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与苗疆反派中蛊后》 1、第一章 文学城唯一正版 文/月晚归舟 南岭边境,宿淮山。 冷雨不断,春寒料峭,帐帘被风撩起的瞬间便被人拉了回去。 “公主,可要奴婢再添一件锦毯?” 华贵辇车上,仅仅坐着一个人的身影,轻纱半遮,隐露出昭和公主样子——芙蓉面,弯月眉,唇点朱红,双眼微微阖着,红罗裙尾绣孔雀花纹,细肩上乌长发缕如瀑,髻边金凤钗灿若霞光。 “公主...” 幽幽侍女声传入耳畔,泠玉稍稍抬眼,空洞的眼底之中徒生出一抹亮色。 一点一点,一寸一段,像是一直紧勒着自己的绳索开始松动,身体的所有神经开始能受控制。 “不…不了。”泠玉勉强说出话,本能的晃头动作使得发髻上的步摇铃铃作响,衬得少女之声细乎其微。 她终于能说话了。 侍女闻言,默默退了下去。 “滋……”触电般的触感萦绕耳畔,泠玉倏然一怔,本能的收手动作临于半空,再也不能动弹。 【恭喜宿主挺过前瞻黑屋封锁,正式解锁剧情,祝宿主在《封灵》世界一路顺遂。】 泠玉:…?难得见系统这样跟她说话。 思索瞬间,手肘传来一阵酥酥麻麻,泠玉眼睫微颤,最后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手肘,缓缓吐出一口气。 哦?今天是…她回京的日子。 她熬出头了,系统在恭贺她。 泠玉漆黑的眼底酝出一抹莫名的酸涩,不是为穿书而感到憋屈,而是,这么久以来,这副身体终于能够受到她的控制,她终于不用关在小黑屋里了。 十六年前,泠玉穿到了一本名叫《封灵》的灵异志怪小说。 一本百万字数的男频爽文,主角除魔卫道历经磨难最后圆满烂尾…泠玉穿从襁褓婴儿开始,好消息是,她穿成了一名公主,衣食无忧;坏消息是,她是女配,先天弱病,体质特殊,一直流落在外。 “叩叩。”车门又传来响声,泠玉抬眸,方才那个侍女又进来,辇车颠簸着,视线内的侍女的模样也有些晃,泠玉勉强忍住头晕,听见她道: “公主,到宿淮了,约莫半个时辰便会到栈道停留。” 见到她脸上的难受,侍女也不再多说,泠玉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意识在没上车之前都属于剧情托管的状态,她努力在脑海回想了一会儿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随后缓缓点头。 侍女便出去了。 泠玉垂下眼,视线之内的光线很暗,但却什么都看得清。 她拿起一旁的暖手炉,放在双膝之中。 一旁的香炉缕缕,珠帘绣幔,床椅、靠榻都是一等一的上乘,总而言之,比她的小黑屋好很多。 她的人设和剧情很简单,当白莲花,嫁给自己的心上人,也就是原书的男主萧潋。 “砰!!!”强烈的撞击将整个辇车侧翻,泠玉瞳孔骤缩,失重的感觉令她头昏目眩,如同溺水一般无力而恐惧。 “驭——嗬!!!”危机时刻,马夫力挽狂澜,辇车在泥泞地上旋出一道深刻的凹痕。 “公主,公主!”宫女再一次来到泠玉身前,却见公主已是弯曲着身子是要站起来,连忙跪下掌嘴: “还请公主恕罪!” 泠玉被这一遭整得晕头转向,特别想吐,刚缓过神便见到身前有一人跪着,只好闷闷“嗯”了一声,稍有磕绊问道:“可是...撞到了什么吗?” 幸好没有侧翻。 她明明记得,剧情里并没有这一遭。 而且她走的是官道,遇上妖怪的可能性极低。 不过她忘了说,她是女配,又是公主,回京路很远,很容易有天灾人祸,或是遭人陷害,就比如,她的护卫或是侍女中,就有人是内奸细作,所以她最重要的任务是活下去。 活下去。 泠玉抬眼,眼前侍女将头低得十分的低,声音颤颤巍巍: “回公主,奴婢看得不是太清,估摸是…” “呃啊啊!”外面的马夫莫名大叫一声。 耳畔传来的声音太重,泠玉不由得眉心一皱,抬脚就想往外探探情况。 “公主…”侍女倏地掀开帷幔,一瞬之间,疾风迅雨如同刀刃般肆刮着她的肌肤,泠玉下意识地闭眼,一闪而过的白光却异常让她忍不住心间一紧。 “公主,只是马车撞到了从山上滚落的石头,并无大碍。”是一位沉稳的男声,辇车上的珠帘翡玉仍然在铃铃铛铛响,身侧的侍女很快又将她披上厚重而暖和的斗篷,双手微微拢着泠玉,似是安抚,让她不要害怕。 他…? 泠玉凝眉。 “都尉,都尉,奴…车下有…呃啊啊啊!”马夫徒然又怪叫一声,满面狰狞恐怖,一双粗糙汗手之间莫名流出血来。 “住口!”男人呵斥声灌入耳畔,泠玉指尖一寒,倏然站起身拉开车门,道: “有妖?” 这一声极是脆,明澈澈的,在这雨声中脱颖而出。 气氛忽然凝重,无人敢及时回答。 泠玉黛眉微蹙着,想是撞到了路过的巨石,可是见着这车夫的模样,又觉得另有所物。 车下那黑衣男子站得极定,整个人的面庞被黑纱布包裹着,“公主,请回车上去。”他盯着她,目光很冷,瞧得泠玉后脊发寒。 辇车被巨大的冲击撞坏了一层后隔间,虽说影响不大,但再怎么说,泠玉觉得这辇车她已经呆不下去了。 回去?还回得去吗? 还有……方才马夫,唤他是都尉。 那他便是…这其中一个内奸细作啊。这车上…说不定还有什么机关暗器。 若不是为了制造意外身亡的事故,恐怕现在她都不在人世了吧? 身前身后的护卫已是匆匆赶来,马蹄彻彻,车后黑压压,沉重重。 “我想下车去走走。”泠玉回答他。 车都坏了,是时定还是要请她下来换另一辆车,泠玉并不想坐以待毙。 很难说下一辆车又给她设关弄巧,这队伍之中对她忠心耿耿的人少之又少,原著对于她这个女配的返京之路描写更是少,尔尔之间只写几句在途中历经波折,险些落难,终得回京。 这不过才刚到南岭边境。 泠玉稍稍屈指,衣袖很长,外人瞧不出她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再加上她的面色很平静。 被关黑屋多年,泠玉的面庞几乎没什么波动,整个人瞧着很恬静。 泠玉有信心,毕竟自己是公主,任他们想要怎么拦都凌驾不了这权势。 果然,几经对视,都尉漆眸一瞥,往一旁退了一步,是默许了。 泠玉身后的侍女匆匆赶来,撑着把曲柄伞,青紫云纹样式,喊了声: “公主,有雨。” 泠玉不得不慢下脚步。 也是,她能往哪里跑,顶多环顾四周。 侧目,高高树荫重重,低矮的丛草染上大片泥渍;身后,红檀辇车队列很长很长,高山笼罩在茫茫云雾之中。 泠玉又想起来,原著说,宿淮山高,悬崖峭壁多处。 冷雨、沼路,悬崖。 她的辇车后面跟着还有好几辆车,偏偏她坐的车却在最为首的位置。 若是死也能死在最前。 泠玉寒毛耸立,不由得掐紧指尖,面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砰咚咚。”不知是哪里发出响声。 “公主想去哪里?”身侧的侍女问。 她垂着眸没回答,步履很慢,她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身后的目光很骇,她索性望着树荫丛草那边走。 倏然间。 “铃铃铃。” 淅沥漫雨之中,不知名铃声格外嘹亮。 泠玉蓦地眸光一闪。 “公主…?”侍女不解,却注意到她的微妙。 泠玉被她这一唤搅乱了思绪,那声银铃,如梦似幻,她还以为—— “铃铃。”碎玉一般的响声,又清又脆,像是指引,又如同勾魂摄魄一般,泠玉倏然迈开步子,倏然往一处丛野里跑去。 细雨如同针毡一般打在她身上,泞湿的土壤之中,浓浓的血气蔓延。 “公主…!”身后的侍女惊骇,大叫了声。 泠玉黛眉紧蹙着,顾不上她的呼喊会引来那些麻烦的侍卫,她似着了魔,只往着那一处丛野跑去。 “公主!” 不、不对的。她这样是不对的,可是为什么! 泠玉额头面颊不知挂上了细汗还是雨珠,她控制不住地往那悬崖之处跑去。 锦衣被划出口子,泠玉兀地顿住,视线内骇然出现一寸银光。 半圆曲扇,有如掌心一般大小,纹样是一朵蝴蝶花,尾部嵌着五六种细缔,有如流苏,却是银。 泠玉眼瞳一缩。 “公主!不可!”侍女就要抓住她,眉眼之中布满焦灼。 身后,马蹄声凌乱无序,护卫很快便要到了。 那些护卫...都是来杀她的! 谁…谁能来…她下一步该是如何…… 泠玉慌神,转瞬间。 “铃铃。”银饰又响。 她往上一瞥,咫尺距离—— 夺目的孔雀蓝衣色,复杂而神秘的花纹生动而晦涩,少年的脸全然被冷雨湿润,长长乌睫之上尽数雾珠,唇口很红,应是受了伤,又如同被人咬了般;脖颈上的项圈瞧上去很重,花纹和流苏繁杂而精巧。 他头上银饰的疏散,乌黑的发一半编了辫,一半倾泻着,昏倒在满是倒刺的丛草边。 泠玉一时愣住。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怎会是他。《 》 2、第二章 陆戚南。 原书中下蛊最为厉害、阴狠毒辣的苗疆少年。 一双柔而魅的含情眼,基本上都不用主动开口就能勾人魂魄,下蛊无声无息、甚至骗过主角团差点儿赢到最后的,终极反派。 泠玉心头一颤。 她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就撞见了他。 怎么会呢? 泠玉抬眸目测了会,其实他离自己的车马没多远。 是…剧情出bug了吗? 看着好像晕过去了,还没死。 “公主…”身旁的侍女跑过来,泠玉一时僵住,却是很快开口: “他…” 来不及思考的,根本来不及,泠玉脱口而出。 她指了指那旁边的人,用这句话堵住了侍女的嘴。 马蹄声彻彻,黑压压的人头如伥鬼,雨声淅淅。 泠玉心跳不止。 遇反派这件事,根本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觉得,她这样真的...魔怔了。 怎么…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呢,她明明自己都无路可逃。 若不是这里真的有人的话。 他们不会以为自己… 隔着不远,泠玉觉得好几道目光在看自己,冷彻彻的,如蛛丝网,将她牢牢困在这里。 该…该如何破局?就算是这次没死,下回被他们下药、陷害、折磨;就算她能够回京,那—— “啪嗒。”脚下,掌心大的半圆扇饰被她踩在了脚下。 泠玉瞳孔一缩,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她救了他,把他留在身边保护自己…… “公主…这不好。” “快救他!”泠玉一声令下,缓神过来,觉得自己方才突兀的举动情有可原,她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公主。 救人心切而已。 身前的侍女不再出声,与那都尉对视几眼后,驱马过来的人停止了脚步。 泠玉瞥一眼自己侍女,侍女见状,只好晃了晃少年的肩膀。 “公子,醒一醒。” 话落,少年的乌睫微颤,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开始滚动流转。 视野里,仍是有护卫赶来,泠玉怕不好对付,自身蹲下去晃晃少年的身子,又说道:“快快,命他们派御医过来。” “公主!这...” 泠玉急得瞪了眼,侍女只好下去了。 视线之内,仅剩下一人。 少年身上的伤痕醒目,染深衣袂。 泠玉再次回首,如他所料的没人敢在过来,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厚重,浓浓的血气飘上来,刺鼻压迫,令人忍不住想退步。 倏然间。 少年睁开了眼。 一双极为好看的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乎咫尺,双目对上的瞬间泠玉忽然一切的事物都开始模糊,只有他的面庞是清晰的。 冷白,完全看不出的血色,细腻柔滑看不出有毛孔的皮肤,如妖如魅。 “你…你…?”泠玉完全无措,本就长时间没说过话,一时间又变得不利索。 ! 眼前浑然一黑。 【叮。】 泠玉猛地惊醒。 脑海中,耀眼标红字格外醒目。 【宿主!你为什么要去救这个苗疆少年!你被他下蛊了!你要完了你知不知道!】 !! “什么时候?!”她完全不知道啊。 她很小心了啊。 系统长长一叹息,泠玉慌错一瞬马上问道:“系统,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总不能死吧?她就死了吗?他明明看着收了那么重的伤,什么时候给她下的蛊呢? 【这个...】系统估计都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很快道,【这个蛊需要你和他贴贴才能缓解蛊毒的作用。】 泠玉眉头禁不住皱起,“贴贴?” 是她想的那个贴贴吗? 【…】 泠玉发出质问:“还…只是…缓解?” 呜呜,不要。。。 好人没好报吗。 【对对!宿主!由于目前蛊契暂未达成,蛊毒发作时间暂不能确认,你要赶紧同他绑定蛊契,以免造成死亡风险!】 嗯?!! 泠玉见状,莫名感受到了什么,身体的某个地方开始撕开,欲/火焚身之感顷刻袭来,那个东西穿透肌肤、血肉、骨骼、直噬心脏。 泠玉额头冷汗直冒,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跳如鼓,快得她要喘不过气。 好疼。 是要死了吗? “呜……”泠玉睁开眼,忽然发现陆戚南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只恶蛇一般恐怖而窒息。 “请…请放开我!” 身体太疼,泠玉被逼得直咬牙,语气比方才厉了不少,声音却还是小,带着颤。 这是一场豪赌,就这样输的彻彻底底。 她为什么老是这么倒霉! 少年身上那只黑蛇莫名消失,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泠玉不敢再想她方才看到的那个黑蛇到底是真是幻,又或许她如今中的蛊便是那只黑蛇的化身,她只知道…… “为何是你。” 冷冷清音,伴随着胸腔的起伏,他身上的银铃也开始响。 他的蛊,怎么会选中这样的人? 泠玉瞳孔骤缩。 为何…是她? 什么?不是他给她下的蛊吗?她方才如此慌乱,自己的性命都岌岌可危,听到铃声,就如同中了魔一般冲了过来,她其实也很委屈。 “对…对不起。我只是路过,见到你晕在这,就想着救一救而已。” 泠玉本能求饶,声音发着颤,她的瞳孔颤巍着,非常坦诚,模样脆弱的像是被打破的玻璃瓶。 少年却嗤笑一声,“滋啦”一声将自己的衣料撕开,裸露出一寸白皙的肌肤。 !怎么还撕衣服? 泠玉双目瞪大,本能闭上眼。 察觉到她这样的动作,陆戚南莫名冷笑一声,道: “你不疼吗?” ? 是说她要死了吗? 泠玉眉头一蹙,睁开眼瞧他,却见他的视线从她的面庞滑落在了她的手上。 ? 她顺着看过去,那只手早已血淋淋的,格外显眼。 ?什么时候伤到的。 或许是跑过来的时候划到的吧,记不清楚了。 但是她的身体真的不疼了。 “还…还好?”泠玉答。 记得书中说他好像喜欢看着中蛊的人慢慢、痛苦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身体好像不疼了,是她痛得已经没知觉了吗?不对,方才他好像说为何—— “你中了我的蛊。”少年眼尾长长揉捻在了一起,眉头向下,唇角耸着,瞧上去不是愉悦得逞的神色,而是怒。 冷冷的,可怕的。 泠玉眼睫一颤,心脏徒然被狠狠咬了一口,呼吸都慢了一滞:“我…” 话刚落,陆戚南却撇开话题:“你叫什么?” 泠玉抬起眼。 少年将那只流着血的胳膊包扎好,就连头发都重新绾了一遍,裸露的手肘在孔雀蓝衣料上格外的白,只不过—— 泠玉收回眼,却被他狠狠瞪了一下。 为什么要问她这个啊。 碍于压迫,泠玉眉头都不敢动下,道: “我叫…泠玉。” 她的声音很轻,细蚊一般的,一双澄澈的眼瞳流露出的畏惧难以遮掩。 “请问我是要死了吗?”蛊契,蛊契是什么啊,不绑定是不是就会死。 陆戚南瞥眼,眼睫上的水雾凝成小颗水珠,似落泪般的,与眼尾下的黑痣搭配起来,冲淡了几分疏冷。 泠玉垮下脸,问完就后悔了。 他的样子好凶好凶。 “你说呢。”他反问。 “咻——” 倏然间,身体被人狠狠往后一扯,力道极重,泠玉未来得及反应,一柄利刃倏地从她发间掠过,刺指陆戚南。 少年面上敛过一丝讥笑。 泠玉一时僵住。 “泠、玉?”他摩搓着落下的发缕,声调轻曼,身上的银饰又开始铃铃响。 “放下公主!”有人呵斥,可是泠玉的视线就如同上了一层雾一般模糊不清,身上又开始痛,那只蛊又开始噬她的心。 泠玉难掩地皱眉,面庞都开始扭曲,却觉察出是他在操控,忍着痛解释:“你……你放开我。” “不要伤我…” 身旁的少年却开口:“你们汉人真是虚伪。” 泠玉愣住,见到他浑然张开手,“铃铃”两声,她脆弱的脖颈浑然一凉,狠狠被陆戚南扣在臂弯。 少年力度很大,身手敏捷,几乎都没让人料到他是个奄奄一息的人。 侍女瞳孔骤缩,大叫一声:“放开公主!” “放开?” 少年的眸光冷冽,语气轻蔑而带着讥讽: “跪下来求我。” 如此不可一世。 他一点都不怕。 不远处,纷乱的步履寻声而来。 泠玉怔然,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因蛊虫而冷得吓人,疼痛感几乎让她没法摆脱。 侍女几乎是愣住了,指尖中的利刃划过肌肤,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瞪着,喘喘不安,却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求、您,不要伤害公主!” 陆戚南低声轻笑,意义不明,下一瞬,泠玉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被他狠狠往外一带,落空之感犹如失重一般,让她不得不本能地伸出手抱住他。 【叮…】 【检测到蛊契即将形成!宿主请再忍耐!】 脑袋嗡嗡作响,系统似乎说了些什么,泠玉却顾不上,视线之内,一道长口刮过腿膝的位置,很快渗出血来。 是羽灵卫的箭。 “公主!!!”侍女大叫了一声。 “叫什么?我可没有伤她。”少年轻嗤,臂弯下的力度更大了些,泠玉不觉得紧绷,只是觉得他好暖。 好暖?好暖和?…贴贴,这样的贴贴还不够吗。 泠玉强撑着眼,喉咙干涩得厉害,手软得似乎是两条瘫软的水蛇。 不远处,握着弯弓的护卫汗湿满襟。 “都尉,这该怎么办?”他扭头,与握着长剑的都护对视一眼。 “先莫轻举妄动,那少年身上似乎并未带暗器…”羽灵卫的两排人皆是蒙着面,黑衣银剑,身段不凡,最为首的,身上只是比旁人多了个铜金令牌。 “可他们身后几里便是悬崖,如若是那少年要挟公主…” “住嘴!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本都先斩了你的脑袋!” 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泠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感受到自己估摸被他托举着,他确实没有用什么伤她,可是如今那折磨人的蛊毒又发作。 她视线中的树林草影犹如颠倒般的,看得人格外想呕。 她会死吗? 她…… 她还不想死。 她才刚出来…… 泠玉堪堪咳了一声,目光之中看到了黑压压的护卫军,莫名的,胸中涌起一股劲,抬手死掐他的腰,唇角渗出一口血: “放了、我!” “你若是再用力些,或许…我…我就死在你手上了。” 她真的不想死。《 》 3、第三章 树林隐动,“噗咚”一声,不远处有位护卫蓦地倒下。 “不好!有埋伏!”黑压压的护卫倏然乱了阵脚,那名贴身侍女也不知所踪。 慌乱之中,泠玉忽然用力抓紧了他的那只胳膊:“我有很多很多钱,金银财宝,还有珍玉稀饰,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求生的本能就这样激发出来,泠玉顾不上太多,牢牢抓住他这一棵救命稻草,就如同一个快溺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贴贴,到底要做的怎样的贴贴。 少年闻言,竟只是轻哼了一声,本就好听的声线勾人,就如同一杯掺着毒的美酒,泠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倏地用力挽住他的脖颈: “你忘了吗?我中了你的蛊。” “你的蛊,好疼。” “如若是死了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疼了?”眼角处,泪珠再也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就连泠玉都未来得及察觉,它们直直滚落到了陆戚南臂中。 “兴许是。”少年竟玩味般地笑了。 好狼狈,第一次哭竟然是在这样的场面面前。 泠玉泪眼迷糊,手上力却不肯放,拼命想着该如何缔结蛊契。下一瞬,窒息感颓然消失,禁锢着她的手臂浑然落到了她纤细的腰肢上,随后,她竟被陆戚南整个抱了起来。 更准确的说,是扛!真的!这个人竟然扛着她往树林里跑! !!! “放开我!”冰凉冷彻的手指隔着锦衣都触觉到冷,泠玉不由得大叫,内心焦躁而心愤那群护卫瞧着有勇有谋却在关键时刻软弱无用。 【叮,恭喜宿主,蛊契达成!!!】 冰冷的机械音如同电流般地传入泠玉身体的每一处,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蛊毒就真如同蒸发了般消失不见,泠玉未来得及缓过神,又听见他道,“公主,你说对了。” 泠玉怔住,一切误打误撞,而又极具戏剧性。 身下的人继续道: “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湿湿热热的,距离近的像亲昵暧昧的耳畔话,却如同薄凉的春寒,泠玉微微撇过头,却发现他冷白的脸莫名染上一片绯红,淡淡的,却显出一份可疑娇媚。 他…他这是?她就成功了? 幸福来得好突然。 幸好她没有放弃。 “这下是真遇上劫匪了。” 少年单手扛着她,竟还要抽空和她搭话,泠玉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说些其他的,眼泪啪啪地掉,道: “我如何信你?万一你们是一伙的。” 少年轻嗤,“信不过我?” “那你放我下来。”听到自己保住性命,泠玉只想逃,虽然她也无处可去。 少年没吱声,倏然将手一松,失重感如洪流般就要将泠玉吞噬,她一吓,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颈脖。 “你们汉人真是轻薄。” “!?” 请问,方才是谁摸了她的腰肢? 泠玉两眼都瞪圆了,本来就是两颗圆滚滚的杏仁眼,如今哭得眼眶微红,像只受了伤的小鹿一般的人见尤怜。 陆戚南真的将她整个放下来了。 泠玉手心冒汗,指尖嵌入肉中,四周的环境对她来说格外陌生,绿沥沥的青岩及许多杂密的树冠荆棘丛生。 她试着张了张唇—— “嘘,别出声。” 铃铃碎碎,带着一股淡淡的柳叶香,泠玉瞳目骤缩,料想不到这个自说自己是‘轻薄之人’的人下一瞬就往自己身上靠了过来。 “那儿有人没?” 狭密暗处,那些人的步履格外清晰,折断的枝干就好像会泄露气息一般让人窒息不安。 泠玉指尖泛白,心脏像是被人揪紧了,每一次振动都让她局促不安。 眼角处,蓦地又落下一滴眼泪。 滚烫的、灼热的,滴落在少年手中。 他下意识地蹙眉。 “没有,头儿。” “啧,再去那边看看。” 树林簌簌,危机感伴随着凌乱的步履声消失。 身前的少年也抽身退了一步。 “怎么还在哭?” 泠玉指尖一颤,呼吸滞慢半分。 她不知道,她的情绪总是后涌而起,或许是太害怕了,先是辇车差点侧翻,又是差点儿死掉,以及遇到劫匪。 “喂。” 他不满的、喊了一声。 泠玉回眸过来,晶莹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下来。 少年眼底闪过一瞬的怔愣,又很快冷了下来。 啧,麻烦。 细雨弥弥,新生的枝叶上都挂满了水珠,就好比泠玉脸上的泪,看得他格外厌烦。 “再哭我杀了你。” 片刻,他抓着她的脖颈,蛮狠道。 他最讨厌别人哭。 泠玉其实也不想一直哭,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试着去衣袖中翻寻出些什么,指尖刚刚碰到一些冰凉的东西,视线之内却出现一张深蓝色的—— 手绢。 锦缎似的料子,上面还修了些精致而神秘的花纹,泠玉怔愣一瞬,蓦地抬起头认真看他。 不是她的,而是从他的掌心流出来的。 泠玉怔住了。 袖中金簪刺破皮肤,泠玉浑然不觉,倒是陆戚南见她一直不接,直直将手绢丢过去。 雪落般的,就这样掉入了她的怀里。 “擦了,不然脏了我衣服。” 泠玉缓神过来,指尖从衣袖中抽离出来,没有拿起手绢,倒是先认认真真地跟他道了声谢。 声音仍然是轻轻微微的,犹如细蚊,又带着点重重的鼻音。 少年没不再管她,脸色极差。气氛却因这一声轻轻细谢变得有些微妙,泠玉认真珍重地将手绢拾起,正要往自己脸庞上的泪水上擦,却感到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分量。 冰冰滑滑的触感,泠玉垂眼一瞧,差点儿以为自己看错了: 竟是一块儿小小的玉佩! 陈黄珠光,盈盈润润的,上面刻着一个细致入微的字。 泠玉倏然收回眼。 泠玉匆忙将泪水擦干后站起身来,她隐隐约约觉得,少年眼底的戾气似乎也因此少了些。 他方才脸庞上的红晕不知不觉间也跟着消失了。 泠玉默默在心底记下,此人真的很不喜欢看到别人哭。 还有… “手绢,要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方才狭窄的暗处,前路的荆棘倒刺都被陆戚南用以一暗器斩破,他身上戴的银饰仍然是一铃一铃的,时而像流水细流,时而又像山中雀鸟婉转啼叫。 “丢掉。” 他的语速很快。 “嗯?”泠玉没听清,见到他那双戾眼却不敢再问一遍。 好凶。 树林隐动,似有斑驳黑影一闪而过。 泠玉心下一紧,不自觉地嵌紧指尖,却见陆戚南淡定从容,不急不怠。 泠玉只好深深吸一口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可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 还有伤。 她明明记得,按照原书的剧情,她应该要在京城才能遇见他。不过,遇见了也好。 他们绑定了蛊契,他要保护她。 嗯,刚才系统告诉她的。 她赌赢了。 泠玉步履缓缓,金绣鞋上早已满是泥泞。 脚下的路真的有些的难走。 少年莫名耳膜微动,睨眼过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泠玉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面前的人紧紧揪着,悄然消逝的蛊毒再次袭来,不知是幻是真,泠玉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 “怎、怎么了?”泠玉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少年不动声色,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说话。 泠玉不知道他是如何想自己的,估摸着就是因为她中了他的蛊,又同他绑定了契蛊的关系,他才能忍住不将自己杀了。 嗯,他是原书之中最为阴狠毒辣的苗疆蛊师,泠玉记得他,用蛊杀了那陆家满门。 只用一只蛊。 不过才十七岁的少年。 “铃铃,铃铃。”走过荆棘刺林,面前惊现出一片竹林,雾雨蒙蒙,少年肩宽腰窄,背影如绰,偶尔撇过的侧颜绝色无双。 “放手。” 冷清清的声音从耳畔传过来。 泠玉瞳孔骤缩,指尖也跟着僵在原地。 她不是故意的。 方才,突然被地上的石块绊住了,差一点点没稳住,身子向前倾,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的鞋害了她,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视线之内,泠玉手都没来得及手,却见着他那曲扇形的银铃里爬出一只黑蛊虫,触角又多又长,比先前见到的黑蛇更为恐怖骇人。 它爬了过来。 泠玉呼吸一滞,头脑竟在这个关键时刻一片空白,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根本动弹不得,更别提那只牵住人家衣袖的手。 泠玉本能闭上眼。 然而,酥酥麻麻的触感没有袭来,却是一双温温凉凉的、骨骼感分明的手牵住了她。 “说了让你放手。” 少年语气冷漠,面无表情将她的手拨开,又去摸了摸那银铃上的蛊虫,因是被主人摸的缘故,那只蛊虫很快便乖巧地缩回铃去。 这样胆小,真不知道他的蛊看中她什么。 “对不起。”她又向他道歉。 少年眼皮一折,厌烦地瞪了她一眼,心底暗自腹诽着中原的女人真是娇弱麻烦。 和那个男人的女人一样、麻烦。 泠玉见他面色很差,想解释的心早已石沉大海,紧抿着唇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又时不时注意她脚下的石碎子。 她不想同他置气,毕竟她现在只能依靠他了。 其实…这也好。 比起在那群侍卫和侍女之间,其实他的身旁还要安全些。 这样想,觉得,挺…荒谬。 泠玉默默在心底叹气。 也不知是走到了哪,系统没反应。崇山叠嶂的景色大小不一,他并不是一直在疾走,泠玉不知他是在顾及她还是其他,可是泠玉还挺想跟他说说话,她真的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你、你要吃些东西吗?”她从自己衣袖中掏出一罐器皿,玉瓷的纹理,是她先前从锦安观走时,照料她的道安师父送的。 师父说,路上若是饿了可以吃。 虽然闻着,像是药。 她将玉罐捧上来,也不再害怕他身上那些奇形怪异的纹理和蛊虫了,趁着他停步,蓦地仰头认认真真、诚诚恳恳看着他。 少年乌长眼睫微颤,稍稍侧头看她,眼底的暗光晦涩难明。他觉着,面前这个人,真的不怕他。真有勇气。 泠玉等了好一会,见他一直未说话,指节微屈,正打算收回去时——《 》 4、第四章 “你先吃一个。” …! “怕我下毒吗?”一不留神儿,心底话就这样从唇里蹦了出来。 泠玉赶忙捂住嘴。 “对。”少年却笑了,低低地笑,身上的银饰也开始响。 好、好恶劣的笑。 如果他不长这么好看的话。 泠玉稍稍拧眉,最后在他的注视之下倒出一颗棕黄色的药丸咽下去。 “真苦。” “!”她没把心底话说出口啊。 泠玉转头,少年又道:“全写脸上了。” 泠玉猛咳一声,差点儿将药丸吐出来。 “看来没毒。”陆戚南微微挑眼,甚是满意的模样。 ? 她倒是希望这真的有毒了!若是有毒,他们俩就死一块儿。 泠玉心生一气,默默将玉罐收了回去。 陆戚南眉眼一挑,问:“怎么,你不是说要给我吃?” 泠玉想瞪眼,却不敢,抿着唇好一会儿,最后道:“太、太苦了。” 说完,她的脑袋忽然一激灵,心想着是不是由于蛊契的关系,连她吃些什么这人其实也能或多或少地感应到。 还有,若是蛊毒发作,她和他,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这个贴贴,又是什么样的贴法。 总不能亲嘴吧。 泠玉眉眼跳跳,喉咙里的唾沫差点哽到。 “倒也不算很蠢。” 少年又开始慢悠悠踱步起来。 其实这人真的一点都不像被人追杀的样子。 不是,他们两个人。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泠玉内心紧张,但是又望见少年漫不经心的笑,心底莫名被牵动许多。 “你一个汉人,为何会在南岭?” 闻声,泠玉眼睫颤了下。 山间路满是泥泞,泠玉不喜脏自己长长的裙,一直小心谨慎地提着走,但不可避免的,金锦绣鞋上沾上不少,面前的人突然停步,泠玉差点儿一个不稳跟他撞了个满怀。 泠玉微微蹙眉,回想起来这个人的问题好多,但没表现出不耐烦,而是细声答道:“我身体不太好,自小在南岭养病。” “南岭哪里?” 他怎么不知道。 泠玉抬眼,头上倏然落下一片淡粉的花瓣,按月份算的话,如今是梅花开落的季节,方才一直忙着赶路,却忽视了这里大片大片的树林里,夹杂着几株过分艳丽的梅花。 “恙山,锦安观。” 泠玉白皙透粉的面庞上,落下一片梅花。 下一瞬,耳膜传来一声恶笑: “戚,终于找到你了!” 泠玉还未来得及反应,陆戚南早已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金簪步摇、满月银饰一起发出脆响。 “怎么逃走还顺便劫走个姑娘?这一点儿也不像你哦。” 那人轻轻笑,声色柔腻而阴邪。 泠玉瞪大眼,下一瞬,视线之内出现一道黑红煞影,瞬移过来般的,从一颗颗树木后面漂浮颤动,最后,在距离他们仅仅只有两里的树边停下。 是一棵红梅树。 枝树黑沉、花瓣血红,好似血一般的生长出来。 那人停住,整棵树却因他而颤动,好大片的花瓣簌簌落下,将他那傀儡面衬得更为诡异阴邪。 少年勾唇一笑,胸膛上的心脏如鼓,震得泠玉觉得他的声音不太真实: “真是辛苦蠵主,亲、自、来、寻、我。” 他故意将后面几个字咬得很紧,语气一点也不急不缓。 蠵,主? 泠玉再一次为自己困于黑屋太久而对剧本人物的发展忘却过多。 “呵呵呵,不辛苦,只是命有些苦罢了。”那人的傀儡面骤变成一个哭脸。 这面具。 泠玉眉头一紧,脑袋似有电流闪过,很快反应过来——南岭蠵龟!反派的老巢啊。 这个字太难认,她看剧本的时候经常读半边字,记得那蠵主的容颜绝色,却常常带着个会哭的傀儡面! 泠玉屏息,却没想到这一动作引起了蠵主的注意: “戚原来喜欢这样的姑娘?真是让我开了眼。” ? 两个时辰前,南岭城,月鸯楼。 香焚缕缕,薄轻烟绕,雕栾镂楶之间落下一薄红轻纱,紫金棕楠木制的贵人椅上纹理精密和细致,躺于椅上的人微微侧额,狰狞骇人的傀儡面下,隐露出的肌肤如冷玉凝脂。 窗棂上的月骨铃微微晃,面前姿容姣好、花容月貌的美人刚褪下身上最后一件曼莲衣,屋前门却传来一阵急切的叩声。 三大二小,蠵龟特有的暗语。 “贵人。” 美人轻轻柔柔唤一声,随而熟稔地穿上衣裳往外走。 “咔哒”一声,门开又关,来者单膝落地,五指屈折,低头叩首,“禀蠵主,戚逃了。” 红轻纱内,椅上人低低笑一声,“逃到哪了?” 部下咽了沫口水,“宿淮。” “蠵主,可要再派些人去……” 话未尽,账内似有黑影掠过,满是合欢香的室内倏然消尽香缕,阴邪之声传入耳畔,“不用,本主亲自去抓。” *宿淮山。 “蠵主脑子里果然尽装的是俗庸的、男欢女爱之事。”少年冷嗤一声,扣住泠玉的手却没有放松,还更为狠毒地扣得更紧。 ?? “你抓疼我了。”泠玉黛眉微蹙,认真地告诉他。 手劲好大,这个人方才还是一身伤怎么就这么有劲呢? “这怎能说是俗庸呢?戚。” 蠵主缓步走来,狰狞面罩竟又变成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泠玉顿了下。 那个蠵主,他叫陆戚南是,是她听不太明白的…南岭话? 看他的口型,是……一个、单字? 看来陆戚南在蠵龟混得挺不错的。 “戚若是不喜欢你这怀里的小美人,那不妨把她给本主?” 傀儡面愈发接近,鬼影瞬步,就连踩踏都没有,唯有那柔柔腻腻、诡异阴邪的声色在悬空之中飘,泠玉看得心下一紧,头蓦地一缩,身子紧紧往少年身上靠—— “滋滋滋!铃铃!”少年拽下右胸膛上的曲铃,刺鼻紫雾烟气在傀儡面靠近的一瞬炸出火花。 玄虚黑影倏然消失,似被撕碎燃尽一般,就连那棵本就血红的梅树都落了一地的血花,惨惨戚戚,若是威力再猛些,估计能将这一片的树都灼出洞来。 “蠵主,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蛊。” 冷冷清清,带着春刀之寒,似要从人心口剜出一抹鲜血一般,凝结成他手中手背上的血洞。 自小,那个男人就告诉他,蛊是要悉心照料的,任何时候,都要以蛊为上。 确保蛊,安然无恙。 泠玉眸光一闪。 他竟然,用一只手护她? 仅仅是因为,蛊么? 有人咂声。 随而,傀儡面,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好吧,戚。” 蠵主轻拍了拍衣袖,明明一尘未染,却好像是有秽气般的,血红绣金的衣衫中,肉眼不可见的黑睢掉落。 “本主方才是有些冒犯人小姑娘了,本主向你怀里那小姑娘道歉。”蠵主声音仍是轻轻曼曼,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泠玉紧紧皱着眉,目光在两个人的身上打转。 “只不过,戚,你果然是会中途逃跑。” 他说完,忽然沉吟片刻,勾唇笑道:“不对,如今可是要唤你作是祈南……” 泠玉倏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蠵主啧声,走过来睨视一眼,揶揄道:“下手那样重,把小美人伤了怎么办?” 陆戚南眸光冷冷,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平淡开口道:“蠵主,戚知错。” “知错?” “一时失手杀死陆氏全家,戚,本主应该是要夸你蛊毒太猛还是太过不小心?” 蠵主笑出声,语气之中,略显叹惋。 * 陆府。 宣堂之上,飞檐携月,鸦雀寒声,蠵主见着青石板上,大大小小数十几发青的尸体,无人敢多说一话。 “那悬人何来历?可是给了不少好处?” 良久,蠵主发问道。 “回蠵主,只是个青奚寨的苗疆老妪,是同戚堂主商议的悬令,属下们不得而知…”说到最后,声音越发细小,眼神微瞥之间,只觉得那孔雀蓝衣少年目光冷漠得像要将他的骨头拔出来喂狗。 满满两排人,也只有他这个不高不低、时常还有谄媚着蠵主的他敢说出话。 蠵主的目光往那个名叫‘戚’的身上瞟。 “蠡蛊。”戚懒懒开口,“那女人给了我一个蠡蛊。” “蠡蛊?”蠵主稍稍挑眉,狰狞的傀儡面眼神渐红,微微笑道,“那确实是个好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方才说话的崔宿也流露出一脸难言之色,正想着要再多说些什么,身旁却有一部下从里堂走过来,步履匆匆,“蠵主。” 他递过来一封看似是信的东西。 黄锦镀金,想必是上等贵物。南岭人谁不知晓,这南奚陆氏,与那远在京城的竺衡萧氏乃有血亲之源。 那竺衡萧氏,家祖曾经只是恙山锦安观一位观士,后有其第十二子逃山成为驻守南岭的一名小小将士,后又因在安和叛乱之中攻防立下大功,一路升官发财,如今已成当朝高权定安侯。 因是这血浓于水,南奚陆氏虽不如竺衡萧氏举家迁至上京,却也在南岭混的风生水起,驻以一方天地。 甚至说,狂妄嚣张。 陆家独子陆祈南,自小含着金汤钥匙长大,金枝玉叶,受尽宠爱,性格也格外狂妄自大、嚣张跋扈。 家中除了常年在外的父亲无人敢管束,陆大少爷每每游离于花酒柳巷之中,挥金若土,偶不高兴或是眉眼稍稍一挑,家中小厮便将酒家或是妓人打个半死以惩。 南岭人记恨他,却因着他家中势力无人敢报官叫怨。 可是他这次偏偏奸杀了一个苗疆姑娘。《 》 5、第五章 宿淮山。 少年敛眼,手上力度松了松,可是依旧是一个紧抱着的动作,他微微勾唇,“戚只不过也是收钱办事,蠵主,这您也要怪我吗?” 依旧是那日的散漫、狂妄。 须臾,蠵主忽然一笑,扇了扇自己胸口的翡翠扇,“罢了,戚,你好好去京作那富少陆祈南便好。” “说到这,”他的傀儡脸骤然一变,“祈,戚?” “真是有缘,戚。不妨本主将那厮儿的祈字改成你的戚?这样你会更适应这陆家少爷的身份呢。” “…”少年翻了个白眼。 * 头脑昏胀,耳畔中有细密鸣声,泠玉试着微微睁开眼,面前却好似被人笼上了一层黑罩,黑黑乎乎之中就好像又把她关回了她日不见光的小黑屋。 还是断了线的小黑屋。 泠玉倏然动了动身子,喊道:“系统!系统!” 别关她好不好?这里好黑。 “啧。”身前传来一声轻哼。 “嗯?已经醒了吗,看来戚还是爱惜人小姑娘的…” “蠵主,我说过了,她是我的蛊皿。” 模模糊糊的,又带着分外的熟悉,少年将那‘尚可遮天’的手拿开,泠玉得以重见天日。 入视,面前的蠵主依旧是穿着她的深红血衣,面上的傀儡面瞧上去莫名祥和了些。 他似乎是笑了,视线没在泠玉身上徘徊,又回到了陆戚南身上,“戚,可莫要再逃了。” 这句话比起她之前所听的都要意味深长。 泠玉瞳孔微缩,默默咽了沫口水。 镇静。 或许是因蛊契的关系,又或是她本就是个异世之人,那瞧着诡异十足的蠵主和陆戚南说的一切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她不用窃听也知道,陆戚南要代替陆祈南进京。 缘由很显而易见,萧家有蠵主想要的东西。 泠玉有些想不起来,原原本本的陆祈南长什么样,她在黑屋能看到的人物不多,最为印象深刻的,竟然还是反派角色陆戚南。 剑眉柔目,左眼睑下有一小痣,朗月般的,带着最不可接近的冷峻和疏离。 只只一眼,他的照片被放在了最后,但亦是最前。 泠玉那时候什么都没记住,唯独记住那摄人心魄的眼睛。 “他为什么不是男主。” 系统:【颜值非正义。宿主,他是反派,杀了很多人。】 泠玉扭头,“那你们为什么要将他造得这样好看?” 系统似乎卡了一下,【宿主,因为颜值非正义。】 “…” 正义。 那陆祈南仗势欺人、欺负弱小,折辱南岭城的百姓的时候,谁来替他们声张正义呢? * “蠵龟向来只是收钱办事,谈不上什么勒人索命。” 视线中,戚从一排排尸体上跨过去,银铃清脆嘹亮,衣尾上也滴血未沾。 “你…!你……!” 陆祈南瞠目,那仅仅的最后一口气,终究是在黑蛇剥心的一瞬消失殆尽。 他是最后一个死的。 生生,折磨致死,亲眼见着陆府上上下下十几号人,横死在他面前。 一道惊雷一闪而过,惨白雷光撕破黑云暗幕,冲淡深府之中浓血怨气。 * “喂。” 露珠顺着新枝滑落到衣袖,泠玉被他这一声吓到,漆瞳狠狠一颤,昂首问:“嗯?” 蠵主早已不见踪影,泠玉一路上也未问及方才带着鬼面的是谁,就这样一直跟在少年身后,山上的寒气略重,两个人不说话更显压抑。 只不过,他似乎比泠玉自己所想的的疑心病更重。 入眼,他左手腕上莫名多了一块儿淤青,更往上些,是灼伤的裂纹与区口,烂掉的肉似乎在方才与蠵主谈话时他放蛊将它们吃掉了,愈合得很快,新生的肉粉嫩而红润,总归在他这张冷脸上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想问些什么呢,或是说些什么?例如说叫她赔他这只绝世无双的手之类的…? 两人凝视片刻,时间静止在瞬,可是眼前的少年只是恹恹地收回眼,什么都没说。 “…” 他似乎比没遇到蠵主的时候更厌烦了。 不过也是,谁会喜欢领导追着自己跑呢… 泠玉莫名踌躇,指腹一直摩挲着玉罐,试探地问:“那个…你的手,还好吗?” 毕竟是为了护她受伤的,她总要关切一下吧…… 她眨眨眼,努力平缓自己的语气:“我…我这个丹药,其实若是吃了的话有舒缓痛楚的作用的。” 少年挑眼,用以一种鄙视的目光看她,没吭声。 泠玉又解释:“其实、其实这个不是很苦的,只是我方才没有一口闷下去…” 少年上手封住了她的嘴。 “闭嘴,你好吵。” 他朝她蹙眉,随而狠狠扯下她头上的一缕发带,绑在了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上。 泠玉瞪大的双目一点点回缩,她差点儿以为他要将自己绑起来了。 好吧,他如今心情不太好,还是别惹了。 其实她一般话很少的。 她这具身体怎么说,由于小时候不能控制自己,生来不会哭不会闹,五岁还不会说话后被天师算出带有噩病厄运而让皇城的人一路辗转来到这南岭养病。 还有,她那些护卫—— “咻!” 锐箭淬穿一缕丝发,整个身体被一道强有力的臂力挽过,泠玉后脊紧绷,脸色一下惨白。 “大胆逆贼,速速放开昭宁公主!”一道斥声传入耳畔,泠玉眼睛都未来得及睁开。 ?!就追上来了。 前胸上的力度明显大了些,泠玉听到陆戚南冷哼一声,旋而,视线之中,那名侍女的脸庞映入眼帘。 “公主,瞧不出来,你也是养了一条好狗。” 满满冷讽,带着淬毒一般的。 银铃铃铃。 泠玉双目瞪大,指尖禁不住颤抖: 她……! 为何是她。 方才那个消失不见的侍女?竟只有她一个人? “容晴…!”泠玉叫出声,记起她的名字, “你、你不要过来!” 怎么只有她一个人。 若是这样的话,她很容易就会死的。 会因为她中蛊而死的。 泠玉费力在少年怀里挣扎,却因绑了蛊契,身体在这一瞬变得软弱无用。 “公主…恕奴婢护驾来迟。”容晴紧抿着唇,目光坚毅凌然,手中银刃剜出鲜血,面庞、青衣布满残痕劣迹,身影似箭一般飞过来。 “容晴!不要!”泠玉急了,下一瞬,脖颈上的力道一松,视线之内,银铃骤响,那青衣侍女倏然倒在离自己仅仅有几寸的距离。 容晴呕出一口黑血,印堂发青。 少年轻嗤。 泠玉倏然扑过去,指尖颤颤,眼泪夺眶而出,“容晴,容晴…!你……” 为何要过来!为何要一个人过来,明明,连那些护卫都巴不得她遇匪死于山林。 她其实知道的,她知道的。 容晴眼角似也泛出泪光,经脉似被震碎了,动弹不得,喘气道:“公…公主,恕奴…” “咳咳咳…”她狠狠拽了拽泠玉的手。 泠玉扭头,求着他道:“能不能救救她,你能救她的对不对?” 他是不是早在容晴救他的时候就给她下了蛊,明明,她们都是出于好意。 她真的…… “救她?”陆戚南低低笑了,眼中戾气浓厚,毫不留情道,“救她好让她杀了我吗,公主?” 泠玉的眼泪凝住了。 脑海中,回想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 【宿主,颜值非正义。】 机械人不懂得如何向她解释,他没有心。 他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 “我会给你报酬!”泠玉咬唇,一字一顿道,“金银、首饰,田地官爵,只要你愿意救救她。” 这句话她又一次从她口中说出。 这一次她从头上又摘下一支金钗,又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囊袋,里面装的满是珍玉。 她将它们捧在他的面前。 少年目光仍是很冷,如此泠冽,显得她这贵为公主却为自己一名侍女跪下金身尤其可笑。 怎么还能为了个狗奴就这样求他呢,他们汉人啊… 他笑出声,胸腔里似有酸涩的东西在震,冷冷的,声色却如此柔腻,“若我说我不愿呢?” 这个公主……还真是有意思。 倏地,陆戚南瞳孔一缩,强烈的疼痛感顷刻袭来! 他全然料想不到—— 泠玉竟然将那尖锐钗口狠狠往自己胸口刺。 鲜血喷涌而来,顷刻间就将她那胸前栩栩如生的芙蓉花刺绣染红染透,原本恬然静美的花骨生出一层不可磨灭的璨色。 陆戚南眉头紧皱,手心倏然捂住少女的胸口,可是却晚了一步。 上好的衣料被刺开,那支金凤钗上,同时染上了两个人的血。 泠玉将金钗插进了他的胸口。 “…” “真是...有意思。”他嗤笑,像是不知道痛,将金钗拔出来,徒手掰断。 泠玉呼吸一滞,脑中却想着,她如今也算是不欠了她的侍女容晴。 原本,原本应该不会有人追过来的… 她的身体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不受控制地颤抖。 “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四目相对,少年眼底杀意横起,单凭一只手就能轻松扼住她脆弱白皙的脖颈。 “那你就、杀了我。”泠玉竖起眼,气息变弱,呼吸加重。 “你…” 窒息感来袭,自己就像是风筝,等待断线的来袭。 陆戚南横眼,漆黑瞳孔晦涩难明。 这样脆弱易折的性命,只要他再加重一点点力道,只要他经受得住再一次的万蛊噬心,找到一只更烈更猛的、经久不死的蠡蛊。《 》 6、第六章 泠玉费力挣扎,奄奄一息道:“为什么…不杀我?戚…” 戚? 她竟然用最标准的汉话,叫他的…名字? 她怎会知道?她竟听得懂青奚苗话? 少年力道稍松,可是依旧是难以驾驭的压迫,他弯唇,忽而笑: “你就那么想陪着你的狗一起死?” 泠玉奄息,每呼一口气都累的快死,可是眼眶里却生理性的流出泪。 “刚才不是还求着让我别杀你,让我放过你。” “你们汉人……” 噗咚。 泠玉坠于地面,强烈地干呕起来。 她胸脯上仍在流着血,这样近的距离,陆戚南看到她近几是对自己下了死手,差一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为什么她活着这么艰难。 “你一个公主,就为了一只狗奴就宁愿去死了吗?” 泠玉霎时抬眸。 眼眶湿润,视线模糊,可是陆戚南的话语实在太过刺耳。 喉咙干涩,脖颈上落上大片的红,泠玉来不及思考,“因为我没有办法!” 真的没有办法! 如果没有人来找她就好了,如果没有人来找她,就没有人死在她面前。 泠玉泪流如雨。 陆戚南感到心脏顿疼。 蠡蛊能使人百毒不侵,偏偏养起来极其费力,一旦附生成为子蛊,便与那个人成为了共生同死的关系。而且,他作为母蛊的持有者,还要为子蛊分担痛楚。 可是为什么?她伤心他也要分担吗?她为什么又哭? 麻烦,真心麻烦。 这女人太麻烦了。 真是…… 猛地—— 少年头脑昏胀,泠玉抓紧机会,猛地用力将他整个人扑倒,衣袖中的另一支金簪刺向他的侧颈。 她整个人坐在他的身躯上面。 完全!完全出乎意料!意想不到。 胸腔上的东西太重,少年不得不眯起眼,身上的伤不听使唤的疼,更别提方才面前这个蠢女人为了那个狗奴刺伤了自己。 “你……”泠玉话语带颤。 “公主,真的要杀了我?” 啧,真疼,下手真狠。 ??! 泠玉瞳孔骤缩,陆戚南却轻轻微微,漆黑眸子上的乌睫如羽蝶颤动,最为清脆嘹亮的银耳铃月牙型带着珠坠,雕工细致,巧夺天工。 他??叫她,公主? 没还手?? 泠玉紧皱着眉,手心尽是冷汗,她头一回做这样的事,身子连同着骨子都在颤,生怕自己出口一瞬就被他突袭,一刻也没敢放松。 