。
泠玉转身,拼命地呼喊,她想说她很想他,想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是否还喜欢吃糯米团子……最后呼出口的,却是:“阿戚,你走!”
“你不要过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不要来这个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地方。”
“你走!!!”
身体太激动,酸麻的神经打了个措手不及。泠玉摔倒在地,摔在那满是青花瓷碎片的地。
*
伤在第二日就被发现了。
容晴连礼仪司都不去了,赶忙将泠玉送去太医馆。
“容晴,我昨晚自己摔的,夜里渴水,你不要去怪她们。”从来的时候泠玉就同她说。
“公主,容晴知晓,但这群小丫头也太不把您当一回事。”
泠玉见着她一直蹙着眉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抬起手给她看,说:“刘太医说都是皮外伤,嗯,幸好是冬天穿的厚。”
“而且,没伤着脸。”
容晴没辙了,在她面前叹了口气。
泠玉催道:“容晴你快走吧!刘太医说我从今日起都要住在这儿,换个地方也不错。”
“可是!公主!”
“没有可是,放心,不然父皇把你调走了怎么办?”
容晴只得走了。
太医馆内馆安静得过分。
刘太医迟迟未来。
泠玉才床榻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去刘太医的屋内里找他。
原本都不用得着去找他,但是容晴在临走前过来嘱托,说刘太医又给她新开了一副药。
原本是昨日就要送过来的,偏偏又被一些事项耽搁了时候。
泠玉光是想着药味喉咙就有些哽,来到他院前先是礼貌性敲了敲门,又等了好一会儿。
里面一直没人回应。
泠玉回忆起,明明方才问过,刘太医就在屋内。
泠玉又叩门,试探性问了一句:“请问,您在休息吗?”
手指垂落,碰到门把。
“嘎吱……”
门开了。
毫无防备的。
泠玉惊讶,后退了一步,视线却能将里屋扫过。
杂乱、狼藉,全然不是她想象中……
凌乱不堪的角落,泠玉看到三指血印,她的瞳孔猛震,刚想要逃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强行入内。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
泠玉被困于内。
浓浓的血味漂浮,泠玉心脏猛跳,全然料想不到——
“公主。”
低哑的嗓音,像是恶兽的低吼。
泠玉呼吸慢滞,后颈部的直打寒颤。
狭小封闭的空间内,始终没有任何人、任何物的出现。
“春日宴,千万别去。”
他说。
泠玉脑袋有一股强烈的攻击,身体得到史无前例的释放,求生之本能驱使,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身想往外跑。
手刚握住门把。
身体却又停了下来。
系统在这个千钧一发时刻出现:“宿主。”
泠玉被逼得很无措,“为什么是没事这个时候?!”
系统机械音又响起:“宿主,别怕,这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
泠玉怔愣,很快意识到什么,问:“怎么了?”
她的系统太自由,对她要求很少,上一次崩坏之后泠玉以为它早已沉寂,或是说早就放弃她了,想不到,却在这时候出现了。
上一次,因为联姻所以回来了吗?
难道她只要联姻就没事吗?
系统说:“宿主,这是本系统给你派任的最后一项任务。”
“而且,只能成功。”
泠玉屏息,脑中闪过一丝想法。
系统无情拆穿:“失败会令整个《封灵》崩坏。”
它这一次没有扯上泠玉一个人的性命,而是全书,这个令她所有悲惨命运的开始。
从始至终,无论她愿不愿意。
泠玉抿紧唇,“如果我不……”
愿意二字没落下,系统这次冒然打断:“宿主。”
泠玉眼睫一颤。
被拒绝的结果全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这一次的反应没那么大了,相反,竟然有一种释怀的感觉。
从始至终,无论她愿不愿意。
都没有条件说不。
“那你将我当场暴毙吧。”
泠玉平静地说。
时间似乎在这句话落之后静止。
系统似乎愣了。
许久许久,它都没有再说话。
泠玉也没有再说什么,遗言或是其他,不用她去准备。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死是一种解脱。
她本就是穿书而来,无牵无挂,无父无母,这世间很多都不属于她。
泠玉垂下眼眸,脑中闪过一个身影。
长久之间,她的脑袋在给她做回马灯。
那么久以来,其实她最最怕的就是死。
如今——
“宿主,不可以。”
系统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冲破了一切。
泠玉被强制拉回。
心脏跳动的很快,手心颤抖。
系统继续说:“宿主,不可以。只有你,只有你能救《封灵》,只有你能救这个世界。”
“……很抱歉,宿主,这么长久以来,能让你在这个世界欢乐的时间太少。”
“这个世界让你时常痛苦、悔恨、憎恶、讨厌。但是,宿主。”
“宿主,你善良、坚韧、勇敢、美丽、细心,我能找到许多的褒义词都是有关于你,宿主,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你成长,跟着你成长,看着你对这个世界的初始朦胧,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期盼,看着你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轨迹和破局,所以。”
“请你最后救一救这个世界。”
“请不要放弃。”——
作者有话说:明天试试能不能更6,好想一次性写完啊啊啊啊!
第66章
“请不要放弃。”
“请不要放弃。”
“……”
泠玉仰面,长长一叹息,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缓了再缓。
片刻,她开口打断了系统无休止的重复:“好了,你说任务吧。”
系统默了:“好的,宿主。”
泠玉擦了擦眼角的一珠泪,认认真真地抬起眼,与每一次崩溃之后再重新决定迎面而上一样,破碎的目光逐渐凝聚坚毅的底蕴。
系统单刀直入:“宿主,你这次的任务是阻止春日宴。”
泠玉愣了,想起最开始时,这里面的东西让她别去春日宴。
她问:“春日宴到底怎么了?”
系统回答:“宿主,大反派蠵龟打算在春日宴上用以傩戏蛊死所有人。”
泠玉闻言,瞳孔猛缩。
她重复:“蠵龟,要在,春日宴,杀死,所有人?”
也就是说,陆戚南很早就跟蠵主来了,还一直在她的身边?
这么久以来。
泠玉刚缓好的情绪又开始上涌,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翻涌。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无意做的有关陆戚南的梦,每晚间不一定握着她的手的不一定是容晴,摸着她的脸的不一定是容晴……昨夜,找到水不一定是巧合,发出声音的,或许真的是他……
陆戚南不会死的。
她就知道,他不会死的。
她情难自禁地说:“陆戚南他……”
系统:“陆戚南他已经被大反派蠵主控制。”
控制?
泠玉听到这两个字思绪乱了:“什么控制,怎样的控制?”