这支簪子,极其的锋利,已经在他的脖颈上磨出血。 可是他为何不还手? 是太痛了吗?蛊契奇效果了?!! 半晌,少年又出声道:“不想让我救你那中毒的侍女了?” ??! 明晃晃,赤裸裸的威胁。 但是是有效的威胁。 好,好。 泠玉握紧簪柄,陆戚南气笑了,微微挑起眉,地上的容晴骤然狰狞苦面,泠玉赶忙放下手。 “你们汉人,都如你一般蛮横的?” 少年轻嗤,甩了甩那被咬的斑斑的手,又摸了摸脖颈处被刺出血的地方。 “我…!”泠玉一顿,瞥见他唇角忽地有一抹血流下来,头脑条件反射,危险信号暴鸣!!! 少年却蹲下身,从衣袖中取出一瓶药罐。 碧青色,瓶口规润甚至还雕了蛇纹。 他取出一颗药给容晴喂下去,又撇头过来,语气冷淡:“将你方才吃的那丹药给我。” 泠玉顿了。 “信不过我为何又何必叫我救人?” 他将那颗药给容晴喂下,鬓前一缕发别于耳后,南岭这一带的人似乎都喜欢用发带将乌发绑做一起,一半散着,一半放着,头上又是流苏又是流银,样式尽是蛇蝎蝶纹,就连挂着的配饰还有刀型,五花八门,做工精细。 “因为…”泠玉缓口气,目光闪烁。 “你方才说要立刻杀了我。”她补充。 她方才完全是抱着拼死一搏的心态,反正今天差点死了两次,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公主也不是想要杀了我?”他轻嗤,站起身来,目光凌然。 “我…我只是恐吓你。”泠玉半抿着唇,将容晴护在怀,又小心擦过她脸上的污血,试着扯着自己的衣摆下的布料想为她包扎伤口。 “你知道我根本打不过你。”她认真道。 “滋”,京城的丝料太好,没撕开。 泠玉手一顿,又试了几下,最后用金簪划开了。 少年走过来,提醒道:“不用包了,她受的是内伤,方才用药稳住了。” 那怎么不早说? 泠玉有些呆愣,抬眼望他。 陆戚南挑眼,用手示意了她的胸口,“公主不若包一下自己?” “这样就不浪费了。”他稍稍勾唇。 极其有玩味的,从他口中说出来,泠玉觉得他真的好难懂,她禁不住皱眉。 还未来得及反应,身旁的少年就轻飘飘的问她:“你可是要去上京?” 泠玉后背一凉,不知是被他盯得发怵或是嗅到一丝危机,她咽了咽口水,又怕她犹豫几秒这人便阴戾发狠,连忙点头称是。 “报酬。”少年横眼看她,冷冷的,带着些漫不经心。 “嗯?”泠玉颓然一顿,两眼瞪大。 “我要的报酬,公主。” “你要带我一起去。” 他故意,渗出一抹渗笑。 半月后,钦栈道。 “陆公子风寒还是未见好吗?” 泠玉站在离车马有几里距离的岸旁,身后依旧是被侍女容晴跟着。 “回公主,还未。”容晴将头低的很低,对于上一次遇劫的事依旧是耿耿于怀,甚至对于救了她的陆戚南抱有敌意。 虽然泠玉同她简单解释过她带上陆戚南的原因,以及先前陆戚南要挟她等等,但是不可避免的,陆戚南这样的人太过诡异,惹人生疑。 “嗯。”泠玉朝着那最后的马车瞥了眼,不再问。 今日,难得的出晴。 泠玉轻轻缓一口气,目光看向周围,试着去找某个人的身影之时,碧光水色映射入她的眼帘,湖草葳蕤,吸引远岸边的麋鹿过来汲水,眼睛尤其的亮。 泠玉下意识地去抓住身上的玉铃,生怕惊扰了麋鹿,下一瞬,“噗咚”一声,血光乍现,鹿血染红了远处的岸边。 很快,有两道黑衣护卫过去。 泠玉眼底暗了一瞬,耳旁,侍女容晴出言道: “公主,护卫捕到了一只鹿。” 鹿啊。 泠玉“嗯”了一声,脸色有些白,她问: “还有多久到京城?” 路遇梅雨,虽是没遇上妖邪恶兽,但也算耽搁了不少时辰。 容晴先是作了个揖,又将伞举得更高些,遮住稍微刺眼的阳,答道: “回公主,应是还有些时日。” 泠玉默了声,心里默默盘算着,也算是快了。 正要走,瞧见那只鹿被扒了皮,有护卫在湖边洗它的肉和皮,泠玉不想再看,抬脚就往辇车的方向走。 “公主…” 泠玉回首,距离辇车还有几步距离,视线内,容晴向她稽首,恭敬地说道: “公主,京城那边传信来说,定安候的萧世子是特意来护送公主回京的..” 定安候,萧世子,萧潋,也就是她的未婚夫,金龟婿。 早在好些天前,好像是陆戚南称病过后吧,容晴同她说了这件事,今早也又同她说过,萧世子到了哪哪哪,泠玉记不住了,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许是注意到她心情不佳,想要哄她开心便说了这句话。 男主啊。 泠玉这次也没说话,只是抬眼瞧了瞧整片湖上的护卫,又默默向她点了点头。 也是,男主是该来来护送她,毕竟这里的一群人都护不住她一个,反而还要害了她。 上到辇车外,容晴还想要跟着进去,泠玉却忽然转身过来,努力勾起唇角对她笑了笑:“容晴,能在外面候着我么?” 她连车门都没开,只是迅速看了一眼。 指尖捏紧了,料想不到他那个人竟如此出其不意。 竟然直接进了她的车。 不知道听到方才她和容晴说的了没有。 “我想一个人呆会。”见容晴有些许顾虑,泠玉又解释了下,目光闪烁着,笑容有些勉强。 她今日还原本想去他的车上看一眼的。 “公主,可是不适?”容晴眉头一拧,揪心地问道。 她暗自在心底掌嘴,以后还是少提萧世子的事。 泠玉摇了摇头,将眼神收过来,又莫名点了点头。 “公主……”容晴本能想要上手,又想起些什么,将手收起来,跪下问,“公主,您哪里不适?可是奴方才那些话令公主不悦?” 她下意识给自己掌嘴。 泠玉靠过来,目光有些惊,却是很快握住她的手阻拦,道:“倒也没有,容晴,下次轻轻作个揖便好,没必要掌嘴,也不用跪下。” 虽说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但泠玉并不喜欢。 她们两人相识不过半月,泠玉知晓容晴是皇城特地派的护送公主回京的侍女,身段不凡,熟络京路,最重要的是,她并非是皇兄的人。 两人对视一会,容晴终究是躲过视线,又跪下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泠玉双手镂空,目光淡然,缓缓点了点头,耳膜莫名映入清脆铃声,心似被人狠狠揪紧一般,痛感如同电流,穿过脊背。 他在警告。 “公主…?”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容晴小声问。 铃声愈发靠近。 泠玉见容晴听不见这铃声,她抬手扶额,闷闷道:“容晴,我有些头疼…” 话未尽,身后有护卫跪下身行礼:“公主,午膳好了,可要出来用膳?” 一切仿佛刚刚好。 “容晴。”泠玉低低叫了一声。 容晴一顿,很快开口:“午膳你过会儿再端过来。” 侍卫默然,朝二人吉首,泠玉又嘱咐一句:“陆公子那,可别忘了也送一份。” 容晴昂首,随后又点头,作了揖后便下车去。 泠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车外,容晴四处张望,见护卫仍在值守,并无异样,才敢放心离去。 “铃铃。”泠玉将车门扣上,又拉上帐帘,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他道: “公主不喜吃鹿肉?” 窗边卧榻上,少年漫不经心地挑眼,深蓝圆领衣配上一串蝶纹银饰,头发仍是梳成一半辫一半放,带着些许松露的香气,瞧上去没初见那般煞人。 这是四日以来,泠玉第一次正式见到完完整整的他。 泠玉照着他的吩咐,特意给他安排了一座辇车。不过从宿淮到钦京,他却整日不知所踪,偶有时候泠玉带容晴去见他,他也抱病称恙,故作咳嗽,气息微弱。 前几日车过洛州时,气温骤减,泠玉便差遣容晴和羽灵卫都护去买了些厚衣袍,那件深蓝圆领衣是她特意为他选的。 因为陆戚南好像连行李都没有。 不是,那时都尉问的时候,他草草地说了自己的车马遇袭,行李都被劫匪抢走了,还险些丧命。 都尉虽说是个细作,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没有多言或是顾忌。 泠玉想,他们多是觉得陆戚南造成不了危险,甚至可以拿来当当个替罪羊。 泠玉抬起眼,陆戚南的指腹摩搓着窗棂上的薄纱,轻轻漫漫的,穿上同她一样的衣着后似增了些亲近感,柔光微微,少年剑眉下的乌睫翕动着,似有画一般的神韵、邈妙。 泠玉摇头,身子却不愿意走过去了。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呢? 两人对视一会,辇车空间虽大,但气氛却有些让泠玉觉得怪异和难以放松。 陆戚南又朝外面瞥一眼,长指拨动纱帘,再拨一层,便能—— 泠玉手疾眼快,将纱帘帷帐拉了回来。 “公主…?”他笑,得逞的样子让人很想揍他。 “陆公子,难道想失了你的贞洁?”泠玉一本正经,指尖仍是颤着的,很快从他手里落下来。 这一句话显然让少年猛地一蒙,料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虽说在蠵龟听闻过汉人女子性格开放,但面前这个女人明明说自己一直在南岭恙山长大,怎也是…… “陆公子擅自上我的车,还要开窗,可是这车上只有你我二人,如若是被旁人看了去,陆公子估摸是会被人说是我的男宠的。”泠玉憋出一口气,两眼盯盯地瞧着他,语气仍是温温的,却不容置喙。 少年微微挑眉,漆黑瞳孔窥不见光,却是不再说话,收回指尖。 见此,泠玉微微缓了口气。 第一次胡说八道,总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片刻,少年敛起眼,目光冷了不少,站起身来,勾唇: “那我先走了,免得让我贞洁尽失。” ?… 泠玉一怔,料想不到他真信了,匆忙扯住他的衣袖,拦住他道: “你的病,好些了吗?”她的声色稍虚。 这句话有些不过脑子了。 其实这个问题都不用问,面前这少年唇红齿白,清隽尔雅,哪像个病人? 泠玉微微撇眼,利用帷帐与窗棂上微微空隙见到外面黑影护卫稍动,但仍是没察觉出异样。 她怕他被发现。《 》 7、第七章 “嗯。”少年闷声,眉眼挑了回来,右手莫名多了个银盒,蛇纹缠绕,盖帽璨璨发光,两人距离很近,彼此呼吸起伏,泠玉察觉不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多亏公主一路悉心照顾。”他往前一步,两人距离又拉近,少年身姿长顷,居高临下地瞧着她,语气轻蔑。 这些天,她胆子倒是长了许多。 “这没什么…”泠玉忙不迭往靠窗的靠椅上坐下,双手放在双膝并拢处,模样有些拘谨,语气故作轻松。 她是为了她自己。 话音刚落,又听见他道:“如果不派那么多人把守的话。” 陆戚南将视线瞥向外一瞬,又收回来。 泠玉抬眼,差点噎住一口气,咳咳道:“所以,你今日上我的辇车是为了让我遣散护卫么?” 蛊毒,今日何时发作呢? 她早就算好了日子,系统说第一次蛊解在半月之后,也就是今天。 见他没回答,泠玉稍稍屈指,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是要吃人吗? “一半一半…”少年故意默声,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履缓缓,偏偏每一步就好像蛇形移步,静止之间带着危机感侵袭,仅仅只步之间—— “叩叩”两声。 辇车被人敲了两下,“公主,您睡下了吗?奴给你熬了碗红枣粥,您可要喝一些?” 是容晴的声音。 “公主…”少年开口,下一瞬便被人捂住唇,泠玉一双大眼紧紧瞪着他。 “嗯嗯,容晴,你放门口吧。”泠玉语速难得放快,又故作生病猛咳了好几声,掩饰掉身前少年的声音。 “公主…?您听上去有些…”容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神色有些差异。 “没事,只是喝水呛到了。”她继续捂着少年的唇,这时候少年已经开始用他的手试图着扒开她的手,泠玉一边顾着外面的容晴,一边又要捂住里面的少年,手忙脚乱。 “公主这是怕什么?若是被外面的人发现失去贞洁的可是我…”少年倏然擒住她的双手,狠狠高举她的双手过头,像是擒住兔子的耳朵一般,双目之间的戾气侵入她的视线。 泠玉心下一急,蓦地将身子逼近面前的少年。 后面的话消匿在凌乱的气息里。 “公主…?”这道声音实在太过明澈清亮,以致于容晴的步履一顿,本能地回过头想要再次叩门,指尖将要碰到的一瞬,视线中却掠过几里外的羽灵卫。 以及……那个陆公子... 仅仅……间隙的距离,两人的唇瓣就要贴在了一起。 少年瞳孔骤缩,一时间竟忘了要如何动作。 她方才是……要亲他? 她们汉人…不是,她怎么知道此是解蛊之法? 少年神色一敛,耳根异常绯红。 车外传来步履远去的声音,容晴终究是没有叩门,而是将红枣粥放得更近些。 泠玉很快退下身去,眼角有些红,瞳孔仍是瞪得大大的,心跳砰砰。 她……她还是太敢了。 她方才竟然……为了堵住他的嘴而亲了他! 嗯…这并不对。 泠玉稍稍瞥眼,目光闪烁着,弱弱问:“你…吃过了吗?” “可要喝一些红枣粥?” 反正她是吃不下了。 “这算什么?”陆戚南用指腹抹了抹唇,横眼看她。 这句话语速有些快,后面好像还用了泠玉听不懂的南岭话说了些什么,像是骂人,看得泠玉心底发怵,眼睛都不敢往上抬。 陆戚南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兴许是不怎么穿,最上的领扣一直没扣上,他索性将扣子狠狠一扯,再也不去管它。 ??他这是要干什么。 还有,他方才说…这算什么?是、是什么意思? 泠玉头脑发热,默默将身子往里面倾。 他不会要过来……揍她一顿吧? 泠玉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往车门那里逃…… 她微微低眉,视线之中,少年竟比她先一步跑到车门,正要下车离去,泠玉连忙去追,指尖划过冰凉的衣料,怕抓不住,差点滚出去。 连滚带爬…泠玉见着自己要磕到了车门,眼睛本能地闭上,指尖外屈,脑海中设想好了疼痛和狼狈样,没料到,却撞到了个硬朗的胸膛。 隔着丝锦、偏软的质感。 有人护住了她的头,又很快把她扯开一些距离,语气冷淡疏离,带着急躁的厌恶: “你急什么?” 泠玉一愣,两颗黑眼珠子瞪圆了,不解又带着防备看着他。 她方才还以为他要跑,此人一跑必定是会找不到他,更何况他都没有告诉她该怎么解蛊。 果然还是呆的。 陆戚南在心底腹诽,直直地盯着她,再次确认她这副呆愣模样莫名放松下来,眯眼道: “公主难道是想跑?” 说什么问饭喝粥,实则是想趁机逃跑? 泠玉回过神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咽了咽口水道:“陆、陆公子看着才更像那个想跑之人吧?” 先不说领口凌乱,耳根子都红得能滴出血,若是不知道的话,真像个博得名分的美男。 还是穿着她买给他的衣裳。 少年低嗤,眉毛上挑,长指扣住门锁。 泠玉蓦地上前一步,主动帮他扣上了那颗领扣。 “叮”——门锁悬空,陆戚南用一指尖抵着,泠玉退下身,认真道:“陆公子若是这样出去,定是会被护卫误会的。” 淡淡的,眼前的人散发清香又好闻的气息,他记得,那好像是女孩儿身上才能散发的香气,先前都是听闻,如今却是切切实实闻到了。 他差点以为…… 少年目光一敛,这个公主,胆子确实变大了。 “公主也好意思说?”他嗤声,语气散漫,慢条斯理地将手心之中的毒蛊收回去,胸前的银饰“铃铃铛铛”开始响。 “我还以为,公主真想让人误会我是你的男宠。”他将后面的字咬的很紧,低低冷笑,听着让人毛骨悚立。 他真的好记仇一个人。 泠玉在心底叹气,抬眼低低唤了声:“陆公子。” 少年闻声,眼睫颤了下,以示回应。 “我…” ‘我瞧不上你’这句话显然会激怒他,泠玉赶紧在嘴里打了个热滚,试图转移话题,“陆公子今日来,到底所谓何事?” 若是她猜的不错,那必定是解蛊毒的事,泠玉昂首看他,却见他不答亦不语,目光冷冷,身后似乎是有东西在蠕动。 …? 怎么了么? 泠玉双眼定定,忽然料到他似乎是在揪着方才那事不放,于是答: “若、若是你愿意,也可以。” 说完她的后脊背发凉,就生出了几分后悔之意。 感觉好尴尬。 她眉眼一抬,视线中,少年目光显然冷了好几分,瞧上去似乎还淬了些火,“公主难道是想被我的蛊折磨死?” 好了! 泠玉目光一闪,口水差点噎住喉咙,猛咳一声后,连忙摇头,“不想…!” 话未尽,视线之中,深蓝衣影一闪而过。 少年跑了。 “?” 泠玉一怔,一时竟没缓过神来。 再一次认认真真看清楚面前没有人之后,她笃定方才那不是错觉。 陆戚南这个人真的跑了。 … “叩叩叩。”车门再响。 “公主,臣下徐异有要事求见。”是一道醇厚有力的男…声,嗓音有意压低,伴随着身上略微厚重的刀械音。 泠玉将眸光收回来,心下一冷。 徐异啊。 羽灵卫总都护姓徐名异,身形魁硕,记忆之中似乎长得有些胡人的凶煞,瞳目的颜色是棕而有些发红,头发也是棕红色的。 细作之首。 泠玉并未及时答声,车外的人也并未催促,一直保持着半跪着的姿势。他一直掩饰得很好。若不是看了剧本,一定难以分辨出他的真面目。 “容晴可在?”泠玉穿上一件外衣,并未开门。 其实她并不喜欢同这些人谈话,一是觉得自己的用词太白或是平泛,与上京皇亲国戚相比起来,威慑力太小,瞧上去好欺负。 “容官侍…”徐异神色一瞥,离他有几寸远的护卫很快心领神会,立马拔腿去找容晴。 这并未在他的意料之中。 按理来说,容官侍应该在公主身侧才对,而且,他也并未唤容官侍出来。 徐异神色一沉,眨眼间,身前的车门已经“咔嚓”一声打开,映入视线的昭熙公主换了身鹅黄云锦衣,头上金簪银玉步摇,桃面绯唇,比起辰时见时,气色好了许多。 她的神色依旧是很淡,眉峰聚拢之处有一点小痣,与瑾贵妃有几分相似。 “徐都尉,你起身吧。”泠玉走过来,视线转过四周,瞧不见容晴的身影之后眸光开始变得几分焦灼,让人误以为她是担忧容官侍。 徐异立刻起身,身上的刀械又发出一声响,让泠玉听得刺耳,她很快问:“你方才是要说何要事——” 话刚落,徐异身后便很快出现一名护卫,他跪下的声音刚好收住了泠玉的尾音,偏偏他满头大汗,神色匆忙,见着就让人揪心。 泠玉眉眼微蹙,敛声屏气,徐异也很快注意到,没有立刻答话,两人目光都是往那护卫身上一瞥,护卫未来得及喘气遍禀告道: “公主,都尉。容官侍昏过去了,在一片草丛里,如今已经派人接过来了。” “晕过去了?可有伤到哪?情况好不好…” 泠玉上前一步,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三连发问把跪着身的护卫看着心间一慌,差点没跪稳,瞥眼看了眼都护得到示意之后方颤颤巍巍答: “回公主的话,容侍似乎只是力竭昏过去了,身上瞧上去并无大伤,已经派御医为她医治。” 泠玉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一些失态,眼下她这样的情况甚是危险,徐异就在她的面前,虽说身旁还有护卫,但若是出手定是来不及的。 虽说徐异应该不会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夺他性命,但是她还是会忍不住后怕。 目光蓦地瞥过距离自己最远的一辆辇车,远远的,只觉得像是有一道阴测测的目光在看自己,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消失掉。 “公主…?”就在此时此刻,徐异忽然喊了她一声。 泠玉惊觉,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后退了半步,眨眼“嗯”了声。 其实她离辇车的车门很近,为了保全,她一半不会下车,只会在车台上露面。 徐异又开口:“公主,可要去探望容侍女状况?” 泠玉抬眼,与其对视片刻,默默摇头,出声道:“不了,先让她好好休息。” 她的语声细软,神色瞧上去不太好,有些像吓到了。 见此,徐异默默点了点头,黝黑长指在胸怀处的衣裳里摸索出什么,微屈着腰递过来道:“公主,卑职方才接到密信,说萧世子已抵二十里外的巍山,不出明日就能与公主会面,但是…” 泠玉接过来,不再问询,垂眼细看金纸上他未念完的后半句: 路遭土蝼袭人,为救一名姑娘不慎中了蝼毒,如今已是昏迷不醒… 气氛变得有些黯然。 泠玉的腿有些发麻,不知晓是否是因为站太久的缘故。 上京城定安侯萧极嫡长子萧潋,出生尊贵,文武双绝,又是上京道安观弥陀观长的首徒弟子,十二岁时便能降得一狡妖,赢得皇上盛誉,民坊佳扬。 最重要的,还是昭宁公主的未婚夫婿。 也就是她未来的夫婿。 倒是贴心,甚至还主动请缨说南岭回京一路凶险,要来护送她回京。 如今,又是在千里之外与巍山救下一女子而受伤。 剧情都过到这里了啊。 嗯,不过也挺好的,又有人来保护她了。 泠玉莫名生出一些喜极而泣的感觉,兴许是刚才一直胆战心惊,如今又看到了这个好消息。 见她看得认真,徐异将身子弓的更低了些,低低咳了一声,提醒道:“公主。” 泠玉将那宣纸好生收好,颔首道:“启程吧!” 三个字,说的真切,奈何声音有些小,细蚊般的。泠玉见他依旧是弓着腰杆,不知晓是否是在想对策还是其他,于是她又道: “徐都尉,我说启程。” “如今萧世子情况紧急,正是需要的时候。” 她将自己的声音拔高,说得义正严辞。 泠玉知道他如今在想什么,这里涉及到一些晦涩又幼稚的权谋线。 《封灵》这部小说是一部男频爽文,并未有真正意义的女主,有的都是男主萧潋的大篇幅事业线以及少数感情线,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功成名就铺陈展开。 徐异如今这样,就是因为萧潋来了而不能下手,皇亲国戚、君臣之间,总不能明面上搞不和、分崩离析。 这一切对她有利。 片刻,徐异叩首抱拳,点头称是,声色听上去有些隐忍,正要退去时,泠玉又叫住了他,“徐都尉,与我们同行的陆公子尚在病中,不喜车旁有人跟着,下次将人撤得离他的车远些。” 差一点儿把这个给忘了。 徐异眸光一冷,但也又是毕恭毕敬叩首称是。 * 辇车外,那稀疏又令人觉得烦躁的马蹄声终于如愿消失。 那公主竟真听他的话,将护卫疏散开。 “真是有意思。” 蠵主低低笑出声,轻轻挥着手中羽扇,流苏碎银滴滴泠泠的,以一种极其悠闲的姿态坐在车厢正中央,咬旁身侧还有一只绿瞳黑猫。 陆戚南把弄着手心新抓的青蝎,半抬着眼问:“蠵主特意过来,难道又是怕我逃走?”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回来又撞见蠵主,真是… “戚不是要逃?”蠵主将羽扇收入红袖中,长指揉着黑猫,语气温和又不容置喙。 陆戚南漆眸一抬,没说话。《 》 8、第八章 难缠。 他昨夜确实跑到了钦京过了一夜。 片刻,他答道:“我没有想过跑。” 至少现在,没有想过,辇车不好睡啊,又闷又小,他们汉人还往上面点他不喜欢的味道,他住不惯。 蠵主低低嗤了声,苦傀儡面变成笑傀儡面的瞬间,听见面前的人漫不经心道:“蠵主若是一直担忧我逃走,不如直接换一个人?” 反正蠵龟易容术了得,京城和公主也未曾见过真正的陆祁南,现在还来得及。 他将青蝎放入器皿,嘎吱嘎吱的啃食声瘆人又恶心。 “那戚愿意将蠡蛊给本尊?”蠵主仍是笑着,绿色傀儡面配上红衣赤袖总给人一种格外的怪异感。 陆戚南闻声,指尖微顿,漆黑瞳孔犹如暗湖,难得静默噤声。 “你看。”蠵主叹惋一声,明明得逞却故作无奈叹息,手中黑猫也舒舒服服地顺势吟好几声喵喵。 你的把柄显而易见,甚至轻而易举。 “嘎吱嘎吱。”伴随着几声喵叫,气氛变得格外怪异。 陆戚南眉眼一挑,将玉白的器皿盖上,嗤之以鼻:“蠵主若是真想要,戚也可以给你。” 他最烦有人威胁他。 蠵主微微眨眼,绿傀儡面依旧是奇形怪异的笑脸,他没有恼,继续道:“戚,你知道本尊并不需要这个。” 南岭蠵龟,神秘又可怕的组织,好坏不分、善恶不论,只分金财位贵,为悬客干戈奉命。 无人知晓蠵龟的蠵主到底姓甚名谁,甚至无人知晓蠵龟为何会如此神鬼莫测,长存不灭。传闻说,蠵龟楼无所不能,无所不有,只要你能入得了蠵龟堂主和蠵主的眼。 蠵主想要什么? 陆戚南稍稍凝眉,只只几瞬,又很快舒展开来。 管他什么事,他只是失手杀了陆家全家而已。 要蛊没有,要命的话他早就死了。 他没回答,也不问蠵主到底想要什么,一直盯着他去京到底所谓如何,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问,只是把玩着手心中蛊皿,半分散漫又带着半分的敬畏心。 辇车缓慢走着,路程漫长,免不了颠簸,乱风刮过,掀起帷帐,洋洋洒洒的夕光落过来,陆戚南稍稍屈腰,半低着首倚靠在窗棂旁,柔柔夕光便轻而易举在他精雕如美玉的脸庞上落下痕迹。 他身上,深蓝色的衣袍似乎也有几个瞬间,似乎也跟着淡了颜色,整个人,犹如温漾的水。 蠵主笑了。 马车不再颠簸,而是变得缓慢,下一段路是上坡,隔着车门都能感受到细微的马蹄、喘息。 蠵主将猫收入衣袖中,站起身来,道:“戚,一会要见到自己‘表兄’,会不会紧张?”说笑似的,蠵主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甚至对他方才的表现似乎甚是满意。 陆戚南长睫未抬,眼底疏离晦暗。 还来得及未回答,红衣绿面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如影似风,只见斜阳。 “喵。” 陆戚南收回眼,低看方才蠵主曾坐卧榻,那只绿眸黑猫伫立,后尾轻摇,口中似乎还叼着些什么。 白纸,似信,还有一枚掌心大小的玉佩。 陆戚南将信拿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又很快徒手幻灭。 “巍山,蝼毒?” 少年轻嗤。 这便要跟他未来的表兄见面了吗?区区蝼毒都斗不过,未免太过羸弱。若是让那没用的表兄知道,他那未婚妻竟已经为了堵住他的嘴而险些亲了他… 这一切都实在是有点意思,倒是没有他想得那般无聊。 说到亲…陆戚南将长指抚上唇瓣,耳根终于不似方才那般红得滴血,衣袖中,感受到驱慑力的蛊虫却迅速疏离他的体内。 就连一直束缚他的黑靡蛊都退了出来。 陆戚南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嘴角微扬,觉得甚是畅快。 泠玉揉着眉心,总觉得头昏脑胀,昏昏沉沉的感觉让她分不清到底是路程太颠簸还是自己身上的蛊虫开始发作。 身体开始发寒,如坠冰窟般的,泠玉整个人蜷缩起身子,裹着厚实的锦毯却仍是觉得冷极了,心脏、脾胃,头昏脑胀之间,泠玉死死咬着唇,指尖因紧缩而泛白冒冷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泠玉的眼角开始翻起泪,心底默念着: “系统…系统。” 她这是要死了吗? 为什么会那么疼? 她应该早一点去找陆戚南的,真的,她应该早一点去找他,即便是他不愿意见她,即便是被他冷嘲热讽,保命要紧,她才顾不上那么多,若是亲嘴也可以,抱着他也行,强取豪夺又会怎样。 反正他杀不了她,他们俩的性命绑在了一起。 泠玉眼前发黑,身体处于一种水深火热之中,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搁浅快要濒死的鱼,又想呕又想吐,指尖都不自觉地掐得泛白。 想…想出去。 好想出去,谁来,谁来救救她? 视线极其的暗。 泠玉颤着手,不断摸索着床榻,想要出去唤人,想要自救… “噗咚”。 身体从车榻上滚落,比失重感更快来临的是掌心的温度。 竟然…有人接住了她。 好像是抱,落入了别人的臂弯里,泠玉记得上一次被人抱着还是她很小的的时候。 好久好久,像是深渊里的记忆一般。 好……温暖。 是…… “妈妈…”下意识的,明明身体冷得发颤,脸上却潮红炽热,额头上还滚落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整个人,如同中了媚药一般,却是极其的痛苦而难掩,盈盈泪光填满眼眶,唇角深红,血迹斑斑。 陆戚南喉结一滚,指尖倏然收紧,拽开她的手掰开:“别掐。” 掌心惨白发冷,凹陷的指印醒目显眼,就好像初见那日她狠咬向自己的手臂上的一排深印。 泠玉微微咳声,被他抱着身体上的疼痛疏解很多,可是泪眼模糊,头脑仍然是昏昏胀胀,“你……你……” 陆戚南? 他竟然来了…… 他真是…… “滋。”身体如同掉入火炉般,炙热。 可是又冷,如坠冰窟的冷,冷热加剧,疼得来不及在思考,早就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泪。 “该怎么解蛊毒?”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她?为什么现在才过来。 他这个人,为何这样温暖?让人不想离开。 “公主知晓的。”模模糊糊,真真切切,耳畔中传来回答,如深潭里被人丢了石头,发出的声音清冷、温润。 她又知晓了什么? 胸口冒出一股气,酸酸涨涨,恨不得像是把她那颗破碎的心挤出去,疼疼的。 泠玉颓然一顿,意识就如同陷入泥沼一般,想不明白他的意思,更回想不出她如何知晓解蛊之法,否认道:“我……我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这毒,在他身上体现七成,他都一点感受不到痛吗? 模糊视线内,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身上好暖。 好像……还有些烫,他……很热吗? 难道……她中的是… 泠玉想站起身,甚至想擦一擦眼泪,只只一瞬之间,陆戚南却附身吻过来。 蛮横跋扈,甚至是撕咬,先是温热,逐渐炽灼,唇齿辗转间,他竟不自觉又将人握紧些。 疼,痛。 几乎是被人狠狠圈住了,完全不受控制、动弹不得。 泠玉心底想要反抗,“别咬我”三个字差点儿就要说出口。 “你…!” 可是少年察觉到她躲,更是蛮横的将手牢牢握住她的后脑勺。 “铃铃铃。” 蠡蛊毒解,银铃中数蛊如获新生,纷纷作响。 斜阳陷落,日暮降临。 一行人马停在了官道旁。 泠玉再次睁开眼,车门外已经传来熟悉的侍女声:“公主,已经到巍山了。” 巍…山? 记忆混沌,身体却如获新生一般,每个器官都格外的亢奋,就好像在晨露刚起的早上慢跑了半个小时,洗过澡后格外舒适凉爽的感觉。 竟然……活过来了。 嗯……到巍山了? 怎么感觉…像忘了什么? 泠玉呆滞几秒,又很快反应过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就去开门,“嘎吱”一声,桃花面上映上一抹暗黄灯,远处冷风吹过,揉乱鬓前乌丝,她轻声问:“容晴,你身体可好些了?” 她的杏眼微微眯着,关切的目光却比灯盏更为明亮,似是自小便是生在道观,不同与皇城御下那般冷漠傲然,自带的亲近与温和感总让人想忍不住想靠近。 这个她要耗费半生来保护的公主。 “容晴?”见她愣住,泠玉又叫了声,容晴方觉察公主穿得有些许单薄,作揖道:“公主,夜里凉,奴为您披一件御寒斗篷。” 她说这就往另一辆马车走去,片刻后便拿了件绛红斗篷和帷帽走了过来。 “公主,查到了萧世子的位置,您要现在过去吗?”斗篷刚落肩,徐都尉便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两排护卫。 泠玉屏住鼻,忍着不皱眉的难受,连连摇头,“先派御医前去看看状况,徐都尉,我见信上说妖物殃及村落,许多村民流离失所,你且派些护卫将车上衣食分过去些。” 话落,众人似是一惊,徐异却没什么反应,叩首称是过后便领着一帮人离去。 “公主仁慈。”容晴在一旁道。 泠玉微微瞥了瞥眼,问道:“容晴,你可有看见陆公子?” 她们一会是要去皇朝建的金拂寺的,巍山山下只有两个小村,最为出名的便是巍山山上的金拂寺。 听闻说巍山金拂寺求姻缘平安最是灵现,每年都有许多京城闺名慕名而来,所以才香火鼎盛,远近闻名。 “奴未曾见到。”容晴摇摇头,语气沉静。 没见到吗?为何她隐隐约约觉得,就是陆戚南给容晴下了手,还有,她的蛊毒... 泠玉黛眉一蹙,蓦然往后回首,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目光在看着自己,转身时却不见一物,冷冷风吹来,惹得她后颈一缩,身体条件反射一般,脑畔中出现几抹模糊片段: 乌发,墨眉,皓齿薄唇,还有…… 他亲了她。 嗯。 泠玉体温上升,倏然转身道: “容晴,先陪我去问候一下陆公子。” “公主,这不太好…”容晴凝眉,神色凝重,两人往后排的辇车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叫唤。 清脆银玲,铃铃琅琅。 像水又像雨落声在耳膜流淌。 “有什么不好?” 两人皆是一怔。 月光如玉,面前人容色皎皎,一步一铃之间带着神秘与幽静,故作温和柔腻的声色有些令人酥骨,泠玉微微抬眼,一时竟哑言。 他怎么在自己后面? 什么时候过来的? 孔雀蓝衣袂,同午时已经换了身装束,只是身上仍是有许多式样的银饰,蛇纹蝶纹,不知何时怀里竟然还抱了一只黑猫。 他走过来,容晴早已先一步用一只手护在身后,陆戚南权当不见,在最后距离泠玉最后一步停了下来,甚至,微微低了低头,详装乖巧: “公主寻我,是所谓何事?” 少年微微眯眼笑笑。 这句话听着怪让人熟悉。 泠玉噎住一口唾沫,道:“没…” 她根本没想过他会出现。《 》 9、第九章 身后匆匆传来护卫声。 “公主!萧世子、萧世子他……”护卫跪着身,正欲说下去,却见到一道泠泠目光,是之前都尉一直让他们严加看守的陆氏公子,如今出现在这里,他一时间竟生出寒毛之栗。 “萧世子怎么了?”泠玉屏声,手心竟捏出汗,莫名紧张。 陆戚南微微瞥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指腹揉着黑猫的脖颈,应是摸的很温柔,怀中猫一直“咕咕”哼叫。 “幸好来得及时,御医说萧世子的蝼毒未得扩散,如今已是服下药睡下了!” 呼。 泠玉微微颔首,默默松一口气,低低“嗯”了声。 护卫闻言,稍稍抿唇,仍然是屈身的动作,似是又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下去。 夜里的风带冷,幸好方才容晴早已给她带上披肩与帷帽,泠玉倒是觉得没有多冷,只是这个帷帽真的有些遮挡视线。 “公主,不去见见世子?” 正要想回去,耳畔又传来这样一句话。 泠玉顿住,往回看。 他故意的吗? 身旁的容晴明显屏住气,面色有些凝重,碍于泠玉在忍了下去。 “夜色已深,男女有别,萧世子已经睡下了,便不去叨扰他了。”泠玉很快回道。 两人视线又一对上,泠玉脑畔忽然灵光一闪,暗道她应该多叫些人看着萧潋。 毕竟原剧情他们俩原本就还没相遇,若是陆戚南给萧潋下个什么毒或是蛊... 泠玉眨了眨眼,将这个心思埋了下去。 应该也不会,毕竟如今他们是表兄弟,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那公主还想着来寻我?”陆戚南微微勾唇,笑意浅浅,趁着月色却是有些蛊惑魅人。 气氛莫名有些暧昧。 泠玉蓦地咳了声,虽早有准备但还是会被他的话哽到,于是她答:“陆公子许久未出,不免让人担心,我原本只是想与先前一样在陆公子辇车外问候一声罢了。” 气氛又拉回来。 “噢,这样啊。”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声。 略带着些遗憾。 泠玉黛眉微蹙,有些想逃了,生怕这个人要口出狂言。 比如说他们俩在她辇车上的事。 “嗯,夜深了,陆公子记得早些休息。”泠玉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会儿,想结束这个话题回车上去。 这个人,越靠近越是危险。 * 帷幔稍动,凉风戚戚。 泠玉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车上。 今日舟车劳顿,又逢上蛊毒发作,精疲力竭。 连晚饭都没怎么吃。 对了,解蛊的方法是…… 亲亲…?怎么这么像情蛊呢?可是陆戚南也不可能会给她下情蛊吧? 泠玉稍稍闭目,光是想想就有些挠人心窝。 “叩叩。”泠玉收回神。 容晴叩两声门之后,将一碗莲子羹端到泠玉面前:“公主,奴见您方才晚膳没怎么吃,用些圆子羹好入睡。” 泠玉回过神来,容晴已经跪在了她的面前,圆子羹摆在了桌前,灯盏下,圆而大莲子热气腾腾,“嗯?好。” 泠玉捧过来,没喝,却忽然抬头问道:“容晴,你身体可好了些?” 她早该问的,可是一晃眼又发生了许多,她差一点点就要忘了容晴午时忽然晕过去的事。 是身体不支还是遇上了其他事?泠玉有些怕,因为自己的缘故,伤害到自己的这位侍女容晴。 容晴眼睫一颤,清疏寡淡的脸有一丝丝的动容,她有些愣住了,又很快答道:“劳烦公主担忧,奴眼下很好。” 说着,她微微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泠玉的瞳孔里。 昏黄烛光将她漆黑的眼眸照的很亮,明镜一般的,带着几丝微妙的忧郁与晦暗,不真不实,却在眨眼的瞬间分外生动。 京城人都说,昭宁公主是凌光帝与瑾贵妃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享尽荣华厚爱的,可惜不及满月就厄病缠身,后来还病及到瑾贵妃身上,天子大怒,宣以朝臣百官求一神医医治,几经辗转,后得以真安观观主,亦是当朝天师林穆出手,并谏言以送至南岭恙山锦安观渡化,这才得以保住昭宁公主平安康健。 凌光帝与瑾贵妃虽不舍,却又为怀中襁褓婴孩往后身体只好忍痛割爱。 昭元十二年,昭宁公主在南岭平安渡过六岁,不料在上元节后染上庋病,半月不见好,朝堂内,天师谏言凌光帝给昭宁公主找一个好良婿,以祛公主身上庋气,同年,天子定下定安侯萧氏嫡子与昭宁公主婚事,并昭告天下。 “容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泠玉将自己手中的碗放下,问,“容晴,你是不是饿了?” 泠玉知道她吃得很少,一会出去会在辇车另一隔间守自己一宿,不辞辛苦,虽说还有羽灵卫的护卫在一旁守着,可是偶尔泠玉在夜中惊醒,都能第一时间听见容晴的声音。 一路上,容晴都是这样守护自己的安危,应是如此,午时才会劳疲昏过去吧? 容晴很快摇摇头,“公主,奴不饿。” 意料之中的回答,泠玉却不想再动勺了,将桌上的那碗莲子羹往容晴那边移。 容晴垂头看一眼,“公主,可是奴熬的不合胃口?”她的厨艺一直是上乘,壬绪阁讲究十八般技艺,厨艺是最不值得一提。 烛光摇曳一瞬,泠玉摇着头,将莲子羹送过去道:“容晴,守夜很辛苦,你也喝一些吧?” 泠玉预感容晴会摇头,可是依旧坚持不懈。 “公...公主。”容晴几乎是愣住了,声音都带着颤。 “你吃吧,不然浪费了。”泠玉朝她弯弯眼,语气温和得暖人心窝。 容晴最终没有拒绝。 泠玉见状,微微笑了一下,就好似昙花一现般的,这一路上极少见到她笑,一度让容晴认为公主是因为在道观长大的缘故,平淡而安静的性格总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却格外叫人吸引。 容晴低头抿了好几口,头一回觉得自己做的莲子羹这样好吃。 帷幔飘动,烛光摇曳,泠玉倏的往寺上眺一眼。 容晴很快便吃完了,顺手就将碗勺收入衣袖中,正要走—— “容晴,我今日想去寺上住一晚。” 泠玉拉住她。 *金拂寺。 夜半三更,寺门紧闭,两排侍卫交替巡逻,比方才他来时多了一排。 竹影重重,陆戚南站在一隅,稍稍挑眼,怀中黑猫舒舒服服地发出“咕咕”声。 冷风吹起衣袂,身上银饰也开始响,不似平常那般清脆嘹亮,只是低低的发出响声,微不足道,难以察觉。 很快,一只黑蛇爬了过来,陆戚南不急不缓,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它光滑冰凉的额头,“嗯,做得好。” 黑蛇吐了吐信子,将嘴里的一颗玉珠吐了出来。 陆戚南接过,指腹摩挲着,脑海中浮现出泠玉的脸,不知是想到什么,倏然笑了一下。 “真有意思。”他道。 黑蛇不解,怀中黑猫却跳了下来,往另一个阁房走去。 “好奇?”陆戚南蹲下身让黑蛇攀上自己的后颈,解释道,“公主竟觉得我会陷害她那个羸弱的未婚夫。” 好猜,真好猜,其实根本不用猜,答案就写在她的脸上。 陆戚南摩挲着指腕上的玉珠,柔腻温润,甚至还带着一丝温热。 好像……某个人的,唇。 陆戚南的眉头倏然一蹙,指尖玉珠滑落下去。 黑蛇吐了吐信子,很快将那颗玉珠找了回来,它这回用后尾放回主人手里。 陆戚南却不接了,目光一下子冷了下去,与方才判若两人。 真是,为何会想到这个呢? 黑蛇被吓得不敢动,其余的蛊虫亦是一声不敢出了。 “喵喵。”竹影摇曳,昏暗间,黑猫不知不觉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陆戚南的腿间。 这只猫,蠵主说通灵,要他一直带着。 通灵? 他并不觉得,喂一些肉就跟人撒娇,摸一下就舒舒服服“咕噜咕噜”叫。 “你不觉得这只猫很像你?戚,你会喜欢它的。” “…” 他只觉得这是蠵主为了监视他的手段,他并不喜欢猫,也不喜被人监视。 黑猫依旧是在蹭他的腿,即便是他避开,甚至想要将这只粘人的猫踢开。 “喵~喵。”黑猫依旧是朝他靠近,毛绒绒的身体蹭着他,明亮的两颗大眼珠专注地看着他,可惜陆戚南依旧是不管,碍于是蠵主的物件,他忍下了要杀它的心思,转头唤出银铃上的一只黑蝎。《 》 10、第十章(加字) *翌日,卯时一刻。 泠玉今日很早便被容晴叫醒。 她前来禀报说,萧世子今日醒了,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御医说不出两日便能痊愈。 泠玉眼眸亮了亮,低头颔首。 “金拂寺的方丈说为答谢公主施救之恩,一会儿会在主寺的观音庙设粥济民,是时还望公主也一同过去。” 泠玉又点了点头,酸痛感很快袭来,疼得她闭了闭眼,又很快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颈。 容晴提衣的动作一顿,关切道:“公主可是身子不适?可要奴叫御医过来?” 昨夜公主提得突然,外加上这几日是祭祀之日,虽说发生了突发事件,不少达官贵人匆忙离开,但主方丈为了让山下落难村村民有所得居,将不少阁间分了出去。 “嗯?不用麻烦了,只是有些落枕。”泠玉抬眼看她。 泠玉住的地方不算太好。 容晴本想让公主住一间更好的,可是公主却不想声张打搅寺中休息,终究是住了个差间。 她记得南岭恙山的锦安观还是算不错的,并没有苛待公主。想到这,容晴的眉头稍稍蹙了下,为公主穿好衣后又替她揉了揉肩。 “公主是金贵之躯,下次还是莫要太苛刻自己。”容晴将一旁的盥洗盆端过来,为她梳洗绾发。 泠玉眯了眯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倏的,屋外传来一声“啪嗒”,清脆嘹亮,应是瓷器掉落的声音,泠玉听到屋外护卫对其驱赶:“走开!哪儿来的猫?” 猫? 金拂寺山下,晨光熹微。 黎民早早将通往金拂寺的山路围拢,长队一直蔓延至官道外,钟鸣彻耳,传遍巍山。 马车行步不前,还被一堆人簇拥围谈,喧闹声传入耳畔。 “小姐,上不去了,路上都是人。”厘芷掀开帷幔,一脸难色地走到自家小姐面前作揖。 “嗯,看见了。”宁云楹将指尖从帷帘放开,蹙眉泄气。 自小跟着主子长大的厘芷眼皮一跳,自知她是有些气馁,安抚道:“小姐,那咱们回去?” 三日前二小姐特意陪同主母覃氏一同来金拂寺求菩萨佑姻缘,哪曾想竟在下山回去路上遇到妖物,若不是有道安观道萧世子出手相救,恐怕是要命陨于此。 那真安观的萧世子,还因自己二小姐中了蝼毒,身上药物分给了村民却忘了给自己留一颗,寻医无果恰逢远道而来的昭宁公主御医相救,今早才从病榻中苏醒过来。 “听僧人说这粥其是皇城的公主施的,公主来的好啊!” “唔…难怪今天的粥比往常的还好吃呢。” 车侧掠过两个路人,声儿有些大,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灌入宁云楹的耳朵里,她眉眼间有一瞬的撼动,又很快答道:“再等一等吧,厘芷。” “再怎么样都要答谢萧世子的救命之恩的。”她收紧怀中锦缎包裹着的方盒。 厘芷闻言,蹙着的眉头亦是稍稍扬开,辑首道:“是,小姐。” *金拂寺,主寺。 辰时刚过,粥施接近尾声,寺中僧人相继回去修行,堂前宝殿焚香四起,红墙金檐映日生辉。 “世子。”崔浊越过观星台,轻而易举来到萧潋面前。 萧潋撇过眼,面色比醒来时更红润几分,本就是个清逸隽俊的容貌,一身白袍淡蓝交襟气定神闲,声音朗润明澈,“如何了,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昭宁公主终究是一早上都未出现,他本想亲自前去叩问,人到门前却被人拦住,说公主尚为梳妆不能见人,只好在这候她。 顺便,帮僧人一起给黎民分了粥。 他并不喜欢这门亲事,主动请缨也只是家中父母威逼利诱,不得而已。 崔浊见着,觉得他体内的蝼毒应是彻底清了,也是,自家世子本就是自命不凡,他稍稍松一口气,忽然又想到自己一会要说什么时,难得噎了下: “公主...临时去捡了只猫,所以误了时辰。” 空气似乎凝结一瞬。 萧潋剑眉蹙了一下,又很快低头应了声,“嗯,知晓了。” 崔浊挠了挠头,左顾右盼一会儿,凑近道:“世子,有句话阿浊不知晓当讲不当讲。” 他自小便是萧潋在外捡回府的,虽说是主仆但情谊却要比一般的奴仆更深厚,萧潋去哪几乎都是会带着崔浊一起。 萧潋瞥他一眼,“崔浊,我见你最近是话是...“他停顿一秒,”真多啊。” 他中的蝼毒并非那样严重,只是这蝼毒初症便是昏迷不醒,胡话连篇,若是昏迷两日再用撅兰草便可痊愈。 奈何崔浊自有习武,对道门一事知之甚少。萧潋带出的人不多,就只是三俩奴仆与两匹快马,本想着不会遇上什么大事却不慎落了马脚。 疏忽了。 想到这,他不禁叹了口气。 崔浊被他这话一点就通,“哎呀”两声后打了下自己脑袋,“世子!阿浊这不是关心则乱嘛!下回奴准儿把您给我那本《妖志录》背全!您就原谅奴,好不好?” 萧潋听得耳震,远远就见西侧廊庑有人走过来,身穿异服,夺目耀眼的孔雀蓝色,在上京很是少见,身上银饰各异,多一连串是挂在胸前,身姿如松,墨发如瀑。 “哎!就是他!世子!”崔浊倏然出声,声音不小。 “崔浊!”萧潋拧眉。 “世子,阿浊只是..” 两人站在暗处,高墙飞檐遮了不少日光, 崔浊正要继续说下去,主子萧潋却直接给了他一肘。 痛得他差点儿要呼出声,视线内却出现一抹艳丽。 “真安观萧潋,见过公主。” 萧潋半身叩首,语气沉着。 崔浊连忙跟着跪了下去,头不敢抬。 泠玉很快应了声,语调舒缓,“世子请起。” 轻纱白幕将她的视线遮住不少,两人隔着三两米的距离,光色朝她,阴处向内,模糊之中,泠玉只觉得他们两人的脸很白,衣着也白,怀中小猫开始舒舒服服咕噜哼叫。 萧潋这才抬起眼,出乎意料的,面前的昭宁公主一身藕粉对襟长裙,白纱帷帽几乎是将她整个盈曼身姿包裹,面庞瞧上去如同只有鹅蛋般大小,明眸皓齿,姝丽隽雅,声音带着柔,却又格外的清,温凉的山涧水那般透。 怀里,还抱着一只黑猫。 瞳孔颜色是少见的青。 带的人很少,只有一名瞧上去约莫是二三十岁的婢女,一身素色,面容冷峻。 “劳烦世子久等。” 又是一声清脆,话音还刚好落在了萧潋收回眼的时候。 他很快道:“无碍,是萧某还要多谢公主此次相救之恩。”他俯首负拳,神色往身边崔浊身上瞥一眼。 崔浊很快心领神会,麻利从内屋里取出一样宝物似的盒子,俯首屈腰:“公主,这是今日世子在主寺为您求的福祀,上面串了一串真安观特有的红翡,可护身辟邪。” 水到渠成般的,泠玉料想不到萧潋还特意给自己准备了见面礼,心中倏地一拧,本就对自己迟到而有些难以自容,风撩起了一边的帷帽,使得泠玉的视野更开阔起来,其实今日容晴给她戴的帷帽并非是全遮,而是两边扩,对面之人能将她的面庞看清,她的视野却少不了帷帽的占据。 只是,她不太想往前看,或是说,她不太敢与萧潋对视。 果然,和不太熟的人对话她就这样。 还是…男主。 她难免忐忑。 嗯。 “公主可是不喜欢?”萧潋问。 崔浊昧着想要抬起头,却忍了下去。 不得不说,世子在昭宁公主面前温柔许多,跟大灰狼藏起尾巴似的,若不是自己跟世子一同长大,定是觉得他吃错了药。 他之前还一直以为他家世子会一直...不近女色。 嗯? “不、不是的。”被他这一问,泠玉太紧张,语言能力在这一瞬间仿佛逼近崩溃状态,一点也没道出什么话出来。 “世子有心了。”关键时刻,身旁的容晴很快站出来解释,先是作揖,随而侃侃道,“昨夜公主舟车劳顿,疲困神乏,一时有些迟钝。”她抬手,替泠玉收下檀木制的盒子,随而退下来。 得救了。 泠玉缓一口气,身旁的容晴又抚了抚她的臂。 见状,萧潋和一旁的崔浊的神色在恍然之间增了一丝愧意。 不是。 泠玉眉眼一跳,不想再让他们再徒生误会或是又向自己道歉说自己考虑不周之间的话,索性趁势问道: “世子身子可好些了么?听闻你是为了救一女娘受的伤,那女娘现下如何?” 话题你快转啊,转啊!她真的不会跟他们说话! 萧潋眼眸亮陷一瞬,料想到公主会关悉自己的身体,却没想到她还会问及宁云楹。 还是很诚恳的语气,一点也没带着小女子的娇气或是吃味,他观相多年,瞧得出公主是在怜悯。 萧潋稍稍垂眼,很快答道:“多谢公主挂念,萧某一切安好,那位女娘我给了她一枚护身符,如今应该是相安无事。” “嗯。”泠玉应声,“那便好,那便好。” 呼呼,他们古代人真的好会说话,嗯。不愧是男主,能够想得那么周全。 “世子…” 几乎是同时,萧潋也开口道:“公主昨夜没休息好…” 两人皆是一顿。 “公主您说。”萧潋忽然轻声笑了下,声色爽朗清澈,月弯眉眼令人心安。 泠玉眼睫一颤。 率先谦让的动作很让一旁的容晴满意,泠玉微微眨眼,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道: “世子。”