他过的不好吗?他跟蠵主……
系统:“他已经沦为大反派的器人,没有在自控能力。”
系统很无情地说:“宿主,你需要阻止他们。”
“现在,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
泠玉的眼神里多有苍凉,她难以相信陆戚南经受了怎样的痛苦,他那样嚣张跋扈的人,他那样不甘束缚的人,那样闪耀的人……
光是想想,她的心脏都疼痛不已。
“我需要怎样做……”
泠玉的语气破碎,但很快,她又改口:“还是我自己想办法?”
系统竟然欣慰,疯狂在屏幕前发赞赞赞:“宿主,你能办法最好。”
“我不能帮太多,这样的情况也是本系统冒着生命危险透露给你的,宿主……#@¥#¥#”
系统徒然开始乱码,泠玉惊讶一会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宿主,请务必成功#@#@##……”
泠玉关上那扇门。
原路返回,恰好看到有婢女正焦急地找自己。
“公主,您可是吓坏了奴们。”
泠玉的思绪还在飘,原本她问出那句自己想办法只是客气下,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事实。
她的系统也是一个可怜的啊……
泠玉眸子垂下来,婢女正好将午膳从食盒取出来。
距离春日宴只有一天半。
她该怎么办好呢?
泠玉定定看了一会儿地面,碧春将一把桌子搬过来,正打算唤声。
“你是碧春吗?”
面前的公主徒然开口。
碧春对之前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这下子一下子被点起来,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唯唯诺诺:“是,正是奴婢。”
泠玉看着她的脸,眼神晦暗难明。
碧春还是头一次见到公主的脸上有这样的神情。
泠玉徒然从椅子上下来,说:“碧春,你跟我走。”
碧春愣了,“公主要去哪里?”
泠玉将她带过来,拉起长长的帘幕,“碧春,你跟我换身衣服。”
碧春的双手颤抖,“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泠玉看着她紧张的脸,心中有一瞬的颤动,但是脱衣的动作却不敢怠慢:“我昨日出宫忘了取签,若是再用公主之身份去取签太过招摇。”
泠玉将自己的衣服脱给她:“算是我求求你,好吗?”
她要去拯救世界。
“奴婢,奴婢……”碧春看着快要哭了,可是违背不了主命,只好难言地点头,“是,公主。”
泠玉露出喜色,很快换好她的衣服,走前不忘嘱托:“你放心,我会对外说公主需要静养,不会有人过来。”
说完,门嘎吱一响。
碧春从帘幕上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内。
原本,她其实还想对公主说一句路上千万小心。
泠玉顺趟回了衾和宫易容。
将嘱托说完之后又绕着小道走。
作为宫女出宫比她原本的身份容易得多。
泠玉路过六房宫时,心跳一直不止。
她的双腿一直在抖,但是她却不敢停留。
一切如果是梦就好了。
一切如果都不会发生就好了,一切如果就是游戏……
泠玉走出宫,却被人拦住。
“这位小姐,可否能问询你一些事情?”
巷角内,泠玉本能地后退。
对方出示了自己的令牌,桐木褐色,刻字是真安。
“我是真安观的道士,看你这装扮应该是皇宫里的宫女?可否向你打听一下皇宫内可有什么异样?”
“你什么都可以说。”
泠玉见到他这一身朴素的装扮,并非是所熟知的玉鹤白袍。
若非是为了掩人耳目。
泠玉犹豫了会儿,自报家门:“我是衾和宫的一个小宫女,最近,老是觉得宫里天一黑就阴气森森的。”
她喘着气,也不敢透露太多,怕是时候打草惊蛇。
问询的道士很意外,很快拿出纸笔记了下来,“劳烦你再讲得清楚一些吗?是怎样的阴森,可否见到什么不明状物?”
泠玉被他一系列的问题问得有些烦,怕到时候不好脱身:“就是……就是。”
道士很认真地盯着她看。
泠玉说不上来了,只道了句觉得奇怪,又仓促地说:“拜托先让我走吧,我要去买东西给主子,耽搁了时候是死罪。”
道士与身旁的人对视一眼,“打扰你了。”
他们为她让出一条道。
泠玉揣紧手心的线路图往怀山寺赶。
线路图是她从她房里找的,很早之前为了摸清皇宫的地图做的,皇城太大,刚接入宫时侍奉她的奴婢并不待见,她只得一点点摸索,后来又求父皇给自己送些学箭的,被予以批准能入得了藏书阁,在书阁里抄了几遍上京城图。
怀山寺很远。
她要先去聘一辆马车。
泠玉第一次市集,找寻马夫费了不少的功夫,又因为她是一个小姑娘,不少壮汉对她抬高物价。
泠玉对市井了解不够,带在身上得银两不多。
时间紧迫,她只得脱下手中的玉镯做抵债。
“师傅,求您快一些,好吗?”
“催什么催啊!若不是见你的玉镯我才懒得去那么远的地儿!”马夫朝外面咂了口唾沫。
与上车前揽客的模样全然不同。
泠玉屏息,忍者恶心将头折返回去。
虽说有阁价值不菲的玉镯做抵债,但是最后讨到的马车并非是个好的。
她身旁都是满满的货物,能坐的空间小之又小,吸入鼻腔的味道亦是格外的难闻。
乌云凝聚,外面开始下起雨。
泠玉听到马夫狠狠咂一口气,说去的真不是时候,竟然还遇上下雨。
泠玉还未来的及出口,便听到马夫道:“姑娘!泥泞路难走,快不得!”
泠玉只得默下来,掀开小小的帘帐一角,看到京城在自己的眼球形如一个小小的圆,大片水汽扑来,很快将她的视线吞噬。
泠玉像是感知到什么,将帘子更掀开,很快在天空中见到发黑的,形如蟒蛇状的东西。
车夫这时候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说道:“这几天的乌云咋都长得那么奇怪?”
雨越下越大。
泠玉等不及了,问了下时辰说已经快到申时了,怀山寺申时之后就要闭寺敲钟。
“师傅,给您!”
她将玉镯给他,只身闯入雨中。
马夫见状伸手想要拦:“欸!姑娘!”
他朝着泠玉的背影喊:“从这条路一直上去!千万别走小路!”
泠玉笑了。
身子有很大半被打湿,奇怪的是走上山路之后接触到的雨水显著变少。
这篇林子格外的大,隐隐间会让人觉得树高得吓人。
泠玉却觉得有一种镇静之感。
有什么在庇佑她。
她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尊大佛的样子。
泠玉是很少见得到大佛的,她长大的地方是道观,寻常里见到的都是道教的神仙。
听闻佛教讲究的是业力轮回。
她这一次如果真的能拯救这里,来世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一点呢?
或者,让她爱的人,或是爱她的人更幸福一点呢?
泠玉的衣裙沾泥,越走到后面脚步越是沉重。
也不知是到了哪里,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可是怎样都还不是个头。
泠玉觉得天国的路恐怕都不会这样难走。
她虚虚地喘气,思绪在漫天中乱飞。
比逃亡狼狈,甚至后悔,是不是不该不等雨停就冲上来。
她的身子虚弱,体力一般,方才似乎太盲目了。
泠玉拧了拧衣袖,擦了脸上不知是汗还是雨水的东西。
一会儿见到萧潋该怎么说呢?
该怎么请他出山,该怎样让他信任自己?
该怎样让他能够帮助自己,还有,还有,将萧潋请出山之后,她的下一步计划……
泠玉头晕目眩,眼前隐隐发黑,她撑到一块儿很大的石头上。
身体倾斜,隐隐有不稳的态势。
“不好……”
她虚声,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公主?”
一阵温煦的话音传来。
泠玉瞳孔震了下,抬起首。
第67章
山音袅袅,树深林茂。
“公主。” 萧潋穿着一身黄袍,发剃得干净利落,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清冷的透澈。
泠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于对方一眼便认出了自己。
全然未知自己的妆容早在雨水中消失殆尽。
*
怀山寺。
萧潋为泠玉要来了干净的衣裳,又叫来女僧为她梳理。
对于她的到来,萧潋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泠玉揪着衣衫,沉沉的香火入鼻,却没有令她觉得生闷之感。
两人坐在一处房内,还未到申时,萧潋还没有去斋戒。
泠玉思忖良久,终于开口:“萧潋,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
萧潋垂着眼,睫毛密长,肤色上略显得黄了,身形与之前对比起来宽硕结实了许多。他手上还捏着一串佛珠。他的手指细长,冬日寒冷,手掌骨长了微红的冻疮。
三年,将他从一个少年转化成一个男人。
香火铝盆隐隐,面前人轮廓忽明忽暗。
泠玉透着铝盆瞥向他,看到他缓缓将木鱼放下,随而说出十分禅语的四个字:“缘分使然。”
缘分使然。
泠玉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缘分,缘分……”她转头,直面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需要你跟我一同下山呢?”
钟鸣响,许多禅僧纷纷起身离开,泠玉心下一紧,起身想要拦住他。
“可以。”
泠玉愣住:“什么?”
萧潋站起身,膝盖处的衣袍略显褶皱。
他的双手合一,做出很有气度的鞠躬,再一次重复:“公主,我愿意。”
*
六房宫。
一黑影闪现至顶楼:“主上,皇宫内进了不少道士。”
蠵主唇角扯起,没多惊讶,倒是多了几分兴奋:“动作比本尊想象中的快啊。”
他的目光瞥向正经受折磨的陆戚南,抬手一挥,将他从镣铐上坠下来。
地面重重响一声,斑驳间又增了新血。
蠵主走上前,抬起他的下颚:“戚,你看。”
“就是因为你昨日鲁莽,害我们今日还得躲一会儿。”
陆戚南低微喘气,头一甩,甩开他的手。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左手,艰难地站起来,扯唇冷哼了声。
六鬼幽幽鸣旋,围成一个圈将他环绕,穷凶极恶地说:“大不敬,大不敬,惩处之,惩处之,惩处之。”
陆戚南对于它们的靠近并不畏惧,反倒是更闲散地扯唇,笑容极具讽刺。
“都给本尊退下!”
蠵主将羽扇挥去,六鬼瞬间消失殆尽。
羽扇在空中飞旋,狠狠打出一个转,锋利尖锐的扇骨恰巧就要打到陆戚南的脸。
咫尺之间。
蠵主将羽扇收回。
陆戚南脸上留下那一刹的分毫之差。
“你最好老实一点。”蠵主警告道。
他从来都带着那死气沉沉的傀儡面具,穿着红衣赤服,左手处有一道殷绿的印记。
陆戚南不知晓那是什么,在他来蠵龟之前,他们苗疆人有那种印记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异类,还是一个需要巫祝才能渡去的印记。
他以前不关心,对于蠵主这个阴晴不定的人也没什么感情,单纯的被寨里的巫神赶出之后随意找的住所。
后来,蠵主倒是像个狗皮膏药一般时常出现在他面前。
陆戚南漆瞳暗暗,眼底显露不出情绪,看着却比之前镇定许多。
他学着六鬼一般叫他:“主上。”
蠵主的步履顿了,汗毛竟然直立,有一股怪异的毛骨悚然。
他收住腿。
六鬼其一很快在他面前说:“主上,傀尸引生效了!”
蠵主侧目,恐怖的鬼面很快染上一大片的绿色:“好!很好!”
天色欲下,劈里啪啦的雨点猛猛砸下来,蠵主却觉得还不够。
好胜心爆棚,他索性抬手朝天空一指:“再往上面放些傀物!本尊要让天下人知道,本尊回来了!”
*
天空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泠玉跟着萧潋下山,未曾想到那位马夫还在原地等候。
泠玉原本还不确信,越走近了越觉得眼熟,最后,犹豫着是否要问询一声之前,身旁的萧潋却先开口,唤了一句:“陈伯。”
马夫放下手中的缰绳,转身过来:“欸!易水法师!”
泠玉的神情有一瞬微妙的变化,她看了看马夫,又看了看萧潋。
萧潋解释道:“陈伯是我们法寺的伙夫,是专门给我们寺送些菜物与柴火的。”
泠玉噢噢两声点头。
马夫很快便见到泠玉的脸,神色闪过一瞬的异样,又招呼着两人上车:“诶诶,这位姑娘看着好面熟啊。”
他又认真看了眼她身上的深棕黄袍,“是之前刚入寺的小尼?”