她停顿一瞬,“不妨在寺中多待两天再走?” “御医说你蝼毒刚解,还是多休息些时日好些。” 语气很温和,像春风扑面。 萧潋一时没吭出声,倒是一旁的崔浊听得眼皮一跳! 昭宁公主好好!喜欢! “咳。”萧潋瞧出一旁人的脸庞变化,轻咳一声。 “世子觉得如何?”泠玉又问,怀里的猫忽然猛地动一下,似要跳出来,泠玉眼皮一跳,怕它抓伤了面前的萧潋,正要拦下去—— “找、到、了。” 耳畔,颓然传来一声清脆,带着如雨泠泠的银铃。 泠玉猝然一顿,身旁的三人亦是有些错愕。 “公主?” 陆戚南却是很自然地走过来,眉宇飞扬,见到萧潋两人的一瞬都未掀起一瞬波澜,“公主,可是陆某打搅你们了?”《 》 11、第 十一章 陆戚南在廊柱外观察了许久。 泠玉同萧潋他们说了些什么。 泠玉跟萧潋说话时的语气、用词,甚至是神态上的微妙变化,就连那檀木盒子里的红翡他都探得一清二楚。 这只黑猫确实比他想象中的通灵。 陆戚南温柔地抚摸小黑猫的头,小黑猫也配合得在他肩上屈成一团,舒舒服服地咕咕叫。 泠玉知道他一定会出现,或早或晚。 只不过,他一定是故意。 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一定是故意的。 此番一举,倒是一旁的容晴捏紧了手中的伞,神色凝重地看着突然到来的陆戚南。 算了。 泠玉微微抿唇,收回眼轻声同萧潋二人介绍道:“这位是南岭的陆公子,要同我们一起回京。” 语调依旧是柔柔软软,瞧不出有何异样。 陆戚南半弯着唇,笑着摸着猫儿,等着对面的萧潋出言。 “是公主在南岭的朋友吗?在下萧潋,这是我的随从崔浊。”不多时,萧潋语气平和,还礼尚往来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崔浊在一旁想掩面,一脸难色。 这这……这对吗? 那个公子看着就不简单。 “朋友?”陆戚南嗤声,瞥了眼泠玉。 “不是吗?陆公子和公主瞧上去很要好。”萧潋侧首,完全没有世家权贵那般架子,和和气气的,全然没有宣示主权的意思。 他的目光看向泠玉。 泠玉这会儿才瞳孔一缩,料想不到萧潋竟然会这样问。应该说…感觉他像给她台阶下。 果然是男主。 “嗯,算是……”泠玉被三道灼灼目光盯得发怵,顺水推舟地说下去,随后又想着补充些什么,却又一位下厮匆匆走过来,行礼过后说山下有人要找萧世子。 “是何等人?可有说姓氏?”萧潋问。 小厮将头低得更下,从怀里递过来一样东西。 泠玉没有看清是什么,估摸是符咒一般的东西。 “公主,恕我眼下不能奉陪…”萧潋对着泠玉抱拳,说完便没了影儿。 见状,一旁的崔浊一边望着自家主子的方向一边又赶忙折回来叩首跟他们解释:“公主,世子捉妖心切,还望体谅。” 说完,哈声屈腰,脸上挂着一抹难以不能忽视的歉意与窘迫。 泠玉自然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很快便让崔浊也一起走了。 视线内,又只有熟悉的两人。 陆戚南轻嗤,嘴角挂着一抹不可忽视的笑,望着寺门的那两抹背影道:“公主,真觉得萧世子去山下捉妖而不是与佳人幽会?” 他今日上来的时候,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那马车做工精细,车中人还是不是掀起帷幔往上看,是个女的。 印堂有些发黑,估摸是前几日被什么东西吓到,定是那信中被救的女子。 “陆公子…”容晴终于忍不住,拧着眉唤了声他的名字。 随后,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出了三个字:“请慎言。” 陆戚南却置若罔闻,侧目过来瞧一眼泠玉,怀里的猫已经悠闲地闭上了眼。 “公主?”他又故意唤了声。 “那好吧。”泠玉为自己缓一口气,低低地说,目光有些茫然,在外人面前瞧上去却分外的可怜。 陆戚南抚猫的动作一顿,心底想着她为什么不反驳。 她真的会信? 身旁的容晴也是一怔,觉得公主才不会相信陆公子的鬼话。 泠玉轻轻叹一口气,似是累极了,眼眸都垂了下去,静静等着他再开口,却不料一旁的容晴急了: “公主…!”容晴停顿一瞬,很快,她又义愤填膺地说,“萧世子向来正直凛然,定不是如陆公子所说那般借公私会,一定是山下有人求助。公主莫要信他人无端揣测……” 更何况,还是如此折辱的话。 泠玉瞥她一眼,目光平静淡然,像是叫她安心。 容晴只好止住嘴。 被人指桑骂槐,陆戚南倒是好脾气地忍着不吱声,饶是一番玩味地瞧着泠玉,这回儿泠玉却抬起眼,两人四目对上,陆戚南听见她一字一顿道: “陆公子既然这样说,那要同我一起下山看看事实是如何吗?” 这句话不偏不倚。 陆戚南低声笑了笑,为二人让路,瞧着像是认同的样子,偏偏又在泠玉抬脚瞬间,将肩上的猫抱下来,收回怀里,嘁声道: “公主,带着陆某恐怕是有些不便吧?不怕你那未婚夫世子误会吗?” 方才同萧潋说朋友什么的,鬼才会信吧? 泠玉却转头,目光雪亮亮,明澈得能从那里见到他的倒影,“方才不是说过了,我们算是朋友?” 同他聊天其实要比旁人轻松得多,泠玉认真的同时又学着他的那点儿阴阳怪气,彼此的气氛都比方才要好很多,就连她都想不到自己为何敢如此跟他说话。 或许……或许因为她中了他的蛊吧,她总是会忍不住想到他。 嗯。 陆戚南却不再笑了。 “你真当这样想?”半晌,他忽地冷哼一声,眼底晦暗,黑得吓人,却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透、看明、看彻。 这回儿连“公主”二字都懒得称呼了,直言说出一个“你”字,咬的很厉害,冷彻彻的,如春寒料峭般透骨。 容晴想要上前,泠玉却拦住,日光灼耀,逼得她想要微微眯起眼,却不忘郑重其事地对他点头,语气珍重:“嗯。” 先不撇两人的蛊契关系,单纯的药引关系,她是药他是引。 泠玉不管他是怎样想,反正她不害怕,只要性命没受到威胁,她就不害怕。 “要一起去吗?”泠玉又问,目光仍然是明澈澈的。 陆戚南抚着猫,没开口,但是气压却降下去不少。 泠玉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猜,或许这个人比较恶劣吧,神色总是写在眉宇间,他左眼卧蚕下面一点点有一颗小黑痣,将他修饰得有些柔。 脸如白瓷,五官疏朗,眉色很浓,唇如红梅一点,孔雀蓝的衣色配上奇异各色的银饰,比起穿汉装多了分氲气与神秘。 对了。 泠玉眸光一闪,差点儿都要忘了,先前羽灵卫为了安危起见,将他身上可疑的物品都收了个尽,贴身衣物自然也没放过。 那时候她见到他眼底生起了阴戾,明明是极其不情愿的,紧皱着眉就好像恶狼龇牙一般,最后却还是照做了。 恶兽收起了它的獠牙。 “公主。” 泠玉猛的一怔,一时间竟没意识到方才自己走神了,视线内,夺目孔雀蓝衣色早已消失不见。 “陆公子他…跑了。”容晴忍下一口气同她解释,语气说不上好也称不上坏,“朝着…山下。” 换句话说,就是往着萧世子那边。 泠玉抬脚就想往山下走,容晴却牵住她的衣角,额汗如珠,“公主,不可!” 短短四字,泠玉知道这其中的含义,也知道她的顾虑,仅仅几瞬,她便将容晴的手拾起,放入自己的掌心,再次长言: “容晴,不管你信或不信,忌惮或是猜疑陆公子,我如今将他当朋友,这是认真的。” 她说完就往山下跑,势必是去追他。容晴见状,心底长叹一气,跟上公主的脚步。 * “世子,您真觉得那公子是公主在南岭的朋友吗?” 一路往下,倒也不急于一时,方才那小厮送来的其实是真安观的信物,估摸是世子真安观的某个同门师兄弟到了。 崔浊那时救主心切,倒也不忘了有备无患,特意往京城的真安观也送了急书,如今看来是公主的千里马更胜一筹。 只不过,公主身边这么还带了个貌美的俊俏公子?还是南诏来的,看着就不好惹。最主要的是,公主和他瞧着就不像朋友啊! 萧潋眉眼未挑,只是轻声道:“不是朋友,那阿浊觉得是如何?” 他的步履很快,白袍飘逸,腰身有劲,瞧上去异采飞扬,全然不像是个生过病的人。 崔浊跟在后面跑,不由得喘气,“世子,世子您慢点儿!” 若是不小心摔了他回府可能会被侯爷夫人乱棍打死的。 山上断断续续都是上来的村民,一路往下望下去还能见到官道上的辇车,好几辆,还跟着好几个黑衣护卫,一眼就能猜出是昭宁公主的辇车。 昭宁公主,这个记忆中的名字,若不是这自小便定下的姻缘,这一生中,他萧潋又能见到她几次呢? 崔浊终于勉强赶上他,原因便是自家主子帮扶着一名年迈的阿婆捡背篼上散下来的野菜跟干柴,步履慢下不少。 “世子…”崔浊大口喘气,彼时萧潋也叮嘱阿婆一路小心,嘴里唾沫都没来得及咽下去,萧潋回过头来同他道,“还有,阿浊,这种事你怎还告知了我师弟?” 若是让他师父知晓他因中蝼毒便如此兴师动众,恐怕回观里要被笑话一辈子了。 视线内,崔浊也远远瞧见了同主子一样的白衣袍,胸前挂着一盆八卦盘,头冠用一乌簪束起,白瓷小脸,明明看着没多大,模样却正气十足。 隔老远,跟有心灵感应般的,林濁只是微微晃眼,就在人群之中找到自己奔波数日寻来的人,他毫不犹豫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声音彻耳。 彼时,厘芷撩起帷帐,目光掠过车外的景色,略带喜色道:“小姐,夫人醒来了,行李也已经替您备好,咱们快些回去吧!” 宁云楹低嗯一声,手中那紫瑾木盒早已托远道而来的林濁送出去,虽说未能当面送出,又觉察自己若是当面送出又怕遭人误会,但比起方才,眼下早已轻松许多。 巍山西面竹林有宁家的一处府宅,专门是他们宁家在巍山供奉金拂寺所建。府宅不算小,但在巍山却堪得上阔,偶有京城炎日时家父也携一家老小来此地避暑。 宁云楹还挺喜欢那处,只可惜祖上为了府宅建宽建阔,选的位置略偏,这才有了前几日她在路上遇蝼兽袭击的事故。 为此,宁母差点儿被险先丢了性命的亲嫡女吓破了胆,又庆幸关键时候真安观的萧世子出手相救,原本想着回京后再差人同定安侯送礼道谢,自家女儿却听闻萧世子中了蝼毒便怎样都不肯走,于是只能拖到今日。《 》 12、第十二章 “啧。” “原来萧世子真的‘有公在身’,而不是与‘佳人幽会’。” 他抿笑一声,缓缓朝他们的方向走过去。 忽地,怀中猫莫名咬了他一口,他不耐烦地皱眉,下一瞬—— “陆戚南!” 竹影摇晃,风声鹤唳,却挡不住这一声清脆叫唤。 少年闻声止步,怀着猫落下来,很不高兴地嗷了一声。 钟鸣鼎响,掩过少女碎珠声色,行人间,只留下他在驻足回首。 应是他的猫跑掉了,反正,绝不会是泠玉唤了他的名字他才会回头。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长长石板阶旁是一众的松林茂树,正式午时,日光盛灼,却只有细微的散落在阶上,凉凉风透过来,凉间带着春寒,少年倒是想不到她会追上来,身后的侍女都跟不上。 难以理解。是怕他给她那个羸弱的未婚夫下蛊吗? 陆戚南撇过眼,眸光冷冷淡淡,猫早就跑远了,他也懒得去找,索性缓缓走着,又像是等泠玉亲自下过来到自己身旁。 一直到两人距离近了,甚至看得清泠玉粉白面上上的细汗,才微微眯眯眼,先一步开口: “公主,您吓走了在下的猫。” 您、在下,他以前从不会说的词,如今也是学得绘声绘色,心底依旧是鄙夷着,汉人麻烦又墨守成规。 随后,如愿在她脸上看到一瞬的怔愣,又瞥见身后匆匆赶来的那名总是呛他的侍女慌乱的神情,陆戚南指尖微动,竟有些想拽着公主再往山下跑。 “我会给你找回来的。”泠玉缓过气,双颊因疾跑后而带着些绯红,整张脸瞧上去红润润的,粉里透着白。 少年眉眼一挑,又听见她陆陆续续道: “今早它出现在我屋外,护卫见着它一身黑还以为是黑虱,差点儿就要将它乱棍打死,好在我拦下来了。” “所以没来得及去施粥,也没来得及见萧世子。” 一连串的话就这样道了出来,泠玉未抬眼去看他,却觉得自己身体舒畅不少。 “公主同我说这些干什么?” 有些意外,那侍女竟然没跟过来,而是在上面等着。 是要干什么。 更意外的是这个——他将目光收回,蹙着眉盯着泠玉看。 神色鄙夷。 泠玉不以为意,亦是同他四目相对着,心跳没有很快回笼恢复平静,她的头脑却是异常的清晰,“因为我当你是朋友。” 风舒舒而过。 山下,萧潋同他们一行人正要上来,隔得有些远,又是冗长的石板阶,重重树荫遮挡着,萧潋瞧不见泠玉,只是依稀看见夺人眼球的孔雀衣色,一眼便想到了今日骇然出现在昭宁公主身侧的陆公子。 “师兄师兄,那昭宁公主如何?是何等的模样和性格?” “公主她…” 京城人皆知真安观林天师的大弟子萧潋自小便同远在南诏的昭宁公主定了亲,萧潋生在定安侯府,又是自幼在京城长大,佳名胜誉有目共睹,可是这南岭锦安观长大的昭宁公主却是实打实的在南岭呆了十余年才得以回京。 林濁虽说是林天师的独子,天资却未及得上长他两岁的师兄萧潋,但他不嫉不妒,性情随意豁朗,甚至说心不在此,只是生于这样的世家而有些被迫或无奈之举。 比起学师悟道,他更想游山玩水。 没等师兄回答,一旁的崔浊倒是先一步道:“林小道长!公主杏腮桃颊,一双剪水眼跟会说话似的,盈盈如玉,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待人也是温和得紧!” 自小跟着世子一起长大,道法没学到多少,诗卷词轴倒是跟着看了不少。 萧潋目光一敛,微微叹气,倒也没否认。 “这样吗!师兄!濁儿往后也想见一见公主!”听崔浊这一说林濁一下便提起了兴致,倒是不是真看看昭宁公主生的有多美,而是想着昭宁公主养于南岭,见到的世面定是同他们不一样,他想要去了解千里之外的南岭又是何等的模样。 萧潋同着他们缓缓往上走,视线刚好瞥见从山上下来的一位老伯,老伯似是刚用过饭,唇边还残留着一抹白渍,印在黑黝的皮肤上很是显眼,他想到些什么,徐徐应道:“自然,昭宁公主心善,若是有机会定会带濁儿见一见公主。” 五日后,骊栈道,细雨弥弥。 容晴从公主的辇车上出来,低垂着眉,对着世子道:“世子,公主身子好很些了,叫您莫要挂牵。” 萧潋闻声颔首,低声同她道了声谢,又说了好些些歉意的话,行礼离去。 骊山栈道比起巍山好走许多,但却因为雨过滂沱的缘故,让久经泥路的车轮又多了阻力,一路上行缓时停,估摸又要多花些时日才能到京城。 萧潋的马车在公主一列之后,过到最后一辆印着凤印的辇车时,视线内多了一抹深蓝,黑靴踩在泥泞路上,却是一尘不染。萧潋抬起头,路上泥泞,公主的护卫众多,便舍了崔浊在一旁跟着,独自一人过来问询公主身体的状况。 公主病了两天了,他却是昨夜好晚才知晓,先前说着有机会带着自己师弟林濁见一见公主,但在金拂寺那两日他并没有去特意求见,更多的是去先前遇到蝼兽的地方再次摆卦布阵,问询山下的村民看是否还有其他妖兽出现。 这一遭下来,妖兽是降了,公主染病却是后疏。 “世子莫急,公主只是染了风寒。”侍女的脸撇过,又屈腰在他耳旁说了句,“公主怕耽搁行程,所以便满了下来,叫奴切勿声张,望世子莫欠怪。” 萧潋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他是家中长子,又自小送入真安观学道,闲暇之余顺便照顾小他两岁的师弟林濁也是无微不至,师父说他专注,父亲言他博采,母亲却言他比往常的男孩儿心细,日后定招女子喜欢。 他们说的都没错……只不过…… “萧世子?真是巧。” 明明朗朗的声音如山涧流水般冲刷过来,本该是如珠落玉盘般出落,在眼下听来却莫名让他有些稍稍混沌。 两人未见过几次面,萧潋想起来,这位看着就带着些神秘的陆公子总是喜欢在他去寻公主时莫名出现。 他很快低首,也同他打了声招呼:“陆公子。” 抬眼,才见到他手上还捧着一杯青玉瓷杯,护在手里好生细心,缕缕热气浮上来,应是烫,将他指节处都烫红了,他却如同浑然不觉般的: “萧世子这是去看望公主来?陆某正要去,敢问公主身子可好些了?” 陆戚南微微低首,鸦黑睫毛如同乌蝶般扇了扇,未等对面人叹息道:“女子身子一向弱些,我本劝着说在巍山栈道多停留些,不奈…” 后面的话淹没在了雨声里,萧潋听着,本想告诉他公主的状况,如今听完又心生出愧意出来,一时间喉咙哽塞,隐隐有百口莫辩的难言之意,正踌躇着,面前的陆公子似乎也不打算说下去,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捧着瓷杯往前走,同他说道: “世子,可否让一些?陆某为公主熬了些驱寒的姜枣茶,正要送过去。”快些滚,这玩意真有些烫手。 陆戚南柔目蹙着,心中戾气浮生,真有些想将手里的东西扔了。 在萧潋看来却是他对公主关心正切,虽说两人并不相熟,他对陆公子的了解甚少,旁人也曾有意或无意向他传言陆公子算不上公主之友,只是中途被公主所救,怜他被劫匪追杀失了马车和侍卫,孤身一人,便一起带上了车。 姜枣茶?陆公子还特意为公主做了这个吗? 萧潋眉心一拧,说不上有多好受,只是觉得自己方才带的些时珍草似乎多有些敷衍与冒昧,那时珍草虽说药效快,但味是极苦,他应叫阿浊给他备一些蜜糖一起送过去,更好入口。 “啊…嗯,恕在下一时眼拙。”萧潋侧身,连带着将伞一齐抬高倾斜,动作迅速麻利。 泞路窄小,本就停着车他们又都是握着伞,若是其中一人不让道,或是说有人忙冲直撞,必定会让另一个人衣肩沾雨。 陆戚南低低一笑,握着手中蓝伞压过眼眸,尽量让他上去瞧着和善些,不让萧潋看出异样,虽说若是被瞧出来了他也无所顾忌,只是自身的忍耐限度有限,怕自己忍不住给萧潋下蛊子而已。 蛊。 他忽地将目光敛过去,萧潋也并未侧首走掉,反而像是目送他一般瞧着他的背影,两人的距离没有很远,只是这短短一眼,却好像有千折百转般长,早在前些天陆戚南就注意到,他先前下的那魑蛊似乎未能深入萧潋的体内,应是受其体内的真气影响或是他身上的法器所驱。 先前蠵主也曾告诉过他,那定安候的小世子生来体质就比常人不同,说是什么承阳灵体,说得天花乱坠,陆戚南草草听了几句,后面的话权当左耳进右耳出。蠵主倒也没怪罪他,只是摸了两下黑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倒是可惜了他的一只小蝎子。 “陆公子可是忘带了些什么?” 见他匆匆瞥他一眼,却又不说话,萧潋倒是率先打破了这场平静。 陆戚南唇角微勾,下眼睑的那颗痣就好像白纸上晕开的一点墨,弯眉的时候就好像狼收起了尾巴,带有一种孤鸷与淡淡的亲近感,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是否忘记带了些什么。 直觉告诉萧潋这位陆公子有些非同一般,可是他这几日观察下来却察觉不出异样,就连从陆戚南的面相上卦出来的都只是寻常命相,甚至说还是偏向悲戚。 落难。 “嗯?倒也没有,就是想起来萧世子方才都还没告诉我公主眼下如何,可是没有见着公主?”陆戚南抬眼,不动声色地将握着伞的手换成了捧瓷杯,另一只手腾出来撑伞,动作流畅连贯,就好像做过很多次一般。 “哦,这个…”萧潋转了下伞柄,被人戳中要点有些羞哧,他低垂了下眉,很快回道,“公主一切尚好,但还尚在病中,所以我并未奢求公主出来见我。” 他说得轻轻巧巧,语调淡淡的,从目光中也看不出一丝波澜,撑着一柄竹青油布伞,依旧是初见时那一身白袍绿对襟,身上配饰不多,绣的花纹亦是些麒麟仙鹤,个子同陆戚南比起来略高,若不是气质出众,腰间玉佩不菲…… 陆戚南睨过眼,想起陆祁南的模样:丑陋、好淫、恶贯满盈。 两个人怎么也算是流着同样的血,怎么就会如此不同呢。 他低声笑了笑,晃悠悠地说了句:“萧世子倒是爱怜公主。” 话落,也不再去看萧潋是何等的反应,只是压低自己的伞柄幽幽地走了。 若是他,就算是被拦着也会潜进去看公主到底如何,要将公主揽在自己怀里,要亲自喂公主喝药。 就算是她不愿喝也要喂进她的喉腔里,看着她喝药后发苦发闷的样子,看着她连连叫苦,咬着牙再也不肯喝才从怀里掏出味甜的饴糖解嘴里的苦药。 说来,公主真是娇贵,吃了甜饴糖都再也不肯喝下最后一口药,明明病的这么厉害,额头、脸颊烫得惊人,手脚凉得像块儿冰一样,却依旧是一声不吭。 好笑,是想死吗? 辇车上,陆戚南握着泠玉的手,感受到她的体温慢慢回温,面上的红霞慢慢退了下去,少女应是喝过药了,红唇上润了一抹淡淡的棕,眉头紧蹙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还是身体有些难耐,瞧上去有些可怜。 陆戚南想将她弄醒。 原因无他,就是看着她这副睡相觉着烦,他今日给她带的再不喝姜枣茶要凉了。 “蠢的。” 他们汉人,一群蠢的。 “弱得不行。”他再加了一句,蛮狠地将少女的手腕拧红了。 黑猫从他的怀里冒出来,“喵喵”两声,又舔了舔他的虎口,像是在阻止他。 “滚。”少年毫不留情地将它往榻上一丢。 “戚…?”怀中的人忽地低吟,声细如蚊,本就是身体发寒发热,嗓音干涩得紧,若不细听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少年倏地将手撒开了。 “我不要喝药。”她本能地冒出这一句,原本飘渺不定的目光变得坚毅,若不是声音那样软,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撒娇。 陆戚南低声嗤了句,“谁要喂你喝药。” 这种伺候人的事,不该是时时跟在她身后那个苦大仇深的侍女该做的事? 泠玉撑着坐了起来,脑袋很热,感觉自己眼皮很重,晕乎乎的,缓缓抬起眼看他,嘘声道:“那你来是...?” 她明明记得他有给她喂过药。 她只是发烧,又不是傻掉了。 前些天,为了给他找猫儿,不小心淋了些雨。 泠玉打了个喷嚏,揽起一件外衣给自己盖上,忽然觉得身后软乎乎的,发着热的圆滑体,泠玉意识到什么,正要抽回手,黑猫飒地一下厉叫,吓得她往身后一退,就这样撞进了某个人的胸膛。 “对不…” 起字咬到了舌头,泠玉发不出声,双耳莫名变得敏锐,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公主,是想一直黏在我身上?”陆戚南凑近自己耳畔,语气散漫。 泠玉倏地缩回去了。 “公主怎不见下萧世子?他方才看着很伤心呢?”陆戚南拍拍自己胸脯,很是嫌弃似的,坐到另一旁。 泠玉瞪了瞪眼。 世子?伤心?想象不出来。 “那...我一会儿去找他?”习惯了他这个人总是阴阳怪气漫不经心,泠玉捋了捋自己的衣衫,随心回答他,撇眼间,瞧见近车门那里有一个青瓷玉杯。 是何人放的,先前容晴放的吗? 可她记得容晴一般都用的琉璃瓷,不是这般青盎的颜色。 “嗤。”他横眼过来,冷眼戾戾。 泠玉忽然意识到车里很暗。 她现在清醒了许多,鼻腔也比之前灵敏,先前生病觉着一直点着的沉香难闻便叫她撤了去,虽说现在还是有淡淡的余香,可是如今,稍稍的沉重感却侵鼻而来,带着...发绣的铁丝味。 像血味。 从陆戚南身上发出来的。 难不成。 “你受伤了吗?”泠玉问。 “我会?” 不过是杀畜难免沾上些血腥味,但是他这个人也并不喜欢这味道,每回都处理得挺细致,不留痕,兴许是那新养的蛊,没兜住。 陆戚南二字反问,话落后却徒然想起些什么。 她怎么会…… 抬起眼时发现泠玉一双杏眼竟圆滚滚地瞧着他,双颊微微的红,颈下的肤色如雪,披着的外衫略薄,对襟处刚好又被她的双臂夹在中央,她什么装饰也不戴,头上也只是一根最素的白玉钗,清雅脱俗。 “那你是去...?” “打了只鹿,公主想吃?”他再反问,眉梢冷淡却又些许的挑衅。 泠玉想起之前湖畔那只被猎杀的鹿,心底蓦然揪了一下,闭唇摇头。 他这个人很警惕,不吃她护卫送来的馐食,就连衣服也只穿她亲自挑选的那两件,颜色差不多,只是纹样不一样。 但是就是这衣服,不如他那苗服那般厚重,盖不住血味,也没有老蛊帮他吸血。 陆戚南眼睫动了动,将身上的一串银铃解下来,放进衣袖里,道: “公主鼻子倒是挺灵敏,难道是属狗的?” 他瞥她一眼,眼角弯起来,瞧着温驯,偏偏却在骂人。 泠玉哑言,咽了咽唾沫,道:“那你就是属狐狸的。” 陆戚南冷眼一瞥,满眼写着“这算什么”,随后,听见她道出四个字: “狐朋狗友。” 他差点儿笑出声来。 心尖涌上一分滋意,陆戚南微微眯眼,讥道:“公主不是挺爱看书的?怎么净学了这些。” 陆戚南撇眼,这两三尺长的辇车能装下不少,卧榻、盏灯、衣裙,还有满满一摞竹简书卷。 这些天蠵龟那边派人也过来给他送了这些东西,无趣得很,净是是他们汉人的书,什么《礼义》《五书》,甚至还有一本《男德经》。 而且蠵主还用纸符跟他交代,到京前务必将书上内容牢记于心。 陆戚南才不屑,烧了信件就将书丢在角落,任它发灰。 他还以为泠玉与他看的有所不同。 泠玉目光微闪,见他这样说也不生气,反倒是觉得他似乎终于放下一点点戒心而忍俊不禁,心中有股莫名的奇妙感,低着头自圆其说道:“这些没什么不好的呀,我爱看书,也不代表我才思广义。” 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公主,想不想去外面玩会?”陆戚南漫不经心问道。 或许是高兴吧。 他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靠窗的那张榻卧上,鬓发依旧是缠了些小细致的发带辫,尾发是有些微卷的,清瘦的身型少年气十分的重,玩世不恭的神情看着她更是让人觉得有些炽热得灼人了。 明明方才,她还觉得这车里很暗。 陆戚南将帷帐拉了回去,车上本就有一处是一直点着灯的,他故意遮了而已。 公主怕暗,容晴知道,他也知道。 他当然是故意的。 泠玉瞳孔一缩,有些惊,但还是平静,如同波光一粼,“你要带我去?” 多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了,这人高兴了就如此的...如此的...可是一会儿容晴就要来了吧? “公主不敢?那算了。”他将身子陷了回去,抢她一步作出抉择。 语气连贯得方才那句就好像在耍她。 泠玉还以为,他会又用这一句来讽她。心底竟然还有些失落,可能是太久没出去了,真的。 这并不对。 “公主难道真想去?”他又嗤,眼尾勾起来,不知何时手上多了卷书简,是她之前未看完的一本《道义》,这本书很厚,分九卷,泠玉只读到了四卷,而他刚好也拿的是第四卷。 泠玉将目光收回来,摇头:“想的,可是一会该用午膳了。” 对面的人难得噤了声。 “你想来吗?要不要我一会派人去叫你?还有萧世子。”泠玉想起来,这边栈道有个骊亭挺好看的,靠水而建,对面还有一峭瀑布,如今这天虽不比丰水期,但山雾茫茫,也有一番别致。 她还挺想去看看的。 泠玉双手落于膝前,一双漆眸在暗光中黑而雪亮,鹅黄色的寝衣又披了一件月白对襟褙子,头发不似寻常那般柔顺,但这样蜷缩坐着却显得温顺乖巧。 陆戚南听到后半段,莫名耸下脸,却也没拒绝,“行啊,只要公主不往我碗里的饭菜下毒。” 泠玉虽知晓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但还是一愣,道:“我为何…要往你碗里的饭菜下毒?” 难道是在暗示她什么……? 比如他想给萧潋下毒…? 少年没有回答她,一双戾眼瞧得让她后脊发凉,泠玉稍稍咽了咽口水,又道: “你喜欢吃些什么?我见你其实都不吃我侍卫送来的饭菜,是都不合你的胃口吗?” 还有,我可以叫你阿戚吗?这句话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陆戚南这回很快回答她,语气轻蔑极了:“对,他们做的东西都很难吃。” 泠玉微微蹙眉,正想开口,这人却又补充了四个字:“难以下咽。” …! 泠玉眨了眨眼,视线内,陆戚南依旧是有意无意地扯着帷幔和纱帘,一双柔眼稍稍眯着,松懈又带着散漫。车上的光线愈加的昏暗,气氛莫名冷鸷,也是不知为何。 陆戚南见她一直没说话,也懒得再和她待下去,他将手收回来,合拢,站起身就要离开—— “那你应该早一些告诉我的。” “像上次一样,你告诉我你不喜欢被护卫围着,我便将你车旁的护卫撤了,我御厨从京城而来,虽说会做山珍海味,但你若是不喜欢,你可以告诉我的。” 少女突然扯住他的衣角,帷帐失了制力被风吹起,凉凉冷冷的细雨拍打过来,只从他方才坐过的位置,安置在那的幕灯将彼此的面庞打亮。 一切发生得急促、骤然,她像是怕他走,又是有些心急,所以将话说的快了些,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牵住他呢? 陆戚南忽然笑了,斜眼过来,低低缓缓哼出两个字:“麻、烦。” 泠玉闻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很冷的目光。 阴测测,冷清清,暗得是要将人吃进去,他的长指渗出血,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瘆笑道:“公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仁慈、特别善良?” 那书上写的什么,做人要仁、义? 陆戚南转过身,冷眼看着惊怔的泠玉,心底深处滋生出无数个念头,最强烈的,竟然是想到他眼下是不是要表现得感恩戴德?可是他本来就不是陆家的那个狗杂种,只是不小心断送了他那条最该死的命…… 那都是他们汉人才该做的事!关他个屁事—— “啪。” 冷白的脸庞慢慢泛出淡淡的巴掌印,泠玉出手打了他,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他的话发怒还是第一次打别人的脸,可是更惊奇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 还、挺、爽。 比咬他还要爽。 陆戚南挑起眉,眼底的暗湖亮出一道浅浅的光亮,渗血的指尖不好擦拭自己的脸,于是他便对着泠玉道: “公主,不妨再打几下?” 反正也不疼,跟猫抓他似的,还带着一点点香味。 泠玉瞳孔骤缩,那只手一直在发抖,闻见他这样说更是心间颤颤,呼吸差点都跟着急促不畅,她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要打人,还打了他的脸,那张极为好看的脸,一颦一笑都温润动人的脸。 “我不是…你……”泠玉一下子恍惚了,话到嘴边却愈说不清。心底传来痛感,彻骨的寒。她只是有些不能接受,明明方才他都和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要好,靠近了那么一点点,为什么就要…… 陆戚南垂着眉与她对视,引诱似的,语气竟然有些温柔,“公主就该对我这样。” 他提醒道:“公主,你忘了你是个,有未婚夫的人?” 这可都是那书上写的:伦理、道德,男女界限,授受不亲。若不是因为绑了蛊契,她早就死在了南岭的某个荒郊野外,更别谈前些日子与他说那些朋友之类的话。 泠玉双目怔怔,心底像是有块儿地方裂开似的,波涛汹涌的暗潮袭来,极尽是要将人吞没,极尽是要将人推至深渊,泠玉眼前发黑,身上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手脚动弹不得,脑袋阵阵发热,恍惚间,身体轻盈得像一根羽毛落地。 黑猫跳过来,在两人身旁打转。 蠡蛊反噬,作为契主他最是不该伤害泠玉。 陆戚南嘴角溢出血,环抱着少女却没有松开,指尖血不出所料的沾在了少女的外衣上,斑斑点点,好似雪中落梅,可惜他的血色太浓,过于醒目骇然。 陆戚南解开那件沾了血的衣服,将人放回榻上去,又替她盖上锦被,揪住猫快速抽身,权当一切未曾发生过。 可惜却晚了一步。 车门叩叩,容晴在外面唤着:“公主,奴可以进来吗?”《 》 13、第十三章 陆戚南指尖一颤,头一次有慌措之感。 ?他为何会慌。 “公主,公主?”容晴又在门外唤,语调柔缓,连叩门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但又怕公主睡久了昏头,外加上还没用上午膳,病着的身子受不住。 车檐雨落如珠,门前龙凤瑞兽雕琢精细如生,金铃吟吟,远处凉风骤骤,细细泠雨下着,天幕却比初晨时明亮许多。 容晴又耐心地等了一会。 陆戚南倚着门,试想着外面会有几个人候着他,又试想着那侍女容晴何时会闯进来,公主的辇车全是能从外面用解匙将门破开,说是以防万一,虽说夜里能在里面用另一把封匙将其上一层死锁,可是他觉着这样一点儿也不安全,因为他只用了一支铜丝就就把这东西解开了,更何况如今这时候是白日,也就是说那侍女很有可能会带人进来。 而且,他方才下的迷蛊至少要晕上一个时辰。 可是这半个时辰... 陆戚南目光一瞥,觉得没过半刻那侍女便会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了。帷幔和纱帘稍稍动,那原本齐整着的九卷《道义》颠三倒四地翻落在侧窗的卧榻,少年提猫走过去,透过狭窄的视野看清外面比来是更多了好几个护卫。 他将手指收回来,衣袖中的银铃发出滋滋声响,神色淡然。 不过也只是多了几只麻烦的狗,多下些迷幽蛊就好,这新蛊控制不好力度也好,反正他们都是无用的废物... “公主,公主...” 陆戚南眉间蹙起。 容晴在外面候得有些着急。 同行的御医说不要让公主睡太久,容易晕,虽说病中要时常休息,但方才雨下太大,她将两边窗户都关得有些严密,辇车虽还有其他通风造构,但是... 况且平常时候,公主都是一呼必应的,但是如今公主染了风寒,今早喂药时,公主面容已是红润许多,还问她今日出晴否,午膳她想去那亭子那吃。 正想要从衣袖中取出万不得已才能用的解匙,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双黑靴,翘角有致,一丝泥垢不沾,衣尾净白若雪。 她的眼眨一瞬,身子微微弓下去,恭敬唤了声:“世子。” 萧潋低首,眉眼舒展,青伞下的面容俊朗,语气从容而舒缓,“容姑姑。” 陆戚南手里的蛊莫名缩了下,竟然从掌心缩回银铃里面去,陆戚南被气笑了,直接将那贪生怕死的东西狠狠一捏,嵌入自己的掌心捏成了碎尸。 “废物。” 他的戾眼微微一敛,觉着真是有些好笑了,怎么他也养了一群废物呢? 车外,萧潋薄唇微启,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出口,于是,一旁了解主儿的崔浊便乐呵呵地提着手中的东西对着公主的容晴道: “容姑姑,我家世子今早送来的送来的时珍草味苦难酌,特又来送些祛寒的灵丹和饴糖,” 他将红檀木盒子里的白玉瓶取出来,认真介绍,“这灵丹很小,含在唇里一会儿就会化掉,而且味道有些像薄荷那种,是我们家世子特意选的,容姑姑…” 话未尽,“哐当”一声,面前的辇车兀地传来声响,众人的视线被引过去,竟看到一只黑猫从车底下钻出来,毛上沾着血,跟疯了似的往外跑。 “嘎吱嘎吱”,那原本紧闭着的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那原本精致巧密的窗棂竟也沾了血,众人大骇,容晴亦是快步上前取出解匙开锁。 护卫连忙换了阵式,又派出三两人去追猫,萧潋和崔浊在慌乱中被护卫赶到了另一辆车前,又听他们在传御医又传都尉,车檐上的雨珠紧密滴落,黑靴白衣尾不可避免地沾上泥泞,原本要送的灵丹饴糖全落回了崔浊的怀里。 身旁步履匆匆,崔浊皱着眉,握着伞柄的力道加重,“世子…这…!”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啊?那只疯猫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还偏偏从昭宁公主的辇车出来,这…” 也不知公主如今是… 辇车眼下已经被人重重围住,黑衣凤纹的着装看得晃眼,飘渺雨丝肆虐,犹山犹鬼,格外诡异。 萧潋眉头紧锁,腰间玉佩闪烁,却始终闻不到妖物的气息,屏息道:“行了,莫乱说话,你站在这守着,我去找都尉看可否能帮得上忙。” 他闯进雨里,白衣沾雨,湿开重重的灰色,却在一众黑衣中格外的惹眼,犹如黑云被劈开一道白彻的雷光,身姿挺立,卓逸不凡。 或许因其身份或是气质,护卫这次竟也没拦着,萧潋一路来到徐异面前,听见有人禀告公主一时昏厥,百呼不应,似是中毒现象,他心尖一紧,正要开口,话却被人抢先一步:“徐都尉,可否让我前去看看?” 这句话几乎是在徐异身侧说的,一排排护卫几乎是将这个最为首体积最大的辇车围了起来,如今一看竟然觉得它如此弱小,雨落如幕,寒彻刺骨。 徐异正是惊诧,本就忙得不可开交却蓦然见到世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侧,并且说要求见公主。 “世子...?” 这是万万不该的,可是退一步讲,世子与公主早有婚契板上定钉,世子又是道门中人,通晓中毒之法,再好不过。 不过。 他不是公主的人,公主若是毒死了再好不过,如今正是得来完全不费功夫。 “不是世子,是陆某想要见公主。” 少年从三俩围着的护卫走出来。 南岭人?! 徐异神色骤变,目光扫过他两边的护卫,抬手将人拦下,“恕本都无礼,陆公子,眼下形势紧急,任何人不得轻易见到公主。” 真是毫无章法,拦不住萧世子怎么还拦不住这个外面被公主捡回来的野蛮人。 “萧世子,陆公子,还请你们二位退下去,勿要干扰羽灵卫办事。”思虑被打乱,但也让徐异的头脑再次清晰许多,他想着先将萧潋送回去,若是御医那边再无办法再交萧世子来也不迟,还有那只祸事的猫,听下属说是只黑猫,这深山蔽林之中怎会突然出现黑猫或是邪煞。 恰巧不巧,这陆公子先前不是怀里有只黑猫。 “退下?”陆戚南指尖收紧,一双好看的眉目戾气灼人,唇角勾着,一字一句却跟淬了毒一般狠辣,“徐都尉,若不是你这无用的废物侍卫守不住公主,公主又怎会受伤中毒?” 他想他真是疯了,本不该多管闲事,易容混在这群废物当中逃走甚是容易,省了蛊又舍了力,可是见着羸弱世子冲过来怎么觉得这么碍眼呢,世子有阳容之身又如何?他下的蛊只有他才能解得了,他们这一群的废物。 萧潋被护卫重重围住,兵刃交接而驱使着他要往后推,闻言倏然抬眼,在场众人亦是同他有所异样的神色,他们都料想不到陆戚南会这样说。 如此敢说,如若是他们的都尉是个强硬武将的话: “陆公子,还请你退下去,莫要再干涉本都行事!”南岭人,果然是同书里说的那般鲁莽野蛮。徐异的脸已经完全黑了,但语气还算是沉得住气,他是个新胜任的都尉,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面庞黝黑却不失英气,是他们羽灵卫最年轻天资最高的男子。 “公主真是,养的一群好狗。”他这声用南岭话说的,语气恶劣,就算听不懂也觉得骂的很脏。 气氛凝至冰点,稍有不慎就划出裂口。 陆戚南不肯离去,就算是有护卫拦着在他也不计其事,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说是骂着他们,自己却像一只恶犬一样得不饶人。 徐异不再客套,扬起手中剑鞘,语气十分不悦,“陆公子若是再不退下,休怪本都的刀剑划伤这副好皮囊。” 他是懂的,他怎么会不明白这男子会被公主留在身边如此之久,不过是长得白净俊俏些,上回这人那日竟然当众挟持公主,此人,必不简单。 银剑架在了陆戚南的脖颈上,他本身就生得白,如今那处肌肤更是白如雪肤,他却表现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还将脖颈缩过去,密密血丝如红线般渗出来,“都尉为什么搞不清楚?陆某只是心忧公主,陆某也精通着一些解毒之法,想着能否派上用场而已。” “解毒之事自有御医会解决,轮不着你这个蛮人插手!” “本都最后再说一遍,退下!” 徐异终究是怒了,一字一句带这些咬牙切齿的怒意,刀锋犀利却也努力控制着不把这个人的脑袋砍下来。 蛮人?真是有些难听的话呢。 陆戚南戾着眼,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却有人制止道: “徐都尉、陆公子!眼下不是争议的时候,公主中毒定与方才车上那窜出来黑猫有关,先抓住猫看是否能从猫身上查出病源才是主要!” 众人斜眼,说话的人不是谁,正是定安候世子萧潋。 “我这里有我观寺里特制的百毒散,还请徐都尉拿去给御医看是否能用得上,我观这五里内并无妖邪之气,应该只是些山中野猫缠上的小毒,具体还请护卫将那黑猫送来,我与我师弟以及御医一同查看一番。” 三两句话,正要摆平,车上却忽然传来动静,泠玉从轿上走出来,身后跟着容晴和御医。 “不用麻烦了,世子。” 声音很温和。泠玉穿着一身粉白襦裙,肩上披了件雅青对襟雪袄,衣冠整束,面庞红润,出水芙蓉般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的矜贵,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刚好,有护卫将那只逃窜疯魔的黑猫抓回来了,它的眼瞳是黄褐色的。 这会儿,约莫才过了两刻钟。 还没到半个时辰。《 》 14、第十四章 陆戚南微微眯起眼。 众人惊诧,又听见公主温声开口道:“徐都尉,能将你的剑放下吗?” 她微微撇头,瞧见少年脖颈上的一丝红线,发梢上的雨丝将墨发晕上一层灰蒙,一双戾眼却炯炯有神,被人驱逐甚至用剑架脖都毫不畏惧。 泠玉想不通,他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早就跑掉的,为何要折返回来。 “滋——”银剑收回,徐异低首,十几位护卫亦是低下头来,泠玉不想再开口,而是叫容晴去吩咐,又唤人给萧潋和陆戚南送伞。 羽灵卫退了下去。 “公主。” 几乎是同时,萧潋和陆戚南异口同声对着泠玉唤。 “嗯...?”另一个侍女为她打伞,泠玉双手放于腰间,目光很淡,看不出到底是在看谁,语气也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因为生病的缘故有一丝丝的嘶哑,但还是很好听。 可是这却是萧潋第一次见到泠玉的真容,一时都忘了,陆公子同他一起唤了公主的名字。 心尖莫名涌起一股悸动,听见身旁陆公子说:“公主没事便好,不知是谁传公主中了毒,害陆某一时心急,冲撞了公主的徐都尉。” “公主不会怪罪戚南吧?”他依旧是在雨中,就连伞也不接,就这样无情地将它抛开在地,鸦青伞面沾上泥泞,略显孤寂,可是少年的面庞上却带着笑,很收敛的笑,带着些真情流露,与方才那副恶煞截然不同。 戚南…? 萧潋莫名觉得熟悉,可是认真回想,脑畔中却浮白一片,忆不起来。 “世子...”崔浊晃了晃眼,小声唤自家的主子,他本来一直遵循主令在旁边看,可是方才看着都要打起来,都想要冲过来了,那时候公主正好出来,散了护卫,又送伞过来,他本想着公主真心细呢,可是如今却看到这一幕,真心觉得这南诏的陆公子真的有些非同一般。 绿茶啊,世子情场有大难! 徐异并没有走远,就离他们只有几里的距离,将他的一字一句收入耳中,没有辩解,只是绷着脸,低首,神色冷峻。 泠玉觉得,陆戚南这个人真的很跳脱。 人前跟她装乖,人后……养不熟。 那时候脑畔传来一阵痛,隐隐约约觉得是这个人又给自己下蛊了,意识昏黑,最后见到的画面竟然是他给自己安置榻上,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唇角溢出血,明明知道伤她一千自损八百,可是还是执意要给自己下蛊。 他明知道容晴就要来了的。 造成这样的局面,他功不可没,泠玉原本以为他早就逃之夭夭,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她梳理,可是如今,又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装乖摇尾巴。 难道是也是觉得自己方才对她说的话严重了吗?他既然装,那她也装吧。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泠玉认真看他一眼,随而朝他笑笑,摇摇头,“让大家担心了,我白日不喜欢被护卫重重围着,这些日子又染了病,不想传给侍女或是护卫,所以才不慎让一只受伤的小猫闯进辇车。” “至于中毒…未梳妆的模样未免有些潦草,更何况又生了病,我便私心叫容晴这样传出去了,没料到车外原来那么多人,抱歉,害大家担心一番。” 依旧是温温和和的,站在高处却不傲然睥睨,亲近却又有距离。 “公主没事就好。”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陆戚南瞥眼,萧潋目光虔诚,眼底一览无余,只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只这一眼。 陆戚南觉得萧潋真是令他厌恶至极。 “世子可用了午膳?不妨同昭宁一起吧?骊栈道不远有个骊亭,我今日想着身子好些了,就唤容晴去邀你的。”泠玉走了下来,没几步,只是下了辇车,身影正对着萧潋,目光清清澈澈的,如波如水,披着雪袄的模样小意温柔,不知不觉间,天上的弥雨也跟着停了,乌云泛白,山雾扩散,天朗气清。 “嗯?”萧潋眼睫一颤,有些受宠若惊,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下,很快道:“我…不盛惶恐,骊亭景色实美,但山气露寒,恐怕会加重公主的病症。” 陆戚南在一旁,扯唇笑了笑,抬眸附和道:“公主想去?陆某愿意陪着你去。” 泠玉垂眸,似是在仔细思虑着,片刻,又抬眸点了点头道:“嗯,世子说的对,山气寒湿,那还是不去了。” 陆戚南盯着泠玉的身影没再说话了,唇角上的笑耸了回去。 萧潋朝泠玉稽首,“那便不叨扰公主用膳了…” 说完就打算带着崔浊退下去。 泠玉也没打算再待下去,抬脚就要往自己车上走去,也不再理会一直盯着自己的陆戚南。 反正他也会马上走。 嗯……等他们俩走了她自己带人去。 她侧身靠近容晴,问道:“那只小猫怎么样了?” 听闻沾了好多血,中了痢毒,陆戚南好狠的心。 “哎哎哎!世子,咱带的东西都还没送过去呢!”没走几步,崔浊来了个急刹。 萧潋一愣,回首,见到陆戚南仍是执意地站在那,也不说话,就是一直盯着公主的方向,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或许是顾及身份所以也一直没往公主的方向过去。 泠玉本是低首,应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很快抬起头来,问:“世子是还有什么想要同我说?” 萧潋心间一震。没料想到公主不问面前的陆公子为什么不走,而是问他,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要同她说。 莫名的,心底冒出个念头,觉得陆公子似乎惹恼了公主。 毕竟他们是朋友。 “呵呵。”陆戚南笑,颈间挂着的一串银饰铃铃作响,细细碎碎,叮叮铃铃。 没趣。 “世子!”崔浊忍不住推搡,怀里的东西鼓鼓囊囊,他这个人一点也憋不住的,见着自家主子应是害羞,许久未答话,忙不迭道:“公主!我家世子觉得上次送的时珍草味儿太苦,所以又特意带了些饴糖和祛寒丹过来,望公主收下。” “喔。”泠玉弯眉,朝他们莞尔一笑,“多谢世子,我会好好吃下的。” 话音刚落,她的贴身侍女容晴就朝他们走过来。 崔浊亦是欢欢喜喜地将怀里的东西送过去。 一切是那么和睦、合理。 就连他觉得很膈应的陆公子都离开了。 好机会啊!好机会!好—— “其实陆公子今日也为公主熬了姜枣茶,不知公主收到没有,我听陆公子说公主不喜吃苦的,所以才回去取了饴糖和不苦的祛寒丹。” “是我考虑不周,早应该想到苦药难咽的道理,多有疏忽。”萧潋说得很认真,指尖都不自觉收紧了,正气凛然的脸多了一丝丝的不易察觉的异样,外人瞧不出什么,可是在他身侧的崔浊却看得真切,将他微妙的情绪波动净收眼底。 世子啊。 他家世子这样的好,这样的好。 呜呜。公主,求您喜欢喜欢我们世子,一定要喜欢他们世子啊。 泠玉的眼睫颤了下,檐上水滴滴,天朗朗,少年的身影已经很远很远了,单薄地变成了一道划过的影,银铃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根本都听不到,全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脑畔中,一闪而过一个青玉瓷杯,精巧、细致,被人丢在最不易察觉的角落。 想起他紧揣着自己的手。 身侧,容晴已经将檀木盒捧过来了,泠玉想起自己还没有跟萧潋道谢,于是眯起眼,努力让她看着和善些:“世子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对面的人脸有些许的模糊,明明站得不远的,但或许是她这个人的眼神不好吧,泠玉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知道这个人太过善良、慈悲,所以敏锐,容易愧疚。 书上一直这样写的,可是如今见来却更深厚。 她忽然想回送他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萧世子喜欢些什么,衣袖中有一支金钗,是之前同她有出生入死的金钗,也算是贵重了,她取出来,金钗锋利,蓦地划破掌心,看得容晴一惊,泠玉却不觉得痛,只觉得这样似乎送不出去了,于是对他们道: “世子,你真的很好。你喜欢吃些什么?下次我叫御厨做些给你送过去,或是天气好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又亏欠别人什么,与萧潋的认识不太多,虽常在黑屋研读但如今面对着却没了自信,她早就不是一个小孩了。 “公主…”身侧的容晴将她掌心的划痕包扎好,轻轻唤了她一声。 泠玉垂眸看去,手腕上被系了个结结实实的粉绢,粉绢的料子如蝉翼般薄,血丝细细地溢出来。 “世子他们走了。”她眼尾的皱纹褶了起来,“世子说,公主也很好,下次天晴了,想带自己的师弟也来见见公主。” 