萧潋笑而不语。
泠玉也默契的没说话,她现下褪了妆容,显露出的姿色与之前截然不同,但为了掩人耳目,只得扮成一个小尼姑的形象露面。
为了藏住头发,她还将好一大半的头发剪了。
临行前,她还再一次问了萧潋,是否是真的要跟自己下山去。
她总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微妙间看见萧潋笃定的眼,方才想起他才是《封灵》的男主角。
对于这世界她从来都是畏惧与惶恐,但萧潋与自己却是截然相反的。
他可以舍身前往南岭去护送自己,可以为了救人一命毒伤自己,可以为他师弟与她的安危赌上性命,还在回京之后主动剃发从僧解除束缚的婚约……如今,还愿意一同跟自己去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活在故意给他笼罩一层刻板印象的面纱之下。
他是最值得做主角的人。
泠玉内心汹涌,回程路途颠簸,泠玉其实不太敢直视萧潋的眼睛,但萧潋却没有回避,反倒是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温和地同她说:“濯儿这些天其实也已联络我,说京城的状势不见好。”
“当初师父是一心想要将我作为新天师培养的,想不到我中途告退,将那样一个摊子活活推给濯儿。”
萧潋说着面露出愧色,他从不是一个喜欢掩藏内心的人,即便三年之后也是一样。
“是我有所做得过了。”
他在她面前忏悔。
泠玉喉咙有些哽,却又不知晓该说些什么,握在膝前的双手紧紧回扣,刚想开口,又听到他说:“不过,既往不咎。”
“我离开第一年,听闻濯儿已经能熟练地将真安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年,从寺里能远远看见真安的流风塔道光将整个京城照拂。”
“濯儿远比我想象得做得更好。”
马车依旧颠簸,车内因下过雨的缘故,多少有些阴冷的潮湿。
泠玉听完,徒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头与萧潋对视了一眼。
萧潋依旧没有回避。
马车的空间狭小,今日送的货物并不是给怀山寺送的,两个人是挤着坐上去,但又碰巧地对立而坐。
“你们难道一早就知晓?”泠玉双手揣紧,言语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想的这样。
一切,原来……
不、不是的,如果说是这样的话,她记得《封灵》后半的剧情……
“蠵龟借以傩戏在春日宴上大开杀戒,萧潋带真安观群人阻止……”
视线中,对坐的萧潋淡定地点头。
泠玉的瞳孔缩紧,呼吸都慢了半分。
萧潋对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举措依旧从容。
泠玉的神情变得很复杂,思绪很乱,努力回想着一切,听到他笑笑,淡淡解释:“若是要论最早的话,应该是还在回京途时。”
泠玉将身子斜了斜,洗耳恭听。
萧潋见状,继续解释:“应该是在北淮时,但是那时候也只是猜测。”
在南下之前,师父林尚早就对他有所嘱托。
南岭有一组织名为蠵龟,会以诡秘之术,常戴以傀儡面具示人,组织庞大,杀手果决。
他此行的目的虽最大部分是护送公主,但师父也让他务必小心。
萧潋这三年细盘上来,发现最开始遇上蠵龟竟然就是金拂寺那一次,只不过当时的他未曾察觉。
后来,巍山栈道、公主中毒、黑猫伤人而后异化、骊山、后来又在公主被掳走的山洞发现了欲鬼……
种种的一切早就暗有所指。
“只不过……当时。”
他说到这里才卡了好一会儿,气氛有那么一微妙的变化,但萧潋却很坦然,接着上句话往下说:“当时我心悦公主,做事上多有鲁莽。”
泠玉的心微微颤了下。
当时,当时。
过往种种,那时候她都才恢复身体支配权没多久,又是同陆戚南绑定了蛊契,每日还要担惊受怕自己被各种暗杀,还要同最危险的陆戚南拌嘴、解蛊……
如果非要论下来,当时自己其实还心悦陆戚南……
泠玉想到这,原本预料的尴尬没有到来,反倒是一种安心的踏实。
她想起从小被教导的,做人要诚实。
泠玉扯唇,这次没有回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既往不咎。”
“当时,我心悦阿戚。”
“现在也是。”
她说完,眼睛亮亮的。
十几岁的少女心思犹如纠缠不清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她从未想过如今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能与别人诉说。
还是一位出家人。
对面萧潋予以一个柔然一笑。
两颗心从未有过这样的靠近,一直到方才,泠玉才觉得自己给萧潋建起来的,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后障壁才幡然倒塌。
萧潋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
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说:happyend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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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来雾》
一句话总结:不长嘴的男人会没有老婆。先婚后爱/强取豪夺/带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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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学生vs港圈矜贵太子爷,年龄差5】
林听雾在港岛上学时,遇到了靳氏集团的太子哥靳译周,此人是港圈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一张矜贵淡漠脸上却足以令不少人为之迷醉。
豪轮碰壁,林听雾为躲避骚扰,竟不小心撞到他的怀里。男人顺势将她搂住,冷嗤:“不长眼的,敢动我的人?”
当情人有三年,靳译周向自己提出结婚,林听雾以为这也是情理的一部分,所以没来得及思考便在靠在他肩上点了头。
男人神色淡漠,五官极为精致,从西裤拿出一枚戒指给她戴上。
“林听雾。”
她抬头,随后唇上落下一吻。
那夜,彻夜荒唐。
婚后,靳译周继任成为靳氏集团总裁,身价上亿,成为港岛商业圈一名顶级人物。相比之前,却对自己更好,更为餍足糜夜,但这段婚姻和之前一样隐晦。
“娶她?你竟然为了气我娶她?你从我这个家滚!”
阁楼听见一个响亮的巴掌,男人声音凌彻。
原来这都是假象。
缠绵、撕扯、热吻…
“怎么还在哭?是疼还是爽。”
“乖,再忍一会。”
“…”
林听雾仓皇离开,留在别墅的东西什么都没带走。
命运还在这个时候她开了一个天价玩笑,她的身世竟然是港圈富豪失散多年女儿。
父亲叫她嫁给一个姓靳的男人。
靳柏亦,也就是她…前夫的哥哥。
很快,林听雾怀孕的消息被泄漏出去,震惊港娱。而消息本人却被人堵在了停车场角落。
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只露出一点身形,高大男人低哑着声音,猛扣她的腰,目光极其隐忍和克制,“林听雾,你他妈为什么要躲着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文案写于2025.7.10
阅读提示:
1.男主是c,非常c,无敌c,全身心洁。
2.狗血玛丽苏,非常狗血玛丽苏。
第68章
萧潋继续说:“不过说来,陆公子确然帮了我们许多。”
泠玉听着,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说来,他们不该打起来吗?萧潋这句话是讽刺还是……
很快,萧潋顿了一下,思忖片刻又解释:“说来,这应算是我与陆公子之间的私联,他或许不期望我说出口。”
泠玉更懵了,从未料想过两人还能够这样……
那也就是说,他们俩在她不知晓的时候……
“不过都已是这个时候,不如将整个事情都说清楚吧。”
萧潋转了转佛珠,一脸坦然。
泠玉心忽一紧,聚精会神坐好。
萧潋继续说:“是三年前。”
“濯儿对于玄猫异化一事耿耿于怀,在骊山时曾有幸取到了毛发,后来带回真安观,化形之后发现了其异样。”
“与我们猜测的一样,是有人故意所为。”
“师父对蠵龟的了解比我们多上许多,一眼便看穿了是他们的把戏,在我回京之后又仔细问询了我一路的所见所闻。”
“我们很快确认,陆公子有重大的嫌疑。”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马车的空间狭小,他掀起一个一角看了下路况,继续说:“当然,那时候都只是怀疑,陆公子好几次救公主于危难之间,在没有最可证的证据之前,师父与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林尚到底是一个天师。
泠玉这样想。
在逝去的三年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了那里。
泠玉认真听着萧潋说,心底有一种悲凉,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那么……”她忍不住开口。
与此同时,萧潋亦是说:“后来我皇城里发生动乱,我没想到,陆公子竟然只身闯入宫中与陛下对峙。”
泠玉听到这里,脑袋嗡嗡的,对这段记忆几乎没有任何的印象。
萧潋继续说:“那是公主刚回京不久,我听闻说公主中了奇毒,总是昏迷不醒,陆公子闯入时陛下正好前往衾合宫看望您……”
“陆公子后来去坐了牢。”
他的语气平静,神情上没有多余的波折,只如静谧的湖面。
泠玉听得专注,一直在等他的下一句,想不到心急的马夫却问:“是哪一个大牢?”
萧潋回答:“紫庵山的钦天大牢。”
怀山与紫庵山仅仅隔了一条河,林尚同萧潋为了排实陆戚南的怀疑,曾请命去监审过。
从前的重刑犯一般都是要在上京的大理寺待上好些天,但那时陆戚南却是快马加鞭将其送至钦天牢。
“你便是陆戚南?”
师父林尚问时,萧潋正将令牌收回囊中。
传闻中的钦天牢专押重刑犯,条件十分恶劣,他原本以为找陆戚南需要一些时候,毕竟重刑犯的牢狱是没有姓氏的。
“师父?”
萧潋走上前,只看到师父对着正对面的,穿着惨白牢狱服、背对着他们的一个少年人模样的人出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陆戚南。
在他的印象中,陆戚南是一个翩然的俊逸美少年。
衣裳华丽、饰物斐斐,是一种古老又神秘的美,一身的孔雀蓝叫人看了过目不忘。
如今,却沦落成这样一个蓬头垢面的形象。
“陆戚南,老夫是真安观的林尚,今此一来,只是想问询你一些事项。”
林尚的语气很稳重。
师父的直觉从不会错,萧潋在一旁收紧手,等待陆公子的回应。
然而很久,长久之间,只能听到牢狱内滴水石穿之声,面前这个,隔着囚牢之人未曾予以他们任何回应。
林尚睨眼,扔下一句傲慢至极扬袍而去。
萧潋见状,先是送师父上去,又回来,隔着牢笼开口:“陆公子,是我,萧潋。”
陆戚南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不动。
萧潋等待着他的回应,长久间,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否是睡着了。
十月份,天渐寒冷,上京又是早早就是入了冬。
地下这层最深,寒气更是肆意。
陆戚南就这样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衫睡着了。
萧潋没有放弃。
水鬼一事他犹耿在怀,如果当时没有陆戚南,后果不开设想。
一连便是半个月。
萧潋早中晚都会去一次,后来终于撞见了陆戚南正对着牢笼、清醒的时候。
他怕他又睡过去,情急之下喊了一声陆公子。
地下湿滑,他没做防备,直直的在地下打了个重重地滑落。
陆戚南那时候比平时瘦了许多,侧着身体的下颚尖的吓人。
他的眼神十分的懈怠,冷漠又绝情。
萧潋与之对视,很快,陆戚南开口:“我就是蠵龟的人。”
他没有任何的平铺直叙,而是正面的单刀直入。
\“你们想的都是对的,够了吗?”
气氛陷入一种僵持不下的冰点。
萧潋直直看着他,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冰冷。
陆戚南显然很不解,“你笑什么?”
当时的萧潋没有想很多,对于来监探似乎都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偶有几回还回有所疑虑那牢狱内的是否真的是陆戚南本人。
萧潋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先是说了声抱歉,又解释:“只是没想到,这些天面对着的,真的是陆公子本人。”
陆戚南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他冷漠、傲慢。
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做的一切也没有任何的懊悔。
萧潋也不知晓当时是怎样想的,只是一下子觉得原来他也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只不过性格比较恶劣,在很大程度上,缺少了许多正确的引导。
那时候京城对陆戚南全是闻风丧胆的传闻,谣传着皇城兵将如何威猛机智在他的蛊杀中将他一举擒住送至钦天大牢。
萧潋却以对他的一切认识,断定他是主动就擒。
这其中,为了谁。
显而易见。
也表明,他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陆戚南没再说话了。
萧潋臀骨痛,疼得他暂时起不来,只得像一尊大佛一样坐在他面前。
良久,陆戚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至今都难以忘怀的话:“你该去入佛的,道教不适合你。”
他这样说。
后来,计谋与布局中,竟然真让他一语成谶。
京城渐近,隐隐间听到了集市的叫卖声。
没等马夫陈伯吆喝,萧潋已经带着泠玉下车。
萧潋从衣袖中拿出银两,鞠躬道谢:“陈伯,这一路辛苦您。”
陈伯嘿嘿摸后脑勺。
泠玉想起自己的玉镯,想起当时在集市时的不堪遭遇。
待陈伯走了好些远,泠玉才在萧潋身后暗暗开口:“我方才,从京城到怀山脚下,他足足收了我那么一大块儿的玉镯子。”
她朝萧潋比划,手腕处露出白嫩的肌肤。
萧潋眯眼笑笑,“还有这种事?等下次我同他给公主要回来。”
泠玉这时候却摇头,“其实,也不用…”
而且,他们真的还有下次吗?
虽然方才萧潋与自己透露许多,连作案方案与计谋都说了大半,可是从她后面想起来的剧情,真的有一种……
“在想什么?”
萧潋的话传过来,泠玉使劲晃晃脑袋,说了句没事。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要避谶。
两人往客栈的方向走,推开一间包厢的门,里面很快传来了动静。
林濯显然是在里面等待许久了。
“师兄!”
见到萧潋的脸,他原本从容冷静的脸有明显微妙的变化。
泠玉在后面跟着,隐隐间就好像看到了很久之前的林濯,她在宫里其实也有听闻他后来的消息,容晴说原本许多人对他很不看好,后来亦是看到了真安休止新符、新岁扫尘、礼法驱邪……
“到底还是林老天师的儿子,真心不错!”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两人简单寒暄,林濯很快注意到师兄身旁的她。
见到她这般装束,他似乎都愣了好一会儿,识出之后,很快跪下:“昭宁公主!”
“恕臣眼拙,竟未认出公主!”
泠玉被他这一下竟然有几分吓到。
她原本以为萧潋一早就同林濯说了。
“你且起身。”泠玉的视线从林濯身上转移到萧潋身上。
萧潋笑着,转入正题:“我已同公主讲过,濯儿,京城的状况现下如何?”