泠玉“嗯”了声,思绪缓缓,却又拉长,来不及再想了,于是回眸过来问:“容晴,小猫怎么样了,还能救活吗?”《 》 15、第十五章 骊亭。 湖波粼粼,和风煦煦,杨柳依依。 泠玉侧坐在垫了厚毯的石椅上,双手合拢在怀前。 珍馐玉食陆陆续续上进来,泠玉却看都不看一眼,一心专注地看着容晴以及另一位女御医给猫上药。 “嘶——”小猫没那么乖,一手需要被人抓着一手才能给它上药,每每药敷上伤口,那黑猫就缩缩身子,獠牙外露,尖爪如勾,目光凶狠狠的,若不是容晴一直按着它的头颅,差一点儿就要朝泠玉身上扑过去。 “公主。”容晴唤,额上流过一丝细汗,眼角泪痣一抹,青丝乌发由于压制的动作散落在前。 泠玉昂首,听见她说: “公主,莫要忘了用膳。” 泠玉点点头,身边的侍女便将筷子奉上来,是一双较为普通的云纹漆著,刚开始他们会给她用金镶玉的,但是泠玉用不惯,所以改用同道馆里最为相同的云纹漆著。 侍女们一直以为是公主自小生长在道观的缘故,不过只有泠玉知道,这种筷子和现代的筷子最为相同。 “是想家了吗?” 泠玉瞳孔一闪,下一瞬,容晴蹲下身看着她,目光关切,将她爱吃的菜夹进她的碗里。 “公主,您怎么了?可是这些菜不合您胃口?”她问。 泠玉微抿着唇摇头,拾起筷子吃下眼前的一口白米饭,米饭很糯,依旧的糯,可是她的喉间却有一丝酸涩,吃下去并不好吃。 奇怪,为什么会想哭呢。 “喵、喵。”黑猫被人关了起来,金笼玉璧,华贵精致,可是黑猫却焦急地走来走去,爪子这抓那抓,嘶嘶呀呀的噪音传过来。 容晴顺着公主的目光看过去,以为是黑猫的扰了公主的兴致,正要起身拿过去,公主却突然开口: “容晴,就将它放在那吧。” 其实她在想要不要将它放走的。 容晴纤手悬空,很快收过来,转身过来道:“公主,这黑猫……” 她话说一半,却又欲言又止。 泠玉将筷子放下,道:“容晴是想说陆公子也有一只黑猫,是吗?” 她知道容晴想说什么。 毕竟,怎么会这么巧呢? 都是黑猫,都是瘦弱的身形,还是突然出现在她的辇车上。 今早,车旁的侍卫,还有萧世子说,曾见到过陆公子过来。 那他的怀疑最大。 对呀,所以她也很想问,那时候他为什么不早点离去。 她没有留他,而是被他下了蛊毒,为了将她送过去,所以才露了这个马脚。 笨啊。 泠玉默默在心底叹一口气,拿起生鲈鱼片的盘子站起来,道:“容晴,这只黑猫的眼睛是黄褐色的。” 远处的柳枝忽然动了一动,乱风摇曳,毫不起眼。 泠玉继续补充道:“陆公子那只黑猫,眼瞳是青绿色的,犹如翡翠那样。”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或者说这只黑猫就是异瞳,毕竟在这个灵异背景下的世界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他们的命被绑在了一起,她要护着他。 而且,小猫的是无辜的。 不管怎么样,小猫是无辜的。 “哎!公主!”容晴双目瞪大,出手就要拦。 泠玉走过来,想要拿起自己的筷子给小猫夹了一片生鲈鱼片,笼子不好将碟子递过去,泠玉便小心甚微地夹着鱼片在它面前,细声唤道: “喵喵,吃些鱼好不好?” “很好吃的,你会喜欢的。” 泠玉将身子完全蹲了下去,隔着金贵的笼子,与它四目相对。 陆戚南躲过眼。 第一次,避开别人的目光。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很怪异,像是有蛊钻进他的心窝里,眼前飞虫晃眼。 他烦闷地垂下头,抬手一挥,才发觉是视线中的幻觉,而那只手上,劣迹斑斑。 伤口被毓蛊吐了掩水,已经好上差不多,可是掌心还是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深红、醒目,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啧。”陆戚南轻嗤一声,将手收回去。 他今日根本没想着伤猫,只是想用刀剜出些血来嗜养沉睡的蛊虫,没料到那只蠢猫会突然扑过来,从而被他护身的蛊虫咬到。 “死蠢猫。”他戾眼一瞥,骂出声。 * “嘎吱,嘎吱。”兴许是因为真的饿了,或者是这鲈鱼的鲜香,黑猫在她面前吃了起来,很小口的,但是它本来就没多大,吃东西的模样说不上是狼吞虎咽,就是看着都觉得它是饿坏了。 泠玉见着,眉眼舒了舒,一道冷声从耳膜传来: “公主,臣下对陆公子的身份仍有怀疑。” 是徐异。 泠玉的指尖一颤,微微的,如湖波掀起的一丝波澜,内心却偏于平静。视线内,容晴的神色很凝重,紧抿着唇,但没有拦着徐异。 好吧。 终于忍不住了吗? 她将碟子往笼中轻放,站起身来。 徐异站在骊亭之外,身穿盔甲,单手负剑,微微鞠首,身姿很魁梧。 从方才到现在,虽说他们没拦着泠玉出来,但是对于陆戚南的怀疑却没减少过。 容晴是委婉,徐异是直言。 对于徐异,原文对于他的描写不多,泠玉那时候却因为在黑屋里无趣而将《封灵》里大大小小的生平都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人,恪尽职守、效忠皇室。 但可惜是她的二皇兄,未来太子的人。也就是说,这次遣返护送其实有人在暗中操纵。 幸则生,祸则死。 南岭到上京一路遥远,她昭宁公主不慎死于途中也只是讣告举国悲戚一阵。而定安候未能与皇室联姻,那么萧氏在朝堂的势力便有所打压。这样一来,扶持朝中立大皇子的势力便有所减少。 朝堂风谲云诡。 所以萧家的人在后来才会派出萧潋主动请缨,护送她回京。 泠玉对于这些腥风血雨的权谋戏份不感兴趣,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而且还好,她的身边还有容晴,她能护着她,庇佑她好几次大难不死。 泠玉收回目光,淡淡问他:“为何?” 徐异将头低得更低,“陆公子暗自将辇车换了门锁,护卫去查时,他的车上并没有猫。” 泠玉淡笑了下,“所以呢?” 不论什么,或是说他们有什么更有力的理由,反正他最大的庇佑是她。 徐异的脸莫名绷了下,没料到公主会如此偏袒那南诏的男子,“臣下先前就禀过公主,陆公子身着疑似南岭苗疆的服饰,应是个炼蛊人。” 南岭,苗疆,炼蛊人。 会奇会异,神秘莫测。 “公主,留着他后患无穷。”他倏然抬起一只眼,语调不冷不淡,却耐人寻味。 他这个人,话就很言简意赅,也不说一些杀人斩首的话,听着还算是舒服。 泠玉盯着他,很长很久,却还是如常地坐下去,低低应了个“嗯。” 长长的柳枝倏然断掉,落于水中。 重重树影掩盖,少年孤棹身影毫无违和。 容晴眼底露出一瞬的喜色,正想出声,又听见公主道: “陆公子危险,所以羽灵卫更要保护好我呀。” 轻轻缓缓的,尾音的语调还带着一丝兴悦。 意义不明,场上一时哑言了。 只听见黑猫咀嚼鱼刺的声音。 陆戚南莫名冷笑。 真是...他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出来。 泠玉微微扬眉,朝着黑猫看了一眼,补充道: “日后同陆公子在一起时,我也会多加小心的。” 她认真想了会,觉得今早陆戚南骂的确实不错,只是他不知道,羽灵卫也没有很用心在保护她。 都没有他那样仔细地保护她。 还帮她训斥。 泠玉吃下一口鲈鱼肉,这是今日护卫们特意从湖里抓出来的,泠玉一向吃得清淡,御厨便做得清蒸鲈鱼,鱼肉很嫩,肉也是煮的恰到好处,很鲜而不腥。 他们自然不敢在这些菜里下毒,一是漏洞太多,二是,这些容晴为她试过了毒。三是,这些毒不死她。 “公主…?”容晴错愕,似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或是对于她这样养虎为患的行为有所惊异。 “公主的意思可是,还要留着陆公子?”徐异一字一顿地问。 泠玉没及时回答,只是认真吃着饭,她的体质特殊,一般的毒对她没用,最毒的毒药能将她毒晕,但约莫过个一刻左右她就能醒过来。 这也是为何她方才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是中毒了,当时吓惊了御医和容晴,可是下一瞬她就睁开了眼睛,御医叩下首来,惶惶说自己误诊,求她恕罪饶命。 泠玉那时候微微晃头,本来想笑笑,不料比哭还惨戚。 真惨。 就是因为这个体质,她一个堂堂公主才会被送到南岭来。 能炼毒毒体质太特殊,所以那个林天师说她是祸恙,要在南岭待上十几年才能渡化,才能安稳活下去。 其实那天师就是怕这世上有旁人发现她,发现她这样的体质。 若不是她知晓结局,或许能够理解。 可是他们都是一群,虚伪的,圣师。 泠玉将筷子放下,八分饱,点头颔首,只说一字:“嗯。” “不妨劳烦徐都尉将陆公子请过来同我一起赏景?” “他说,若是我想来,他愿意陪着我去。” 不仅要留,还要留在身侧,留在身边,养虎为患又如何,凭什么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够护住她的人,她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柳絮纷纷。 陆戚南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 “世子。”崔浊急匆匆跑上来。 萧潋长睫微启,怕惊扰了一旁的师弟林濁,于是用气音说了三个字:“怎么了?” 他们正在练功打坐。 “世子,公主邀陆公子去骊亭观赏了。”《 》 16、第十六章 萧潋眼珠动了动,同他走出车外,开口道:“从何得知的?” 崔浊吞了吞唾沫星子,“阿浊从…” 话到半截,便听到重重的叩门声: “陆公子,陆公子。” 公主的车伍里萧家的足足有五丈远,但羽灵卫的嗓门极其气力却是十分大的,外加如今万籁俱寂,听得甚是明晰。 虽说不是叩他们家世子的车门。 但这不是证实了公主宴邀陆公子过去骊亭嘛! 崔浊眉头紧皱着,抬眼瞧去,自家世子仍是气定神闲,就连眉头都不蹙一下。 世子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叩门声仍然在持续。 “世…”崔浊忍不住叫了声,下一瞬,嘴唇就被人捂住了,微风吹了过来,习习凉风沁着寒意,沾着冷的气息染上陆戚南的眸。 他做了个闭唇的手势,随后又将手放下来。 崔浊瞳孔地震,料想不到陆公子会徒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此悄无声息、行如鬼魅。就连,就连他家世子都没觉察到! “萧世子作为一个世家公子,竟然也会做出听墙角这种事吗?” * 三次叩门后。 “陆公子,您在里面吗?” 雕栏玉砌的檀木门,回应他们的依旧是死寂。 有护卫转过头来,神色凝重,“都尉,属下方才亲眼目睹陆公子回了辇车,一直未出过。” 不可能不在,怎么可能不在? 徐异面无表情,低垂着看了眼窗,冷淡道:“去禀公主,陆公子不知所踪。” “是!”面前护卫抱拳,正要离去,却有人匆匆跑过来: “都尉!陆公子他如今在…” 关键时刻断句,确实将一众之人的目光吸引过去,那人抬起他惶恐的眼:“…在骊亭。” * “公主,陆公子来了。” 容晴的声音传过来,泠玉停了手中的墨笔,抬眼过来,正要回应,却见到她眸色中的一分凝重。 “怎么了?”她问。 骊山湖景画到一半,还未完工,只是草草将飞峭瀑布的轮廓描下来,虽说是在户外第一次写生,又是许久拾起笔,但是笔法很稳,画工不凡。 容晴继续说下去,将头埋得低了些: “公主,陆公子还将萧世子也带过来了。” 换句话说,陆戚南这么做多少有些忤逆了,甚至说是恃宠而骄。 泠玉将墨笔放下,眉梢稍稍动了下,湖面也跟着掀起波澜。 “嗯。”说完,低眉看了眼一旁的猫,发现它已经在笼子里睡着了,蜷缩着瘦小身子,在白貂上宛若她画中的一点黑墨。 “那便一起请过来吧。” 容闻声晴抬头,底下人的目色亦是瞬间的异样。即便是知道公主偏袒陆公子,但如此的偏袒,多少还是有所惊叹。 流水潺潺,柳树茵茵。 “陆公子,真的要带萧某一起进去?”这一路走过来多少有些稀里糊涂。 萧潋面容平静,但那时闻见陆戚南这样说自己,多少仍是有些惊骇。 听墙角确然不雅,但是他是在自家车外,准确地来说只是无意,而更惊骇的还是陆公子如此突如其来的造访。 “既然听到了,不世子同陆某一起去见公主?”陆戚南在他面前讥笑。 萧潋本来是想要拒绝的,陆戚南又开口:“世子不好奇我与公主的关系?为何公主邀我而不是你?” 多讽啊,他一个南岭的蛮人。 崔浊差点儿忍不住跳出来。 其实陆戚南更想问,他的身份他也不好奇吗?萧家为什么要派一个如此心思单纯的人出来对弈。 “陆公子与公主之关系?”萧潋抬起头,“公主和陆公子不是早已告诉过萧某。” 他补充,“朋友。” 陆戚南嘴角差点没自然地耸下来,而萧潋却说得毫无冷嘲暗讽的意味,全然是相信以及陈述事实的坦诚。 对于自己的未婚妻在外有个貌美神秘的男人,他完全理解和包容。 陆戚南知晓了这样的威胁对于萧潋根本没用。 “陆某嘴愚,不慎惹公主生气,世子看在我今早告诉你公主不爱吃苦的份上,帮帮我?” 于是萧潋便同他一起来了,留着阿浊陪师弟打坐,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骊亭外的径道。 “是啊。” 陆戚南捋了捋衣袖,捡掉衣裳上的沾上的叶或是污垢。 “那萧某一会儿该如何做?”萧潋问。 从方才到现在,陆戚南也不跟他说他到底如何惹了公主生了气。 他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在这三人关系当中,一方面是萧潋与公主的了解知之甚少,另一方面他是个道门中人,对于情爱一事是榆木鱼脑。 帮是能帮,但他不会哄女孩子,也没有这方面的深究浅酌。 “不,应说一会儿公主真的愿意见萧某吗?” 陆戚南照着他的衣裳将衣袖翻过来,眼底闪过一瞬的烦躁,却在抬眼间消失殆尽,皮笑肉不笑道:“怎会?世子一会儿尽量给陆某说些好话就行。” 其实他只是想找个掩护而已。 一边防着徐都尉那群蠢狗,一边给萧潋身边那只蠢狗下马威。 谁叫他跟踪他呢。 至于公主… 陆戚南抬眼望去,视线中一直坐着的公主已经站了起来,身影如绰,好几人围着却单小而微薄。 其实他想不通,为何她要见他。 留出痕迹或是漏洞不可避免,他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案,蠵龟的人早就将他的身份与南岭南奚陆祈南的身份调换,就连“祈”字都换成了“戚”字,在竺横萧家那边都已安排妥当。 不济被抓,他也能用自己的蛊脱身,他根本就没将徐异那群狗放在眼里。 他根本不需要泠玉的庇佑。 亭外,侍女匆匆走过来,只说几字,长枪对叉着的护卫便放了行。 “二位,公主有请。” 萧潋闻声颔了下首,走几步却发现身旁的陆戚南没跟上来,他又回头唤:“陆公子?” 陆戚南眸色一顿,很快反应过来,视线中的身影已经被树影遮住,他弯弯眉笑着,眼下痣如同山水画里一抹晕开的黑墨,如此人畜无害,“不下心走神了,想着一会儿要给公主恕罪,不免惶恐啊。” 萧潋淡笑了声,认真宽慰:“公主心善,陆公子好好同公主说,公主定会原谅你的。” 原谅他? 陆戚南眉眼一挑,视线浮现出公主扇他后惶惶不安的模样,其实他倒是想,公主多扇他、多骂他。 毕竟他就是如此恶劣、刻薄,不值得她这样百般袒护、庇佑。 公主太温柔,对谁都温柔,他厌恶温柔的人,厌恶一切对他好的人。 “公主,二位到了。” 两刻前,徐异带人走后。 容晴“噗咚”一下就跪下来。 “公主,恕容晴多言,但您要为自身安危所顾虑。” 泠玉并不意外,不过眼睛还是忍不住颤了下,她并不喜欢别人这样卑尊膝居地跪她。 虽说知道容晴是真心为她好。 “容晴。”她思虑了会,认真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比方说她知道现在所说的话都会传入上京皇兄或是父皇的耳朵里,比方说她知道她现在说的话或许会影响着萧家或是其他势力对于她的看法或是给陆戚南招来横祸。 其实她认真想了会儿,自己之前救他好像也是间接害了他,虽说他是个手段了得的炼蛊人,他是这书中的反派,但是她提前将他拉入局,或是在无意间给他带来了不少灾祸。 泠玉觉得,比起偏袒,这还是对他不太公平。 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中蛊、逃亡、护命,以及许多个胆战心惊的设身处地。 “陆戚南不会伤我,也不是什么身份诡异之人。” 她对着容晴的眼睛说。 * “公主。” 又是一声异口同声。 骊亭携远山,望瀑布,柱匾坐楣经久不朽,坐于最中央能将骊湖的景色看遍。辰雨初歇,日光初现,山水雾未来及散开,浮在湖面上如烟如煴。 “嗯。” “世子,阿戚。”她将目光收过来,到底是第一次这样叫他,泠玉差点儿停顿,双手不自觉合拢在一起,又将掌心间的素手帕交付出去,指尖上那方才因作画时萦染上的墨料洗的一干二净。 “等你们很久了。”她笑笑,温温和和的如同湖上的雾水,声音悦耳动听。 陆戚南心头一绞。 她叫的很亲切。 太亲切,不是陆公子,不是陆戚南,更不是戚南。 而是阿戚。 都多少年,记不得有多久,有人这样叫他。 公主故意的吗? 果然是气性未消。 陆戚南敛起眼。 “公主,出来应该多穿些才是。”他笑,关心的语气带着些许的讽,一双眸黑得只有一丝丝的白光,阴戾的、尖锐的。 “我不冷,穿的也算厚呀。”泠玉眨眨眼,肩上原本的雪貂摘下给小猫作窝,雨停日出后暖和不少,就算是不戴也没关系。 “公主,陆公子说他知错了。” 陆戚南呆愣的眼神就像一只不谙世事的猫。 ? “嗯?”在场的人都很懵,连泠玉都流露出一丝不解的目光。 萧潋看了眼陆戚南,继续面不改色地道:“公主,陆公子同我说他不慎惹公主生气,内心惶恐,所以将萧某也带了过来。” “萧某无意打搅,望公主恕罪。” 已经很打搅的。乱成一团了。 陆戚南忍住一口气,屈指,忍下一口气。 他就不该带这个羸萧潋过来。 泠玉忍俊不禁,“扑哧”一声,温温道:“嗯,谢谢世子替他道歉。” 她不再看他,将目光投向萧潋,问:“世子,可有打搅你打坐吗?” 打…打坐? 容晴和陆戚南的脸都顿了下。 “嗯?公主知晓我午间会打坐?”萧潋的长睫颤了下,反应没多大,但也亦是惊讶。 “先前在道观时,泠玉亦是膳后要打坐的。” 泠玉温温柔柔解释。 “啊…也是。”萧潋顿了下,“公主恕罪,萧某一时忘却。”他将头低了下去,瞥眼间,见到泠玉身后未完成的画作。 飘渺、生动。 是他第一眼就想到的词。 泠玉注意到,但很快没有提起,而是摇摇头说没关系,随后不动声色道:“不过泠玉总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师父念在我是个女儿身,对我没有许多规矩,也没有多有责怪。” 萧潋舒眉,唇角微微弯,应声道:“嗯。打坐需凝神屏气,偶有时候我也会犯困,尤其是膳后。” 泠玉吃惊似地颤颤眼,仿佛不可思议,又很快平缓,道:“世子也会吗?锦安观的徒弟不多,鲜少有我这样懒闲的性子,我以为只有我会这样。” “怎会?人之常情。真安观上有许多同公主一样打坐便会睡着的弟子,有些性格更是桀骜,常常打碎了师父养的花瓶,惹得师父又气又恼。” 气氛慢慢变得融洽,两人交谈甚欢。 陆戚南注意到泠玉手指弯曲,眼底阴戾更甚。 她在羞涩什么? 不是,为什么要将他晾在一边。 “公主唤我所为何事?” 他仰起头,鬓前墨发微卷,眉宇间有三分认真,语气冷散,带着一丝怪异。 于是萧潋眨了眨眼,想到自己似乎有些喧宾夺主,差点儿忘了陆公子方才的委托。 “咳咳。”他止住嘴。 “嗯?这个…”泠玉停顿一瞬,眼珠子转了转,似回过神来,认真解释,“因为有人怀疑说,阿戚会害我。” 众人一下变了神色。 公主就这么...就这么把这件事明摆着说出来了?! 容晴抿了抿唇。 少年嗤笑了声,全然不以为意,“我为何会害公主?” 话落,瞥了眼角落的黑猫。 它睡得很香。 窝在公主价值不菲的雪貂里。 狡黠、反骨、无用,就连护卫那群废物都躲不过,还狼狈地被他们捉回来。 蠵主说它生的灵性,如今陆戚南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废物一个啊,和他哪里儿像了。 “我怎会害公主呢?” 他又道。 泠玉注意到他的目光,虽只是仅仅一瞬的悄然变化,远处黑影闪烁,徐异带着人过来了,即便是这里本就有他其中的人,他还是要过来,估计是要来找陆戚南的茬的,于是泠玉摇头,同他说道: “我没…” 话未尽,他便打断道: “公主是以这只黑猫就怀疑我的身份?或是觉得是我会陷害公主?” 字正声圆,带着一丝哀戚,让彼时过来的黑影停住了脚步。 戏上戏,谍对谍。 泠玉如今要做的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装乖巧,装傻白甜。 太聪明容易掉脑袋,若是因沉于美色误了和萧家的婚缔,或许她那残忍的皇兄还能放泠玉一条生路。 眼下。 和悦的气氛凝结,转而来之的是略微紧迫的压制。 所有人都屏住了一口气,就连向来稳重的萧潋都有些迷惘。 毕竟他未曾知晓,会过来听到这样一桩事是。 再观那笼中黑猫,后腿几乎全是被白布包起来了,伤的挺重,虽说闭着眼,但其面相真似第一次见公主时,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只猫。 这只猫是陆公子的,他也是之后才听崔浊提起到。 “金拂寺那日,公主是为了捉猫而误了施粥的时辰,我家好世子!” 崔浊略带惋惜着耸了耸耳。 “公主亦是为了猫好,更何况若是有主人的猫,那也算是施了善举。”萧潋回道,认真擦拭手中符箓。 “还有,阿浊,我同你说了多少次,以后莫要再私下议论公主。” 他这会才流露出严肃的模样,眉宇竖立着。 崔浊“哎呀”一声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可是可是…那只黑猫是南岭陆公子的呀!” 萧潋定眼,视线望过身旁俊逸的面庞。 陆公子生的俊,甚至可以说是生的美,一双柔目之下是一双深情的眼眸,轮廓和鼻嘴都生的精雕细琢,饶是京中贵子都少有俊柔的长相。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长相,却抑制不住他身上的桀骜与阴戾。或许也因为这样,一般的人才会觉得陆公子怪异,这样的气质显然是有些让人觉得不舒服、不寒而栗的。 “千人千般相,万人万性格。”人本无相,亦有万相,在于境也。 “公主...”陆戚南抬眼,一双柔眉下面漆眸暗暗,他微微抿唇,神色黯然,带着丝丝的悲戚,眼底倒映出湖水的斑驳,“公主,不相信我吗?” 纱帘被风掀起一个小截。 少年的眼眶慢慢红了,神色中带着委屈、隐忍,不舍。 山水如画,远山如黛,他的衣着暗淡,面庞却清清楚楚裸露在众人面前。 他似乎都要碎掉了。 ? 泠玉愣了一瞬,泠玉再一次否认: “我从未这样想。” 冰窖般的凝重气氛倏然打破。 “我知道的,阿戚。”她抬起眼眸来看他。 陆戚南,或是说阿戚,就是面前这个人。 她料想到他…不会解释,不会承认,而是一味地装绿茶。 还演的好认真啊。 他们反派,还教授这些吗? “…” 对面的人默了声。 泠玉也悄悄咽下一口气。 其实她还是有些生气的,她并不是一个很宽容、温和、善良的人。 方才一直与萧潋搭话,一是等徐异亲自前来,而是就是为了故意冷他。 她想了想,她对于他那一句话,她还是有所生气,她本可以躲避他的蛊毒,那蛊毒其实对她来说没多痛的,比起将他们牵绊在一起的蛊毒,其实那蛊毒根本伤不了她分毫的。 泠玉知道他的性格恶劣、执拗,异于常人,说出那样的话并不奇怪。 她只是有些失望,一点点而已。 虽说在众人面前他总表现出乖巧的模样,但也就是要这样,接下来,她觉得她才能在他们面前,定是一个合格的昏君了。 那既然是个昏君的话,泠玉收一口气,一字一句,全盘脱出: “阿戚的那只黑猫眼瞳的绿翡色的,很亲人、很乖的一只小猫。” “金拂寺那日,它无意跑到我寝居之外,身影瘦小,远远地瞧就像一只黑虱似的,我正在梳妆,它便朝着我叫,我的护卫便想将它赶走,长刀银箭,我怕他们伤了它,所以跑出去将它抱了起来。” “它比我想象中的更瘦小,但也更暖和。小小一只,又像是我捧在手里的暖手锦。” 若她是个昏君,那他就是她的妲己,她早就知道她的妃子是狐狸变的。 她当然要偏袒、保护自己的妲己。 下面的人,在场的人都静默了。 容晴的神色都变得些许的凝重,又带着猜疑,还有一丝丝丝的,难以言喻以及理解的意味。 都说美色误人,这谁受得住呢? 公主这般,人之常情而已。 “公主…”又是一声异口同声。 不过这一声中有女音,急匆匆隐瑟瑟,“噗咚”一声就跪在他们面前,头都不敢抬起来了,颤颤巍巍地身子看着瘦弱又可怜。 “公主还是要明辨是非啊!” “公主忘了徐都尉说,陆公子车中那只黑猫早已消失不见!陆公子穿的衣纹样式,同南岭苗疆人无异!” “陆公子的身份存疑,还请公主明鉴!” 场面一下子混沌起来。 “快传御医!”泠玉一声令下。 “是。” 帷幔倏然被风刮起,湖波涌起。 泠玉一面努力控制大局一面又凝眉紧盯疑似罪魁祸首的陆戚南。 不得不说,这一切发生得太出乎意料,当众下蛊毒死人太容易暴露身份,她不觉得陆戚南会做这样的傻事。 “公主。”萧潋出声唤。 “她并未死,是晕过去了。”萧潋翻起侍女的只手,又摸了摸她的后颈,凝眉道,“应是中了毒。” 在场有人一下子便警惕地看着陆戚南,然而,他却眸光冷淡,毫不动容,全然置身事外,就连眉眼都懒得抬一下。 “中的毒可深?怎会突然就中毒呢?”泠玉不由分说地蹲下身来同萧潋一起,虽说她并未学过医术,但目光扫过这名侍女的另一只手的虎口时,忽然见到有两个小小的印口。 “公主…!”见泠玉蹲下来侍厮都惊了声,容晴更是瞪大了眼。 萧潋从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一颗灵丹给侍女喂下,来不及反应。 泠玉置若罔闻,只是认真盯着她的那只手的虎口看,觉着这伤口像极了是被咬的,如若是这样,那便是那只黑猫咬的,可是若是这样的话,那肯定还有其他的侍女被咬到,但是她们为什么没有事? “公主,别碰。” 有人抓住她的手。 仅仅一瞬。 冷冷的,像蛇的那种冷温,若是第一次碰绝会让人反感,但是泠玉不是第一次。 仅仅这一瞬,又有长而宽的衣袖掩饰其中,在外人看来只是陆戚南为她挡了下,并未是什么过界行为,而也仅仅这一瞬,泠玉看到他眼底的一丝晦涩。 太快、太匆,好似幻觉般让人难以置信而深信不疑,泠玉根本料想不到他会伸出手,在如此众目睽睽之前,在他们都以为他全然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甚至是被在众的许多人怀疑他就是罪魁祸首。 她不信,她不信他会犯这样拙劣的错误,即便是被人诽议揣测,即便是要杀,也应该是在身后暗自动作,如今种种条件指向他,对他来说万分不利,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他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阿戚,你有办法救救她吗?”她后退半步,望着他的眼睛问。 如果这样的话,如果是她想的另一个结果,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问他是否能救她。 她不希望别人在他面前死,而且他也没有直接将人毒死。 那么—— “公主,这……” 陆戚南嗤笑了声,正打算回话—— 倏地。 有人挡住她,甚至上前将陆戚南擒住往下拉,逼着他跪下身,就连一直忙着救人的萧潋都没反应过来。 “公主恕罪,陆公子身份存疑!都尉已查明他的身份是…” 话音未落, “我说过了,那不是阿戚做的!陆戚南不是坏人,你们还要我说多少次!”泠玉摊开容晴的手,语气少见的急促甚至不耐。 “放开他!” 为什么一直要逼迫她?为什么一直揪着这个不放?真的想把她逼上绝路吗? 不在乎,根本不在乎了,是不是他放的蛊、放的毒,他们要抓他,那就是抓了她自己的命,是他们一直步步紧逼,就算是他有错那也应该是由她亲自叩问或是惩罚。 他们以为自己是细作就能够这样对待她吗? 侍卫一时噤声,甚至于在后的徐异神色都有一丝惊异。 然而。 “公主果然是被他蛊惑许久。” 徐异手中拿着什么,应是银饰的东西,是曲蝶样式或是鱼纹花,泠玉看不清,徒然觉得后颈一凉,忽然想到,若是陆戚南一时黑暗将所有人都杀死。 “即便是陆公子身份存疑,但徐都尉也不应该将他如犯人般抓起来。” 萧潋站起来,义正言辞。 “蛊、惑?”陆戚南抽抽指尖,睨视一眼。 “我怎会被他蛊惑?放开他!”泠玉眼眶湿热,心脏因高度紧张以及怒气跳的很快。 气氛凝重、钝息。 泠玉觉得她真的很一无是处,除了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公主,下面的人都不敢听信她的话,就算是最亲近的容晴也一直对陆戚南的身份持疑不定。 “公主就是被他蛊惑太深,深入骨髓,病入膏肓。”徐异黝黑的眼眸里闪过杀意,这一切似乎都储备太久,这一切都让他等太久。《 》 17、第十七章 如今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更是在萧家人面前,狠狠打他们的脸。 帝家多薄情,要怪就怪公主自己的皇兄一定要杀她,就是要杀她,不杀她就杀他,他也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人。 “公主,恕臣下多有得罪。”徐异命人扣紧陆戚南。 萧潋忽然察觉不妙,泠玉眼疾手快,转向一旁稍有无措的容晴身后,抽出一把利刃。 “你们——”尖锐声伴随着两声抽搐,甚至是人倒地的声音。 “本来念在公主的份上,想留你们一条贱命。”陆戚南戾眼斜视,费劲似的抽了抽自己抽筋的手腕,胸前、耳后,以及是手上都戴上了各色各异的银饰,此刻一同铃铃作响。 徐异神色一顿,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手中银白碎亮的银饰徒然混沌异化,生出黑蚀之色,随而有细小的黑虫爬出来,无嘴无舌,无穷无尽,犹如蛛丝密网袭来。 浑身上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头晕、目眩、心悸、恶心,骨肉一下像是被烈日灼烧,一下又如同坠入冰窟那般难受。 “你…!”徐异强忍着苦痛,憋出一句话,手中剑早就握不住了,一下瘫倒在地上。 场面一度失控,除了泠玉以外所有人都倒地不起,就连纯阳道体的萧潋也毫不意外。 陆戚南嗤声笑笑,随意玩弄着手中的小蛊,神色戏虐,语气更是肆无忌惮:“我?” “我们南岭,苗疆,蛊术,就是这么厉害?” 湖波涌起,长荫簌簌,烈阳不再高照,原本清脆嘹亮的银饰响声如今却刺耳尖锐。 少年放声低笑,声色蛊惑、眼瞳里流露出兴奋、危险。 就好似疯魔,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呃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啊!” “来人,来人啊!” …… 天色忽暗,乌云密布,整个气氛恐怖而窒息,血色模糊了视线,骇人的蛊虫出窍,令所有人都惊恐万分。 “陆戚南!”泠玉叫住他。 “嗯?”他眯起眼过来看她。 铃铃脆响,声音却是那么刺耳。 泠玉一手扶着萧潋,一手又看向容晴,看向场上倒地的人,呜咽、尖叫、叫苦声连连不断,鲜血好似自己身后的骊湖一般侵人耳目,泠玉眼瞳中含着泪意,隐忍着不让它们流出来,道: “停下!停下!” 眼前视线徒然黑的不行,就连他都看不清,明明不是很远的距离,但泠玉此刻还是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轮廓,冷白的脸,黑墨似的发。 陆戚南徒然觉得心间一蚀,有蛊在啃噬的感觉。 他最讨厌的感觉。 “哭什么?” 每次公主哭都会有的感觉。 就因为他碰了这群狗。她都要哭?明明刚才不是还情绪高涨。 “公主心疼了?怎么办呀,我也不是有意的。”他嗤之以鼻。 泠玉瞳孔一缩,本就被这场面吓得不轻,唤着身旁的萧潋又看着容晴,痛苦的神色将他们的脸变形、皱缩,泠玉抓着手中的那把刀,威胁道: “我叫你停下!” 她将利刃刺向自己的脖颈。 雪白脆弱的脖颈很快刺出一条浅红的红线,陆戚南却只是轻轻瞄一眼,讽道: “公主又要以死相逼?” 心间开始剧烈疼痛,万蛊蚀心般痛,陆戚南嘴角溢出血,语气却强硬得厉害,像是全然不把泠玉的话放在眼里。 “我只能以死相逼,这一切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泠玉哽咽,隐忍着说出这句话,尾音全是颤的。 她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陆戚南稍稍挑眉,玩弄着手中的银饰,缓缓走过来,“公主是不是后悔了?后悔那日救我?后悔自己遇上我?” “公主是不是很后悔,自己这么心软,这么善良,明明知道都是我做的但是却还是要帮我?” 他的唇角勾出一个浅笑,漆瞳很黑,暗如空洞,带着灼人的戾气,语气轻漫而尖锐。 “公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陆戚南渗笑,不自觉为自己想到这句话感到讽刺、厌恶。 泠玉蹲着身子,一直抓着萧潋的手,他一直强撑着在告诉她什么,或是想努力护她在身后,陆戚南此次放的蛊毒是毒气,黑暗的气团来袭时他一下便瞬移到了她的身前。 萧潋毫无防备,未曾料到此毒如此强劲,始料未及。 “公主…快…走。”他强撑着,从手里递过玉瓶。 泠玉瞳孔一缩,“我从不是这样想!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对你…” 后面的尾音被一声箭鞘打断。 “铃铃。”手中银玲掉落下去。 有人刺中了他的左肩,差点儿贯穿心脏。 后援兵总是这样晚到,泠玉却在此刻同样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刺痛。 陆戚南眸眼一瞥。 “咻!咻!咻”十几支箭又如雨般打过来。 泠玉觉察不对,起身一把将他拉到柱子旁,大声唤:“停箭!停箭!我以公主之名命你们停箭!” 场面乱的不可收拾。 心跳如擂鼓,头昏脑胀之感侵袭全身。 就算是知道没有人会听,但她还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心脏一阵跟着一阵,全然料想不到如此普通的一日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一切就好像逼她跳进去的陷阱,都是他们为了逼陆戚南先发制人,暴露本性,她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她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箭如雨过,黑压压的另一批侍卫过来,还有两个穿一绿一白的人过来,远远的,泠玉猜想是萧家的人过来了,这一切,荒诞、血腥。 如果陆戚南没有出手的话,如果陆戚南能够忍住不出手的话。 “公主怎么还是要救我?”他问。 “真的是被我蛊惑太深了吗?” 泠玉本就无措,闻言抬眼,见到他渗着血的笑,就这样任由着她挡在身前,姿势像极了壁咚,可是他的脸色却是有些惨白,应是中箭了的缘故,神色有些痛苦,可是又那么轻蔑。 那只箭很长,被他丢在了地上,方才她放话时他拔掉的。 那么长那么利的箭。 泠玉神色有些惊慌失措,本就哽咽的声音又加了酸涩,可是心中却因为他这样的一句话涌起了像是怨气或是怒意的东西,她反手从手中逼出那把刀,架于他的脖颈之上。 “快…停手。”她吐出三字,明明瞳孔失色,威慑力近乎极微。 “呵呵。”陆戚南睨眼,轻嗤一声。 “公主又…?”他另一只手攀上她的肩,极其不屑。 泠玉却看着他的模样开始哭泣,眼泪如珠,大颗大颗地掉,滚烫、炽热,是他从未想过的温度,更是他们初次见面那样灼人。 他的手忽然开始发软。 肩上的伤开始发疼,骨痛如要裂开,视线里有些发黑、恍惚,陆戚南努力控制着,可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乏力、困倦,瞥眼间见到那把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还抹了一层白粉。 公主竟然对他下了药,真是…… 定是那羸弱世子给她的药。 “你…”他咧开唇,说不上笑或是咬牙切齿,刚说一字就彻底晕了过去。“啪铛。”刀落在了地上,泠玉差点儿控制不住瘫倒,身前大大一个人靠着她,比她高好几寸、比她重好几成,陆戚南的整个身子都靠着她,需要她来支撑。 “都尉!公主!” “公主!” 周身的一切都开始变黑变暗,耳畔传来鸣声,可是却顾不所及。 “快救人!”慌措中,泠玉喊出这一句,喉咙已经哽咽得不行。 身后咂耳、聒噪,仅仅剩下点一根弦在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小心将人从身上放下去,扣着他腰上的手好不容易松开,可是抬脚要走时却发现自己的裙尾被他死死拽住,牵一发而动全身。 “怎么还...”眼泪哒的一下掉落下来,泠玉颤颤巍巍想要掰开,可是发现怎么样都是徒劳无功,身后有侍卫过来,泠玉怕耽误事,索性捡起地上的刃将那半边的裙割掉,半空中,那只手终于掉落。 泠玉转过身,努力保持镇定,耳畔很快有一急音传来: “公主!您可有受伤?” 一袭青衣映入眼帘。 比侍卫和侍女都快了一步,是她意料中的意料之外——萧潋的随从。 泠玉微微眯了眯眼,她记得他叫崔浊。 她没想到,他比他们都快了一步。 或许是因为她身后有陆戚南?或是这波侍厮全是内奸。 还是她叫他们去救人所以忽视了她?算了。 泠玉咳咳,摇头,“我无事,世子他…” 她目移,萧潋已经被人围住,最为首的是一个同他穿着一样的少年,神色比其他人从容,但是又略显慌张。 泠玉看不到萧潋的脸,若是走了身后的陆戚南也无人顾及,嘈杂人声中,她听到有人说都尉毒入骨髓,命在垂危,面前的崔浊叩首问她关于这里发生的前因后果。 他很急,紧皱着眉头声音都发着颤,“公主,世子如今深受奇毒,危在旦夕!公主,还请您告诉阿浊这里发生的一切!” 视线里,金笼里的黑迹消失不见。 崔浊急得想抬起眼,却又想起自家主子和林小天师的话。于是他又道: “我们是听到动静所以过来的,恕阿浊莽撞,若是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在贵人面前是万万不可无礼无束的,会时刻掉了脑袋。一想到如今世子的脸他都想掉眼泪了,世子又中毒了,他本来在过来路上就急的心都要跳出来,想着若是世子死了他从骊亭跳下去死掉。 “公主!世子的师弟林濁医术了得,但是搞不清楚如今是何状况,我们需要…” “是黑猫!”泠玉终于蹦出话,眼皮都跟着跳了下,心脏因自己撒谎都刺痛一下,可是没有办法,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为了保全陆戚南她只能这样做。 不是,她知道的,之前也是,他的蛊毒不是一发致命,他这一次也没有一发致命,他享受别人死前在他面前痛苦的呻吟,她不能把他供出去。 因为他才是解药。《 》 18、第十八章 面前的崔浊僵住了。 泠玉继续解释,“那只黑猫又发了狂,我本以为它只是普通的猫,是我体质特殊所以害的他们。” 说到后面,泠玉的声音也跟着发颤。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崔浊终于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公主玉白的面上泪痕如丝,原本精致的发髻如今都凌乱了,惊慌失措的神色同他比起来没什么不同。 他这才发觉,那个常伴公主身后的侍女倒下后,公主身后几乎空无一人。 公主也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娘儿。 他方才应该温柔些的。 身后有侍女和侍卫过来。 崔浊眨两下眼,低首退下身去。 “公主。” “将他绑起来。”泠玉指着陆戚南道。 侍卫似是一愣,又很快应答,正要动手,泠玉又道:“绑得结实些,抬上来跟着我。” 泠玉说完就往世子那边跑过去,两位侍卫虽不解但也照做,于是身后的两名侍女便跟着公主的身后,一边问候着公主的状况一边告诉公主眼下的状况。 “世子!世子!” “来人,将世子抬下去!” 萧潋被一堆人簇拥,人群摩挲中依稀能见到他惨白发青的面颊,手已经是发黑的状态。 泠玉瞳孔失色,回首间见不到容晴,追着萧家人的步伐又问:“容晴呢?容晴在哪?” 她的声色酸涩,算是哽咽又无助,可是还是要独揽一面,掌控大局。 “回公主,容官侍已经被侍卫带下去了,御医正在极力医治。” 泠玉终于抓住那名白衣道袍的少年,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张,本想开口问着,手却一下子被人撇开。 “别妨碍,师兄伤得很重!” 形势危急,林濁本就心急而不由分说地撇开了公主的手,本是想怒口说别妨碍,可是眸眼一瞥间见到一双惊慌失措的脸,想起阿浊方才说的话,心间一下子似是被拨弄了下,停下来弓了下身子,却又顾不上再回答或是道歉,而是同那抬人簇拥而去了。 “公主。”侍女垂着头问候她。 泠玉并不气馁,而是扭头过来问:“我没事,眼下有多少人伤或是亡命,你再告诉我一遍。” 方才太慌张了,什么也没听进去,这一会儿脑子忽然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清醒许多。 “回公主,不算公主的话共有三十一人,目前半数是昏迷,半数是…死了。” 侍女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跟着颤了下。 “死的是什么人?”泠玉倒吸一口气。 侍女眼睫颤了下,“回公主,多是羽灵卫的侍卫,御医那边传言来说,徐都尉伤得很重…” 她头低得不能再低,话音也不再响起。 “可查出毒源?医车那边的药够不够?”她带着他们往自己的辇车那儿走,时不时回首,看身后的两名侍卫托起来的人。 “回公主,御医们都在极力试毒,药应是够的,可是毒源一时还查不出来。”侍女微微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公主将自己面庞上的泪都擦干了,梨花面庞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身上透露出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叫什么?”泠玉颔首,问。 侍女这下呆了下,愣了几瞬后回答:“回公主,奴婢名焕青。” 泠玉在自己的辇车停下,抬眼望了下身后的那两名侍卫,示意他们将人放过来,随而回首道: “焕青,你去取些水来。” 焕青又是一愣,全然没想到公主在这个时刻要她去取水,几瞬过后,却也依旧照做,余光中瞥见侍卫将那俊朗的陆公子抬上辇车后自己也抓紧去找木桶拾水。 “公主…?”有一名侍卫开口道。 泠玉凝眉,“去叫一名御医过来。” * “哗啦。”一桶水泼下去,陆戚南眼睫微颤着,身体微动,似是要清醒过来。 泠玉呼吸一滞,深呼一口气望着他,与他保持着几寸的距离,隔间的那名御医被她同样下了药,眼下已经昏迷无度。 她的辇车隔音算是最好,即便是外面有侍卫也无计得失。 “你清醒了么?”她问。 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桶水过去,隔间内寒气肆意,泠玉忽然担忧这个人一会儿会感冒,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他披个毯子。 陆戚南呵出气,“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 他甩了甩自己发上的水,蓦地一愣,眼睛往下一瞥,才发现自己被绑了。 呵呵。 公主不仅学会给他下药还学会把他绑起来了。 泠玉瞳孔一颤,却也顾不上了,蹲下身来,努力将自己的语气变得严厉,“解药在哪?” 陆戚南眉眼一挑,“公主就为了这个,所以将我绑起来?” “那为何要给我下药?方才那样,我以为公主是想置我于死地呢。”就算是知道那药里是迷人晕厥,可是他还是要阴阳道。 “这个我过后会跟你解释,你快告诉我解药在哪?” “解药是什么?!”泠玉难得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质问,她的声音嘶哑着,带着颤。 她如今身上背负了好几十条人命,就连男主的命也在她手里,若是说她想要徐异那些人死,其实她是想的。 陆戚南瞳孔一缩,似是被她这般模样震住了,但又很快眸光一敛,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冷冽、讽刺:“在我怀里。” “公主。”他低低地唤。 泠玉顾不上很多,三两步走到他身边,在他硬朗精瘦的胸膛上乱摸,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她才顾不上,一心想着找器皿或是玉瓶,手上很烫,不知是他身上烫还是她的手发软发热。 “公主怎么这么急?公主,你这样叫外人看了去该如何办?” 两人距离拉近,陆戚南本就是跪着的,泠玉身形比他瘦弱许多,从旁观角度看他们俩人的姿势看上去十分暧昧、旖旎。 泠玉手一顿,想到他应是看到了侧角的医师,可是她又顾不上,怎么摸都摸不到那器皿或是玉瓶,他怀里,或是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之前救容晴时的那个玉瓶,连堪称得上容器的东西都没有。 “你骗我。”她抬眼,喉间酸涩肿胀,觉得自己极近奔溃。 “我何必骗你……”陆戚南语调轻慢。 他的身子被摸,都没来得及要反咬一军。 却在与泠玉对视时。 心跳忽然漏了半拍,阵阵恶寒传来。 陆戚南想不明白,为什么公主这么爱哭。 还是在他面前。 兀地。 “在银铃里面。”他看着她道。 这是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泠玉却没有了方才那股劲儿,指尖停留在檀板上,目光有些涣散,似丢了魂儿似的,一时间没来得及回话。 陆戚南嗤声,咬了下自己的舌头,“不骗你。” “骗你我被自己的蛊毒死。” “那会一尸两命的。” 她才不想死。 泠玉这时候才愿意抬起眼,声音怯怯的,但是长长的眼睫蕴出水光。 “你…”陆戚南顿住,嘲讽的话不再说了。 确实,她瞧着是很怕死。 “别哭,太丑。”他弯下眼皮,“公主不是还要忙着找解药救那些废物?” 泠玉愣住,眼泪早就哭干了,眼睛干干的有些涩,心底的某一处火苗却被点燃了。 “你…” “你什么你?快点给我解绑。” * 泠玉拽着被绑着的陆戚南来到萧家辇车旁。 候门侍厮的侍厮皆是一愣,本想出言劝阻,可是面前的公主却直言一句: “请让我见世子,我要给他送解药!” 辇车内门打开,里里外外的三五人,泠玉没有进去,而是等来了萧潋的贴身侍从崔浊。 林濁忙着试毒,即便是听闻这样的消息也一直候在萧潋身边为他运气渡力,试图稳住萧潋的心脉以及逼出毒素。 泠玉将手中的玉瓶交付出去,道:“这是阿戚和御医一起炼出来的。” 崔浊有些不知所措,感动之余更带着一些疑虑,感动是公主很及时地来了,疑虑的是公主只带了陆公子陪同,而且陆公子怎么看着...这么怪? 他们身后,竟然都没有护卫和侍女跟着。 泠玉眼眸一闪,很快看出他的顾虑,很快同他解释:“阿戚是苗疆人,对毒物颇有深究,方才中毒了之后又用毅力强撑着自己醒过来,同御医说了这毒源,所以做出了解药。” “我车上的许多侍厮用了之后,都有很大的好转。” “请给世子试一试。” 她说得着急,好在表达的算明确,言简意赅。 陆戚南微微挑眉,手指扳动着,奈何那绳子绑得太紧,稍微动一下就酸疼得很,他暗自思忖,公主真会说啊。 上次说自己才学不济,原来只是同他谦虚。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 崔浊闻言后感激地点点头,差点儿跪下来要道谢,泠玉赶忙摇头,“请去给世子试一试,今日的局面错在我,若是世子有好转了,我想再当面过来跟他道歉。” 崔浊差点儿两眼纵横,跟空气磕了好几个头之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陆戚南垂眸,吐息一口:“公主…” 话音刚落,泠玉上前将将他的唇口封住了。 陆戚南身子一僵,随后张唇。 “噫。”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带着黏黏腻腻的触觉,泠玉乍然一惊,她倏地将手收回来,连忙后退几步,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幸好没人看见。 他竟然咬她……的手! 怎么能... 他是猫吗? 泠玉扣紧指尖,用余光瞥眼。 见此,陆戚南舒眉,眼尾稍稍勾起,目光冷戾又带着恣意。 “公主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绑。” 拿到解药之后,陆戚南开口问道。 泠玉握着玉瓶,稍稍缓过神,打消了拿到解药就跑掉念头,往里间取出锦毯给他披上之后,扶着他要起来。 “现在还不行。” 陆戚南眉毛皱成一团,泠玉却想着要将他身上的水擦的干一些,要带着他一起出去。 手摸到他身上的一处,陆戚南敏锐地抬眼看她,语气似在警告:“公主。” “对不起。”