林濯很快严肃起来,“师兄,同你说的一样,他们很快有所戒备,不过方才天上的煞物又多了几个,与之前的煞物相比起来有所增强,我已经叫观里再多派些人手。”
萧潋嗯了声,泠玉见两人并不防备自己,问:“那煞物便是天上犹如蟒蛇之物?”
她脑海里想起方才掀开帘幕看到的那一幕。
怎么说都很吓人。
林濯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讶色,很快解释:“嗯,应该说是傀物,煞物是我们道家的说法,也就是无心无感的躯壳,但注入了许多煞气。”
萧潋接着说:“蠵龟善用以傀儡之物化形,兴许那蟒蛇原身只是一只小蛇,叫弟子们在符咒上加些雄黄试试是否有效果?”
他从衣袖中又取出一个瓷白的瓶状物,嘴里默念了些咒语,随而将瓶子递过去道:“这是我佛门的净瓶,可消解蛇毒,濯儿,你将这个拿去。”
林濯大喜:“师兄!我就该早些去找你!”
他将瓶子收好,补了一句:“不过那煞物并无毒。”
第69章
“无毒?”萧潋的声调中流露出惊讶之色,神色上没有很显眼。
他沉吟了一会儿,视线逐渐转到泠玉身上。
“公主,这也是陆公子的安排?”
他提出了两人意料之外的事。
而且,泠玉觉得萧潋比想象中的更了解陆戚南。
或是说,两个人的关系匪浅?
泠玉很快摇头回应他的话:“没有,我们……”
她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从她去找萧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问任何的缘由,原本她是想着他不问那她便不说,原来,萧潋一直以为是陆戚南告诉她的吗?
她也是在他们预料的计谋之中的一部分?
但陆戚南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他们只是在梦中见了好几面,梦的一切也都只是关于他……
如果这样说。
泠玉的眉心狠狠蹙,胸口忽痛,想起在太医馆里那间屋子,那血淋淋的三指印……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原本是要来找自己吗?
也就是说,那道声音不是厉鬼,而是他最后的警告。
那他……
泠玉心中响起系统那道声音:
“陆戚南他已经被大反派蠵主控制。
“他已经沦为大反派的器人,没有自控能力。”
“……”
泠玉继续说:“他…他被蠵主控制,沦为工具,为了不被察觉没同我说这个……”
没来得及。
她的声音颤抖。
空气沉寂了好一阵。
后面林濯拉着两人一起坐下商讨接下来的计谋。
三人分别分为三条路。
身为天师的林濯依旧带领真安观在外降煞;萧潋作为易水法师会在宴上给每一个宾客授灵护之水,同时又与林濯保持密切联系;泠玉要回宫一趟,反馈宫中状况。
换句话说,就是当内应。
“应该就是这样,可否觉得还有什么问题?”萧潋从衣袖中取出手绢擦了擦额上的汗。
两人皆是摇头。
夕阳西下,斜斜照入进来,像是微茫的希望。
泠玉在房内换好衣服,同萧潋一起下去,林濯早就给她备好了马车。
临近分别,她很努力笑了一下,可是由于心事重重,笑容看上去多少有些勉强。
萧潋两人见状也很快予以微笑回应,林濯还特意取下一个令牌,叫她带上,并叮嘱马夫一路要细致,不得怠慢。
“那我先走了。”
泠玉朝他们挥手。
狭窄街道,一白一棕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成为一个小点。
明明是规划好的一切,即使前途未卜,几个人的心却是连着的。
只是。
泠玉揣紧手心的令牌,身子靠着车身,此刻的对面已经空无一人。
*
陆戚南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昏黑,从他的视角只见到皇城天空中那一条长蛇越来越大,黑红的颜色煞气逼人。
但是蛇身丑的像枯死的后树皮。
他冷冷地看着,在脑海中不断描摹它的样子,心里又不断地想,这条蛇是不是太丑了些,会不会吓到泠玉,会不会让她感到恶心,会不会让她觉得头晕……
毕竟他认识的泠玉太胆小了,什么都害怕,陆戚南不明白,泠玉那么害怕当时为什么还要跟着他,还要与他作对,还要与他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说来,她明明那么害怕,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回去找萧潋呢?为什么为了萧潋落泪呢?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去救萧潋呢?为什么就不能跟他走呢?为什么就要在他面前哭呢?
陆戚南轻轻扯唇,徒然想到,今日来六房宫的几个下厮悄悄议论说明日圣上会昭告泠玉与她未婚夫的婚事。
陆戚南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都那么拼命了,当初答应那个死缠烂打的萧潋,告诉他蠵龟的一切,为的就是他能够与泠玉解除了婚约,如今,公主又有了新的人……
那这样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排得上他啊?
到底要他弄掉几个才甘心呢?
陆戚南眼一暗,脑中有许许多多个想法冒出来,最后,是一张模糊的人影,单手合十,对他说:“阿弥陀佛,修寿长福,阿弥陀佛……”
“陆公子,跟我一起念,这是我同师父新学的静心咒,你试试看是否有效果?”
萧潋又对坐在他面前。
“你很吵。”陆戚南转过身去。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萧潋会对他这样死缠烂打。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同萧潋说了,原本以为这样萧潋就会走开,想不到他竟然还跟自己说他的计谋。
陆戚南承认,萧潋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算卦若是说这京城内他不敢说第一那别人也休得个第二。
只是他没想到,萧潋的每一步都算的是极其的准。
“陆公子,你觉得蠵主会用什么法术圈住你?”
陆戚南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藏在衣袖中的白馒头。
“啊呀,原本是想一早就给你,陆公子,你真的就只吃这个吗?”
萧潋将馒头递过来。
陆戚南单手接过,咬了一口又放回衣袖中,冷漠回应:“你们这儿的东西太难吃。”
萧潋的脸僵了一下,又听到他说:“只有这个算是不错。”
萧潋朝他笑笑,继续说:“我算了卦,卦象十分的凶险,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要考虑一下是否要更改一下……”
陆戚南打断他:“若论能将我困住,他应该会直接用傀尸引。”
萧潋听到这三个字愣了好半晌,随后拿起纸笔默默记下,又想起来这好像是陆戚南同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他稍稍抬眼,问:“那是何等法术?”
他先前从师父林尚那边听过许多南岭的奇门异术,但未曾听到这样的术法。
陆戚南斜了他一眼,萧潋下意识地摸口袋,他今日去的早,买的时候想到陆戚南跟他比划一个,但是他又想着一个或许不够,便多买了一个。
原本他想陆公子若是不要他就留着自己吃,如今一看向人讨教确实要做足准备。
萧潋将怀里另一个馒头递给她。
陆戚南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澈,又很快恢复灰暗。
他解释了一通,说的有些绕。
萧潋在纸笔上写了又划掉,后来陆戚南直接夺过他的纸笔,说:“有些东西我不知该怎么用你们汉话说,你看着,就是这样……”
他的手掌握着纸笔,后来又因不太娴熟干脆叫他找个枯树枝在地上给他画。
萧潋忙活了一阵,在监牢里找根枯树枝并不好找,向陆戚南递过去是发现陆戚南正蹲着啃白馒头。
萧潋注意到,他的吃法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要先给大白馒头咬一口留下印记,随后又掰开从掰开的边缘慢慢儿吃。
萧潋握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枯树枝在原地好久,方才过去递给他。
陆戚南拿过枯树枝就开始画。
萧潋发现,陆戚南的画工比书法好许多,讲的东西也渐渐通俗易懂。
他道:“也就是说,傀尸引是蠵龟特有的一种术法,就是将所有鬼魅的一魄集中于一体,又引之想要操控之主血给其要操纵之物,便能实现。”
陆戚南直起腰,将枯树枝扔掉,随意地嗯了声。
萧潋噢了声,默默拿起纸笔记下,抬首间,发现他正在销毁痕迹。
他问:“那中引之人会如何?”
陆戚南回的很随便:“生不如死。”
他摆出一个这还用问得神色。
萧潋的眉心皱了下,又听见他说:“他会受到下引者的极端控制,论天是天,论地是地。”
说到这,陆戚南想起许多张痛苦的脸:“我还见过那种宁死不从的,最后下场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潋的神色变得很不好看,也不愿再说什么。
陆戚南只是笑。
气氛变得沉寂,萧潋就要走了,临走前,他忽然说:“我曾记得你们苗疆有一种蛊跟这个原理差不多,是叫…”
陆戚南吭声,扯开唇角:“情蛊?”
萧潋点头。
“那东西确实不错。”陆戚南难得说。
萧潋整理自己的衣冠,对此不作回应。
像是猜到萧潋在想什么,陆戚南倒是问:“世子怎么不说了?”
只见萧潋犹豫了一会儿,说:“若是说以前,我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这样的术法太过残暴,但我现在想想,世间有形化无形,一切皆是命数与因果。”
陆戚南的眼底暗了暗,情绪参不透。
萧潋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说,这样的术法对我来说是很残忍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没有。”
他这样说。
*
陆戚南抬首对着天,自身上有傀尸引之后,这云端之中已经有好些天见不到月。
他记得泠玉很喜欢月亮的,他们汉人似乎都很喜欢月亮,还拿月亮作诗。
陆戚南从来没觉得月亮好看,或是有什么意境之类的说法,印象最深的只不过是前些年与公主中蛊,每每到一月或是半月的月圆便会引发身上的蛊毒。
他从那一刻开始讨厌月亮。
厌恶月光带来的一切,厌恶泠玉那张盈盈泛着泪光的脸,厌恶她柔和的笑,厌恶跟她唇齿相碰,手掌相接,彼此的距离近的呼吸相交,甚至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跳,厌恶与她接触的一切。
他厌恶,他厌恶,他厌恶她的一切。
陆戚南忽然像疯了一样掐碎胸前的铃铛、脖颈上的项圈、后耳根的饰链。
不、不是,他喜欢她,最喜欢她,这世间所有东西都不及她,她是最宝贵的,是他最该珍惜的。
他来到这儿就是为了救走她,她本该就是属于他的,他那时候就不该放手,就不该让她走,她在这里过的也不好,还不如将她的手脚都绑起来跟他回南岭,跟他回去,无论她愿不愿意,反正他这次不会放手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戚南的双眼发红,身上燥热难耐,慢慢的戾气将天上黑红的蟒蛇染得深红,隐隐间像是一条长长得血肠在上京城中摇摆。
“大势向好,很不错。”
蠵主扇动羽扇,悠悠坐在太师椅上,笑意甚甚——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其他人:
林濯(射手):“雄黄加加加到厌倦!”
萧潋(法师):心疼我在牢狱结下的兄弟。
泠玉(辅助):阿戚别急,我马上去救你。
作者君:嗯对嗯对很对味,嗯对嗯对,下章大家春日宴见![墨镜]
第70章
泠玉一整天没敢合眼。
计划是要她拿到有陛下亲笔的一张请帖。
但是临时去请帖差点儿难如登天,泠玉之前在宴请时没有下贴,如今是最后一个晚上,她从刚下马车便往太医馆同婢女换了衣裳。
容晴对她的态度转换显得太意外,但泠玉已经不好再解释什么,简单收拾了妆容赶去昭和殿外求凌光帝。
“公主,公主,你别着急啊,将这件兔氅披上,夜里太冷了!”容晴在她身旁将厚厚的兔氅带上。
泠玉头也没来得及回,吃了好些冷空气问:“父皇这会儿应该还没有翻牌子,我要早一些去。”
“公主,公主,奴刚从礼部回来,听闻陛下今日已经提前翻了牌子,要去惠贵妃那儿。”
泠玉握着手中的东西,突然顿住脚步,长长的后仰动作随着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的她头疼。
很快,她又转了方向,问:“惠贵妃寝宫在哪?”
后宫佳人她从不闻,泠玉只是偶有知晓父皇有几个恩宠的人。
她本进了宫之后就去礼部问状况,将具体的名单和序目记下之后又在昏暗的灯光中交给萧潋安排的一个中间人,走过礼部之后对整个皇城又有了大致的把握。
“公主,您这样过去,恐怕是要得罪了那贵妃娘娘的。”
碧春从太医馆就一直跟过来,泠玉原本是不想让她跟着的,但又想到她那性格,怕她一时说漏了嘴。
泠玉有着容晴的指引,步伐更快,将一切顾虑都抛掷脑后,她没回,只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回答:“若明日我擅闯春日宴,冲撞的是陛下,既然这样,不如多此一举。”
虽然她去就很得罪了,泠玉免不了这些规矩。
果然,远远到了惠贵妃的住处,便见到了李公公惊愕的脸。
容晴上前说明原因:“公主听闻圣上在这儿,说想要见一见圣上。”
李公公一脸难色,“这……容姑姑。”
泠玉见状上前:“我只同父皇说几句话,还请李公公通融通融。”
李公公只得进屋去禀报。
院前袅袅,烛光水汽,带着香的胭脂气,泠玉隐隐间便察觉出周围好些敌意,许多下人的脸都在远远观察着她。
室内。
凌光帝正与惠贵妃在榻前谈笑。
既要春日宴,两人谈及的也是要赴宴的人,惠贵妃浅浅笑,洋葱玉指给对坐的圣上剥龙眼。
“陛下,这龙眼可儿甜。”
“甜你就多吃。”
惠贵妃撒手,嘟囔:“芷儿要你吃!”