泠玉意识到什么,认真跟他道歉,又解释道:“不擦干会生病的,你能自己起来吗?我要带着你一起出去。” 她努力镇定自若回答。 耳朵有点儿烫,她暗自自忖,觉着这样对别人确实不好。 男女有别,而且胡乱搜别人的身,全然是不尊重了。 但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要带着我?”陆戚南嗤声,却不愿意站起。 他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泠玉抓住他的一只手臂,用力将他拉起来,“因为我需要你。” * “好了好了!世子真的有好转!”屋内传来动静,有人欣喜若狂叫道。 泠玉闻声缓一口气,这般效果在医车、骊亭已经见识过了,但内心仍然是极不平静,或许是一路跑过来有些累着了,整个人有些恍惚,她不愿再待下去,转身过去牵住陆戚南的衣袂就要往外走。 “公主不看一眼再走?” 陆戚南立住没动,在她身侧问。 他的双手被翻折绑在腰后,这是最后一层束缚,为了让他能行走以及看着不那么突兀,泠玉便解了胸上和腿侧的绳引。 泠玉稍稍昂首。 不得不说,那两个侍卫的手法很绝,她花了不少时间去解,最后用剪刀把那两个绳子剪掉。 只不过。 他完全笼罩着她。 陆戚南半个身都倾在暗处,完全将岌岌如微的光源遮住,冷白的面庞透露出一丝寒意,或许是因为浸过水的缘故,他的发此刻更为乌黑、亮丽,脖颈也更为白皙,带着一层薄薄的润色。 即便是被绑着,气质依旧透露着危险。 蛊惑。 泠玉觉得自己似乎在某个瞬间,认知、意识,或是思考能力都变成了岌岌可危的零。 她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似是完全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谷中,又或是陷入到他的那双好看眼睛里。 泠玉来不及深思,暂且将它归结于他的蛊。 “日后还有机会,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解决...” 后半句话她本不想说出来的,可是就莫名的疏忽而脱口而出,泠玉心下一紧,为了拽他往外走其实费了不少的力,可是就在话音落地时一下变得轻盈。 她一诧异,可是面前这个人已经莫名其妙走在前面了。《 》 19、第十九章 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过于顺畅。 萧家的下人见到他们都是毕恭毕敬,没有过多的过问,送到门口便由着他们去了。 树柳簌簌,日光灼耀,快要申时,路上泥泞,却比雨时好走许多,泠玉已经将手放下来了,比起身前这个人会不会跑,她忽然瞥到,自己的裙角已经完全变了色,劣渍斑斑的鹅黄云纹好似枯萎掉的结香花。 “公主这时候才来注意这个?” 陆戚南瞥过头来,语气依旧是冷淡的挑衅。 不算宽敞的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啪嗒”一声,他手上的绳索崩掉,费劲似得动了动自己的双臂,一脸的不屑一顾。 他很少顺从谁,就连蠵主也是利益和势力上的逼压才会俯首听命,而且,蠵主并不会将他绑起来,也很少逼迫他。 泠玉方才一直忙着带着他周旋,又是送解药又是命言下令,将伤员、侍卫,还有后卫以及御厨都安排妥当。 徐异和容晴倒了之后,羽灵卫和后卫算是废了,藏在其中的内奸细作也不敢在搞大动作,即使敢,也不敢在陆戚南的面前。 他们知道陆戚南不是个善茬。 泠玉努力将最大的伤害化小,甚至说了一些鼓舞人心的话,最重要的,是她将徐异的解药减半,误让那些侍卫觉得他只有一口气能够苟延残喘。 大脑飞速运转,停步的动作本就是因为一个无意的瞥眼,泠玉微微顿了下,没听清他的话,于是问:“你方才说了什么?” 陆戚南冷眼,一下就没了兴致,说了世上最让人恼火的三个字:“没什么。” 凉风习习,耳膜穿声。 泠玉被他打乱了思绪,又被他这三个字稍微哽到,换作一般人,一定是会被气到不想同他说话的。 可是泠玉眼下不想顾及这个,再往前走些就能碰到她设在那处等着的焕青,泠玉不想拖下去,于是问了她最想问的: “猫,在哪?” 这是最重要的。 她为了瞒住所有人,编织了好多不堪一击、不切实际的谎。 她说过最多的谎。 “你为什么要给它下蛊?” “就为了,报复我?还是要便于自己逃走?” 她努力平缓语气。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还要回来?” 风声嘁嘁,带着哀怨,将旧枝叶撂倒,流水处卷浪。 泠玉其实为了问这些话,忍了很久很久。从辇车到骊亭,又到现在。她的后脊背莫名、一下子爬满窒人的疲惫,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甚至说一直想掩饰的恶寒、怨艾、自欺欺人的谎言,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掉。 泠玉觉得她真的有一些些累,有一些些委屈。她从来不是什么高洁善智、很宽厚包容的人,从来不是。 她会生气,会记仇,甚至会忍不住发泄,就像那扇落在他脸上的巴掌,又或是其他。 她从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猫……”陆戚南说出一字,原本沉寂的心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悸动,波涛汹涌,痛得他道不出声来,身体就这样完完全全地僵住了,十七年来,一切大大小小波折蜿蜒,在这一瞬间竟然如鸿毛一般轻盈渺小,他从来没有那么不知所措过。 该……该如何做?他该如何做? 该如何做?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她不那么难过,该如何做才能让她满意开心? 哄骗?讥讽?实话实说?闭口不言? 陆戚南咬牙,烦躁感油然而生,指尖拧得发白。 “别走!”泠玉抓住他的手。 她只是想听到一个解释,道不道歉,她知道他不会,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一句话就好,骗她也行。 两手相握,温热的触感带着柔软,像羽、像云,触在指尖,落在心间。 “簌簌。”树林异响,黑影闪过。 陆戚南倏然警觉,将泠玉拉近自己的身侧。 泠玉脑袋一下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簌簌、飒飒。”黑绿晃影,就连视线都开始发黑发暗,莫名的冷戾和寒战侵蚀人心。 怎么是…黑气? 还有…血雾? 泠玉一怔,脑海中扫过一万种可能性。 陆戚南揽紧她的腰侧,将她护在怀里。 泠玉蓦地见到一只庞然大物,足足高过树荫,黑彻彻的,肉眼计量不出它到底有多大,如雷似鸣的怪叫声震耳欲聋,泠玉没听清这头上的人在说什么,想着要跑,甚至还想问他身上还有没有蛊。 “你还有没有…”她扯了扯他的衣。 话音刚刚落。 “小戚,变回来,别吓着人家。” 温柔、轻冽,带着熟悉的音色,以及骇人诡异的傀儡面。 最夺目、血红的衣,凌乱而阴戾的长发让人印象深刻、彻底。 如锁命鬼。 泠玉僵住。 厚沉沉的心中之石悬在嗓子眼。 竟然是……蠵主? 为什么?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视线里,那只黑大的东西,堪称得上妖怪的东西,在下一瞬变成了她较熟悉的,小猫的形态。 它是异瞳,一瞳绿一瞳褐。 它不仅能变瞳,还能变形,它的右后腿,已经没有今早包扎的纱布。 它肆意地舔舐着自己的毛,在蠵主的臂弯里。 气氛怪异、鬼气森森。 “哎呀,戚,小美人,好久不见了。” 蠵主温柔地揉揉猫颈,像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姿势,配上他的诡异的傀儡面本应该十分怪异,可是却…… 泠玉说不上来,小猫在他怀里太乖了,甚至舒服地蹭来蹭去。 “麻烦。”陆戚南暗骂一声。 泠玉蓦地昂首,明澈如湖的瞳孔倒映出一丝掠影,不可避免地见到他阴戾煞气的眼神,双手微微颤了下,才发觉他们两人的手已经如胶似漆交缠在了一起。 她想挣脱,却被身后的人扣紧了。 “看来戚和小美人的关系更好了些,白让我担心了。”他眯眼笑笑,长指瘦枯、过白,在黑与红的衬托之下更是鬼气森森。 “蠵主这是,又怕我跑?”陆戚南懒得搭理他的无中生有,扣紧身前的人问道。 蠵主的苦脸稍稍变了下模样,怀里的猫徒然炸毛,喵呜两声尖锐刺耳,长爪如勾子一般一下勾坏了他的衣。 “嗯?怎会,只是戚离开蠵龟太久,想见见戚而已。”他笑,声色爽朗。 「这不是看戚遇上了麻烦,想为戚排忧解难。」他用暗语说道。 “我并不想见蠵主。”陆戚南毫不避讳地说。 「不需要。」 泠玉禁不住皱眉,可是又又有些惊讶,因为蠵主对于小猫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以及恼怒,依旧是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又给它小如核桃脑袋做按摩。 即便是看过书,反派是猫奴这样的事,以及蠵主这样温柔地对待小猫咪也是她很难想象的。 还有, 陆戚南抱的实在太紧了。 她忍不住开口道:“那个…打断一下。” 两人闻声停下来看她。 “可否让我先回去?”冷彻彻的目光差点儿泠玉打退堂鼓,她认真将自己的想法阐述出来。 她其实…真的不想听两个人在这里叙旧诉情,比起这个,她还想再去看看辇车那边儿如何了,若是按照上次的药效,容晴应该快要醒了,她要尽快赶回去。 说完,她试着掰了掰陆戚南的手。 陆戚南的手莫名的烫,都不用她费力掰开,跟碰到什么刺一样一下子就撇开了,可是下一瞬又牢牢扣紧,甚至比之前的还要紧。 像是一把锁,又带着强硬,压的她的手生疼、泛白。 泠玉皱眉,不知道他这是到底要干什么。 “放开…我。”她道。 “噗呲。”蠵主忽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泠玉和陆戚南同时抬起头来。 蠵主呵呵一笑,不甚在意,缓缓朝他们走了几步,道:“小美人,你比戚有趣得多。” ? 泠玉瞳孔一缩,后脊背莫名涌出一股恶寒。 “蠵主。”陆戚南冷眼,咬牙切齿地唤了他一句。 「她、是、我、的。」 腰上的力又加重了几分,泠玉不知晓陆戚南这个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压的她觉得呼吸不畅,更想逃离。 她知道蠵主很危险,但目前不会轻易要了她的命。 比起这个,他们二人交谈都不会在意她一个外人在场吗? 泠玉忍着一口气,掐紧陆戚南的指尖,试图挣脱出来,回道:“谢…谢谢您,不过我也觉得,比起阿戚,蠵主您更宽容大度一些。” 蠵主的傀儡面面有稍许的变化,就连指尖的动作都逐渐的轻缓,薄唇微启。 “恕我多有冒犯,您…您能帮帮我么?他将我勒得很紧。”小姑娘明澈的眸光像是能透出水,又好像一面镜子一般将他的身影倒映进去,在她的眼里,他这样诡异阴森的装扮,似乎同寻常人无异。 她的语气平和、舒缓,如潺潺流水。 她不怕他。 有趣。 有趣极了。 “当然可以。”蠵主温柔回应,又问她,“小美人才见了我几面,便觉得我与朝夕相处的戚还要宽容大度了吗?” 陆戚南方才觉得泠玉疯了。 这下子又看,觉得两个人都疯了。 一群疯。 “嗯。”怀里的泠玉继续点头,努力掐紧或是掰开他的手臂,又认认真真说道,“蠵主您很爱惜小戚。” 泠玉觉得自己在刀尖上跳舞,每说的一句话忍不住颤抖。 陆戚南心一颤,掌心上的痛浑然消失。《 》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方才小戚用爪子抓您您都置若罔闻,还依旧温柔地抚它的毛,安抚它,这是阿戚做不到的。至少在我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里,我没看到过他这样。” 原来是他听错了。 蠵主意味深长啊了声,原本带青的傀儡面变得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是泠玉的眼神一时出了岔,总觉得他的那傀儡面又变了色。 风声戾戾,尤带怜惜。 泠玉眸光一敛,忽然觉得自己犯了蠢。 比起会听信看似谗言的她的话,其实蠵主在眼里,陆戚南才是他的掌中之宝。 谁又会相信她呢。 “蠵主,可以叫陆戚南放我走吗?你们也不想我一个外人插足在你们身边吧?” “我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的。”她诚恳道。 泠玉放了手,不再执着于掐紧或是掰开陆戚南的手臂,略微窘迫地瞧着他们。 陆戚南的眼皮突然狠狠一跳。 莫名的心慌、心悸、甚至头疼又有些犯恶心。 身体好像有千万个蛊虫在侵蚀、吞咽,要将他的血肉吞咽,要将他吃干抹净,分毫不剩。 毫无征兆的无力、手脚发麻,简直是要将他死了一般,胸腔疼得他说不出话。 视线一下变黑变暗,面前的蠵主,怀里的泠玉,两个人就如同虚幻,他抓不住,他手一松。 他半跪在地上。 “戚,戚?”蠵主低低唤着,怀里的猫以及跳下来舔他的手,似安抚又似在唤醒他。 陆戚南青筋暴起,戾眼问:“她呢?!” 蠵主毫不惊讶,陈述道:“小美人?戚你方才自己放她走了呀。” “砰!呲!”零零碎碎的银铃散落在地上。 蠵主长袖一收,忍不住笑出声,“戚自己放的人,怎还朝本尊撒气?” “怎么?以为方才是本尊控制你放了她?”他的语意一讽,收起了一贯的温柔和煦。 方才那是蛊毒。 挺厉害,公主竟然能操纵他身上的蛊毒发作。 陆戚南冷白的面庞上沾了血,强烈的痛感抽脱出不少理智,拧着一双好看的眉目,叫人看着分外地生寒。 “戚,你还是太” 话音未落, “我该怎么做?”陆戚南打断道。 蠵主弹指一挥,反问:“你问我?” “你若是想杀,本尊不拦你;太过兴师动众,本尊也有法子为你遮掩避目。” “但是戚,后面的后果你自己承担。”他的语气缓缓,却令人不寒而栗。 连黑猫都逐渐炸毛。 “若是在京,你就不可再像今日般忘乎所以、得意忘形。”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陆戚南擦掉自己脸上的血,双眼亮如明星,戾气灼灼。 蠵主凝眉,却不同他置气,而是道:“戚,你知道本尊向来看中的就是你这份不可一世的傲气。” 陆戚南咬舌,闷着一口气,片刻后才开口:“戚谨记。” 蠵主的傀儡面变了色,展笑舒颜。 “我还有一事想问。”陆戚南再次开口,“怎么让女子不哭?” 蠵主顿步,回眸过来,逗趣道:“戚还将小美人惹哭了?” 陆戚南唇角微动,顶着一股劲,道:“蠵主,她有名字,叫泠玉。” 他实在受不了面前的蠵主一口一个小美人的叫,就好像在玷污似的,让他心生不快。 “那戚为何也总是叫是公主?”蠵主戏谑道。 陆戚南耸脸,转头离开。 “嗳,不用本尊教你如何哄女孩子了?” * “公主,公主?”焕青在泠玉的眼前唤了唤。 泠玉很快回过神来,抬眼发出一个轻轻微微的嗯。 “奴看公主面色不太好,可是遇上了不好的事?世子那边可是不太顺利?”焕青眉头微蹙着,问。 “尚有…”泠玉本能摇头,说出这二字脑海中浮现出庞然黑物,傀儡面以及长发红衣的蠵主,不由得噎住的后半句的话,她努力平缓自己的思绪,问道,“焕青,你方才说中毒的侍卫如何了?” 她将身子仰过去,靠在柔软舒适的软榻上,这一刻好像才真真切切地感应到自己像是活过来似的,不再正襟危坐。 再一次死里逃生。 焕青道:“回公主,大多都已经苏醒过来了,骊亭已清干扫净,伤重者得到妥善安排与看侍,都尉的位置已经按公主的吩咐找人接替,一切稳妥有序。” 泠玉嗯了声,指尖扣紧。 其实她做的并不多,这次事发突然。 好在能够从京城拨过来的侍女或事护卫在耐力和纪律上都算是较好,虽说在泠玉这列马车上有不少心怀不轨之人,但在总体上她的父皇还是实打实地挑了些好的伺厮过来。 她只是尽力保全了她自己以及其他人的命。 辇车的帷幔稍动,很快,门外传来两声细微的叩门声。 焕青探出头来,道: “公主,有人要见你。” 泠玉眼睫一颤,第一反应是容晴,泠玉在回车上之前见了她一面,叫她好好在她的车上休憩。 “谁?” “可是容晴?”她问。 如果是……陆戚南。 那… 焕青刚张开嘴,外面传来刀枪干戈声,铃铃琅琅,一声清脆入耳。 “看不出来吗?” “我是公主的男宠。” 如此放浪形骸的一句话,就这样贯入众人的耳中。 泠玉的步履一顿,差点儿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陆戚南这是疯了吗? “公主。”焕青讪讪唤一声,“可要见吗?” 泠玉稍稍凝眉,暗自自忖她这才刚坐下没多久,还没有整理好思绪要怎么面对他,她心中对他还是有气,而且。 “叫他退下吧。”泠玉打开内阁的门,思虑着一会儿要如何避开耳目去看一下徐异。 毕竟她也不知晓他现在如何了。 气温闷闷,车上因晨时黑猫之时又将窗户封了一层,可是一窗疯一窗未动,泠玉想了下,这应该又是某个细作留下的好手笔。 泠玉都没来得及坐回去,焕青匆匆忙忙跑过来:“公主,陆公子说会在外面等到公主来见他为止。” 哄女孩儿第一步,放低姿态,剔去傲骨。 守着公主辇车的侍卫也是对陆戚南没了辙,虽早就或多或少听闻以及窥见这陆公子的高名,可是如今真正碰着,确实叫人觉得手足无措、匪夷所思。 “铃铃铃铃。”清脆银铃在自己耳边萦绕。 泠玉眼皮一跳,有些惊,眼球本能地往外瞥,可惜她刚好坐的是被封窗的那一端,泠玉叹气,站起身朝车门走去。 焕青眼瞳一亮,跟上前去给她打开门。 “公主,奴来。”她的手触及门把,下一瞬,泠玉却伸出手制止。 …… 焕青转过头来,疑惑抬眸,见到公主略微发白的脸,神色瞧上去有些难耐。 “公主不舒服吗?”她问,抬起一只手想要抚摸公主的额头,可是凌在半空之间觉得觊越,玄着一只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宫中规矩,最是不能以下犯上。 泠玉摇摇头,胸中发闷,一下子又觉得全是自己咎由自取,她觉得自己的方才那样做似乎太多余了,陆戚南本就异于常人,同他讲道理或是取得信任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更何况,他被她身边的许多人误会、猜疑、诽侮,心里一定不好受。他应是忍太久了,被人按住头逼着跪下去时,尊荣受辱,所以才会一时间给所有人下了蛊。 他是个睚眦必报、心肠狠辣的人。 他有另一个身份,他身后有蠵龟,就算是会巫蛊之术,就算是给他们所有人下了蛊,那也只能证明他不想再饰演这样的角色,无论如何,他能够全身而退,他有本事全身而退。 他比她自由得多。 她竟然有一丝丝的羡慕。 泠玉蓦地抬头,鬓前落了细细微微的汗,觉得自己似乎太荒谬了,竟然会羡慕陆戚南与蠵主之间的“情谊”,竟然觉得陆戚南同她比起来,还有一整个蠵龟为他兜底。 而她却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选择,也没有人为她兜底。 她好累。 辇车上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系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呢?” 小小的泠玉望着自己的脑海问,自己的身躯属于托管状态,如今正在清扫观园,恙山的锦安观真的很小,许多风景以及固定的视角她都看了遍,都看了厌,早就没了眼部自主操控时候都兴悦和欢愉。 她太孤独了,其实这观上除了她和一个人机师父,再无旁人。 师父是真的人机,类似于游戏中的NPC那种,每日起床、用膳、打坐以及入睡时都会触发对话,而她也不用真的同她的师父对话,只要轻触一下,身体就会托管完成起床、用膳、打坐以及入睡这四项内容。 【回宿主,目前还有十年零两个月两星期六天五十秒,请宿主再坚持,等待。】系统耐心回道。 “好吧。” 泠玉默默在自己的“小黑屋”蹲下,常常叹一口气。 又过了好些天,好些月,好像是她到那里快要一余年的日子。 泠玉的双手能够自我控制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砚台上取了纸和笔,洋洋洒洒地写上好几个字: 泠、玉、泠玉、泠、玉。 她不写哀戚、不写欣悦、不写愤满,更不写心中的孤寂和苦楚。 就写自己的名字。 系统识别不出来是什么字,于是问她在写什么。 “没什么。”泠玉沉顿许久才答,竹纸透出墨,三点水写得极其的大,极其的别扭,瞧上去像是草书般的,又像是许久未动笔之后的生分,写得太歪扭,写得太抽象。 像画又想胡乱一通,总之,她的系统看不懂,她的人机师父更看不懂。 于是泠玉解释,“只是觉得无趣,所以随便写的。” 于是系统哦哦两声,人机师父也轻轻问她:“那泠玉还要去池塘观鱼吗?” ! 那时候的泠玉心莫名颤了一下,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她的人机师父会这样问,那地方是她每每觉得烦闷时候才会去的。 “师父你是真的人吗?”她甚至是十分欣喜地问,眼瞳里都涌现出明闪闪的光亮,如璀璨繁星,她一直以为她的师父真的是个没有感情的、就是被托管的一个机器人。 “我非人,非真。只是这世上的一抹尘埃。”师父徐徐答,表情依旧是毫无声色。 “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泠玉,你现在醒过来吧。” 泠玉忽然睁开眼。 凉风骤骤,车外泠泠开始飘起雨,湿湿的气味以及淡淡的松土香扑鼻。 暗角处,忽有一瞬微光,一闪而过。 她一怔,刚睁开眼的视线有些模糊,总觉得像是假的一般,一手撑着想要支起身子,咕咚一声撞到了车壁,再一睁开眼时面前已经出现了容晴的脸。 那双在暗光中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了,又想在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那双眼睛黑黑暗暗,全然像是月夜中的一口未干涸的井水,深邃、渺然,带着戚戚冷冷的寒,可是又有一丝的炽热和温暖。 泠玉皱眉,再也想不起来,睡太久之后头脑发涨、疼痛,来不及让她再思考许多——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星星眼]。 后台字数已经到十万了,新开了一本鲜艳叫《雾色正浓》喜欢的宝宝可以给我点一个收藏吗?[亲亲]《 》 20-30 第21章 “公主,您可好些了?”容晴握住她的手,温柔安抚。 泠玉抬眉,嗯了声,瞥见车内已经比方才暗了一个度,焕青的身影也早已不见了,容晴也不知晓是何时来的。 泠玉咳了几声,问:“容晴,如今是何时候了?” 她睡过去了吗?自己毫无知觉。 “回公主,已经是戌时一刻了,公主,您可想吃些东西?”黄白烛光打在她的脸上,泠玉瞥见容晴的面色比白日里红润许多,就连衣服都是新换的,一身青锦云纹很合她的气质,发髻也梳的齐整干净。 泠玉坐了起来,本能地想摇头可是肚子却毫不给面的咕噜一声,于是她笑笑,对上容晴慈爱的目光,软软地说了一声好。 容晴点头,随后退下去,很快从外厢端出饭盒,又支起饭桌,将饭菜摆放出来。 三菜一汤,都还是热的,冒着香味和热气。 可是,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对了。 “容晴,陆公子还在外面吗?”泠玉抬首问。 冷风骤骤,夜里又下起了雨,外厢的窗户没有关严实,泠玉见到陆面又变得阴冷潮湿,厚重闷沉的刀戈在耳后晃来晃去,明盏虽亮,却盖不过昏天黑地,只照亮一小处。 不能吧,陆戚南不是这样的人。 下一瞬。 泠玉握筷的动作一顿,惊讶之色溢出言表。 弥雨淅淅。 陆戚南在外面等了许久许久。 他单薄的身影几乎是要没入黑夜当中,墨发沾露,鸦黑睫毛氲上雾气,一双眼睛都湿漉漉的,在暗光之下炯炯有神。 他的全身都湿透了。 被侍卫拦着,用一种望尘莫及的目光看过来。 真的在啊。 泠玉在心底打了个寒颤,可是眼眸中却忍不住流露出无奈,在距离他只有不远的距离叫身后的容晴停下,撑开另一把伞走过去。 细雨绵绵,只是细如飘渺之牛毛一般飘落、萋萋微微,一点一点氲湿她的青竹伞,脚下的泥泞牵着绊着,有如阻碍,泠玉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危险,脑海中却又回想起容晴在车上的回答:“回公主,陆公子一直在您的辇车外候着。” 这是她所未曾想到的。 她以为陆戚南就是信口开河,说了句玩笑话。 即便是真的等了,也不会等那么久。 是被蠵主控制了吗?还是真的要在她面前争回一口气? 泠玉走过来,手朝上将伞举高,毫不避讳对上他湿漉漉的目光,见着他被侍卫放过来,一双眼本是冷清,如今淋了雨更是湿透了,狼狈中带着稍许的可怜。 “还以为公主再也不愿见我了。”他道,尾音带着一声冷笑。 泠玉想不通,为什么他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两边依旧站着侍卫,靠近辇车之后光线亮了许多,可是夜里很冷,下了雨之后更是降了好几个度。 泠玉心中五味杂陈,眼瞳中倒映出他的模样,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思绪如麻,自忖着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又想着他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以及…… 黑猫的事他一早就计划好了吗? 她今日太慌忙,潜意识竟然一点都没觉得有错。 寒气扑鼻,理智崩断了线,即便身上披了厚一些的貂裘泠玉依旧觉得膝下有冷气串上来,寒气彻骨。 于是她问:“阿戚,你不冷吗?” 陆戚南凝神一瞬,来不及回话便却听到面前的泠玉唤人将干净暖和的裘衣拿过来披在他身上,又将她自己手上的捧炉交付他手上。 “……”他竟然一时失语,手上暖和和的东西让他觉得格外烫手,本来的行径谋略全被她打乱,本能地想要丢掉却想起蠵主的话,只能忍着捧在手心,咬牙切齿道:“公主何必?我一点也不觉着冷。” 厌恶、满满的厌恶,烦闷。陆戚南觉得自己的心又不宁静,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一见到泠玉心又开始生出异样。 他荒废这一整个午后,甚至到晚上,就是想来弄清楚这蛊为何会莫名毒发,还是从心脏开始,这一点也不正常。 “对不起。” 淅淅雨落,噼里啪啦地坠在伞面,更毫无征兆地打在人的面庞。 陆戚南眼睫一颤,身旁的下人更是觉得惊骇。 “白日我昏过去了,来不及让你会见我。”泠玉认真解释,指腹摩挲着指尖,两眼微微眯起,睫毛很细又很长,如同翘尾黑蝶,被人簇拥围绕着。 若是神色再平静些,可以媲得上悲天悯人的菩萨面心。 可是她却轻声的在下人面前同他解释原因,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少女一般怀揣着歉意同他诉说原因。 她不是遥不可及,也不是徒手就可以摘到的星。 “阿戚找我是为何事呢?” 下人退下去了。 陆戚南抬起眼,将捧炉收入怀中。 * “坐不坐?”辇车外厢,泠玉望着他眨了眨眼。 陆戚南挑眉,看向一旁的容晴。 他轻笑了声,却也没坐下,而是说:“公主,这不合规矩吧。” 他其实都没想到,泠玉敢明目张胆地带他入了车。 不是说皇室最是遵礼循法。 “阿戚白日还说是我男宠?如今为何又觉得逾矩了?”泠玉反问,语气温温和和的。 陆戚南和容晴神色同时一顿,随后泠玉转身,手绢往容晴脸上一捂。 容晴噗咚一声倒在泠玉身上。 陆戚南:? “OK。”泠玉将人小心放倒,拍拍衣袖。 ? OK是什…… 陆戚南回神,视线往她的手绢瞥,泠玉很快注意到,悄然收回衣袖,也不解释说到底还有多少,而是道:“阿戚,我说了我不会同任何人说。” “你不必特意来守着我。” 泠玉看着他的眼睛道。 玉盏灯芯蓦的滋啦一声,就好像要炸开似的,吓人一跳。 守着你……? 陆戚南目光一敛,细细咀嚼这几个字,奇异的怪感来袭,他没及时作声,也并不是为此事而来。 “你以为我怕这个?” ?…大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嗯,依旧是嘲讽。 你可以的,嗯,你可以的。 泠玉暗自在心底打气,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只这一眼,忽然瞧见他一直在捂着胸口,脸色有些惨白。 “你…?”她站起身来问道。 方才车外夜光太暗,即便是提着灯泠玉也没太注意他的神色,他本身就生的很白,如今在更亮的光下才瞥见他的脸色有些惨白。 是肉眼可见的惨白,与寻常时迥乎不同。 “是不是发烧了?”泠玉揪心地皱眉,本能抬起一只手想要摸他的额头。 “我没事。”陆戚南心跳更剧烈,避开她的触碰,后退了半步。 “可是你的脸好红,耳朵也是…” 话音未完。 “我说了我没…!”陆戚南觉得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 下一瞬,周身倏然弥漫淡淡的茉莉香。 近在咫尺的距离。 泠玉又一次捂住了他的嘴。 “别那么大声呀。” 把侍卫引过来可就不好了。 陆戚南再一次怔住,今夜第二次吃瘪,完全出乎意料。 泠玉怕这个人又会咬她,很快放下手,指尖无意掠过他湿冷的衣裳,随而挑起一装有炭火的金篓过来,道:“阿戚,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一早就想好了要黑猫给你背锅吗?” 背锅? 她这什么问题…… 真是睡晕了…… 陆戚南神色不是很好看,可是耳根很红,眼瞳湿漉漉,墨发湿漉漉,胸前大大小小的银饰缀缀,应是沾雨的缘故,瞧着明亮又带着厚重。 就连发出的铃音也是。 “公主既然知道又何必问?”须臾,他嗤了声,语气藐视、尖锐。 泠玉眼瞳一颤,她是方才才反应过来的。视线倏地往下,忽然瞧见他身上开始冒出缕缕的热气。 热气薄薄,像云又像雾,配上他一脸的戾气焦灼,泠玉忽然心生出一丝的异样。 陆戚南这副模样真的有些狼狈了,其实他这副样子挺让人想笑的。 “喂。”他忽然瞥眼过来。 泠玉抬眸,回应他的话:“我并不知晓,方才那是猜的。” 陆戚南冷眼看她。 不过泠玉想的却是陆戚南竟然也一点也不惊讶,于是她又问:“阿戚的蛊不仅能毒死人,还会迷惑心智,对吗?” “是,公主也想试试?”他冷声,语气依旧是不屑一顾。 “不…了。”泠玉摇头拒绝,又道,“我只是觉得很厉害。” 陆戚南闻言笑出声。 好扯。 明明那时候都哭成了猫样。 “但是也……”泠玉话说一半,眼珠子转了转,长长地顿住。 香烛断了一半,氲气携着一丝淡淡道松竹香。 陆戚南弯眉,心中莫名涌起一通畅快,问:“也什么?” 两人对视,陆戚南等不及,冷冷开口: “不该这样做?” 他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就是故意的。 那又如何呢? 想起来,今日他可真是被训得好惨,他头一回发现蠵主原来这么话多,听得他耳膜发茧,脑袋发晕。 什么哄话技巧、讨人话术,听着总像说戏里哄骗人的话术,他想不通,蠵主身边那些女人怎会就因那一些东西就痴迷得甘之如饴。 “不…不是的。” 烛光在两人的眼底晃了晃。 陆戚南望而生厌,敛眼过来看她。 “那是什么?”他不耐烦,语气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泠玉的神色也说不上很高兴,就连这三个字都隐隐透露出一股难言的异样,陆戚南又想不通了。 “公主怎么不愿意说?害怕吗?” 泠玉眼睫跟着一颤,扑扇扑扇,像是被吓到,但是目光却这么折磨人。 “…” “公主为何这样看我?” 陆戚南稍稍弯腰,灯盏之下两人身形变化,一人居高临下,一人节节败退。 他手法极端、自私自利,嚣张狂妄。 他罪大恶极。 泠玉被他逼迫、挑衅。 正欲开口,有侍卫匆匆过来,急促道: “公主,定安候世子求见。”—— 作者有话说:更新一下存稿[撒花]有没有小天使喜欢我的预收《雾色正浓》兄弟夹心1v2强取豪夺,刺激哦。 第22章 气氛一瞬变低。 很快,车外又传来两声催促,泠玉不由得将目光从他的面庞移走。 “呵呵。” 面前人轻轻冷笑,身上的银银铃铃又天花乱坠地响,可是这一次一点儿也好听,像是蝮蛇对着猎物吐信子,怪异而令人寒栗。 “阿戚?” 泠玉试着唤了一声,四下都很明亮,可是面前的陆戚南却让人觉得看不太清。 他这是… 要生气了吗? 陆戚南却不再回话了,漆眸冷冷,本就淋了雨,整个人身上都是带着寒的,冷白的面庞更凝如寒月上的玉。 他往后面退了一步。 “既然公主要见旁人,我就不再公主面前晃悠了。” 泠玉也不再说些什么,回首看了一眼容晴,晕得眼珠子往上翻,四下也不好将她弄醒,可如若是不醒的话,叫外面的人见了会很不好。 陆戚南已经抬脚就要敞开门。 泠玉伸手一抓,将他抓了个老老实实: “阿戚…” “做、什、么?”他回首,目光像是要将人生生咽下去。 * 一个时辰前,萧家马车。 临近亥时,林濁带着萧府的下厮回来,锦衣沾雨,冷意扑面,不得不让人清醒几分,了却困意。 “师兄,濁儿找寻不到。” 一回来里屋,林濁就哭丧着脸,少了方才的严肃,全然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潋轻咳两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圆脑袋:“夜里黑,又是崎岖的山路,濁儿已经做了很好了。” “倒是师兄我又粗心大意,又中了毒。”他的语气故作轻松,可是又因为刚好的缘故,中体阴亏,虚弱得紧。 林濁这时候才愿意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出星,“才不是,师兄你该让我跟着你,那时候打坐的时候就应该叫醒我,那黑猫妖竟然如此厉害,能让师兄如此浑然不觉,还带有妖毒,定是个千年大妖了。” 在修行化道方面,林濁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他并不喜欢这样繁杂冗锁的东西,平日里能偷闲就偷闲,虽说他亲爹是上京最闻名遐迩、受人尊敬的天师,可是他却觉得常年居在那小小的真安观里,真的好生憋屈。 这次能出来也是,若不是他师兄中毒他定是出不来的,当然他也不想师兄出事,可是他全然料不到这样的事还能有第二次,而让他更惊心动魄、触目惊心的是他发现他在最憧憬的师兄危难之时毫无还手之力。 什么医什么药,他偷摸着学了半生的医术,老是在自家老爹面前叫嚣炫技的“道医”融合、自开一派的医术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果然还是……太弱了吗? 林濁想起自己亲爹的百般刁难以及无奈。 “算不上千年。” “那玄猫妖术确实厉害,师弟。” 萧潋凝起眉来,认真思忖,“其实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依旧有些蹊跷模糊,那时候公主身旁的一位侍女突然昏倒,我急着去查探状况,没来得及注意那只被关着的黑猫。” 一切想来都蹊跷极了,萧潋从醒来之时就死死想着要将一切自己今日涉及的一切全回想了一遍,努力在细枝末节上找到一丝踪迹,但是越往细想越是头痛欲裂,难受得快要炸开,总体的记忆虽记得但心中另一道声音却告诉自己事实并非如此。 这太蹊跷、诡异了。 但如果不是妖术所谓,也不会有如此蹊跷、怪异。 “师兄,公主那边你有派人过去查了吗?或许那玄猫还藏匿在公主的马车上?” 林濁灌了一口茶水下肚,身子骨都跟着暖和了,可是话音刚落,却见到一旁的崔浊略带些窘迫看他。 他兀地眸光一闪,猜到些什么,抬眼间已经瞧见自家师兄已经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摇头道:“阿浊已经带人问询过了,公主一列辇车中未寻到玄妖的踪迹。” 林濁将茶杯一放,又听自家师兄继续道: “夜露霜寒,眼下公主的那儿损失惨重,忙于施救,总归不好叨扰,我派了些人过去,待明日…咳咳咳。” 话说到半,喉咙依旧传来干苦难涩,胸腔里传来一股恶寒,萧潋又止不住地咳嗽,一旁的林濁赶紧给师兄倒去一杯茶。 “师兄…” “世子,您还是休息会儿,别着急。”崔浊在一旁揪心道。 萧潋却摇摇头,似想起些什么,问询道:“阿浊,你之前说这解药是公主和陆公子一起送过来的?” 崔浊瞳孔一怔,连连点头,随而听到他问道:“上一句。” “啊?”崔浊脑袋嗡嗡,没反应过来,就连一旁的林濁都有一些愣。 “师兄到底想问……?”林濁将盛满的茶杯往桌子一放,眼珠一转,忽然又想到什么。 “阿浊你之前说,此药是陆公子和御医一起研制出来的吗?”萧潋却没了平时更多的耐力,而是直接了当地问。 崔浊这时候好像也察觉出什么,点点头称了是,凝着眉道:“世子,那时候情况紧急,但阿浊现在回想起来,记得是公主一直在一旁说话。” “公主说陆公子是南岭苗疆人,对毒物有所深究,虽同他们一起中了毒,但又很快清醒过来…” 话到尽数,一旁的林濁却兀地一问: “师兄,公主没有中毒?” 壶里的热茶渐凉,近处的燃烛到了一半。 气氛莫名变得凝重。 崔浊目光一斜,瞥见自家主子面容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沉寂,带着些凄白,没了平时那本温润,也少了些和煦与泰然。 “我记得是…” 话到后面,也正是关键部分,可是自家主子/师兄却不再往下面说了,他沉顿了许久,神色认真,瞧上去还有那么一些痛苦,似乎是有些绞尽脑汁,但又过于谨慎,怕自己记忆有所偏差,说错了话。 萧潋眉峰聚拢,紧紧凝住,太阳穴上都倏地出了虚汗,依旧是摇头:“我记不得了,公主那时候…” 还有陆公子,陆公子那时候在哪里,干了些什么,身边的人是怎么倒下的,那只黑猫到底怎么下毒咬伤人的…… 萧潋难掩地摇头,头痛欲裂,那只玄猫的样子就这样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 黄褐色的瞳孔,庞然若物的身形,大的能够将人牢牢覆盖在眼下,犹如蝼蚁蜉蝣般出现在它眼前,一身的黑色,全是黑色,站在它眼前就好像面对着玄青黑洞,叫人心生畏惧,动弹不得。 可是。 萧潋扶额,神色痛苦,后脊背已经是冷汗直冒,此生头一次竟然心生异样,觉得全身满是被污浊之气缠绕,难以呼吸。 此番……妖术…… 怎么这么像…… “师兄?师兄?”林濁在一旁摇了好几次,这回儿总算是把他摇醒。 他们都是了解他的,萧潋有个恶习便是深陷思忖之后就容易进入一种无我的状态,虽说对身体无损但若不及时摇醒容易陷入迷失。 俗说,走火入魔。 萧潋微微眯眼,昏黄烛光内只见到自己的师弟却不见了崔浊,他暂且舒缓了呼吸,问:“阿浊呢?” 林濁将杯中茶递过去,稍稍松了口气,道:“阿浊去外面打凉水给师兄凉凉,师兄身上好烫。” 萧潋淡淡笑了声,“抱歉,又让你们担心了。” 林濁这时候才坐下,对此习以为常,但或许是方才事发突然,他未能料到:“师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的话。 “嗯。”萧潋定眼,长睫一抬,此时此刻语气却比方才笃定,“师弟,我们现即出发。” 辇车内。 “无事,你走吧。” 泠玉抿紧唇,对他说道。 陆戚南却将附在门把上的手侧开了,挑眉过来。嗤道: “公主,不是想叫住我给您的容晴弄醒?” 多容易的一件事,不就是用一杯水就能解决了? 他将视线转于桌上之金瓷杯,意味深长。 “不行。”泠玉松开自己的手,看着他道。 如若是将容晴唤醒,那也就是说他们俩彼此有秘密,就算是泠玉扯谎说是她身上余毒未清都难以相信接纳的。 他们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公主自己的外厢,再无二人能证明之清白。 “那我若是这样出去,岂不是被那些侍卫认为是公主之男宠了?” 陆戚南又将这一矛抛了过来。 他这个人真的很记仇。 泠玉屏了一口气,道:“不会的,你有蛊,可以控制他们看不见你。” 之前他也是这样跑掉的。 陆戚南闻言,却徒然笑出了声,“那公主方才牵住我做什么?” 泠玉倏的一愣。 * 萧潋他们很快过来了。 身侧已经是换了一个人,容晴的位置被焕青代替,泠玉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竟然想过要给容晴下噬魂蛊,避开侍卫下厮的耳目。 这……太可怕了。 嗯。 “公主?”焕青低低唤了一声她。 泠玉抬首,视线内映入两袭白衣道袍,闲云野鹤之纹理,一人身上还负着剑。 撑着的都是月荷伞,伞身薄如蝉翼,轻盈而矫劲,同他们的白衣道袍很是相配,更是在一众黑羽侍卫之中脱颖而出。 什么浩然、正气、仙风道骨、白玉如蟾、青天指月。 原书之中对萧潋与林濁这对真安观师兄弟的描写,泠玉记得不多,可是如今脑海中却只呈现出一句词: 最是人间年少时。 “公主,夜露霜寒,多有叨扰。”萧潋开了口,身子骨又稍稍弯下去,向她行礼。 泠玉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位是我的师弟濁儿,姓林单字一个濁。”语段说到这时候泠玉才听出了他音中的局促。 非常细节的。 二人匆匆赶来,本就路远又是漆灯夜,泠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们的衣腿。 脏了。 很赶,原著中泠玉记得萧潋是个洁癖。 在捉妖这一块儿,萧潋最是严苛谨密。即便是受了这般重的伤,没有好好休息着,而跑回来到他们面前,想要寻得一些蛛丝马迹、细枝末节。 “公主?” 见她一只未回话,萧潋又唤了一声。 “公主看痴了?” 耳畔内,莫名渗入这样一句。尾音拉长,熟悉的反讽之意。 泠玉眸光一闪,蓦地抬首,可是视线之内却没了那抹孔雀蓝的影儿,此番一举,倒是让众人面露一瞬的诧异。 陆戚南早跑了。 的。 泠玉收回神,歉意道:“劳烦世子和林小道士前来,世子身子可还好吗?” 犹如触发了什么被动,这句回话泠玉自己都觉得毫无感情,寡淡无味,跟她的人机师父差不多了。 萧潋眸光闪烁了一瞬,很快答:“劳烦公主挂牵,我一切安好,只是有一要事想要问询公主,所以特来求见公主。” 话落之时,眸光之中多了一些严肃,就连他身旁的林濁亦是肃穆。 泠玉当然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 只不过,真是快。 “嗯…好。”泠玉温温回声,身旁的焕青很快命下厮去预备客厢。 第23章 长柳外。 溪水潺潺,喵声呜呜。 “啪嗒”两下,柳枝折断的声音格外清脆,却也搅乱了清净。 蠵主回眸过来,眯眼笑笑:“戚终于把人小姑娘哄好了?” 陆戚南眉眼未抬,手上的柳枝又折断了半根,随之碾碎了,甩出掌心,没有说话。 “这是怎么了?怎这般不高兴?”蠵主将新宰的兔肉给黑猫喂过去,不忘调侃,“没哄好?戚这般无用?本主早便同你说过哄女孩儿要放下颜面和身段……” 陆戚南冷冷抬起眼,依旧是不说话。 只只这一眼。 气氛凝重了好些,就连虫鸟都停止了鸣叫,四下兀地安静万分。 “喵!”地上的黑猫浑然炸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到了,朝着陆戚南龇牙咧嘴,可是他却置若罔闻,依旧冷冷地瞧着蠵主。 神色没多嚣张,可是却让人看着极其不适、不爽。 “呦呦,又在心里骂本主多嘴呢。”蠵主不管,依旧面不改色,油嘴滑舌但却字字珠玑。 陆戚南耸拉脸,依旧是一字未出,没承认也未否认,态度冷冷淡淡,却依旧是强硬得很。 他自来是这样,生得一轮绝世无双相貌,神色却冷淡得很,两人相识如此之久,也不会给他这个作为蠵主的什么好脸色。 “你看。”蠵主低低笑笑,未出责怪,语气略带着玩味戏虐,但却忽然话锋一转,“既然这样的话。” 他的黑脸颓然变红,一双手颓然靠近陆戚南,咫尺之间竟然生出尖刺,长长指甲差一点儿抓破陆戚南雪白玉润的脖颈。 “戚怎么还躲呢?本主只不过是想拍拍你的肩。” 阴邪腻味的笑声在自家耳畔萦绕,陆戚南胃里发酸,觉得犯恶心,本就在那儿候了一天没吃上什么东西,如今站在蠵主身侧闻到着柔腻的合欢香更是犯恶心。 “戚承受不起,蠵主还是留着给您的那些女人好。”指甲嵌入肉里,痛感收回不少恶心感,陆戚南与之对视,回应道。 蠵主笑笑,垂首看了眼地上的黑猫,笑笑道:“也好,今日出来够久了,都让戚觉着烦了,本主也不想再待下去。” 脚底下,黑猫吃的差不多,开始舔舐前肢。 “不过。” 蠵主收了收自己的衣袖,手里拿出个黑红相嵌的东西,瞧着质地依旧是玉,上次是黄玉,现下是从焰州特意寻来的黑耀玉,上面又制了不少犀粉,最是能让这黑猫发疯发狂之物。 缕缕红丝悬浮空中,将眼见之处包裹起来,有如雨丝一般渐缓、飘散。 噼里啪啦几声骤响。 身下之黑猫又被吓得炸毛。 陆戚南依旧是绷着脸,面无表情。 “好了,戚。本主舍尊顺便帮你破了这磨人的道法,不用谢。” 指尖溢出鲜血,蠵主掂了掂,洋洋洒洒,挥了挥衣袖。 陆戚南根本没这个打算,敷衍地掂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随后。 “喏,戚可要接好了。” 波光绿漾浑然在自己的视线一闪,陆戚南稳稳接在掌心,这时黑猫已经来吧啦自己的腿。 “要诀还记得吧?本主这次真的要走了哦。”蠵主的身影就要没于黑夜之中。 陆戚南头未抬,暗暗说了句: “快些滚。” “嗯?”蠵主倏然回眸过来。 * “公主,外面凶险,还是不要再跟着去了。”容晴劝道。 泠玉顿住步履,视线依旧是往骊亭看。 漆夜暗暗,虫鸟寂沉,潺潺流水好似暗无黑河。 “师兄。”林濁的白麟剑挥至身旁,眉廊竖起,出声道,“这气味不对。” 结束问询过后,两人又与公主不谋而合,先来到骊亭,试图再次找寻一些踪迹。 四下寂静,再无旁人。 “嗯。”萧潋执手画符,拨去面前一缕气魂,造出一道煞白的光,暗黑之中昏昏升起,随而化作一缕火光。 虽说这片儿已经被人清扫干净,但不可避免的留下一丝残迹。 林濁将目光瞥过来,问:“师兄,如何?” 问气咒是他们真安观的一门独门道术,讲究的便是将浊气束缚问取主气。 也就是浊气之首。 萧潋折一缕触了触,差点儿把一旁的林濁吓一跳。 “师兄,老爹说少碰此物啊!”他师兄自小对一切事物淡然处之,唯独在捉妖降祟之事格外专注,可以说是“走火入魔”。 片叶似的纸碎在地上。 被这一提醒,萧潋才眨了下眼,长指玉腹上这才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疼,回首过来道: “嗯,小事。” 林濁抖了抖剑,白银剑鞘折射出一丝光源,是从不远处的车尾。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公主辇车领域,静静听去还能听见疏疏刀戈侍卫步履。 萧潋掌心中的光缕蓦地变暗了些。 “跑了。”他低声说了句。 林濁眼睫往上一抬,“什么?” 萧潋微抿了唇,摇头:“主气跑了,晚了一步。” “走吧,去找公主。” 他灭去手中的光,轻捻下指尖余灰,两袖清风。 林濁也不说什么了,收回自己手中的剑,跟着捋了捋自己的衣袖。 “师兄,一会儿若是见到公主濁儿该表现得严肃些还是尽量不说话?” 虽说方才跟师兄一起面过公主,可是自己性子急躁,若是稍有不慎冲撞了公主…… 萧潋这会儿才沉思了下,道:“应该都可以,濁儿若是想说话当然可以说。” 林濁拧了拧眉,而后又连连点头。 白衣道袍愈发接近,泠玉不由得拧紧指节,凝着眉问: “世子,如何了?” 骤雨已经停了,路上依旧是泥泞,泠玉作为公主,本不该跟过来的,不过她害怕陆戚南又趁其不备给他们使绊子。 明面上,泠玉说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心中有愧,执意要送他们一齐离开。 “世子,其实我那时候并未中毒,但是太害怕了,只感觉头晕目眩、动弹不得,见不到它到底是如何伤人,又是如何离开。” 泠玉说完这句,默了好个片刻才继续道: “待视线清醒过后,我才发现大家都瘫倒在地。”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泠玉喉间哽了哽,目光有些失了神,瞧上去格外惹人怜惜。 泠玉本想,若是萧潋拒绝,她再带人一起跟上去,或是说去找陆戚南。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萧潋竟然同意了。 客厢上的所有人,皆是惊诧。 “公主,您做的很好了。我方才设下的咒术暂时寻不到它的踪迹。”萧潋与林濁对视一眼,随而向公主开口道。 泠玉当然知道骊亭内没有那只黑猫的踪迹,那只猫是蠵主的猫。 按萧潋的说法,那是一只入邪的玄猫。 玄猫本就是个能通灵之祥兽,可是也因自己所处之境遇不同而极有可能成为邪祟之猫兽。 “公主,这方圆十里之内,我与师弟都已设下祛邪阵,方才在你那御地上,我也有加设一道护阵。” 一路往着的是泠玉辇车的方向走。 说着是要送萧潋回去,如今却是变成送公主回去了。 远山黑漆漆,乌压压一众,下过雨之后起了浩渺雾气,就连不远处孤零零的骊亭都加了一层诡异之意。 泠玉眼睫颤颤,认真听着萧潋对自己的嘱托,心思的另一半,是想着该怎么找到陆戚南。 来时见到他的车门紧锁,可是不用想也不知道,她并不在那。 “这是明禧玉,可祛浊辟邪,公主务必带在身上。” 泠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是…” 离自己的御地很近了,泠玉都没意识到,他独自一个人又陪着自己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将自己的师弟以及下厮甩了老远。 “公主…”萧潋的指尖收回去了,原原本本就没碰到过几瞬,泠玉后脑发麻,触及之处是温热的体温,软软的,又有些粗糙,应是多年修行磨出来的茧子,泠玉记得原书之中萧潋还写得一手好字,书法是上京城家喻户晓、闻名遐迩的。 可是… 可是这是他传家护身玉啊。 就这样给自己了—— “铃铃琅琅。” 狂风忽起。 手上的东西差一点儿没拿稳,泠玉后颈一缩,颓然听到有人叫喊: “有妖!有妖!啊啊啊啊!” 昏天黑地,四下玄红,上空颓然出现一庞然巨物,黑不见影,只有那高悬着的两只猩红之眼犹如天狗食月般恐骇炽人。 灯燃盏灭,泥泞扑面。 惊慌、无措,黑压压之气氛磨人,原本浩浩荡荡两列黑衣侍卫比泠玉这个正主更快乱了阵脚。 “先别慌!”混乱之中,萧潋长臂一揽,将人护在身后,出声震言。 泠玉握紧手中玉佩,又揣紧身侧的焕青。 形势很急,他瞥眼过来,正欲说些什么,前面颓然又传来一声惨叫,萧潋顾不上太多,原地给二人结了个印迹,随而奔向前去。 “庇护公主!”他最后出声道。 可是羽灵卫他们说到底从未见过如此巨硕之物,本就是换了头主徐异以及容晴如今更是失了秩序,就算是顶有着身段和侍名如今都免不了乱作一团。 泠玉顾不上他们是否会护着自己,她知晓这一切只不过是蠵主和陆戚南捣的鬼,就算是这样巨硕的妖物又如何,萧潋有主角光环。 定不会死。 可是—— 作者有话说:主播有点崩溃了,数据差的主播忍不住掉下眼泪,呜呜,生活你狠狠打击我,那我只能被你狠狠打败了……呜呜呜呜呜呜[心碎][心碎][心碎]我一直在哭你知道吗?? 第24章 “飒——” 一柄长白剑劈开黑影,猩红猫目幻灭,林濁大步流星,双手指尖拈出一纸黄符,霎时回眸,喊道:“师兄!” “砰”的一声,萧潋抹去脸上浊气,抽出一柄桃木剑往前一挥。 “嗷嗷嗷哦——”这一剑快稳准狠,邪玄猫疼得嗷嗷大叫,眼瞳一下变得更红更猩,利爪一扑,虽说没抓着萧潋,但却伤到不少羽灵卫之人。 “不好!”萧潋眉心一蹙,分神之间邪玄猫又咬准机会将前爪一屈,剧烈的碰撞声萦绕耳畔,几乎是要将整个耳朵都要炸开,林濁及时救场,黄符咻的一下灰飞烟灭。 “师兄!” 两人逼退在后,情急之下林濁不由得斥了声,原本白净的道袍站上不少死浊气,额汗满珠。 “呃啊啊啊啊啊!”被抓到的人连连叫痛,面容痛苦、狰狞。 原本岌岌可危的秩序又开始混乱,但还还好公主那边不少箭工之兵从远处射箭,稳住形势。 “飒飒咻咻。”场面混乱,泠玉被着五六人簇拥围拦,邪玄猫挡住了泠玉原本要前去的路,他们只能往后退,也就是说,要往萧府马车上跑。 可是,陆戚南他怎么…… “焕青,那边辇车上的人也赶过来了?可是萧世子那边…”情势慌忙,一部分人护驾,另一部分人是去掩护以及帮衬萧潋,再这么说他们也有很大部分都算是精英。 可是这其中是有内奸和细作混入其中,方才有萧潋护着,之前更是有陆戚南混在身旁,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公主,萧世子那边还有都尉他们,我们眼下…” “但是人太多,未免会让萧潋他们乱了阵脚。”泠玉难得打断别人的话。 她的眸光一转。 一双明澈清亮的瞳孔映出水、黑红闪烁。 “焕青!你在这里等着!”泠玉喊,先于一步逃出结印。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可是!公主!”焕青撑着伞,实际上已经被那天上的妖怪吓得腿软,几个护卫亦是一时惊骇,根本没料想过这个看着娇弱的公主会折返回去。 * “嘎吱。” 又一柳枝被折断,魁魁浊气萦绕,下面打得水深火热、不分你我,时不时弹起好几束血光、白刃。 “无趣。” 陆戚南垂眸看着,手中黑耀玉,指尖已经渗出血,这东西掌控起来极其简单,就是用血养着而已。 比起他的蛊,难用多了。 陆戚南现下竟然开始有些后悔,白日里给他们这群人下蛊。 费时、费力、费劲,一点也不爽,也不知晓自己这一天儿到底忙了什么。 蠵主更是,叫他做戏要做全套,顺便打探一下那纯阳之体的“表兄”到底能耐如何。 呵呵……什么做戏做全套,每回说话都弯弯绕绕,不就是逮着他今日猖獗一时,想要他将功补过吗? “戚不好奇么?多有意思。”脑海中浮现出蠵主那张绿脸,又开始有些犯恶心。 “无趣。” 有这个必要?连蝼毒都能把他弄倒下的羸弱男人。 “砰砰呯呯。”血光飞溅,浊气骤减,一道雄浑之气直直打来,剑光飞舞,又耀出闪烁白光。 “定稽——起!”萧潋定指,手上金铃骤响,长丝红线连带着将桃木剑缠绕,他与自家师弟快速换身,一前一后,脚下阵法金光乍起,符箓咒令颓然生效,将一整个庞然大物之脖颈四肢灼灼缠绕。 “嗷嗷嗷哦…噫……啊!”邪玄猫已经动弹不得,身上浊气被金紫道光照得魂飞魄散,四处飞溅。 “放箭!”都尉看准机会,命令箭卫倏拉弓弩,数千数百裹着火的箭鞘飞溅,犹如下火雨般侵袭而来。 掌心乍疼,身上的护心蛊主动从左耳上的银蝶坠上爬出来,是一只还未孵化的金蚕蛹,极其的小,名之称谓金蚕,但身上确实雪白如霜,薄如蝉翼。 邪玄猫徒然发力,长尾一挥,缠身符箓箭弩往后长长截断—— “师兄!!!”林濁失声大唤。 众人瞳孔骤缩,惊骇僵住。 就连萧潋都未曾意识到这邪玄猫会突然如此,虽说其魁梧难办,但他方才早就同师弟斩了它的一双邪浊之眼,这是邪玄猫之弊点,只要用定稽阵加以控制再加上公主之羽灵卫的火灼箭。 萧潋指尖微颤,桃花剑穗上定金铃骤骤,天花乱坠的火灼箭、弥天盖地的浊气来袭,他想要动,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脚下—— 陆戚南眉眼一瞥,本是冷戾无神,却徒然瞳孔骤缩! 她怎么会在那里! 胸口发闷,强烈的痛感侵袭,可是陆戚南却怎么也不顾上,急迫地扯下左耳上的银坠,低额想要去找那被自己故意丢弃在地上的黑耀玉—— 金光乍现,一道惊天雷彻击中那庞然尤物,长长怨哀之声响彻云霄,浑厚浊气消失,黑煞气团烟消云散。 昏光之下。 “公主!!!”萧潋大骇,从未想过泠玉会出现在这,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她怎么能出现在这! “明…明禧玉,还你。”泠玉灰蒙蒙地睁开眼,手上的玉没有碎开,可是却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 玄猫变成一只只有巴掌大的、普通黑猫。 “你…我…?”萧潋束手无措,头一次觉得自己胸脯上能够承受得起如此重的重量。 泠玉抽颤颤,太痛,觉着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了,身处火海,嘴里似乎都有渗出血。 可是她又隐忍着,她觉得面前的萧潋似乎要哭了,支离破碎的,整个俊容玉貌都在颤抖,破碎得不成样。 “别…别哭。”泠玉勉强抽了抽唇角,身上那股痛劲儿已经悄然逝去,也不知晓是陆戚南给她承担了后面的痛或是自己的肾上腺素起了作用,总之,没那样疼了。 萧潋却因为她这一句落下一滴泪,胸腔酸涩滚涌,却因为第一次撞见这样的场景不知道如何是好,内心愧疚而焦灼,生平里学的好些礼教如今都一扫而空。 身后传来纷乱的步履以及呼唤声。 身上不再痛之后,泠玉已经撑着自己起来了,撞到萧潋怀里从来不是她的料想,只是想着要将这块玉儿送到他的怀里能够保全他。 毕竟,原书之中,明禧玉的作用极其的大,关键时刻总能救萧潋于生死攸关。 所以…泠玉也是冒死的风险,给他送回来了。 “世子,我们…” 走吧二字突然又卡在了喉咙里。 方才光线太暗,萧潋面上的神色她没有完全看清,感动或是撼动全在常理之中,可是面前这个人… 是…太愧疚了吗? 泠玉捋衣袖的动作一顿,原本鬓前俗称是刘海的东西她也想捋一捋,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你…?”萧潋话音刚落。 “公主!” “师兄!” “世子!我的好世子!你没受什么伤吧!” “…”一连串的问候袭来,早将两个人隔得山长水远,萧潋隔着人群望她,可是人群之中公主早就在一簇簇黑影簇拥之下见不着影儿。 “公主,公主…您怎能做如此危险之事,若是真出什么事,对着奴婢们该当何罪啊!”焕青眼角含着泪,被吓坏不少,卑躬屈膝的模样叫人看着可怜。 泠玉跟着一群人走着,原本还想瞥一眼萧潋,可是视线里已经被包裹围拦,又听闻说萧家的侍卫也过来了,场面一度乱得很,萧潋与林濁还要留着作法,不再方便见人。 不知是羽灵卫还是焕青叫来的御医,早早就被请过来为她看候伤势。 明灯夜烛,甚至还有瞧上去十分夸张的轿子,泠玉不知道这些侍厮是怎么还想着搬来这些东西,大脑宕机了一会儿,抬眸问了一句: “陆公子,你们可有找到陆公子?” 四下徒然安静,鸦雀无声地面面相觑,无人敢回答她这一提问。 泠玉只觉得怪异,根本就没有想过陆戚南竟然没有出现在其中,再怎样说,他必定会跟在自己后面的。 怎么会没跟过来呢?—— 作者有话说:嘿嘿其实没有被打败,我会好好完结的[摊手][哈哈大笑] 第25章 陆戚南瘫倒在路边,准确的来说,是从山崖摔了下来。 南岭多山,青溪寨的苗疆人自小就是住在丛山峻岭之中,有些还喜欢住在悬崖峭壁之中,搭建起来的吊脚楼甚是稳固,寨里的孩子更是自小便会爬山下海,捉虫捕鱼。 所以陆戚南身段尚好,攀上这般高处没什么所谓,就是为了站得高看得远,更好掩人耳目。 只不过。 头脑昏胀,五脏六腑更是有如粉身碎骨,早是分不清哪里疼了,只是觉得自己若是再不撑着起来,恐怕真是要死在这儿了。 肋骨坠断,左边身体在树林翻滚中一直努力支撑着,虽说身上已是没有一处不是疼,好在半边儿右手还能动。 “真是…” 公主她为什么要折返回去。 搞不明白,她真是个疯子,就为了一个羸弱的男的。 脑海中蹦出的这句话,漆黑暗底的瞳色闪过一瞬的波澜,却又很快暗下去。 “铃铃铃。” 蛊虫已经从银饰上爬出来,钻进他的肉里。 “滋啦滋啦,嘎吱。”烂肉被一截一竖吃掉,生出新鲜粉嫩的新肉,连着错位断掉的骨头也开始重新拼接,生出新骨。 每生出一个新肉就是被千万只虫蛊撕咬、啃噬。 陆戚南从满是荆棘尖刺的斜坡爬上来,脸、手,身,免不了是会受一些破伤,陆戚南早就习惯了,身上有了蠡蛊之后,方才那些疼都算不了什么,只不过。 这身衣服破了…… 不是,应说是又破了。 上次破还是初次遇见泠玉的时候。 陆戚南爬上来,嗤了口血。 锦雀服难做,耗时长,做工细,他此次带的,仅此一件。 “撕拉——”陆戚南毫不留情撕下。 衣角漏开好大一张布,残缺的一块儿露出里衣,花青蓝太过像黑,与夺目的孔雀蓝相比起来极其的有所对照而又显露出古老与神秘。 陆戚南咬住边角,将手伤那一块儿包的严严实实,微卷墨发凌乱,偏偏头上银饰没有掉全,在漆黑夜下格外闪烁,明亮如星。 兀地。 “陆戚南!” 昏黑之中,耳畔中传来这一声呼唤,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第一反应是他听错了。 怎么可能,公主那个金枝玉叶如今定是和那个她羸弱的未婚夫一起,怎会寻到这个荒山野岭里。 他真是疯了,这本就不是他的名字—— “阿戚!!!” 很是一声脆亮,然后,身后的视野里出现一盏明光,好几盏明光,缕缕灯火如星如坠,像他年幼时擅自同寨里的玩伴一起逃下山去才能看到的场景。 那是一个庆年夜,依照南岭城的习俗会放百姓喜闻乐见的烟火,苗寨是比其他汉人晚个一月才有苗年,往些时候戚是妄不敢同伙伴一起逃下寨去。 收养他的是寨里最有名、做工最细致的打银人,也是他们汉人俗说的打银匠,闻名到店里时不时还会有汉人找上门来特意找上做银,杨秭抽不开身,总会叫他在一旁打点着,端茶倒水,招待客人,还时不时说些好听的话给客人听,或是给杨秭记账书。 汉人比寨里的人好忽悠得多,给钱也多,虽说有几个会斤斤计较,但是输不过他巧言令色,或是他眨眨眼谄媚。 杨秭同他说过,他生的好看,讨人喜欢,又聪明,若是帮衬着多卖些银饰,他就允他庆年节下山去玩。 不过那日,戚却捱不过玩伴的牵绊: “阿戚,今晚山下有烟火,咱们一起去看吧!” “阿戚,逃一次没事的,罗子我俩经常下山去玩儿,有次半夜才回来,俺老娘都没骂我嘞。” “…” 三言两语,戚手上那半打成的银早就握不住了,年幼玩心最是重,怎会敌得过这般诱惑。 “你怎会在这里,我找了你很久。” 泠玉匆忙奔过来,早就甩开后面那些侍卫、侍女一大截,如今敞开了面偏袒,也没了徐异和容晴的阻碍,利利落落地跑到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 陆戚南出声,声音却是哑的,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冷白的脸上沾了泥污,又是片又是碎叶,怎么看都是狼狈样儿,可是却叫人心起涟漪。 兴许是这张脸吧。 人是视角动物。 泠玉被他这一问,喉咙一下子干到嗓子眼儿,一时没来得及说上话,心跳鼓鼓,不知是跑的还是其他,只道: “我来找你。” 这有什么问题吗?其实这句话,本该是她问的才是。 “你怎么……” 眼前的人摔得太重了…… “来找我?”陆戚南扯唇,眼底满是厌恶、怒意,叫人看着害怕,声色更是寒彻刺人,“公主不是正与未婚夫你侬我侬?还有功夫来找我?公主何必这样大费周折来找…” 后面的话被人打断,“我担心你出了事呀!” 她的声音明澈有力。 “…” 夜风戚戚,彼此却因为这一句话停滞下来,泠玉难少的尖锐、急切,甚至说是打断别人的话,她从来接受的教育中是要尊礼从儒的,打断别人的话不好,她本就不是一个强势的性子,虽说她知道很多时候这种性子都会吃亏,以及陆戚南从来都只是会说如此尖酸刻薄的话。 心跳如鼓,说完身体都还是在抖的,一路的跑、追,又是跟着自己心里冥冥之中的指引,蛊契将两人的性命关联在了一起,让泠玉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是一呼一吸。 时间静默,只有风鸟虫鸣声,泠玉被风吹冷静了,徒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急,这话太令人觉得误会。 陆戚南,他怎会出什么事呢? 她并不是想咒他有事的。 有些不敢抬眼,好在陆戚南也一直在静默,泠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能是觉得自己疯了吧,那些话泠玉从来都不在意,她无所谓。 身后的侍厮步履渐近,泠玉不想再多说什么,喉咙因为方才吼的那一句干涩又火辣,咽了唾沫依旧是干疼,泠玉后退一步,最后道: “走么?” 细细微微,但是确实真挚的问候,泠玉不想将两人关系闹得很僵,更何况如今在外面,他这一身模样,也不知晓是遭遇了什么,这一切因他而起,可是眼下事情已经完全解决了,凡事都要给彼此留个余地。 “你要跟我走吗?” 泠玉再问,自己向来不是把面子看得很重的人,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做人要学会以退为进嘛。 况且,自是相遇以后,他一直是跟着自己的,如今落得这般模样,倒是显得自己怠慢他了,他痛她也痛啊。 “嗤。”陆戚南又吐了一口血。 “漱漱。” 少女突然靠前,他的身体僵住,周身迅速开始弥漫清清淡淡又有一丝甜甜的檀香,他本该厌恶至极的味道,令人安心的气味。 “脸脏了,给你擦擦。”泠玉已经抬脚,擦掉他鼻子上最明显的一块儿污泥,不得不说他这一身摔得太狼狈,头发衣缕凌乱,一张冷脸瞧着倨傲,可是目光却因烛光向下,瞧着莫名的可怜。 他这一次没躲。 泠玉手一顿,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本能想到的是他应该是摔疼了,可是距离近了,又觉得自己越了界线,心生颤巍。 陆戚南抬眼过来,泠玉本能想躲,而后发现自己无处可藏。 “公主。” 她转身。 “陆公子受了伤,快传一些侍卫过来护送他回去。”泠玉眉眼向下,语气略快。 不知为何,莫名的心慌。 “是。”焕青连头都没有抬起来,正要灰溜溜逃走。 “我不需要。”陆戚南抹了一口唇,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焕青怔住一瞬,折返瞥头,瞧见公主紧抿着唇没作声,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作何动作。 诶,不是,她应该听公主的才是。 她正要踏步。 “那我们一起过去?需要我扶着你吗?”泠玉抬起眼,不知何时眼底的阴霾已经悄然不见,变成了一抹淡淡的亮色。 气氛变了调,焕青一时间,更是不知作何动作。 陆戚南冷了脸,“公主是以为我残废了?” 这句话比我不需要更为致命。 嘎吱一声,也不知晓是脚底踩到了树枝或是自己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短暂但又揪人心窝。 陆戚南扯了扯衣衫,一双冷彻眼眸瞧不出好意,直叫人寒噤。 “好…” 泠玉将揣紧着手帕的手松开,心底暗暗发寒,但是也不想多说,只不过—— “公主,奴婢方才忘了同您说,萧世子一会儿要来找您。” 焕青待她说完那一字之后终于想起这一件正事,说起来,她方才真的一时间没来得及想起来,这太失职了…… 气氛突然变得凝滞。 “嗤。”少年呵气。 冷冷的寒气刺过衣袖传过来,焕青觉着,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莫名……好害怕。 她将目光投向公主。 “嗯…?世子要过来找我?”泠玉回眸过来,神色淡淡的,温温软软的语气,可是莫名的让人瞧着悲伤。 前方的烛火忽然变得更亮,侍卫几乎是要走过来了,视线之中又多了一抹白衣影。 太远,瞧不出到底是萧潋还是他的师弟,泠玉只觉得他们来的太快了,若是发现陆戚南这副模样,或是探出他身上有同那控制黑猫的东西,就不好了。 先别见好,或者让陆戚南这个人走开,他这副模样,还有这副性子,若是再莫名其妙发了脾气,又控制不住下蛊发疯… 泠玉将头转过来,身侧的他却徒然开口: “公主,还不过去见您的未婚夫吗?” 泠玉徒然瞪眼,有些难以置信,愣了一瞬。 “我…” 陆戚南嗤笑“或是说,公主还想跟我这个人纠缠在一起?” 他如今的样子极其的恶劣。 阴戾、冷漠,自私又狂妄,阴晴不定而讽刺意味十足。 泠玉不免皱眉。 手颤颤的,情绪一股脑儿往身上涌。 “陆戚南,你吃错药了吗?”泠玉向前迈开一步,又徒然回首过来看他。 冷风凄凄。 泠玉微微晃眼,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往上流动。 应该说是情绪。 她还是忍不住,这样说。 泠玉终于想明白为何那日自己生着病意识不清而出手扇了他。 因为忍不住。 陆戚南抬眼,毫不设防地撞进她的眼帘里。 内心有一瞬的暗潮涌动,可是也仅仅只有一瞬,正是被蛊虫咬着烂肉,难耐亦是正常,只不过公主怎么还不走呢? 还有,她方才说了什么? 他吃错药了? 他能吃什么药? “什么?”忍不住,左臂被摔得太重,蛊虫渗入得刺骨酸痛,他忍着不表现出来,却还是忍不住想问泠玉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真有意思,他们汉人骂人毫无攻击力啊。 泠玉却不说了,这句话太过现代化,他们估计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这样的人怎么了呢?” 明面上、暗地里,他们的关系她从来没有否认过,甚至是日后他的那层“陆祈南”的马甲掉了,如果没有解蛊,如果蛊契依旧存在,那么他们还是在绑在一起。 泠玉垂下眉,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他,也不想他是怎么看她,她知晓他这个人恶劣、放浪形骸。 “公主…”后边的人开始催,泠玉刚开始便叫他们不要靠近,所以一直隔着一些距离,就连身旁的焕青将头埋的很低,局促不安,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公主,世子在那里等着您呢。” 泠玉叹了一口气,瞧着陆戚南漆黑的眼底莫名涌出一丝酸涩,心潮暗涌。 事,太多事了。 有时候,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公主干什么?” 兀地,手指尖竟然穿过他的衣袂,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可是她好像只想抬手而已。 眼前的泞路愈发明亮,就连眼前的人都愈发清楚。 泠玉讪讪收回自己的指尖,瞥头过去道: “焕青,你去叫侍卫再等一会儿。” 总归是要说清楚的,何必这样整得难看。 “公主还不走?” 冷冽之声萦绕耳畔,如今又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不远处的帷幔开始晃动,本就是刚经历过有大妖出现的场面,虽说现已相安无事,但情势依旧是焦灼,不少侍卫脸色苍白,如今见公主这般袒护,更是觉得陆戚南行色诡异、引人疑虑。 方才那句话他像是没听见,只是一味地催促她走。 前灯依旧是明亮,依旧是有人看着,气氛是极其的不对,就算是有流水鸣蝉,泠玉觉得,在那些侍卫、侍女眼里,自己一定是疯了。 嗯。 或许,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陆戚南这时睨眼过来。 她应该走的,她就在走,留着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换作旁人姑娘,早就跑得没影儿,可是面前的泠玉却一脸揪心地看着自己,她到底为什么要站在这里陪他,四下还有着那些侍卫,方才也看见有一白衣道袍过来,他看清了,就是萧潋那个人。 他们办事倒是挺快,降了妖便马不停蹄追上来,是怕公主跟自己跑了吗?是惊讶于公主刚为自己挡敌转头就找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南岭男子。 啧。 蛊虫撕咬得狠,经脉血肉都疼得头皮发麻,陆戚南皱着眉,额头上溢出汗。 “陆戚南,我不知晓你为何总是这样,我从没有鄙视过你的身份,在车上那时,我也从未有想说你不好的意思。”泠玉解释。 “真的,从来没有。”她加了句。 细细软软的声音,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晓,这样温软的声音总让人觉得她像是在给人撒娇。 总之,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过。 风声慢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心跳萦绕耳畔,泠玉目光柔了下来,但她的目光一直是柔的,平静、和缓,偶尔掀起一些波澜,眼珠圆润、澄澈,在灯盏的照耀下有些像琥珀,又像黑曜石,总归是漂亮的。 “如果我说,黑猫就是我放的呢?公主。”陆戚南瞥开头,扯着唇角语气冷冷,讽意拉满。 “我…” 知道。 “咔哒”一声,后面二字颓然发不出声,泠玉眼瞳瞪大,四肢却再也动不了了。 他? 又对她下蛊??!—— 作者有话说:又把前面修了下,[抱抱][抱抱][抱抱] 第26章 身体僵硬,昏黑视线里的陆戚南的唇角渗一口血,随而自己不受控制地转身。 “你…!”泠玉瞳孔骤缩,违抗指令后心脏传来一阵钝痛。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个人又对自己下蛊。 “公主,公主,世子他们来了!” 焕青一抬头,差点吓得丢掉了手上的灯盏,“公主……公主,您怎么…?” 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她方才颓然被一阵寒风眯了眼,这回儿才赶过来,可是怎么…… “公主……?” 她又颤颤唤了一声,身后早就黑的见不到一点儿光,公主就这样一个人走过来,虽说没有离得多远,可是那陆公子竟然不见了。 泠玉来到焕青身边,这一次四肢毫无阻碍了,完全能够自己动弹。 “我、我没事。”她眨了下眼,努力保持镇定,“只是沙子吹进眼睛了。” 只是沙子吹进眼睛了,才不是因为下蛊觉得很痛。 只是方才一路过来的路太黑,才不是因为下蛊觉得很害怕。 泠玉做了几个深呼吸。 焕青闻言,亦知晓不能再多问,两人很快来到明处,见到了被侍卫围着的…… 林濁。 萧潋的师弟。 “哎,怎是…奴明明记得是世子来的。”焕青一下傻了眼,握着灯柄的动作一顿。 泠玉倒没多惊奇,道:“快传他过来吧,夜太黑,看错人也很正常。” 而且他们两个人穿的都是同样的衣服。 哎。 焕青诺了声,侍卫也很快放了行,林濁很快来到来到自己面前行礼:“恕林濁无意拦下公主,只是那玄邪猫身上还有许多污浊之气,吾师兄恐会给公主招来邪祟,遂派我追上来一同护送您回去。” 他说的规规矩矩,声音亦是压低的恭维,可是还是行事略微匆忙,覆手的动作错了。 “好呢,麻烦了,快起身。”泠玉抬手示意,宽袖刚好能遮住一些目光。 林濁抬起头,视线抹过手肘,这才发现了自己的略微疏忽,差点羞红了脸,下一瞬,却对上公主柔和的目光。 “世子可还好吗?” 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眸。 林濁愣神一瞬,差点忘了自己该干什么,“很、很好。” 他略微磕巴,“师兄有了公主送来的明熹玉,又有公主的暗卫相助,如今已将妖物擒住,多谢公主挂念。” 泠玉应了声,也不再听从侍卫们的建议坐轿子,而是徒步。 “公主,您确认吗?”焕青再次过来问。 泠玉点点头。 “没多远,我想走回去。” 那轿子也不知晓是谁弄来的,是否有暗器或是机关,万一她坐上去就被人暗算了…… 求放过。 林濁就在两人一侧,闻言亦是有些惊讶。寻常他在上京遇见的女子一般都是娇贵的,更何况他们这一走也要走个五六里路,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可是公主真的受得住吗? 焕青作为奴婢,见公主都这样说了,自然是无以为说,她很快退下去,可是又很快回来,“公主,奴婢陪着您,你要是累了一定要跟我说。” 泠玉眸光一闪,胸腔涌起一股暖流,她点头,“嗯嗯。” “我会的。”她又加了一句,喉间涌起一阵酸涩,可是心底却很开心。 除容晴之外,自己的小世界里又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脑畔闪过这一念想,嘴角却不自觉耸下来。 可是容晴。 自己竟然为了不让陆戚南暴露而把她迷晕。 为了博取陆戚南的一丝丝信任而把她迷晕。 就因为陆戚南吗? 泠玉拧紧手,忽然觉得胸口好一阵疼。 她这样做和陆戚南有什么区别呢? 她又比陆戚南高尚到哪里去。 “公主,奴扶着您。”焕青凑了过来,朝她伸手。 泠玉眼睫一颤,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与之点了点头。 一大行人要进过一条小径,可是这一条小径一侧有水,另一侧是灌木丛生的树林。 这本是很大一条道路。 起码今日从南边过来时,辇车是完全能过的。 可是由于夜袭,溪水跟着涨了起来,将路淹没了不少。 一列人只能缓慢而行。 泠玉与焕青、林濁在队列的中间位置,左右护法的感觉确实安全感倍增,而且林濁一直手捧着一个会发着明黄色的法柱,约莫有三五厘米大小,上面的条纹图案复杂精细。 还缕缕发着令人心安的,这书上所说的道气。 “公主可是好奇这个?” 见泠玉一直盯着看,林濁主动问。 其实他属于话多的那种,走过两三里路的时候就有些闷不住了。而且,师兄跟他提过,常人见了邪浊之物会心神不宁,要他多加注意公主的神色变化。 泠玉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出神想别的事。 方才林濁问了什么来着…… 算了,点个头看看。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启明法柱,在我们真安观属于二级法器,可以祛邪魔。”林濁见泠玉对自己并不排斥,说得愈发喜上眉梢。 “虽然没我师兄那明熹玉那样厉害,可是还是挺厉害的,上回我与我师兄就用这个收了条短尾妖,直接把它整冒烟死了哈哈哈哈。” 说到这他才发觉自己笑得有点大声,连忙捂住嘴,正欲道歉。 “灰飞烟灭?好厉害。”泠玉眼瞳映出一抹星光,唇角微微往上翘,笑意很淡但是看着令人十分我舒心。 “阿…对对。”林濁不自觉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 灰飞烟灭,他该说这个词才对……自己这个文盲。 焕青的眼睛亮亮的,似想说话的样子,一身青碧色的模样在公主身旁不显眼但也不黯淡。 泠玉注意到,将身子往后斜了些,让焕青看个清楚。 “哇,感觉好神奇。”焕青不小心说漏了嘴,连忙捂住。 泠玉笑笑,三人目光对上。 林濁:…! 可是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又让他羞耻心上涌,差点在她们面前羞红了脸,连忙摇了摇自己手上的东西,“其实这法柱还可以驱逐人心里的厄念、邪念,在我们观山最高就有一柱上京最大的启明法柱,是昭元七年帝上特下令建的,天上地下唯此这一巨大柱。” 焕青这时跟着附和:“对呢对呢,那柱子真的老大了,我在宫中偶有几次都远远瞧到。” 泠玉嗯了声。 “那自然啦,若是亲自爬上去看,那才叫一个叹为观止。”林濁搓了搓自己手上的法柱,自豪道。 泠玉认真听着,目光停留在那法柱的条纹上。 厄念吗? 昭元第七年。 也就是她出生后的第一年。 她,昭宁公主,生来带厄运,恐不能留命,最后真安观的林天师为其渡化,她的父皇捐了好几千两,还在真安观上建了个法柱。 突然有些想不起来,她的父皇长什么样子了,还有母妃… 泠玉的思绪越飞越远,想要回到最原始的时候。 猛地。 “砰咚!”身体忽然被人一抱。 “哗啦啦。” 强烈的冲击力袭来,队列最后端的,那四四方方的轿子四分五裂。 启明法柱灯光忽灭,视线浑然昏黑,抬手不见五指,一列人阵脚打乱,所有人的灯都灭了,呼喊、尖叫、刀戈声。 “不好!有妖!大家…!”林濁大惊失色,完全没想过自己手里的启明法柱,这个二级法器会失效。 “公主!公主!”有人尖叫。 滋啦一声,启明法柱的灯源复原,好多灯盏都重新发亮。 ?这是。 林濁抽符握剑,脑子飞速运转,忽然听到焕青失声大哭:“公主不见了!” * “世子您慢点儿!”崔浊缓缓呼出一口气,终于追上自家主子,不过手臂甩的太大,大半个身子差飞出去。 “哎!”崔浊不由得大喊了声,头顶差点跟地面扑在一起,好在及时被自家主子拉了回来。 “阿浊。”萧潋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你急还是我。” “当然是……咳咳。”崔浊脸皮皱巴巴的。 不得不说,这是他见过世子最着急的一次。 “阿浊…跑的太慢了嘛。”他干干巴巴的说,笑容没那么苦涩,难得傻气,也是难得见自家主子除了捉妖以外的事情如此上心。 “而且地上坑洼有点多!” 萧潋回眸,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有个不大不小的坑洼,虽说应该绊不脚,可是如今天黑夜暗,若是不慎栽个跟头也有可能。 他低嗯了声,目光往上一瞥,远远的烛灯已经近在眼前了。 身后已经跟上了萧家府上的不少暗卫,都是方才大动静匆忙赶来的,今夜虽说是遇难得一见之邪祟,但好在有惊无险。 可是说来也奇怪,那邪玄猫见了明熹玉之后骤然现形,先前的磅礴浊气浑然消失。 他也借着这一势,猛追反攻,一剑刺穿了它的心脏。 也是多亏了这明熹玉。 多亏了公主…… “世子…”崔浊又下意识地看了眼,瞥见世子眼底的一缕光源。 渺茫璀璨,就好像今夜的星。 崔浊忽然感觉瑟瑟寒风都变得温柔了。 “阿浊,你说我一会儿该如何同公主道谢?”萧潋握着他掌心的玉,感觉心底热热的,湿湿的,头一回有这样奇异的感觉。 崔浊闻言,咧起嘴笑,“那世子只能以身相许了。” 有侍卫匆匆赶来迎,最为首的是一名女子,也就是之前公主身旁的容晴:“世子,公主是在后面吧?” 两人面色忽变,“公主还未回来的?” 萧潋急切问。 容晴目光惶恐,指尖颤抖:“并未!陆公子现下也消失了!” 第27章 “你…是谁?” 意识清醒的时候,眼前笼罩这一层黑暗,四肢被人绑着,完全动弹不得。 头脑一闪而过的,是陆戚南。 陆戚南将她掳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 泠玉抬首,可是眼前的黑布实在密不透光。 “比我想的醒的早呢。”那人轻笑,声音比想象中的还要刺耳。 很陌生。 完全没听过的音色。 不是陆戚南,不是蠵主。 “你是羽灵卫的人?”泠玉声色一颤。 没有声音回答。 浓烈的血腥味逼近。 “哒、哒、哒。”泠玉听到他朝自己走过来。 一步,两步,第三步止。 弯腰,抬手,此刻应该是打量着她,目光寒栗而让人恶心。 “咦,也不怎么样。” 他对着她说。 ? 泠玉不知晓他这是什么意思,屏息着,努力求救系统:【系统,系统,救命救命!】 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这一路如此小心谨慎,可是为什么还是…… “还挺冷静,不怕死?” 那人又问。 【系统正在连接,请稍后…】 男人忽然靠近,泠玉心跳加速,急的咬舌。 【开机中,百分之五十,请等待。】 泠玉咬牙,想不到系统完全关键时刻掉链子。 完全靠不住。 * “滋。”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陆戚南微蹙起眉,抹掉唇口的血。 公主疯了吗?咬的那么用力。 湖水暗涌,月下沿沿,陆戚南忽然敛眼。 脑畔一闪而过的,竟然是第一次亲时不慎咬到了舌头。 还是他自己的。 胸口猛然一痛。 * “你知道我是谁吗?为了抓住你,我可是等了许久。” “嘻嘻嘻。” 男人发出恶笑,难听至极。“看你要死了,我就告诉你吧。” “我是戚的同事哦。” 泠玉身体一僵。 男人继续说:“不对,该说是陆戚南,他如今叫这个名字吧,真是令人觉得恶心。” “你知道吗?他不是原本的陆祈南哦。他是我们蠵主最宠爱的孩子,两月前将那原本的陆祁南杀了,所以现在要顶替这个人。” “蠵主真的太偏心了,让他失手杀人就算了,让他顶替就算了,可是为什么要一直在后面看着他,为什么一直要我们守着他。” “这怎么行呢?怎么能这样纵容他呢,他这样可恨的人,就该下地狱才对,就该被千刀万剐,将他的心、肝、肉、骨全部挖出来,丢到葵栖山去,你说对不对呢?” 他猛踢了泠玉一脚,将她淡粉的裙摆印上一处肮脏。 “你知不知晓戚何等嚣张,不就是会下几个蛊,长得妖艳……” 他完全自说自话,不顾别人死活。 泠玉吃痛,完全说不出话,脑畔热热的,她完全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还会被陆戚南的同事缠上。 这分明就是欺软怕硬。 “老子问你呢?装什么哑巴!” 男人忽然暴怒,猛地扼住她的喉咙。 泠玉双目瞪大,窒息感暴烈来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噫!”男人力道稍松,狂笑,“这点力道就受不了吗?真是娇弱,我都还没开始折磨你呢。” “你知道我们蠵龟都是怎么折磨人的吗?” “药刑、铐刑、吊刑、五马分尸刑,”他忽然一笑,“还有一项,生不如死刑哦。” 男人噫了声,叹惋:“其实仔细想想,你我无冤无仇,我本不该来索你的命,我可真是卑鄙呐。” 泠玉大口喘气,胸腔的心脏狂跳,泪腺酸涩暗涌。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不能哭,一定会有办法的。 “咦呀呀,其实仔细一瞧,你生的还挺别致,小脸嫩……” 泠玉一躲。 “啪!” “敢躲?你这厮……贱女人!老子要让你尝尝,这曼情粉的威力,看你一会儿还敢不敢动弹!” 曼情粉?曼…… 泠玉一僵,想往后推时被他牢牢扣住脑袋,药粉挥洒而下,灌入鼻腔唇口。 “再乱动老子一会儿扒了你的皮!” 男人猛摁住她的脑袋,又抽出另一只手伸入她的嘴巴。 “啊啊啊啊!你这疯女人!竟然敢咬老子!” 泠玉翻倒,任凭自己与粗糙的地面摩擦,面前的视线被勾出一角,“你…你以为你折磨我你心里就会好过吗?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不就是仗着她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 说一堆自以为怨天尤人的话,其实就是自己不够努力。 眼泪翻涌,身体虚空,这完全是一个山洞的死角,再无退路。 “噫。” 男人嗤笑。 “卑鄙、顽劣、自私,你……”泠玉视线昏暗,说到这时不由得猛咳好几声。 男人忽然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兴趣,“你继续说,反正也快死了。” “多说,多说些,要不然一会儿药效发作可是没机会说了。”他邪恶的暗笑,尾音让人想呕。 泠玉眼皮一跳,呼吸不稳,长时间的紧绷让心跳受压严重,可是头脑异常的清醒,以及…… “你以为你们真的能杀了我吗?” 她抬眼,隔着一层黑纱的孔隙直视他。 不是你,而是你们。 男人倏然直起腰,漆黑的眼眸有一瞬的诧异。 仅仅这一瞬。 “噗呲。” 他呕出一口鲜血。 男人怒目圆瞪,完全不可置信,可是下一瞬,自己的七窍开始溢血,五脏六腑犹如火灼炙烤,疼得撕心裂肺、难以动弹。 “不、不可能。” “这是戚身上才会有的毒,你怎么可能有…怎么可能…!”男人忽然开始流泪、面色狰狞,支棱着就要爬过来…… “铃铃铃——” 男人霎时回头。 “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不可…” 比最后一个字来临的是一场巨大的地震。 他的人头落地了,滚溜溜的,滚到陆戚南跟前。 一切近乎静止。 周身的气息变了,变成了好闻又安心的味道,是她熟悉的松竹香。 她记得很清楚,是谁身上有这样的味道,是谁能够散发这样的味道。 泠玉很想哭。 哭自己为什么生来就带厄运,为什么要被送到离家那么远的南岭,为什么要回京,为什么要遇见他们。 所有……几乎是所有人都想要她的命。 她这微不足道的命。 如果,如果自己的身体不是百毒不侵,如果自己不和陆戚南绑定了蛊契,咬向别人会带有毒源…… 为什么活着这么累。 她明明只想活着。 “没事了。”陆戚南走了过来。 泠玉不为所动。 陆戚南目光一敛,伸手想要扯过她眼上的黑纱。 “先别掀开。” 她开口,声音很颤。 陆戚南一顿,手悬于半空。 入眼,面前人发束上碎玉金钗不见,缕缕乌发上只剩下一只白脂玉簪。 她的襦裙脏了,细数间有斑驳血点,手脚同束,就连最为明亮的眼瞳都被一条烂黑纱遮住。 “阿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唤。 陆戚南为其解了手上、脚上的绳索。 他抬眸,本不想出声,可是见到了那条烂黑纱。 蠵龟特有的料子,出奇的耐磨难撕、密不透风。 心潮暗涌、一股情绪涌上来,陆戚南将人扣入自己怀里,抬手就要扯下—— “你以后都别离开我,好不好?” 泠玉抓着他的衣料,央求似的,声音又颤又细,就像打碎了的琉璃。 她靠在他怀里哭,极力索取些什么,又怕他不同意,一股脑儿地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不要离开我身边,好不好?” “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很多人都想杀我,可是我明明很努力避开了,很努力在这世间存活,可是为什么那么难……” “如果,如果没有你的话,如果我没同你中蛊,如果……” 后面的话被陆戚南用唇堵住了。 泠玉怔住。 陆戚南握住她的后颈,将吻深入。 有个湿湿软软的东西抵住了她的齿,似要撬开进入。 泠玉完全不懂。 “张开。” 陆戚南忽然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泠玉:? “为什…” 陆戚南又吻了上来。 眼睛被蒙着,感官比寻常还要灵敏,酥酥麻麻湿湿热热,泠玉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热了。 滋滋水声,气息越来越热,泠玉愈发接应不住。 “唔、停…停…” 泠玉挣扎着推开他,完全不知晓陆戚南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就求他不要离开自己身边吗?为什么要一直亲她? 今天也不是蛊毒发作的日子呀。 手一滑,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的东西,吓得她想要跳开,可是整个人又是靠在陆戚南身下的,有点难以动弹。 “曼、情粉。” 陆戚南握住她的双臂,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的嗓音略微嘶哑。 泠玉一愣,脑袋有一瞬间似炸开了火花,没来得及回话就被他扯掉了那一直阻扰的黑纱。 眼前忽然明亮。 以及,陆戚南潮红的脸庞。 哎…! “你…?”泠玉眼睫一颤,扑扇扑扇的,一双澄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的迷离和困惑。 陆戚南的脸为什么会这样红,不是她中了药吗。 陆戚南将头撇开,耳根红得像滴了血,神色复杂,似耐着一股劲儿,眉峰之间的凶戾带上了一股媚,脸庞其余的部分又过分的冷白,形成强烈的反差感。 嗯?意思是他将情粉渡到他自己身上了吗?通过亲亲? 泠玉不由得问:“那……是不是很难受?你看着像……” “闭嘴!” 陆戚南推开她,半个鬓角都被打湿,略微不稳的要站起身,“不用你管,都怪蠵主没管好自己的狗…” 他暗骂一声,唇角咬出血——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嘻嘻嘻[奶茶][奶茶][奶茶] 第28章 “可是…” 泠玉想站起来,可是腿脚却发出无力的酸痛,牵住他衣袂的一角。 “放手。”陆戚南不耐地想撒开她的手,却被泠玉反握。 “可是你方才亲我,所以曼情粉转移到你身上了,是吗?”两人视线对上,这会儿更能分清谁更像那个中药之人,陆戚南下意识想撤出自己的手,可是又被她握住更紧。 “不用你…!” 管字没有再说出口,泠玉将人拉近,随而一吻。 陆戚南眼瞳瞪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样?”泠玉问。 陆戚南唇角微红,水光增添上一抹润色。 “不是吗?”泠玉微眯了眼,见他脸庞还是很红。 难道……难道要亲的更深一些? 泠玉琢磨两瞬,就要亲上去时,陆戚南却撇开了头。 “公主这是要干什么?” 他冷声问,抬手抹了下唇。 泠玉愣住一瞬,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其实如果他让自己亲上去还好,现在这样问她… “不、不是吗?我、我做错了吗?” 她只是想将药粉再转移到自己身上,她不是要故意占他的便宜的。 陆戚南暗骂了一个字,脸上潮红还未褪去,目光冷彻,“药性方才就过了。” “……” “可是你的脸很红…” 泠玉眼角微红,眼边有少许勒出来的红印,两鬓上的发被别在了两边,比起平日略显娇俏可人。 陆戚南嗤了声,没再回应,身子一斜就要往外走。 泠玉见状,也跟着想要站起身,可是。 “嘶……” 大腿酥酥麻麻的,完全没劲。 “阿……” 陆戚南回首。 泠玉揉着自己的腿,无力解释:“我、我腿有些麻……”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都跪着,跪得没了知觉,现在又要站起来…… 她抬眸,问:“能不能……” 陆戚南的眉头一皱,两人距离没有多远,暗红灯光将山洞笼罩一层诡异,可是泠玉的眼眸却那么明澈、闪亮。 他来到她身旁,伸出一只手。 泠玉搭上,借力支起身,酥麻的痛感从下往上,直逼脑后…… 泠玉暗自咬牙,强忍着怪异又难受的…… “嗤,麻烦。” 泠玉心间一颤,本能地想说对不起… 兀地。 身体镂空,甚至说是轻盈。 陆戚南将她抱起。 泠玉完全始料未及。 ??? “抓着啊,不怕摔了?” 陆戚南出声,不知晓是提醒还是警告。 泠玉目光闪闪,本能地听话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她的指尖都是颤的。 陆戚南瞥头过来,眼尾莫名有一点红,瞧着凶戾,可是泠玉却见到了他的眼下痣。 很好看的,浑然天成,完全不修边幅都是好看的。 银铃声声,山洞上的水滴淅淅。 泠玉咽下一抹唾沫,问:“嗯…阿戚,其实你不必……” 抱字说不出口,泠玉生平完全没用过这样一个亲密又温暖的词,滚在嘴里就像烫掉了舌头,她从未想过,第一个主动抱自己的会是陆戚南。 “不是说腿疼?” 陆戚南没耐心听她说完。 泠玉抓紧他的袖口,出乎意料的,这身衣服触感很软,上面的花纹、蝶影,还有许许多多的她看不懂的图案交杂却不显的晃眼而是和谐。 “这个山洞略深,等不起公主缓慢踱步。”他又加了句。 泠玉闻言,噢噢两声。 忽然,她回眸过来道:“可是阿戚身上不要紧吗?你今日……” 陆戚南冷眼过来,气息逼近,完全压制住她的后话:“公主是觉得我不行?” 泠玉不再吭声。 * “这边,这边找过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 “没有,后面是一条河,和上面的河是连着的,完全没有路可走!” “那边呢?山林那边,还有……” 侍卫匆匆跑过来,大气不敢喘,“回都督,那边下人们都找过了,完全没有人,方才那是一只鹿,如今被……” “啪!”新上任一巴掌过去,怒斥,“谁叫你去追鹿,没用的奴才!再给我好好找!把山林翻遍也给我找!” 林濁手摆玄引针,瞧着它四处跳动,左右踱步,横竖找灵引。 他的眼圈泛红,可是万不敢有一瞬的松散和懈怠。 完全,完全是他没用,他真的太没用了,公主明明就在自己身旁都护不住,就连如今到底是妖还是人将她掳走他都没查清。 他竟然这么没用! 不会的,他的法柱不会一瞬间就失灵,他完全是按着他死老爹的方法走的,上一次跟师兄去捉那断头妖都是准确无误,如今怎会失灵,怎会呢,一定是…一定是…… “濁儿!” * 气氛一下陷入平静。 没人再说话,忽然感觉有些冷,泠玉两手都是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半个身都是依靠着他,腿已经不麻了,可是又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传来阵阵的酸麻。 “阿戚…” 泠玉稍微动了下自己的胳膊,手往下摆。 陆戚南没应。 咦。 泠玉发现自己换了个姿势,手上的酸痛舒缓许多,舒服多了。 转眼。 “嗤。” 陆戚南忽然一闷哼。 “公主你……”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公主将双目闭上了,很紧的闭上,看上去很害怕。 陆戚南抬眼,才发觉这一段路没了火烛,毫无光源,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 暗得发邪。 “对不起,方才一下子暗了下来,我……”泠玉嘘声解释,手上的力道放松,可是心跳很快,在这样一个暗不窥见光的山洞里,连带着陆戚南的心跳也跟着变快。 “…嗯,知道了。”陆戚南闷了会儿,冷声回应。 他刚想拿出一只会发光的蛊。 “阿戚,我跟你说说话好不好,这样我就不会害怕了。”泠玉细声问,底气增了不少,也不知是为何。 陆戚南没应,抱得手有点酸。 泠玉又稍微动了下,一双手游走在他的胸膛,热圆滚滚地从某一处传来,陆戚南咬牙,拧紧指节。 她到底知不知晓自己在干什么。 就像小孩一样,总是要征求别人的肯定才能进行下一步。 陆戚南不解,为什么她如今又这样淡定了? 如今他们可是在这破山洞里,还是再无第三人。 她也不怕她这公主的身份…… 陆戚南眸光一闪,怀里的泠玉: 明明方才心跳得快要突出来,整个身体都颤的不行,发抖得他一路上差一点要吐…… 找到她时,整个人衣衫脏湿地跪在哪,双手被束缚,腿脚亦是动弹不得,虽然被蒙着眼可是瞧着却镇定坚韧。 如果不是同她共感,或许都看不出来,她有多害怕。 “嘶啦——” 陆戚南忽而皱眉,视线向下。 “阿戚,是不是我有点重,累着了吗?”她忽然话锋一转,完全让人抓不到头脑。 陆戚南原本以为她会说什么…… 泠玉就当他是默认,于是开始开口:“阿戚,其实,你可以放我下来。” 她再一次将这句话抛了出来。 陆戚南烦了,手一松。 失重感顿然袭来,泠玉呼吸一滞,本能抓住什么—— * “师兄!”林濁差点儿哭出来,“师兄对不起!师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师兄!濁儿,濁儿真的……” 萧潋抚了抚他的头,“濁儿不必再说,师兄知晓。” 他展出一条符咒,上面有一明晃晃火焰闪烁,十分活跃。 林濁两眼一瞪,“生道符?师兄!这是……” 萧潋颔首,“公主的,现下暂且知晓公主并无危险,只不过…”他说到后面忽然一顿,咳了好几声。 “世子!世子您别急嘛!” 萧潋摇头,对着林濁道:“濁儿,现下快带我去公主消失的地方,我们立刻布阵!” * “对、对不起。” 泠玉死抓住他的领口,整个人完全挂在他身上了。 陆戚南眉眼一挑,冷哼。 洞外,雨声淅淅。 完全出乎意料,外面竟然下雨了。 泠玉拧了拧自己的衣袖,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洞口之外,那完全是一个断崖,也就是说,就算她费尽心思逃出去也无计得失。 嗯……非常。 选的一个绝佳的杀人地点。 她将目光瞥过来,努力镇定。 陆戚南环手抱胸,倚靠着山壁,一身孔雀蓝在月下发出波光粼粼的疏冷感。 “害怕了?” 他眸眼未抬,忽然问。 嗯?自己脸上又写字了吗? 泠玉眉峰一聚,摇头又轻微点头,“还…还好。” 陆戚南这时抬眼,眼尾忽勾,嗤声道:“装什么?公主你不是一害怕就会说很多话。” 嗯…? 他说她装然后后面是……后面是她一害怕就会说很多话? 泠玉有一瞬的惊异,这是她完全料想不到的。 滴答滴答,雨声潺潺。 “那狗跟你说什么了?” 陆戚南问。 泠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说他是你的同事。” 陆戚南冷嗤一声,“他也配?” 敢抢他的人,死了都算便宜他。 蠵主不是说要帮他?如今看来全是添乱。 泠玉垂下眼,低低叹一口气,心底那块儿颇不宁静的地完全掉落下来。 她道:“阿戚,其实我今天被掳走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滴答,滴答。 铃铃。 陆戚南沉默,手上的酸痛却莫名带了些酥麻。他忽然勾唇,觉得这句话甚是可笑,依旧嗤之以鼻:“为什么?” 泠玉几乎没有犹豫:“因为我不想再陷入危险之中。” “危险?” 他的眸光一敛,有一瞬的惊异,但是又很快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他想要继续,没等泠玉开口便道:“公主你认真的?” 今晚真是把公主聪慧的脑子弄混乱了,竟然觉得在自己身边不是危险?对她来说,他应该才是最大的危险。 泠玉却点头,目光与他对上,明亮又恳切:“其实这个,我一直都想跟你说…” 她一直都想找一个人说,哪怕对方或许不乐意听,哪怕对方或许并不理解,甚至觉得她在说玩笑话。 付出真心可能会有代价,甚至是往后,变成一刀刺向自己的利刃。 可是泠玉再也不想在等下去。 “我回京的队伍里,有……” 话音刚落,陆戚南却打断,“为什么要同我说?” 泠玉一怔。 脑海中反复回响这一句话:为什么要同我说,为什么要同我说,为什么要同我说,为什么…… 陆戚南嗤笑,再次道:“公主为何要同我说这个?”—— 作者有话说:亲妈警告,陆戚南你再这样下去会没有老婆,LuQinan,youwonhaveawifelikehis.[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新修了一下时间线,对不起我之前是有点路痴在身上)下章超甜啊啊啊啊啊啊[坏笑][坏笑][坏笑]本粥暂且不顾剧情线专心贴贴,嘻嘻。 第29章 泠玉抬头望了他一眼:“那好吧。” 那、好、吧? 陆戚南拧眉,半边脸笼罩在暗光中,更阴暗了。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听到这一句话更不爽。 他原本以为,她会再多说几句。 就算被他这样冷讽还是只会顺从吗。 “怎么了?”泠玉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异样,靠过来问。 距离莫名变近,淡淡的香气随着她而袭来,有那么一瞬,面前的视线晃动了。 陆戚南后退,瞥头摁住:“晃眼,别说话了。” 身体莫名生出一种灼烧之感,从头到脚,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 “啊…好的。”泠玉止住,可是却听出了他的声音变化,以及,他的手。 好烫。 是那种,就像是中了药一般的烫,一般来说,陆戚南的手都冷的像蛇一样,只是触感没有蛇那样的柔滑。 而且,他的气息也好热啊。 是感冒了吗? 话说他今天为了等她一直在淋雨,一路赶过来,也不知晓有多少渡河涉水,攀岩走壁…… 更何况,他今日又摔成了那样…… 泠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戚南更是觉得自己像是被炙烤。 热、冷,冷热交聚,意识逐渐迷离,掌心破血,许多蛊虫在脑海中发出低喘,支离破碎的记忆翻涌。 心、肝、肺、四肢大脑,完全被一股强有力而不可控的东西控制,疼痛与麻痹侵蚀,灼热炙烤甚至冷若寒冰的境遇交缠。 “噗咚。” 他站不住,竟然原地倒下去。 “陆戚南!”泠玉不由得大叫,急忙想要拽住他,可是用力不稳,两个人一齐倒了下去。 “你…”陆戚南嗓音嘶哑,眉峰依旧是皱着,像是被压疼了。 “对…”泠玉本能道歉,慌忙的想要他身上撤下来,可是陆戚南却把她按了回去。 ??! 嗯!? “阿戚?”她试着唤,身下的人是异常的热,体温烫的吓人,即便是隔着柔软又舒服的衣料,依旧是热得吓人。 陆戚南没应,只是手往她的腰上回扣。 泠玉忽然耳根一热,嘴囊里因紧张分泌出略多的唾沫,她咽了咽,试着想要挣脱着起来,可是身下的人却抱的更紧了。 “…!” “阿戚…!” 泠玉觉得再这样下去陆戚南的脑子真的要烧坏了。 “别动。” 他的气息吐过来,烫在耳尖,不由得令泠玉身子一颤。 “可是你好像发烧了,会烧坏脑子的。”她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小。 入眼,陆戚南整个脸庞漫上一层可疑的潮热,薄薄的唇瓣上被咬出血,劣迹斑斑,可是却透出一股……看上去很好亲的感觉。 泠玉恍神,被自己这一想法吓到。 “不、会。” 陆戚南扣住她的脑袋,故意似的,不让她再继续看他的脸。 手上毛茸茸的,泠玉并不听话,像是一只狸猫似的在他身上动来动去,陆戚南每说一字都异常艰难,说出的字都是像喘着说出来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这样一天。 不对,完全不对,他这样是完全不对的。 曼情粉的药性早就过了,那样拙劣又恶心点东西只有蠵龟某些软弱卑鄙的狗奴才会带在身上,他从来对这种东西都嗤之以鼻。 这完全…不对。 难道是这情粉诱发蛊毒提早散发? 陆戚南想得头痛欲裂,忽然间,额头上却传来一阵清凉。 “这样会好一些吗?” 泠玉用自己的手抚了上来,细声问。 温软的,细腻的,像是记忆中的潺潺山泉水,儿时酷暑日杨秭总会带着他去离家很远的地方去取水,偶有时他也会同寨里的伙伴一起去山下一条河里游水,迫不及时还会在刚出阳就同伙伴一起下水。 那时候的河水还很凉,甚至是冰,回去湿了鞋总免不了被骂,可是杨秭却很少骂他,也没有阻止着说让他别去,而是拿出手巾给他擦脸,淌过热水的手巾敷上去后会让泡过冷水的身体好受许多。 他说:“阿戚,下次要早些回来。” “阿戚?” “陆戚南?”泠玉试着唤了两声,半蹲着身子,一手支撑着他的脑袋,一手给他敷上湿掉的,她裙边的一角。 自从两人相遇过后,泠玉的裙边总是缺一角,不是用来包扎就是……反正她现在把它放在陆戚南的头上了。 两人身体调位,泠玉在方才他松手片刻站起身撕了裙子去打湿水,回来时候又怕他脑袋躺潮湿的地面会更痛,所以将他的头放在自己两膝间。 她这时候瞧见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下,一双眼睛漆黑又像是两颗黑玛瑙珠子,点点余光洒下来,与身上的银饰作映衬,又美又神秘。 目光对上,约有三秒。 泠玉敷上的手一僵,以为他嫌弃,认真解释:“我去外面接的雨水,不是脏的。” 陆戚南没说话。 泠玉见他没有排斥,手还是放了上去,还顺带调整了下他头上撕开的裙巾,“我不知晓你们那里若是发烧了会怎样做,但是从小我发烧,我…乳娘就会给我这样敷上。” “最好是淌过一遍热水,嗯…这里暂时没有。” * “东南向,约有十余里的之远。” 萧潋额角洇出细细密密的汗,手心明黄光更盛,原本摇摆不定的状态逐渐趋平。 “师兄。”林濁看他一眼,铺开自己手中的舆图,“十余远处是一处山崖。” 萧潋将灵火放回栖筑中,应了一声,回首对崔浊道:“阿浊,去牵马过来。” 崔浊闻言一愣,“世子?马?现下雨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回绝:“不会出事。” 萧潋心下一顿,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可是如今情势紧急,又怎能顾上那么多。 * 洞外依旧是雨声潺潺,气温渐冷,相比之前,似乎下得更大了。 “感觉好些了吗?”泠玉取下他头上的湿巾,嘘声问。掌心热热的,那原本湿冷的巾带竟在他头上热成了暖手宝。 “嗯。”陆戚南低闷了声,嗓音哑哑。 “还是很烫呀。”泠玉上手摸了摸,暗自思忖,这样下去完全不行。 “嗯?” 陆戚南抬眸看她,暗光之下的脸庞瞧不出有多红,可是他的头是靠在泠玉身上的,泠玉完全知晓,他身上有多烫。 泠玉想,可能陆戚南现在都不能分得清自己是好是坏了吧。 她叹一口气,“我再去接一些雨水……” 话音刚落,身体倏然被一股强有力的手臂一扯。 ? “不、用。” “可是你……” 他的气息逼近鼻尖,眼神忽然凶戾,可是吐息太烫了,身上的松竹香都变没了冷淡的疏离,而是不可名状的……亲近。 是拥抱。 陆戚南抱住了她。 抱这个亲密而温暖的词,她自小仰望又恳切,对许许多多人,甚至希望自己能够生出另一个自己来拥抱自己的。 泠玉的指尖颤动,在回拥与合拢之间犹豫。 身体出现两个极端: “泠玉,抱一下,没什么的,反正你们也不是没抱过。” “泠玉,你这是趁人之危,陆戚南还生病呢,脑子要是烧坏了没人保护你了。” “泠玉,你清醒一点呀。” “抱一下说不定会好得更快呢!” 泠玉犹豫不定,明明发烧的是陆戚南,可是怎么感觉自己也有点烧了。 “陆…” “我不是陆祈南。”他忽然说。 完全像是清醒了一般,声色变冷,就好像方才的、发着烧的、躺在她怀里的人不曾存在。 他,他好了吗? 还是…… 泠玉哑声,眼睛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珠子像是暗光之下的黑曜石,明亮澄澈,甚至能在她的眼睛里瞧见另一个小小的自己。 陆戚南继续说:“那只狗跟你说的都是真的,公主。” 他忽然扯开了两人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犹如毒蛇缠绕,身上的银铃脆响,在这山间雨落之中格外的悦耳,婉转动听。 “我杀了那个原本的陆祈南,如今还顶替了他的名他的人。” “什么车马遇匪,孤苦无依。”他抬起眸,微微勾唇,眼尾勾起,“这一路上,公主中的毒是我下的,公主被那只蠢猫袭击也是我做的。” “还有,你与你未婚夫方才遇到的那只妖也是我故意放的。” “什么都是我做的。” “你遇到的危险,害怕和担心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雨声不止。 迫切的、渴望的需要些什么,像是杀人掉头,击碎骨裂的东西。陆戚南觉得自己缺乏了某样东西,某样快感,如果、如果现在泠玉能够忽然扇自己一巴掌。 头脑,头脑还是晕乎乎的,混沌又涨痛的感觉。 他努力抑制住,抬眸紧紧盯着泠玉。 可是她的神情为什么那么晦涩,为什么看上去像是难言,害怕吗,畏惧吗,恐惧吗? 可是为什么一点都不像? 陆戚南见过的,见过许多人临死前那副模样,完全是和泠玉的神情截然不同。 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痛哭?为什么恨不得直接扇他一巴掌,就像上次那样。 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公主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明明害怕的时候话多的要死。 泠玉呼吸一滞,本就压抑着的、快速跳动的心脏传来一阵刺痛。 他果然病的不轻。 陆戚南蹙眉,等不及回应,抬手想要抓住她,就好像面前的人像是幻物,身上的银铃却猛地碎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堂主!有人闯上山了!” 一张傀儡面倏然出现,其势犹如黑鬼,无影无形,空灵之声在耳旁回荡,白骨似的手竟然还握着一盏烛灯—— 作者有话说:戚似乎真的要烧haui脑子了,温顺3秒原形毕露。 第30章 “你是说,整死这个我就可以不戴面具了?” 少年撕掉肩上一大块儿淤皮,瘦骨嶙峋,完全包不住衣裳,可是目光却最是凶戾,犹如恶犬。 眼前,蠵主瞧着地上鼻青脸肿呕着白沫的男人低声笑笑,“嗯,可以。” 恙山以北,宿淮以南,与苗疆长簏山仅仅有一弯水月之隔的蠵山,筑着十几与他们大小相像高脚楼上满是带着傀儡面具的男人。 高脚楼上,挂满尸首或是蛇蝎兽首。 青奚苗寨人常对自己的孩儿们千叮咛万嘱咐,那是荸鬼之地,切莫不可靠近。 什么是荸鬼? 无名无籍之人、冷漠自私之人、憎恶可恨之人、不受神明庇佑之人。 剜以他人之血肉之人。 传闻说,这可怕至极之地,堂主竟然是一个穿着孔雀苗服的,十四岁的少年郎。 “你们寨的?” “才不是。” “那是你们寨的?” “长、长什么样嘛,那脸上,那身上有没有……” 蛇纹鹿面的楠朽门缓缓打开,站于门后的两位傀儡面面对着眼前这位枯瘦老妪,阴森森开口:“蠵龟向来只接重金客,阿嬷,你身上银两有我们堂主一指头吗?” * 泠玉指了指前面,目光略微躲闪,可是比起像鬼一样的东西,还是面前的陆戚南更有威慑力。 啊…脑子是不是烧晕了,所以没听到那个人说话? 嗯……那东西应该是人吧。 有人闯上山,那肯定就是萧潋他们了。 “阿戚?” “陆戚南?” 少年没应,侧身对着那黑影说了一字:“滚。” 于是黑影一溜烟儿跑开了。 气氛异常凝重,泠玉呼吸慢滞,感官在黑暗中异常灵敏,萧萧雨幕之中听到自己头顶上方开始动荡,像是地震一般。 “陆……” 唇口忽然被人一封,泠玉瞪大眼睛,发现他却逼近自己,气息灼热,目光如炽:“公主为什么不回答我?” ? 那你要不要把我放开。 陆戚南却开始蹙眉,聚拢的眉峰如同山峦泛起雾气,淡淡的月光倾泻,爱慕似的留恋在他的脸庞,脸颊、脖颈、耳后又泛起可疑的潮红,轮廓俊俏,甚至带着不该属于他的妩媚。 “我说了,我不是陆祈南,别用那个狗的名字叫我。” 他眯起眼,气息强势而灼热。 泠玉驾驭不住,嘴又被他封着,只好点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陆戚南不是陆祈南。 不知道陆戚南现在会变成这样。 【叮。宿主我终于连上来啦,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泠玉眼瞳一震。 “怎么现在才来?” 她刚才都要死了,呜呜。 【抱歉宿主,近日系统老是被外界攻击,请谅解。】 泠玉叹息,很快问:“系统,陆戚南发烧了而且很严重,可是我…我拗不过他。” 真是,她越动陆戚南还压的越紧,手有点被他摁得痛了。 【宿主!陆戚南不是发烧,是中了蛊呀!】 泠玉:“嗯?可是不是只有他才会下蛊?谁给他下蛊了?她吗?” 系统发出一阵暴鸣:【不是呀!宿主,他的蛊毒发作了!】 嗯?!! 不是一个月才发作一次? 【宿主,可能因为刚才他替你扛了那曼情粉的威力,可是这曼情粉又诱发蛊毒发作,大致应该就是这样。】 泠玉瞳孔一震,又很快反应过来,问:“那该怎么解蛊毒?” 脑海忽然闪过不可名状的片段。 亲吻? 【亲亲啊!】 【摸他!还要摸他!宿主!】 泠玉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这…” 【哎?宿主还没和陆戚南亲过吗?我记得是亲过的吧,刚才那个曼情粉其实是要……】 泠玉一下子不想再说话了。 系统的后半句话被她抛之脑后,甚至自动忽略。 好想,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小黑屋,可是已经进不去了。 迟钝的羞耻感让她汗毛直立。 其实她很害羞的,如果没人知晓还好,如果没说出来还好,一说出来她的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 她真的啊啊啊,为什么一下子又让她回忆起来。 “公主在想什么?”冷冷清音传入耳畔,泠玉霎时回眸,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瞳之中。 柳枝曳雪。 甚让人怜。 泠玉在黑屋读时完全不明白作者这是什么意思,形容人的眼睛明明有千种万种,可是作者偏偏用了最难以想象的一种…… 可是现在。 心跳砰砰。 泠玉忽然逼近,两人气息交融。 陆戚南完全没有料到。 “你……” 泠玉吻了上来。 * 灵火摇曳,灯蕊却忽然炸开火花,滋得人心一跳。 “师兄,好像进了一条死路。”林濁回眸,明火变暗,滴答滴答的水声在洞中细响,手中的休止符在半空中漂浮不定。 萧潋颔首,抬手又画了一张符,一旁的崔浊却看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世子,林小道长,前面不是还有路吗,为什么要叫进了一条死路?” 林濁凝眉,一手护着手里重新点燃的明启法柱,另一手稳住休止符,平常这个时候,他一般都会解释一二,可是今日却异常认真。 话落地上好几瞬,仍是没人应他,崔浊这时候才发觉自己似乎有多嘴了,抬起手就要打,手腕处却被人一握:“阿浊,这是一种说法,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打墙。” 崔浊忽然后背一凉。 “别害怕,有我和师兄在呢。”休止符开始形稳渐进,林濁这时候才呼出一口气,回眸看了他们一眼。 三人相视一笑,忽然间,法柱灯一绿。 “嘭!” “不好!快让开!” 崔浊两眼忽黑,再睁开眼时,面前已没了自家主子和林小道长的身影。 “世子!” “世子!” “林小道长!” 崔浊心脏猛跳,就好像要跳出来似的,恐惧与慌乱笼罩,整个人要完全陷入这昏暗无光的地洞中。 “噗噗噗,师兄,你那边还好吗?”林濁用符散开迷雾,浓烈的迷香逐渐消散,忽闪忽闪的法柱开始渐渐恢复火光。 “濁儿,我无事。”萧潋猛咳了一声,右眼忽然一跳,环顾四周后喊,“阿浊?阿浊?阿浊你在这吗?” 林濁心下一紧,“师兄,阿浊不在你身边?” 白雾散去,两人目光对上,林濁咬破自己的手指,抬手就要写下一张寻回符。 霎那间。 “嘭!” 烟雾再起,萧潋这一次看准起烟处就来上一剑。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下忽然有一阵诡异恶叫。 “竟然还是个道士。” 话落,萧潋直接毫不留情斩下一道剑光,面前黑墙浑然破开一个洞,林濁淬了口唾沫,斥道:“把公主还有阿浊交出来!” 黑墙内发出响声,低低恶笑:“嘻嘻嘻,嘻嘻嘻,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不过,我还没有吃过道士肉呢,不知道味道如何…噫…!” 萧潋手中符咒一燃,忽然向着反方向打去:“欲鬼。” “呃啊啊啊啊!你…!”恶物怒目圆睁,倏然间眼前地坠天摇,师兄弟二人目光对上,霎时分开好几寸远,口中默念休止咒,随而双剑旋转,一齐念出: “天法金——定!” 霎时白昼,浓浓浊气化为乌有,很快,萧潋听见有人喊:“救命!救命啊!世子,林小道长!世子!” 林濁抬脚就要上前,萧潋却伸手一拦:“濁儿,那不是阿浊。” 他顿时愣住,听见自己师兄解释:“欲念未散,方才那只欲鬼只是一时掩藏,看来这里是它的巢穴。” * “欲鬼的巢穴被他们发现了?”缕缕烟气凫上,蠵主身旁两位美人相伴,闻声微微勾唇笑笑,傀儡面上毫无变化,白寝衣上沾上些许的灰,一美人见状正欲去拾,细白手腕却被主人一抓。 “嗯,知晓了,戚和公主如何?”他将手收回,可是力道略大,将美人腕上落下淡淡红印。 “回蠵主,堂主和公主也在里面。” 蠵主眉眼一挑,轻轻笑笑,“不错不错,是时候给息受个上赏。” 黑影这时却突然闪烁。 “怎么了?” 烟灰烫地,烟味刺鼻。 没等黑影回答,蠵主却淡然一笑,“啊呀,息死了呀,差点儿忘了。” 黑影身子一颤。 蠵主身旁的两位美人也是一惊,美艳的面庞如画,一颦一笑都娇媚动人,可是仍是都透露出一丝僵硬。 倏地。 两位美人的人头落地,七窍流血。 蠵主将烟缸一砸,直直砸到门口的黑影。 黑隐术幻灭,一个人头露出来,傀儡面霎时碎在地上,惨白面庞上写满畏惧、惊恐。 蠵主这时候却走过来,一步,两步,第三步止,两人目光对上,门口人已早早跪下,蠵主居高临下看他,他勾唇,带着傀儡面更为阴森: “一个个,都想学戚的威风?” “你们这群废物东西。” “啪嗒。” * 泠玉挣开与陆戚南的拥吻,白皙的面庞红红,像是上了一层极为好看的腮粉,唇下被亲的发肿,心跳异常快速,最为难堪的还是自己后涌的羞耻心和局促感。 “可、可以了吗?系统。” 感觉陆戚南再不解蛊毒她自己都要发作了,上次她明明记得陆戚南只亲了她一下而已。 【检测中……百分之97,宿主,可以了。】 泠玉这是才敢努力长叹一口气。 她还是想问,难道她下次和陆戚南也要亲那么久吗? 这……这,也太。 【宿主别担心,这次是因为陆戚南替你分担了曼情粉所以才这样,下次解蛊不会像这一次那么久的!】 【(^^)】 泠玉身子颤巍,一听更是羞耻感上涌。呜呜呜,没人跟她说过亲亲那么累啊。 就不能换一下吗?换成抱抱,她可以跟陆戚南抱一天。 “呜……”泠玉捂了下嘴,莫名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怪感,可是一想到四下一片漆黑又忽然不敢动。 “铃铃,铃铃。”陆戚南身上的银铃忽然发出脆响—— 作者有话说:戚终于恢复正常人了……(不对他本来就不太正常) 发现自己没把亲亲写好,赶榜单赶忘了明天回来补《 》 30-40 第31章 泠玉一怔,他是要醒了吗? 她方才都没注意到,陆戚南身上的银饰是否有响。 他这一身的银饰是很精致漂亮的,再加上他这一张脸,分不清是谁更夺目。 簌簌风吹雨,湿潮的寒气从腿脚往上涌,冲掉了不少莫须有的旖旎与暧昧,泠玉清醒不少,可是心跳依旧很快,她努力抑制着,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银饰看,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不凑巧的,两人距离很近,目光微瞥间,泠玉的视线就落在了陆戚南的唇上。 红肿,略带些水光。 泠玉呼吸忽然慢滞,莫名生出一种愧疚与别样的情绪。 嗯?…… 他们方才亲吻,拥抱,十指交缠…… 泠玉的大脑似乎被控制了,不停回放着这样的片段。 不能的,大脑你快停下来,这是万万不能的。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要…… 倏地。 “你亲了我?” 熟悉的清音传入耳畔,带着惺忪的欲。 泠玉霎时抬眸。 “铃铃琅琅。” 他身上的银饰又开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传响,轻轻曼曼的,像雨流水珠,带着一股空灵之感,明明是那样动听,可是泠玉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 泠玉心一紧,站在原地无地自容,视线急转而下,瞥见那尚可有所相关的湿襦巾,细声解释:“我看你烧得很厉害,用这个给你退热。” 谎言,甚至是拙劣的谎言。 泠玉头皮发麻。 被人捉奸在床的感受她如今也是体会到了。 陆戚南轻嗤一声,扫她一眼。 泠玉拧紧手指,知晓自己完全是瞒不过他,这样撇脚的理由陆戚南怎么不会看破。 她声音更细了,“我看你很难受。” “难受?”陆戚南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嗤之以鼻:“难受公主就亲我?” 他的尾音婉转,用词更是大胆又放肆,气氛中忽然冒起一股潮湿的热,泠玉完全接不过来,双瞳颤动着瞧着他。 “是不是公主见到别的男人难受,你也会……” “才不是!”她的双瞳瞪大,眼眶一下子便红了,虽然心里做了预设可是听闻陆戚南这样说完全是失了控。 完全……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说。他……她在他眼里原来这样拙劣不堪? 纵然自己这样做确实,在他看来是趁人之危,甚至是违背常理。 可是她是为了解蛊的,都是为了他们两个人都能相安无事。况且他自己都对她做过这样的事,他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嗤。” 陆戚南半张脸隐没在暗光之中,眸水一点,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泠玉的目光被拉回。 陆戚南却话峰一转,直击漏处:“公主原来也会打断别人说话吗。” 打断、说话。 打断。 “不能打断别人说话,这是不尊重别人的行为。” “别人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说,明白了吗?” 不能。 泠玉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像是有两块巨石压着,自己现在解释什么都解释不清了,颤着眼瞳与他对上,听见他说:“哦,想起来这好像是第二次?” 他玩味的语气中竟然有一股得逞的滋味。 泠玉仰着头,眼角处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星点,她的目光完全与之前不同了。 温和、冷静,甚至是怜悯。 在陆戚南眼里,他最讨厌的,最想要折断的。 这一脆弱不堪的生命。 冷冷肃雨落下。 陆戚南撩眼,忽然又觉得不够。 “公主为什么不长记性?”他问,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惋惜。 视线内,泠玉似乎被他方才那声打击有点大,一双明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戚南眉心一拧。 “嘭咚!” 墙面猛然发出巨大的声响,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黑红之物就要从里面溅出,泠玉瞳孔一缩,吓得一时忘了躲。 动不了,是动不了,身体僵硬而不能动,自己好像生来就是厄运附体,哪里都要处处提防,哪里都要提心吊胆,如若不是…… 身体忽然悬空,轻盈而不是失重,预感到来的伤害没有降临,有人扣住她的脑袋,腰腹上传来灼热的体温,后背稳稳跌入他的怀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完全没有反抗的本能,而是想要抓住他。 泠玉紧紧闭着眼,听见有人狂叫:“救命!救命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竟然敢将我抓起来,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视线中,一位穿着宫服的女人出现在泠玉面前,她道双手被侍卫擒住,完全动弹不得,费劲扭动的身体如同一只待宰的羊羔,面庞的神色却令人望而生畏。 像怨鬼,怨气十足的鬼,红衣服,破烂、醒目,可是一双眼睛竟然没有眼珠子全是眼白,一张大嘴咧着,叫得歇斯底里怨声漫天。 下一瞬。 “别看。” 陆戚南忽然遮住了自己的眼。 那声音忽然消失,转而变成另一种诡异的恶叫: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泠玉眼瞳一颤,一时竟然忘了该如何动作。 那是…… “欲鬼。” 地鬼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陆戚南便对自己道。 “嗤。” 他抬眼,丝毫不畏惧地说了三个字。 泠玉不由得一颤,可是视线被他压着,整个人又被他抱着动弹不得。 她静默了会儿,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起原书对它的描述。 “欲鬼,也称怨魂,靠凡间怨气所生,依万物六欲而长,无形无影,见者形皆由心底最深处阴影。” “濁儿,这鬼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欲,只要你在心底一直默念静心咒便好,剩下的交给师兄。” 萧潋执剑画符,黑长的洞中倏然飘起一道长长的镇魂符。 横撇竖那,一剑剜出欲鬼一道浊气,林濁在前面见准时机,倏然往半空中支起启明法柱,长彻黑洞忽然天光大亮。 “呃啊啊啊啊啊啊!” 「堂主,他们追上来了。」 黑影用雨蝶给陆戚南传声。 「废物。」 噼里啪啦,哒哒哒,视线被人压着,泠玉的听感更为敏感,滂大的雨势与震感像是要将这地洞震碎了,给人一种压迫感。 “陆……”泠玉发出声,脑海里还是想不好的事情。 “闭嘴。” 黑墙被剑破开,强大的冲击震碎脆弱空虚的地洞,塌陷处露出一块儿巨大的空间,法柱又绿转黄,霎时大亮。 “世子!世子!”崔浊像是看到了希望,面庞早已两泪纵横,完全是被吓得不成样。 萧潋将人一拦,一旁的林濁也极速为他施了道咒法。 “抱歉来晚了,阿浊,没事了,没事了。”萧潋轻生安抚着,摸了摸他的头,努力平复他的心境,随而下一瞬,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猛声。 林濁甚至来不及转首,“师兄!” “轰隆隆。” 忽然一阵电闪雷鸣。 陆戚南放开手,那声音已经完全不见了,像是从未发生的一般,面前的那堵墙竟然恢复了原样。记忆中,面前的陆戚南只对它说了三个字: “滚回去。” 滚回去。 也就是说那东西能够听从陆戚南的命令,甚至唯命是从。 泠玉寒噤,再一次感慨蠵龟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原书说那东西完全是从蠵龟养出来的,蠵龟也称七鬼,分别养着贪、嗔、痴、恨、爱、恶、欲。 也就是说欲是这其中相对弱的鬼,亦是最常见的鬼。 那只鬼忽然出来,难道是萧潋他们已经追上来了,或是说他们现在的胜算已经很大,再等一会儿,估计就能找到他们了? 泠玉抬眸,忽然与陆戚南的目光对上,冷冷雨声夹杂着铃音,他漆黑的眸子就好像黑暗的深洞,想要将人完全陷进去。 “怕了?” 他问。 泠玉眼皮一皱,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她应该说怕还是不怕。 或是说他问的,是害怕他的身份还是那只欲鬼。 他的声音很冷。 “公主方才瞧见什么了?” 他又问。 像是捕食者耐心等待着猎物,陆戚南此时此刻的目光是极其冷彻的,他这样的冷不是初见时那种冷漠,而是像被人窥探住了某个秘密,可是却完全不慌不忙,甚至是期待。 他在期待吗? 期待她什么样的回答?期待她作什么反应。 泠玉知晓一切。 关于他的一切,蠵龟的一切,所有人的一切。 这一场,巨大的、大胆的。 她试着摇头,忽然瞥见视角中有一醒目的红衣在晃,是她小时候巨大的童年阴影,她就不该在那么小的时候看那样可怕的鬼片。 红衣宫女和眼下的完全重叠,强烈的冲击感让她一时僵硬,来不及做摇晃的动作。 陆戚南忽然一笑。 泠玉一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被控制了。 她被陆戚南控制了。 陆戚南,想要她,点头。 “方才公主都还没回答我,公主为什么要亲我?公主虽然见别的男人难受了不会亲他,那为什么要亲我呢?” 泠玉眼角氲出泪,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亲他为他解蛊全是白费了。 她太难受了,脖颈像是被人一记,酸痛得不成样,而陆戚南还在问这样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叫选我还是他。嘻嘻嘻(过两天入v,会努力更新大肥章,喜欢请多多支持我!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第32章 陆戚南这个疯子。 泠玉忍着痛,紧抿着唇看着他,眼底晦涩,昏暗的光在他的阴影下一点一点埋没。 “公主怎么不说话?不愿说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陆戚南开始低笑,戏虐的话语像是将她整个人按着拷问,银铃一段一段飘玄,音色扣人心弦,每呼一口气都让泠玉觉得困难。 这个…这个疯子。 真的是疯子,陆戚南。 泠玉呼吸慢滞,心跳猛快,可是却不愿意屈服,用一种极为艰难却倔强的目光看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会比自己更痛,那她便忍,陆戚南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这样她就会屈服吗?以为这样她就会放弃吗? 要她解释是吧?要她把话都说出来是吧。 泠玉猛憋着一口气,忽然靠近他,“你说的对,我就是亲你了!” “可是那也是因为……” 迫不得已。 这四个字忽然卡在喉咙里,像吃了鱼刺,两个人的距离太近,泠玉甚至能看到陆戚南眼下痣动了一下。 “你说过解蛊的方法是亲亲,你那时候,看着和我蛊毒发作时很像,万一你就是蛊毒发作了。”泠玉推开他,大口大口的开始呼吸。 “你说过。我们俩的命是绑在一起的。”平静与不平静之间,泠玉忽然一股脑儿的全盘托出。 “如果再来一次,就算你不让我亲我也会亲。” 她这一声落下,洞外恰好有一惊雷落下。 “轰隆隆。” 白光乍现,撕碎黑彻长夜,有如神力。 眼眸如星,明媚灿烂。 这句话竟然能从陆戚南的脑海里想出来。 陆戚南习惯性想要耸肩,却发现自己的后颈开始僵硬。蛊毒反噬,全身上下暂不能动,就连动一动眼眸都举步维艰。 空气静默,雨声不停。 陆戚南听见自己身上的蛊开始动,稀稀疏疏的游走于每个筋络之中,他的全身犹如一张漫天的丝网,将他们困住,也将自己困住。 他笑,眼皮垂着,可是太薄,倚靠着墙面又折射出冷冷的暗光。 泠玉心跳砰砰,抬手想要擦唇,可是又觉得这样太刻意。 “蠢。” 良久,他忽然说出这样一个字。 泠玉没听清,却下意识知晓他准不是说出什么好的。 她没吭声,捂着胸口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随而再一次暗自自忖,陆戚南这个疯子。 不对,他们该走了,在这里呆的时间似乎过于久了,来来回回那么久,外面的人肯定急坏了。 想到这,泠玉忽然抬眸,问他:“阿戚,我们,要不要走?” 陆戚南眉眼一挑,看着她启唇,“走?” 走得了? 外面可全是公主的人呢。 该怎么办才好呢。 * “师兄!师兄!小阿浊!你们在哪?”林濁紧蹙双眉,剑光四射,双手不停来回动作。 急促猛烈的浊灵在周身飞舞,不可避免的将他白衣青袍染污染黑,甚至在后颈上留下浊伤。 林濁越走越急,剑意愈发凌乱。 “师兄!师兄!小阿浊!”他努力嘶喊,呼唤,可是眼前除了黑还是黑。 浊灵四射,虚无缥缈,时不时发出颤巍又尖锐的叫声:“噫噫噫,好可怜,好可怜。” “噫噫噫,你的师兄已经跟小阿浊丢下你跑了哦,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了哦。” “噫噫噫,你的师兄其实早就想救了人就跑,你不要再喊啦,没有人会回应你的。” 林濁头上的发带飞舞,转首给那些聒躁又恶心的东西来了一剑:“你们这些该死的,有种别在上面飘,以为小爷我怕你们?” 食指一转,暴烈符往上一飞,旋而猛地炸开,炸了个一地的浊气。 林濁擦擦鼻尖,两眼碎星,完全不在怕的,手指越写越快,将浊气炸的噼里啪啦响。 真安观完全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喜欢玩火药的,就连他的暴脾气老爹也极力制止他玩这些东西,说他离经叛道,伤风败俗。 完全是踢了他们真安观的脸。 可是林濁却觉得观里那些符咒太弱,什么清心咒、弥弘符,除了休止符完全没有一个能打的,遇上妖物和极其凶骇猛烈的群攻哪里有他这个暴烈符来的快。 哪里有…… “嘭!” 有一声震碎,黄符灰烬飘散,大片浊气消散,林濁微微喘一口气,下一瞬,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白袍上染上污浊,他抬手去挑,手中却沾上血。 他的双目一瞪。 竟然是血。 “噫噫噫噫!”有一大波浊灵袭来,甚至是在转瞬间有了血色,黑红浊气在自己的周身漂浮,林濁往自己的口袋一摸,黄符一下所剩无几。 * 萧潋胸脯忽然一痛,强烈的刺痛令他不自觉屈指,忍着痛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崔浊:“阿浊,阿浊,你快醒一醒。” 周身黑暗,他们似乎又掉进了更为深暗的黑洞,从外观上看,完全料想不到这个地方有多深。 他们一群人来得紧急,萧潋同公主的那新都尉和容官侍说了一下具体位置便直接进来了。 他们太急切,一心想着救人,都忘了在外面设一寻回符。 光是休轮阵是完全不够的。 这洞太深,准不能有个三级欲鬼或是更为暴戾之物在底下沉寂。 也就是说,公主和自己的师弟如今凶多吉少。 眼前,身下的崔浊中了煞气,想来一时是难以醒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 萧潋咬指,一手撑着崔浊另一手在昏黑的地上画符。 横竖撇捺,捺撇一弯勾,血愈加深愈加红,萧潋脸色煞白,却不敢怠慢动作,嘴里振振有词:“道生万物生,道破万具灭。” “今以吾血召将魂,破引灭煞,封鬼!” “轰隆隆!” 风急雷闪,巨大乌云聚拢逼仄山顶,好几瞬电闪雷鸣劈下,像是要将这毫不起眼的地方劈开,撕碎。 “容官侍…” 容晴却没来得及答,洪水堵了去路,他们一袭人被围堵在了山下,进退两难。 完全的死局。 另一边,山腰处。 “真的要这样做?可是那定安侯世子也在里面,若是有个万一……” “什么万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都尉都倒下了,再不过马上入京你我脑袋不保,不如就趁现在将着山洞炸了!反正现在山雨下的如此之大,雷彻猛烈,只要趁此……” “轰隆隆!” 侍卫一时吓到,慌神间拉了随身带上的炸药。 “嘭!” * 脚低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感。 泠玉本能扶墙,却见面前这人竟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嗯!!! 她急忙伸手一抓。 “陆戚南!” 这一声夹杂在雨幕里,长长的洞口似要崩塌,地震山摇之间这世上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仅仅有的两个人。 倒塌,这一次是真的要倒塌!大片大片甚至深处有庞大的泥流溢出,直逼洞口。 可是洞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悬崖。 泠玉忽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方才推开这样远,以至于她现在不能够不到他,这个疯子其实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只比她大上一两岁的少年。 他其实也有过逼不得已,也有过受人欺凌折辱,甚至差点饿死或是被人无情扔入山中等待命运的归宿。 “陆戚南!” 泠玉嘶声唤,五只手指撑得极其大,伸缩的酸胀感填满神经,紧张与局促在黑暗的洞里如针孔被放大,可是陆戚南还是毫无反应。 他为什么毫无反应? 他怎么能毫无反应? 他应该嗤声低笑,应该撑起身子来跟她说话,他这样一个倨傲冷漠,恶劣放荡的人,甚至强大到可怕的人。 怎么可能呢? 而且这里不是他们反派的巢穴吗,方才不是还有黑影来唤他是堂主吗?他们不管陆戚南了吗? 泠玉眼中酸涩,汹涌的泥流、石岩袭来,不可控地吞噬掉她的一只鞋,甚至是想要吞噬掉她整个人。 不行、不行的,差一点儿,差一点就要抓住他了。 陆戚南不可能死的,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死。 泠玉一个翻身,忽然抓住他的衣角,随而用力一扯。 “滋啦——” 金光乍现,冗繁的符文瞬间将她包围,随而在她周身形成一个结实的屏障,与外界完全相隔。 嗯?! 这是什么? 泠玉来不急细想,手抓着的衣袂就要抽离出去,可怕的洪流再一次将他们推远,咫尺距离,深不见底的悬崖就在眼下。 泠玉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其实也会死。 陆戚南也会死。 泠玉心头猛跳,眼底翻涌的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不、不要!” 怎么能? “系统!系统!为什么屏障只保护我一个人?为什么陆戚南毫无反应?” 他那样一个倨傲、不可一世、放浪形骸,甚至不择手段的人。 面对死亡,竟然这样平静吗? 他明明那么能忍,这点控制,这点蛊毒就能让他昏迷至此吗? 不、不对。 泠玉急切控制,摇摇欲坠的局面早已让她发酸的腿脚发麻无力。 视线中的符咒忽然变亮变闪,可是视线内的陆戚南却越来越远,完全被强有力的震感吸入,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要反抗的意思。 泠玉心下一拧,脑海中忽然闪过原书中的一段文字,后脖颈浑然一凉,她却不能再去顾忌。 【SOS!宿主,你这是要干什么!】 金光闪闪的屏障合拢不起,泠玉的手背洇出斑驳血迹。 “放我出去,快放我放我出去!” 泠玉失声大叫,目光注视着那岌岌可危的衣角,费力地抓着:“再这样陆戚南会掉下去摔死的!” 系统忽然发出爆鸣:【SOS!宿主!这个陆戚南不是真的陆戚南啊!宿主!!】 “嗯?” 泠玉昂首,模糊的视线令她忍不住眯了眯眼,鬓角两边的乌发已经被汗珠打湿,襦裙脏的不成样,困在金色屏障里更显得可怜了。 系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不会是陆戚南……! 第33章 泠玉的瞳孔一颤,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个陆戚南,是假的?” 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非常真,千真万确,宿主你要不要上手摸一摸?】 系统话刚出,泠玉已经将那岌岌可危的、费力拉着衣料的手抽了回去。 有一瞬间,泠玉觉得系统很自私。 系统掌握大局,系统知晓一切,一直是以一个旁观者看待他们的一切。 它偶尔出来纠正一下,或者提示一下她这个可怜的穿书者。 系统是没有感情的,完全没有,就算是将人的一切学的有模有样,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机器人。 一个冰冷的机器人,毫无情感的机器人。 半刻前。 “堂主,蠵主请您控制一下局面。” 黑影闪过,正巧泠玉垂眸呼气,视线错过的刚刚好。 “控制?局面?” 陆戚南禁不住嗤笑,唇角上升了一个弧度。 “这也与我有关?” 他抬眼,目光冷寒。 就算上面塌了又怎样?就算把下面的欲鬼放出来又怎样?管他什么事? 黑影不由得一顿,堂主脾气不好是他们蠵龟上上下下都知道的,就算他搬出蠵主这个名字都难以镇压。 “堂主,这是蠵主的命令。”黑影再一次闪烁。 陆戚南耸肩,烦了:“你看我如今上的去?怎么,你想要我直接在这公主面前暴露身份吗?” 他瞥眼,瞧见泠玉整个人气鼓鼓的,两鬓间的额发被汗水溽湿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还反射出一层光亮,比起平时生气多了。 公主她果然是狗急跳墙啊。 不对,公主倒也算不上这样,现在看来更像兔子急了连窝边草都吃。 黑影这时候递过来一样东西,“堂主,蠵主为您准备了分魄缚,能假扮出您的躯壳,您只要将您的一滴血滴入即可。” “上面追来的一位白袍道士,一直在用咒引找寻你身旁的这位公主的名字。” 陆戚南淡漠的眸底一敛。 “在哪?” * 整个山洞都在塌陷。 越往上越是崩塌,但是这个山洞极其复杂、深而大。在外面看来却是一个隐秘、树林茂密,坐落再一众蜿蜒山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山。 全然看不出来的,就算是在内部也感受不到这里面有多深。 林濁扯了扯唇,半个身子都被浊秽侵蚀,火辣辣的刺痛与灼烧刺痛神经,就连他最心爱的白银剑身都沾满了污秽。 视线内,大片大片的浊灵依旧在半空中飞,攻击着那发出光芒的启明法柱。 地上灰烬残尸遍布,尽管是有屏障保护着,但浊气很重,林濁一直强撑着,膝盖骨酸痛,脸庞上的五官已是苦不堪言,可是他的那张嘴却没肯放过: “你们这些秽物,有种再冲着我来啊!” “我跟你们说我师兄很快就会来了!到时候把你们砍成渣渣!” 他说着,吐了一把口水,骂道:“有种叫你们那个老大,那个什么,欲鬼出来!你们根本不配跟我打,小爷我都懒得跟你们打!” 林濁越骂越起劲,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口水能清掉身上的浊秽,又往自己身上吐了吐,“你们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了?你们等一会儿,我今日就算是死在这儿也把这个洞炸的干净!” 林濁咬指,启明法柱猛然曝出异常强大的光亮,嘭的一声,面前的黑墙徒然崩塌,直直朝自己扑过来。 林濁瞳孔骤缩,咫尺间,周身浑然出现一道熟悉的金光,强大的法力一瞬歼灭洞内的浊灵,密密麻麻的金白符咒将林濁包裹,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金祝印?”林濁出声,眼里有一瞬的不可置信。 兀地。 “嘭咚。” 有一重叠白绿影闪烁,“濁儿!” 萧潋背着崔浊出现在林濁面前。 暗角处,陆戚南扯唇,嘴角有一处肿的得厉害,一动更痛得明显:“嗤,真是一群癞皮狗。” 他瞥一眼,慢条斯理的从左耳上银饰中取出蛊虫,身旁的黑影很快弓腰捧手去接。 银铃悬在半空一瞬,却没有放下,陆戚南眼眸一瞥,忽然想到什么,又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黑影不解,抬首望了一眼,听见他道:“用蛊的话,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可是都已经摘下来了,不用也太可惜了,是不是?” 陆戚南将目光瞥向萧潋身后的人,问:“背上那个人怎么了?吓晕了?” 黑影迅速将目光收回,很快颔首。 陆戚南冷笑了声,啪嗒一下捏碎手里的银饰,很快,手心里的一只紫黑蛊缓缓爬出来,形如月蝶。 “好看吗?”他问。 黑影没敢答。 陆戚南伸开手,俯视他,吐出一字:“手。” 黑影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懵住,迟疑了一瞬又赶紧上手接。 陆戚南撒手将蛊落下去。 触碰瞬间,黑影身体浑然一僵,脖颈被面前人擒住,窒息感本能驱使他作出挣扎的动作,可是越挣扎窒息感越是强烈,四下三两黑影毫无要劝阻之意,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如一只白鼠死去。 他抬眼,面向其余黑影冷嗤:“都说了不用太可惜了,怎么那么笨呢?” “一群废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蛊的黑影浑然发出异常恶叫,整个身体开始扭曲倒转,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陆戚南勾唇,身上银饰发出清脆的铃音,像是困兽得以饱餐餍足般,完全是令人后脊背发凉发寒。 “还傻愣着?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去将那牢地下的欲鬼全给我放出来,少一只就多给你们喂下一只月蛊!” * 金色屏障霎时关闭,满屏的符文开始漂浮,黑红字符密密麻麻像是迁徙蚁虫遍布,令人忍不住想呕。 泠玉两眼发昏,但是又觉得这很熟悉,忍不住问:“系统,我能问问这屏障是谁给我弄的吗?” 总不能是陆戚南吧?陆戚南会有这样金光灿灿的东西吗?看着很不符合。 【不是。】 系统读了她的心声。 泠玉眼睫一颤,有一种被发现的羞耻感还有一点生气。 系统:【宿主,这是萧潋设下的金祝印啦!】 金祝印? “萧潋?”泠玉抬眼,惊诧之中又带了些理解。 嗯,也是。 