欢愉时刻倏然被打断:“陛下。”
李公公跪在毯子前,两人的视线一同看过去。
李公公道:“昭宁公主在碎宁轩外,说要求见圣上。”
凌光帝的眉一紧,惠贵妃见状,香玉脸没垮下,反倒是拉住他的衣摆道:“陛下,万一公主是有什么急事找您呢?”
凌光帝一把撒开她的手:“她能有什么事?寻常最是磨人心性!问的……”
他忽然想起泠玉那张憔悴惨白的脸。
自从上次以后泠玉倒是安分了许多,再也没去昭和殿外求见,有好段时间,凌光帝批折子都会下意识地往外看。
他想起上次那孩子只是想要一个护白梅的匠师。
男人严峻的脸上缓缓松弛,他揉了揉眉心,倒是没先答复,而是问了身旁的人:“芷儿想见见昭宁吗?”
他这样问。
对惠贵妃来说是个莫大的恩宠。
赵芷儿的两颗黑眼球亮亮,点头:“好呀!”
身在后宫,她对泠玉的身世早有耳闻,这三年也只偶有时候会见到几面,再者,相比这昭宁公主,比其他宫中的女人好应付得多。
泠玉得召入内,进了屋内之后容晴将她的兔氅摘了下来,转由李公公带她过去。
“公主,陛下今日火气略大,您可要斟酌着说些话。”
李公公送人到房里,嘱托道。
泠玉点点头,昏暗中她的眼眸格外明亮,李公公话落了,泠玉眼前的门扇恍然打开。
眼前,坠玉装饰尽显奢华。
泠玉一步一步走上前,想起容晴的话:“惠贵妃是三年前刚入宫的,如今算下来也只与公主同岁,她刚入宫时并不受宠,性子是比较恬静的,入宫第二年之后便渐渐有了登第,在春日宴一展风华,公主别担心,惠贵妃是个比较好相处的。”
才十八岁啊。
泠玉倒吸一口凉气,做足准备。
香阁袅袅。
越走进,那香气格外的充斥全身,可以说是要接近那本人了。
泠玉在两人面前行礼。
她的目光没有避着谁,只是为表敬意,要先看着凌光帝。
“你来了。”
他的语气与之前没什么不同,眼神比之前松散许多,应是在香妃身侧,体态比之前泠玉见到的更加松弛。
“公主长得很漂亮呢,圣上。”
没等泠玉再说,惠贵妃便道。
泠玉这时候才正视了她一眼。
缕缕的香气又在她身旁徘徊,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只叫人记在了心里的感觉。
与古书上形容得差不多,赵芷儿得身姿绰约,容貌更是艳绝,是那种祸国艳妃的形象,但是眼神中透露着一种清澈。
“昭宁谢过惠贵妃夸赞,惠贵妃比昭宁想象中的更美艳动人。”
泠玉夸回去,带着自己的一点儿私心。
惠贵妃听后果然很高兴,差点儿忍不住手舞足蹈,在凌光帝面前毫不掩饰地说:“圣上,芷儿喜欢公主!”
凌光帝对她很纵容,严肃的神色又松了松。
在爱妃面前泠玉觉得那样冷漠的人都有了松弛,泠玉觉得不可思议,同时趁此机会表明缘由:“父皇,昭宁知晓昭宁本不该打搅父皇与惠贵妃的佳人时刻,昭宁来此只是想说,昭宁要参与明日的春日宴,还望父皇在这纸书上签上允令。”
她的眸子定定的,视线是从榻上的凌光帝,又缓缓落入那请帖之内。
春日宴的宴帖比以往的要难,更何况是她这种突发状况。
在客栈内,泠玉第一次听闻这样的状况时第一想到的自己若是再能博得父皇的欢心或许就不必浪费那么多时候,甚至能哄骗,在凌光帝身旁趁着未到傩戏上演就大闹着说不看了,说将所有人都撤走。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想法,她又很快想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反倒是会激怒了蠵主,是时直接将他们全都毁于一旦。
泠玉为自己的想法而忏悔,很快,她便听到萧潋说:“得到请帖是时才好聚散了人群,免得不必要的伤亡。”
泠玉恍然大悟,又问如果别人不认怎么办?
她记得这种时候一般是用凤玺才最管用,不过他们的状况好像没有到国破家亡的情况。
“总会有人认的。”
泠玉握着纸书,上面的字样写得清隽又大气,透露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帝王气。
泠玉这次原本想着他若是不答应她今晚就悄悄潜入昭和宫去投凤玺印上,反正她方才已经想起原著里那凤玺藏匿于何处了。
她知晓她的形象在凌光帝甚至在这一辈中早就如腐烂的枯木,出现在那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免不了的被人鄙夷嘲笑。
想不到凌光帝这次却接下,洋洋洒洒写了好几个字,最大的字便是允。
“孤以特令允昭宁公主入明日春日宴,赐以六房景佳面南背北居左之位,违者格杀勿断。”
泠玉看到后面那四个字,身子跟刺挠一样闪过电流。
泠玉握着那东西出去,跟容晴说回衾和宫。
主仆三人正要踏出去,门前却停了一辆辇车,不大不小,是那种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辇车。
泠玉有些意外,听到身后的李公公过来解释:“公主,路上远,陛下怜惜您身子弱,特意为您安排了轿子。”
泠玉微微愣,漆黑的眼眸中映照出庭轩内的灯影。
回程路比之前暖和许多,泠玉没敢休息,揣紧请帖,从袖中拿出萧潋给她的誊物,使劲摁了一圈,随后又拿出纸笔写了些什么,接着微茫的灯光,眼眸逐渐困乏。
泠玉抬首,掀开帘子一看才发现这些天已经没有月亮。
不知为何从这里又见不到那骇物,从入宫时还能看见,她一路忙着其他也没过多注意。
泠玉将这个也写上,尽可能地将自己所观察的一切都写上,甚至还在路过藏书阁时,特意去借了一本皇宫宫殿建造图与建造史。
回到自己房内,趁着容晴去备热水,泠玉将碧春叫到身旁为她研墨,自己则熟练地照着书本上的绘图绘制六房宫的地图,同时又翻书查阅地点,批注其状况,又啃着书本尽量绘制好几条路线。
碧春看着公主批注:“逃生路线1,逃生路线2,逃生路线3……”,最优路线这四个字是大红笔墨绘的。
有好几个小字她没看清,见着公主神情专注,碧春也不好问些什么,她以为公主是怕联姻所以特意绘制这路线明日好逃走。
她的小脑瓜想了想,要嫁到北吏那样远的地方实属不易,想必公主去求了签说还是逃走为上。
碧春这样想着,忽然打足了精神为其更为努力地研磨,同时又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公主明日能成功出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