这样有安全感又正气的东西,本就应该是男主才会有的。 泠玉默默在心底默念了两声他的名字,脚底下忽然变得有些热,她垂眼,发现整个屏障的金光都跟着变得更亮。 ? 这是? 【宿主,屏障的法力增强了!】 泠玉问:“那是萧潋那边的情况很好吗?” 系统不再回答了。 * “师兄!!!”林濁霎时热泪盈眶,支起身子想要飞奔,可是刚走一步才发现自己想起来被金屏障笼罩着,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于是他敲击着屏障,大喊: “师兄!师兄我在这儿!师兄!” 萧潋背着人过来,单手握着一把剑,半袖子都渗出血,冷白的面庞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稳着一口气,努力抑制着身上的痛楚,回应道:“濁儿,你可还好?” “你别急,我帮你把封印化开。” 他说着就要抬手划印,血淋淋的手指在林濁的视线中摇晃,不由得令林濁心下一紧,眼角处晶莹剔透的东西划过面庞。 “师兄师兄濁儿没事,师兄……” 林濁的尾音逐渐哽咽。 “金祝印是要损耗大量的修为和灵力的,不到迫不得已切莫不可乱用。” 老爹的脸兀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与自己师兄的脸庞重叠,林濁更恨了。 他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转眼间,金屏障已经化开一道小的划口,林濁吧嗒下眼泪急忙飞奔出去,抱住萧潋的一只胳膊大哭:“师兄!你眼下觉得怎么样?师兄呜呜呜,师兄都怪濁儿太没用没护好公主!” “师兄,都怪濁儿太没用没护好你身边的所有人!” 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倾泻,林濁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或是窝囊,只觉得自己的师兄被自己害得好惨好惨。 “师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呜呜呜!” * 泠玉静默半瞬。 混沌洪流将她冲到了一角,那假的陆戚南没了泠玉的牵扯,早已被泥沙吞噬,孤零零地掉下崖去。 “轰隆隆。” 外面的风雷依旧很大,相比起来,泥沙淤流似乎都变小了,一切都变小了。 身体有一股恶寒,酸胀发麻的四肢没了方才肾上腺素的运作,一下子瘫软了。 这里,完全只有她一个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 陆戚南已经走了。 陆戚南又走了。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系统连连唤了她两声,泠玉却不再应了。 冷风舒舒而过。 泠玉习惯性地蜷缩自己的身子,冰冰凉凉的,心脏也跟着颤巍。 不怕的。 你不要怕。 泠玉安慰自己,努力回拢自己的身体。 面前金光浑然又亮了一瞬。 ! 泠玉想起来,萧潋他们还在因为自己陷入危难困境之中,还有陆戚南,他一定是被那些黑影叫去与萧潋他们对弈,甚至说会被那个蠵主命令弄死他们其中的谁。 邪恶又可怕的,那个有如阴气森森的蠵主。 正道,反派。 欲鬼。 泠玉心下一紧,霎时站起身敲击墙面,想要警醒自己和这角落里的黑影或其他东西注意到她—— 作者有话说:有一个四千字的稿子一直没用上,我努力明天抬上来!周四上夹子请大人们多多支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4章 “咚!咚!咚!”塌陷过后的墙壁明显要比寻常的脆弱很多。 一捶,二捶,三捶。 隔着金屏障,泠玉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是她坚持着,生怕停下来就会错失良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陆戚南一定在做坏事了。 泠玉喘息,屏气闭眼间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身长玉立,孔雀蓝的衣色以及碎星似的东西她永远忘不了的,那就是陆戚南。 陆戚南。 她那时候就不该让他直接亲自己。 至少让他答应自己。 那时候,那样危险又能够胁迫他的境地,以后又有多少机会呢? 泠玉越捶越慢,意识逐渐涣散,疲惫感像似腹蛇爬上来,身体逐渐空虚。 很累。 为什么会那么累? 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一件又一件,接续不断的,全是,全是坏事。 还有,还有一件。 到底为什么? 自己的命运总是如此可悲? 不是在被追杀就是遇袭,就连身边人也会惨遭劫难。 泠玉一捶再捶,心中悔恨酸涩,最恨的还是自己的无力。 她是不是应该恨一些东西,或是爱一些东西,总不能这样碌碌无为毫无目的地活下去,就算是之前所想的为了躲避,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困境,甚至是死亡。 她该做的有很多,甚至做了自己都没有料到过的事,可是现在看来完全是徒劳无功甚至背道而驰。 她给很多人都带来了厄运,带来了危险,带来了困境,甚至死亡。 “泠玉,你该死的,如果你死了这一切就很简单了。” “泠玉,如果死亡就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厄运,就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了。” “泠玉,你就应该去死。” 泠玉的手指忽抖,捶打的动作停顿下来。 乌长的睫毛微颤,瞳孔一缩一缩,脸颊的肌肤变暗。 她,她该去死吗? 去死。 她去死就好了吗?只要去死? 黑暗中,有一道声音缓缓回应她。 “对,去死就好了,我会帮你,其实你也一直不想这样活着吧?” “每日都这样胆战心惊,每日都还要小心翼翼,其实你很害怕吧?” 那道声音幽幽的,像是空灵,又有回声。 泠玉缓缓转首,视线内空无一物,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人的声影。 “是错觉吗?”她问,声如细蚊。 “不是哦。”那声音依旧在回应。 “来吧,来吧,到我这边来,你是不是在好奇我是谁……” “你……”泠玉的瞳孔微颤,是谁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 “蠵主。”黑影出现,形如团状出现在红衣傀儡男子面前。 “怎么?”他开口。 “堂主,叫他们将欲鬼全放出来了。” 蠵主的茶杯一颤,绿傀儡面诡异莫辨,他思索片刻,弯唇道:“行。” “或许戚都还不知晓呢,那小美人身上……”后半句话藏匿在他的笑音。 *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陆戚南蹙眉,视线内的玄阴镜内,萧潋三人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欲鬼呢?” 一群狗杂这四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回堂主,欲鬼们被一个金屏障吸引住了…” “金屏障?” 黑影闪烁,“只有几只上来了,其余的都在洞口徘徊。” 陆戚南扯唇,戾眼一瞥,“你逗我呢?” 他指着包围林濁的东西。 兀地。 陆戚南眉头一拧,“洞口?” 黑影的话忽然变得迅速,“堂主,那金屏障内的人就是您方才所说的公主……” “铃铃。” 胸前的银铃忽然落地,发出脆亮的声响。 * “你…是谁?”泠玉虚虚睁开眼。 胸口很闷,像是被一块儿大石压住了,幽幽幻幻的东西在自己的视线中飘。 “噫。” “竟然还能撑得住。” 那东西没有脸,又像是有无数张脸,眨眼之间就能变换,完全让人料想不到到底有没有脸。 它这一声冷颤颤的,带着讥讽的得意,特别像一个人。 就连语气都很像。 泠玉的身子是倚靠着金壁的,现在缓缓缩下去,手臂很酸,完全抬不起来了,身体很虚弱,像是被面前的东西压制住了,使不出劲。 她听闻这一声忽然有些想要笑,这场面太熟悉了,甚至都没有过去几个时辰就来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很大。 她不是因为生来就带有厄运的。 而是说,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太大。 她是穿书者,异世之人,比起什么剧本上所说的悲惨命运的女配公主,其实她是最符合的。 这个世界想要除掉她,就是这样简单。 泠玉这样一想,豁然开朗,甚至缓缓勾唇微笑。 这十几年来,困惑她的问题,今天终于游刃而解了。 这一笑将欲鬼都吃了一惊。 “你为何要笑?” 头一次见死到临头的人还会笑,世道上的人果然…… 泠玉缓缓说:“因为,我好像要死了。” 她说的陈述句,但是又是用的好像这一模糊的词。 其实也不算,细细想来,还是有点痛的。 痛苦是说不清的,应该是痛太久了所以麻木了,如果非要死的话,那还是笑一笑吧。 “好像?” 欲鬼听不明白,觉得眼前这个病弱少女十分怪异。 疯了吧?它都没有侵蚀进她的识海。 “你知道你的那个主人吗?” 泠玉低低地说。 不知为何,敞开心扉,或是想通这一件事之后,面对这样一个怪物都比任何人都要轻松了。 “什么?” 欲鬼的动作开始停顿,身后一股一股的小欲鬼一直在跃跃欲试,但都被它拦下来了。 “我记得,嗯……”泠玉努力回想了下,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记住那个人的脸,随而叹气,“好吧,我不记得了。” 欲鬼:“?” 感觉像是被耍了。 欲鬼的利爪伸过来,触碰到金符的瞬间又被狠狠灼烧。 泠玉见到它的爪子变成碳色,宽慰道:“别碰了吧,会疼的。” 欲鬼更诧异:这个无知少女是在劝自己别碰这个东西? 疯了吧。 她知不知晓它是什么? “你是欲鬼吧?” 清亮的声音隔着屏障传过来,泠玉抬首瞧着,认认真真打量。 欲鬼没回答。 泠玉发现蠵鬼总是把人或物都养得不爱回答的性子。 也不是,被戳中了就不爱说话的性子。 难道还是小孩子就被…… 成鬼了吗? 金屏障忽然滋啦一声,泠玉本能往后一退,见到它朝自己尖牙利嘴:“臭女人本鬼现在就破了这屏障让你死!” 泠玉眼睫一颤,不免被吓到,视线里忽然多了很多只鬼。 全是黑黢黢的影儿,无头无脸,身上像是被灼烧而留下猩红可怕的印记。 “你……” 泠玉一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是你们。 “嘶啦……嘶啦……”炭烤声愈分强烈,视线内的不少欲鬼忽然一大声嗷叫,化为灰烬落入屏障外。 泠玉劝都劝不快。 她原本想说其实不用那么着急来着…… “嘶…!臭女人!有种你从这屏障里出来!” 完全进不去,甚至控制不了她的识海与意志,欲鬼装也不装了,对着她呲牙道。 泠玉听着莫名觉得……这欲鬼很无赖。 难怪是蠵龟养的最低级的鬼。 她诚恳道:“出来我就死了呀。” “你方才不是说你要死了?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欲鬼完全不服,急切道。 泠玉:“……” 她倒是还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她微微蹙眉,略带窘迫地看着它们,再一次诚恳道:“嗯,我说我好像要死了。” “但是没死成。” “嗯…或许需要你们再努努力?” 其实她现在也没那么想死了,毕竟没死成,不得不说萧潋的这个金祝印很厉害。 真的好厉害。 泠玉微微撑了撑身子,伸出手想要摸。 “嘭——” 身后的黑墙忽然塌陷,失重感强烈而真切,完全毫无征兆。 * “师兄!你的手!”林濁面色忽变,指着萧潋包扎住的手心。 “血,流血了师兄!是不是公主她…!”萧潋放下肩上的崔浊,抬手间,面前的黑洞浑然炸开。 “世子!” 一声女音唤住,霎时火光大亮。 三人浑然一顿。 * “你是谁!”泠玉狼狈的在金屏障内翻滚了圈身子,完全扭曲的身体都没来得及复原。 不得不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这墙会徒然裂开,将她连人带屏障吸入进去。 稀稀疏疏,破了的黑墙比之前的黑更多。 泠玉环视一圈,没有见到谁的脸,紧密的屏障内似乎也因外力缩小,昏黑的视线莫名让人头晕目眩。 兀地。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嗤。 “铃铃铃。” 泠玉兀然抬首。 孔雀蓝黑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可是这一次是翻折的。 视线,翻折。 也就是说。 “公主连鬼都不怕?” 有人将她翻折回来。 视线,转正。 泠玉猝不及防撞入某个人的视线。 身后本应该是有千万只欲鬼在哭在嗷,这一次却什么都听不清的。 他这一声如雷贯耳。 他。 这个方才才将她弃至原地的人。 甚至为了哄骗她,为了捉弄她,留下一栩栩如生的傀儡在她的身旁。 泠玉方才都想好了,最差的条件应该就是死,最好的条件就是与萧潋他们遇见。 萧潋是绝对能找到她的,毕竟这金屏障都是萧潋给自己设下的,如果萧潋找到了自己,或是他的师弟以及他那个护主像护鸡崽一样的崔浊。 陆戚南抬手,用力一划,坚韧不摧的金屏障像是易碎玻璃一般徒然碎开。 泠玉双瞳震震,本能地缩紧脖颈。 预料的碎玻璃渣没有掉下来。 周身间满是熟悉又好闻的松竹香。 温暖,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这样词。 “公主。” 陆戚南唤她,指尖从她的头上移走,明明没有接触,可是却像是留有余温似的。 怎么会? 怎么会呢? 陆戚南已经强到连萧潋的咒印都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划开吗?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还想待在着金祝印里?” 泠玉霎时抬首。 “你说什么?” 他知道?他也知道金祝印?他是故意将她留在这里的吗?他知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 陆戚南眼眸微抬,嗤笑声,“公主还想要我重复第二遍……” 后面的尾音忽然变得僵硬。 没有了金屏障的光,四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陆戚南向来眼尖嘴厉,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清晰地看到面前的泠玉。 正在一滴一滴的掉眼泪。 真的是一滴一滴。 而她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的眼泪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是极为昂贵又珍惜的白珍珠,他儿时只在集市上见过,不谙世事时也缠过那个人给自己买,后来不慎弄丢了才从伙伴口中知晓那珍珠的珍贵。 寨上的伙伴们纷纷说他回去定是少不了一顿骂。 就连他也那样以为。 可是。 他没有。 面前的她也没有。 她只是哭了,就连一丝抱怨都没有。 心底像是裂开了,有一种微妙又阵痛的东西在啃食着自己的心。 这完全与他料想的不一样。 陆戚南很早就来了,从黑影话落下之后就匆匆赶来,都顾及不上自己掉下的两个银饰。 两个洞距离不算远,他其实可以将银铃捡了再来。 一直到破开黑墙之前,他都有角落看着泠玉。 可是公主表现的比他想象的更出我意料。 她竟然想过死。 可是她却在那儿笑,笑的那样难看,那样悲惨,被一群嫉恶如仇的欲鬼盯着,竟然还朝着它们笑,明明在他的面前,甚至在她那羸弱的未婚夫面前都从未笑过。 她笑得太凄惨了。 陆戚南见过许多将死之人的笑,可是都没有她这样的悲戚,甚至说是带着些乐意。 公主竟然真的想过死。 陆戚南完全没有想过。 “阿戚,你……” 泠玉再一次开口。 陆戚南回首看她。 泠玉却对他欲言又止。 隔着冷冷的目光,漆黑夜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月前。 泠玉从塌床上醒来,睁眼间身子一颤,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眼前人却对她弯唇,黑眸在灯下泛出一抹不属于他的柔,“做噩梦了?公主瞧着很害怕呢。” 很血腥,很可怕吧?全是他以前杀人的画面,可是珍贵着呢。 长指伸出,是安抚的动作。 泠玉瞳孔猛缩,下意识躲,让陆戚南扑了个空。 “……” 气氛凝结一瞬。 陆戚南面色如常,低低笑了声,缓缓收回手。 头一回,还有他摸不到的东西。 “你…” 泠玉话说一半,后半句却在与他对视之中哽在了肚子里。 “嗯?公主。”陆戚南转过来,语调是不似平常时的冷漠疏离,而是在外人面前时的腔调,让人很膈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泠玉还是把这句话说完。 她微微仰起头,后背靠到了墙壁,红檀做的墙发出的不是冰冷,而是温玉的质地,可是泠玉还是觉得冷。 “公主很失望?” “醒来身边不是自己的侍女也不是旁人。” 陆戚南挑眼,缓缓站起身,晒道:“听闻公主病了,所以特来看望,怎么不欢迎?” 只是想看她死没死,这金尊玉贵身体真是不经得折腾。 泠玉瞧着他,那一双漂亮眼睛上的睫毛一颤一颤,就好像是被困住的黑蝶,想飞却飞不走。 “你……” 泠玉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那我走?” 陆戚南微眯起眼,站起来与之相比更是居高临下,目光像一根刺,冷彻寒人。 公主略微惊讶地眨了眨眼,好像自己的脸上写了字吗? 她真的很好猜。 没等他没有转身,泠玉扯住他的衣,赶忙摇头:“也不用呀。” 陆戚南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冷淡。 “公主,这是何意?”他抽出她那只手,不惜用力将少女白皙的手腕拧红。 竟然不害怕吗?还不害怕他吗?眼神就连一丝丝的畏惧都没有? 他确信他并没有下错蛊,方才也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竟然只有醒来的时候被他吓到了吗。 “没什么,就是暂时想要和人说说话。” 泠玉的心颤颤的,说话带了些气音,脸色又白,听着有点虚。 陆戚南眉下一皱。 犹豫了。 他觉得泠玉是不是根本没有陷入梦境,反正她很能忍,痛也是他替她在痛…… “做了一个梦,好可怕。”泠玉仰起头看他,薄唇起了皮,“陆戚南,我方才做梦有人要杀我,真的。” “你知道吗?那个人长得…穿着一身黑,凶神恶煞的,说要扒了我的皮炖了我的肉,把我丢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里被野兽吃掉。” “然后我就跑,他追我我当然要跑对不对,我就跑,跑到哪他追到哪,而且还是在一个深山老林里,我也不认识路,我觉得特别无助,我都快哭了。” 陆戚南看着她眼角处,没说话。 泠玉与他对视一眼,又继续说:“他一直追我,一直恐吓我,威逼利诱、恶俗谩骂,好难听。你知道吗?”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总之,气氛就像两人在悠闲散步、吹风,惬意得令人安心。 即便,泠玉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所受的苦难全是原于他。 陆戚南看着她,两个人一个是站着一个是坐着,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是不相匹配,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是界越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泠玉应该恨他、怕他、畏他。 而不是就算是有人怀疑他身份也要偏袒护他,更不是当下,被他下了第二回蛊,被他控梦做噩还要盯着一双澄澈明亮的瞳孔看着他。 不是、不该、完全不该这样。 明明她上次被自己语言刺激的时候还能痛快地扇自己一巴掌。 陆戚南收紧指节,指甲嵌入肉里,微妙的疼痛让他神经刺激,可是这些都还不够。 渴望……极度渴望些什么,换作平时他是要杀些什么东西,见了血才能缓解。 换作平时,他早该走。 但是外面还有一群狗…… “我想求救,想找人,想借外力,我还想醒来,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人,借不了任何外力,醒不过来,那个人就要抓到我了。” 泠玉忽然在这一刻靠过来,长翘的乌睫下一双瞳孔倒映出他的模样: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滋啦。” 灯芯忽然不合时宜的爆破。 泠玉被这一声吓到,没看到站着的陆戚南,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他拧眉,目光凶戾,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强烈的情绪,没了方才那样的玩世不恭。 “嗯?”泠玉望向他,眼角处因哭过而微红,犹如羊脂玉的脸在此刻被灯盏打上一层薄薄的柔腻,怎么看都是我见犹怜。 “…”陆戚南躲了。 舌头被咬到,口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味。 泠玉忽然直起身,“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戚南的心更乱了。 他现在烦躁得不行。 鄙夷、嘲讽、戏弄、嗤之以鼻。 他本该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做不到。 就因为同她中了蛊吗? 陆戚南往后一退,拉开两人的距离,冷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就要撤,这一次却又被她勾住了衣袂。 “你又要走吗?能不能再留下来待一会?”泠玉唤他,低低微微的,竟然像是求着他似的。 疯了。 她竟然敢这样说。 她…他们汉人果然恶心透了…… “我还是很害怕。”泠玉道。 “害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泠玉宝宝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掉入某人的心里。 (对不起最近神经太紧张了可能细节没处理到位,我在修了,之后努力避免这个情况 第35章 冷风透过缝隙吹过来,细细啃食着他们的肌肤。 陆戚南忽然想停手。 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从与泠玉相遇开始,他就一直在用恐吓、下蛊、威逼利诱、夜中窥视等下贱手段逼迫泠玉。 就连眼下的山洞,泠玉被袭被绑,甚至说曼情粉。 都是他为了逼迫出泠玉体内的蠡蛊做出来的。 可是他却没有意料到,这个蠡蛊如此顽强,如此倔强。 陆戚南低垂了下眼,深黑的暗色慢慢顺着光线攀上他的眼睫,淡淡的晦涩在漆瞳的眼底蔓延。 黑寂落斑的墙面,肮脏不堪的地下,一群嫉恶如仇的欲鬼。 陆戚南慢慢看,视线最后停留在了泠玉的脸。 小而白皙,若是不生病是白里透红,眼瞳是漆黑在日光下却是深褐色,唇薄薄的,发髻被方才滚一遭更显凌乱,乌发有些散了,细细软软又散发着淡淡的丁兰花香,陆戚南摸过,知晓她的头发是很好闻又很好摸,带着冰凉的触感,比那只黑猫的毛发都好抚摸。 冷风静止,彼此在对方的瞳孔里倒映。 陆戚南略微挑眉。 或许他该换一个思路。 比方说,对自己的蛊母好一点儿。 欺负一个柔弱少女其实很没意思。 “走吗?”他开口说。 泠玉霎时一怔。 “起不来了?”陆戚南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身上的银铃轻轻地响,不似之前那般天花乱坠的摇曳,而是轻曼的飘拂,像是柳枝掠过湖水,葳蕤生绿。 他张开手,双臂将她包围。 泠玉本能靠后,可是腿太酸,腰肢处忽然“嘎吱”一声响。 陆戚南:? 泠玉:! 空气静默一瞬,凉凉的微风吹过两人的脸。 “……” 泠玉:“没事的,我自己能起来,不用……” 后半句话被人打断了:“不用?” 陆戚南将她的肩往自己身前一靠,戾眼瞥过来。 泠玉心一紧,呼吸慢了半瞬,来不及开口就被人抱了起来。 ? 抱。 泠玉瞳孔骤缩。 “不用、我可以走的……”泠玉尾音带颤,头皮发麻。 黑暗或是欲鬼什么的都消失了,甚至是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来不及陆戚南此刻的拥抱。 陆戚南瞥头,嗤了声:“公主还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会儿?” “都不是第一次抱了,公主矫情什么?” “我……”泠玉呼出一字忽然顿住,彻底被他后半句话哽住了。 陆戚南将人往上掂了掂,继续道:“比起这个,公主是不是该想一想一会儿出去了怎么跟你那些狗解释?” 嗯。 泠玉这下子彻底闭嘴。 气氛归于平静,此起彼伏之间是陆戚南胸膛处的心震声。 他这会儿的银铃已经不响了,或是已经变得微乎极微,总之,泠玉暂时听不见了。 出去的话,其实也不用畏惧什么,陆戚南现在在这儿,又是这样说,那萧潋他们暂时就是没事了。 方才,那些欲鬼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许是她的位置太近了吧。 泠玉眨了下眼,睫毛乌黑卷翘,颤动的时候如同半个黑圆曲扇弯动。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问陆戚南什么,比如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方才明明要离开但是又为何要不嫌麻烦地做一个假的陪在她身边。 难道,这也是为了捉弄她吗? 或是从他的角度想,蠵主命令他去暗杀萧潋,为了不让他在她面前暴露身份吗。 可是他早就同自己说过自己不是陆祈南的事实,甚至病态地表示自己内心的厌恶与对这个名字的不满。 陆戚南,完全不会极力掩饰自己的身份。 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泠玉顿了一会儿,腰骨还是很痛,这会儿不知晓走到了哪儿,依旧是漆黑昏暗。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迫切的在她面前暴露身份呢? 因为很讨厌吗?那确实。 “公主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朗朗清音刺过耳畔。 泠玉倏然一愣。 陆戚南这时却不再走了,酸痛似得扭了扭脖子,嘎吱嘎吱的响声清脆。 他问:“没想好?” “可要我帮你想?” 泠玉脸一僵,手差点儿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暗自思忖,觉得陆戚南真是有点奇怪。 可是又说不清哪里奇怪。 他一直都……不太正常。 “公主怎么不说话?” 陆戚南忽然瞥眼过来,侧边鬓发倏然滑落,粘入她的脸庞。 泠玉又一次本能后倾,可是这一次在他的怀臂,只一瞬又被他回撑回去。 有一股气压迫使,泠玉知晓自己若是不开口他定是誓不罢休。 “…告诉他们我路遇歹徒,但是好在有阿戚你来救我了。”泠玉温吞一瞬,眼睛都没敢眨了,很快道。 陆戚南轻笑了声,语意一如往常。 泠玉静默了会儿,正犹豫是不是再补充什么。 “就这样?” “公主觉得他们会信?” 就连那羸弱的萧潋都可是追到了洞内,只差个好几步,若不是因为欲鬼没有冲出去…… 陆戚南忽然心下一顿,低垂眸来看她。 正巧,泠玉也正好望向他,两人视线对上,咫尺之间,时间犹如过去了海枯石烂那般久。 她身上……难道是因为蠡蛊所以……? “……” 泠玉被他盯的心中发怵,仔细想了会儿他的话,开口道:“那我…那我尽力让他们相信吧。” 这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泠玉想。 她方才就想清楚了,这世界想要除掉她,所以无论怎样她都会遭此劫难,在剧本上也只写得寥寥几笔,她努力让自己活下来,男主角也能得到升级与刷经验的机会。 那么这样或许就没有问题了。 泠玉在心底默默叹一口气。 其实之前都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获得自由操控身体的机会,掌握着手中剧本,自以为这样就基本没问题。 可是路途比她想要的还要艰难,她是一个很容易内耗而胆怯的人。 她之前以为,自己只是对未知与危险心存胆怯,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自己真的丧命。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提前知晓命运比命运本身更可怕。 “你怎么尽力?” 身上的人又开始发出声音。 “我……”泠玉被他条件反射,思索着想回答,可是发现口中空无一物,她方才已经将她的前半生总结了个大概。 不过唯独没有再想接下来的事。 “咚咚咚。” 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凌乱步履。 距离外面似乎更近了。 泠玉的心忽然变得忐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其实有时候跟陆戚南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最放松的,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么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了。 “嗤。” 陆戚南忽然轻生嗤笑,尾音像是故意似的拉长,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与汗毛直立之感。 他将人放下了,动作很轻,泠玉甚至毫无察觉,一直到她的双脚落地,绣鞋直直地与地面有了亲密的接触,熟悉而又酥麻顷刻从脚底涌上脑后。 “公主很不专心啊。” 他说。 泠玉差点没稳。 “公主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与清白?与我一陌生男子出入此等地方…”陆戚南说到末尾,忽然觉得自己与方才的想法背道而驰。 不对啊。 他方才明明才说要对自己的蛊母好一些来着。 嗤。 陆戚南挑眼,正以为自己就要看到泠玉愤怒的脸。 “名节,清白。” 面前的少女一弯明亮眼,没了方才的失措与迷糊,脸庞下处不知从哪里刮伤留下一处痕迹,可是她却像是感知不到疼,重复他方才说的话。 “这些,比起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她的脸在微光中打上一层薄薄的清雾,有一种超脱的沉稳与平静。 陆戚南的眼底暗了暗,多了一层晦涩。 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了。 他想起来,之前侵入公主的辇车时,也曾听见过这句话,可惜那时候是公主对自己说,陆公子不怕自己的清白受辱、误会是男宠之类的话。 他那时候都想不太明白,明明侵入的是他,那本《男德经》根本不是讲男德,而是撕开封书,密密麻麻的女戒。 什么清白受辱,误会男宠。 若是真有人侵入公主的卧房,被发现与其有染,后果更大的是对女子的数落与惩戒。 公主是一个有未婚夫的人啊,什么男宠,按以公主这样被常年安居在外的,就算是被诏回去找的也是一群狗胆人心的侍卫。 哪有什么专程护送,尽心竭力的道理。 他仔细观察过,这一列队伍中有不少是虚情假意,暗中设戒,心怀鬼胎。 不然他怎会如此顺利。 再说,她那未婚夫等一列的人。 都是一群的废物啊。 陆戚南稍稍眯眼,从头到尾将泠玉看了个遍,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怎么想都觉得面前这个贵为公主,叫做泠玉,意外中了他的蛊母之人。 “你想要回京?” 陆戚南问。 泠玉未曾躲避他的目光,即便是被他盯的发怵,此时此刻都没有过想要躲避。 她对于陆戚南的冷嘲暗讽似乎有些习以为常,方才那一句亦是打心底以及认真思索得出来的答案。 可是陆戚南却忽然话锋一转,问她这样的话。 这一句看似简单却又隐含深意的话——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久等了最近心态和身体出了些问题这周会有大肥章的……前面的伏笔啥的我都差不多圆回来了(应该),后面几乎不会有什么很大虐的剧情or伤害,让我们一直甜甜蜜蜜下去吧 第36章 “你想要回京?” 她想吗?想回到那个只有寥寥记忆的地方吗? 这并非是她想与不想就能做的,往后的路或许更难走,如果…… 陆戚南继续刨根问底:“公主似乎很少谈及京城,对于自己之前住的地方也是。京城与南岭,公主更喜爱哪里呢?” 泠玉眼睫微颤,喉间哽塞。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以前,只想着活着就好了。 她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求,哪里会想得这样深这样远呢。 还有,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泠玉用一种懵懂而苦涩的目光看他,像是一朵未能开放就极尽凋零的鸢丝花,只许几阵冷风就能将她吹散,剩下残败的枝条。 陆戚南低垂下眼,迟迟得不到答案而生出一种烦躁感。 也是,他为何要问她那么多呢? 公主估计都被吓得没缓过来吧?他们彼此共感,陆戚南不是不知晓她方才有没有害怕。 罢了。 忍一忍…… 银条被风吹起,丝丝作响。 陆戚南稍闭下眼。 铃铃。 泠玉开口:“我可以告诉你吗?” 阵阵乱步声更近。 急切、紧迫,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潮湿的洞壁。 陆戚南早已瞥过眼,没有再看她,可是心脏处有一瞬的刺痛,不由得令他忘却烦闷与不耐。 他咬下唇,眉心狠狠蹙下。 泠玉这次却不等他的回应了,继续说道:“我之前就想告诉你,不过阿戚,你那时候说你不想听,问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个。” “可是你如今又问我了,”她这时候才开始停顿,眉宇间似有慌不择路的局促,语气间却比之前更有生气,像是喜悦,“我知晓你向来不喜别人不回答,方才亦是,你总会给我一种压迫感。” 陆戚南眉眼上挑,又听见她一字一顿: “但是我还是有些高兴,虽然不知为何……” 她这下子真有些胡言乱语,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圆溜溜,一颤一颤的,像是会说话。 “你问我想要回京城否,京城与南岭更喜爱哪里。” 泠玉不想停顿,可是越说越哽塞,心底像是化开了,汩汩流出清凉的水,流入身体四处,最后汇聚在她的眼角。 不能哭,不能哭,泠玉。 至少先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我说不上来,我也不知晓自己更喜爱哪里。”泠玉越说越激动,努力抑制着,“从前我在观庙过得很平淡,如果你在身旁你或许会说一句无趣至极。” “我没有什么朋友,观庙里除了师父无人同我说过什么话。” “我从未下过恙山。” 陆戚南眼皮狠跳,积攒在唇边的讽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至于京城,我是六岁就离开了那里,对那里的记忆很少,依稀记得深的只有奶娘与公公时常在我耳边叹气,夙夜为我煎药奔波。” “我只记得宫墙很高很红。” “真安观的林天师,说我生来带厄,需带到南岭化夷,唯有这样才能活过十六岁。” 少女的语气越来越趋向平静,三言两语间将自己的前半生概括得清楚又明了,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陆戚南眸光微沉,难得没有插上一话或是出言嘲讽,只是在一旁认真听着,就连他都不知为何自己会这般静默。 就当是自己对蛊母好些。 “阿戚。”泠玉忽然唤。 陆戚南猝不及防,瞳孔骤缩。 心脏涌过一瞬的酥麻,差点让他冷脸的神色有了变化。 “或许你也察觉到了,我这车列中有心怀不轨之人,是我师父在离别前告诫我的。”泠玉斟酌着用词,最后话出口时才发觉比料想中的顺畅。 像是找到一个宣泄口,泠玉断断续续地说着,陆戚南也在一旁认真听。 天地间仿佛又只有他们两个人。 “帝皇、朝堂,多是薄情而权贵,我亦不清楚是谁要杀我,为何要杀我。”泠玉的目光开始暗淡,须臾间又开始说,“或许是我生来命数便不好。” 这句话像是感慨又是其他。 夹杂的情感太多,若是她不是这样软弱的性子,或许都能说出几分义愤填膺,可是到最后的语气都变得轻飘飘,仿佛遭受的一切劫难与痛苦都源于命数。 可悲的命数。 气氛在这一瞬间开始静滞、凝固。一切开始变得缓慢而冷漠。 泠玉已经将她想要说的全说完了。 心底缓缓被填满,这一切真实又不切实际,仿佛因为等待太久而多了厚重,可是又因为失而复得而更悲喜交加。 泠玉眼睫颤颤,此时只剩下感谢,感谢自己还活着,感谢陆戚南愿意听完这一段话。 她抬首,才发觉他一直撇着头,目光冷淡而晦暗难明。 兀地。 嘭咚一声,身后的洞墙猛然倒塌。 泠玉一怔,手下意识触碰一旁的陆戚南,忽然又被他反扑,少年劲瘦的腰杆与稍宽的肩旁将她包揽,替她挡住了泥石与危险。 有人高声唤:“公主!” “公主在这里!” * 几日后。 休整结束,今日更是捡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公主,今日的药,您醒来喝一些吧。”容晴掀开纱帘,细致地将桌柜上打乱的东西复还,跪下叩首。 泠玉大病了一场,时常昏睡,精力不似往常,好在还愿意喝药,恢复得算快,今日的面庞已经愈发红润。 “嗯…好。”泠玉撑着要起身,容晴也很快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在床沿。 容晴取出汤匙喂药,轻声开口:“公主,今日奴已按照您的吩咐陆续启程了。御医说您病已好大半,今日是个晴日,您可想下车去走走?” 泠玉温吞听着,目光瞥向外,窗棂帷幔只露出一角,窗边坏掉部分早已修缮完整,沿外绿荫茂盛,生机勃勃。 一切向好。 可是记忆像是碎掉了一个片段,泠玉努力想,最后也只想到自己那日被山贼掳走,最后又在山洞中得到了获救。 其他的,泠玉往里回想,头脑却阵阵传来疼痛,她醒来曾问过容晴,那时是怎样找到她的,还有,陆戚南。 “阿戚真的没有参与其中?” 泠玉忍着疼痛问。 有点难以相信,陆戚南真的没有跟上来,可是怎么会呢?就算是他多么厌恶自己,可是他们是中了蛊的人,如果她受了什么伤那最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容晴再一次对她摇头,神色凝重而忧愁,“公主,是萧世子用引咒术找到了您。” “骊山邪祟众多,险恶而藏匿尤深,此番是羽灵卫渎职,害公主您……” 泠玉却头一回不想再听下去,打断道:“那他呢?” 容晴瞳孔骤缩,直直看了公主一瞬,自觉有失分寸而仓促垂眸,“公主,请问您说的‘他’是谁?” 泠玉倏然一愣,后脊背的骨头传来一阵刺麻的疼痛,疼得她没有及时回答。 她说的‘他’,是谁呢。 照容晴的意思,是萧潋找到了她,他们又是未婚夫妻关系,总要比什么都顺理成章。 陆戚南那时候是因为他们一群人的排挤与怀疑才离开的。 陆戚南那时候还受了重伤。连自己都快要顾不上了,又怎会。 泠玉面庞稍皱,头又开始痛了。 “萧世子,还有……” 泠玉忽然长顿,语气像泄了气的毛球。 容晴等了好片刻,方觉公主略微不妙,连忙递上手中茶杯,轻声道:“世子无事,只是中气大虚,遂没能守在您身旁。” 泠玉沾了些水,头疼得以缓解不少,慢慢点了个头。 算了,万事大吉,没什么人死,其实也还好。 等到时候再问问吧。 还活着实在……太好了。 陆戚南应该……也在找地方养病吧。 他并不在她为他安排的辇车。 * “容晴,还有多久到上京呢?” 泠玉将药喝完,白团似的面容还是忍不住狠狠皱了下,拾起一旁的甜枣就塞进嘴里。 甜腻很快包裹了苦涩,可是这一幕却让她觉得觉得很熟悉,心下一猝,目光本能地望了一个角落,可是那里早已空空如也,没了记忆的东西。 是什么来着,为何一时想不起来了。 容晴正在按照她的吩咐打开窗,阵阵凉风吹过来,边上的帷幔与纱帘不由得动了下,犹如静湖掀起波澜。 她没有注意到公主这一瞬的微妙变化,闻言将手放下来,低首,“回公主,约莫还有……” 辇车外门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泠玉心一紧,倏然慌张。 车门处传来女声: “公主,萧世子送来了一些东西。” 泠玉咀嚼的动作停了,第一时间竟然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 不对不对,她为何会失落呢。 这些天好不容易过得安然些,虽说一直在养病,也听闻了徐异一直在昏迷不醒未见得好,潜在的危险缓缓消失。 就连这坏掉的窗也修好了,用的木材与帷幔不似以往,而是在她的眼底,问过她的喜好修缮的。 上面还挂了一样会摇曳的木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响声格外的清润脆亮。 像是她在现代听过的琴声,总能抚平人杂乱的思绪与烦恼。 泠玉觉得,自己似乎能在这辇车中找寻到安全感。 只是…… 辇车门咔嗒一声打开,随而容晴从外面走过来,手里提着看似很重的精致檀木盒,最下一层的中间刻了一个象形纹理字样的萧字。 “公主,奴替您拿来了…”容晴的面上展露出几分喜色,缕缕日光挥洒,她深青的衣摆油然渡上一层淡淡的金。 金…… 泠玉指尖微颤,瞳孔猛缩—— 作者有话说:陆:失忆蛊又白下了,叹气~ 第37章 视线中闪过一瞬的金色屏障,黑暗洞中阴潮寒冷,许多恶鬼缠上来。 泠玉汗毛竖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不由得让面前的容晴一愣,她轻声开口唤:“公主?” 记忆片段戛然而止,根本没留得捕风捉影的机会。 泠玉瞳孔颤颤,乌长睫毛扑蝶似得动了动,看着容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寻到一些什么。 昏黑、眩晕,白光晃过。 “公主?” 泠玉没吭声。 容晴倏然跪下,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泠玉这时被吓了一跳,听见她说:“公主请恕罪,奴……” 檀木盒啪嗒一声,失去重力之后有东西掉了下来。泠玉下意识瞥了眼。 是一块玉佩。 里面似乎还有很多东西,由于玉佩掉出木盒上端开了个小口,上面还似乎有一封信。 泠玉再瞥过来,怕自己再不出言制止容晴又开始对她自己掌嘴:“容晴,你起来吧。” 她指了指那掉下的玉佩,道:“玉佩。” 说完赶紧止住嘴,下意识的能否或是其他的礼貌请求的话术被她塞于咽喉。 差点儿就要暴露自己现代人了。 容晴闻言也很快捡起来,犹豫着是要递上前还是还于檀木盒中。 泠玉很快看出了她的无措,朝她伸手,“给我吧。” 掌心很快有一温润的东西,光是握着就仿佛有一神秘而强稳的力量在自己的周身徘徊。 应是什么护身玉的东西,不过这一回儿萧潋没有送他的那明熹玉。 想来是被拒绝一次之后,又怕泠玉回退回来。 萧潋这几日都有给自己送东西,还时常托人慰问。 他像是一下子担起了什么责任似的,比方说护送的责任,身为未婚夫的责任。 容晴这几日也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像是深怕自己又出了什么闪失。 可是啊。 泠玉握着玉,想到回京之后更是风云诡谲,不由得让她再细看细想。 泠玉本能垂眸,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后脊背却没有传来寒颤与颤抖,而是稳且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不由得一愣,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 是由于玉佩的关系吗? * 陆戚南从干草堆中醒来。 脊背上的伤痕依旧很疼,很不巧的被一锋利石尖刺入,拉下一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时蠵主还嘲笑他。 “真的只是甩了一跤?可是你这身落得好生狼狈啊,我的阿戚。” 男人轻声嗤笑,傀儡面具下瞧不出神情,只是语气让人听着让人禁不住厌烦。 陆戚南戾眼一瞥,抹了把唇角的残迹,没搭理他。 “打算何时走呢?我的阿戚。” “这已是第三日了哦,真的不怕他们的车列将你狠甩在后?” 蠵主扬了扬手中的翠玉扇,配上一身血红衣衫很是煞风景。 陆戚南依旧是冷着脸,像是没听见,抽出怀里的蛊捏碎,又慢条斯理地踱身,靠在冰冷的墙面。 蠵主对此见怪不怪,失声笑笑,又道:“阿戚真是固执,怎都不用下本主给你的膏药呢?” “总用这虫子吸淤血也不是办法,是嫌本主的东西脏了?” 蠵主毫不掩饰地挑逗,可惜坐着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于是蠵主不说话了,阴冷潮湿的洞内,只剩下陆戚南的低喘与羽扇扇动的声音。 * 辇车缓停,泠玉将手中的书本放下,对着容晴道:“容晴,我想要出去看看。” “嗯?公主,那奴为您准备衣裳。”容晴很快站起身,麻利地往柜上取。 “公主想要穿黛粉或是鹅黄?外面还是有些冷,奴觉着公主还是穿黛粉好些…” 容晴似乎因为听见她说要出去很喜悦,不自觉开始絮絮叨叨。 泠玉认真听着,面庞上没有不耐烦,甚至捡起淡淡的笑,日光温柔地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公主其实早该去走走,也是奴怕您受了风寒,落下个什么病,不过如今车趋向北淮,梅雨季也过去,往后只会越来越暖和。” 容晴也开始笑,那两件衣裳从她手上取下来,云纹金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泠玉都不用细看都能感受到绸缎的质感,柔柔滑滑却又分量,总之是很舒服的。 “北淮是不是离上京很近了?”她温声问。 各式各样的金钗首饰又从容晴手中取出。泠玉忽然开始纠结到底该选哪一件。 她这样一想,心尖忽然一颤,她以前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什么衣色、配饰、发髻,她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颜色。 红橙黄绿靛蓝紫。 小学老师教过的,那是彩虹的组成色。 “回公主,过了北淮就很近了。”容晴说完,忽然才一顿,指甲猛掐。 下意识地想要掌嘴却又想起公主黯然的神色,目光闪烁了一瞬,努力平复,继续方才的音色:“奴忘记同您说一件事,公主。” 泠玉从枕下取出那玉佩,低低应了一声“嗯”。 窗棂上的木风铃稍动,声色熟悉悦耳。 泠玉脑中闪过一物,恍然望了一眼后列的马车。 耳畔间,容晴缓缓开口:“昨夜有鸽信,三皇子此时就藩于北淮城。” “三皇子说,公主若是需要帮助可尽管开口。” 泠玉握玉的手心温热,可是还是耐不住有一指尖稍动,心底也跟着掀起一丝波澜。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局促。 容晴双手曲怀,低首。 嗯,好像是一个很凶戾的人。 反正都是来杀她的。 泠玉在脑中回想,想要努力将这人名与相貌对上,可是细想间又觉得头痛。 片刻,她才回应道:“嗯,我知道了。” 话落,泠玉忽然觉得黛粉有些扎眼,鹅黄的裙上花纹太栩栩如生,日光照耀下更是让人心神不宁。 泠玉又补充:“容晴,我想要见见世子。” 顺便看一下阿戚回来了没有。 这句话终究是哽在了喉咙里。 * “哎,公主要来?这么突然?”崔浊手中的药杯没来得及放下,另一处又传来呼喊,说是林小道士的药煎完毕,叫崔浊去取。 萧家马车人影匆匆,总归是忙碌。 崔浊没来得及进车厢,又有一下厮火急火燎过来,手里握着一纸书信,“阿浊哥,阿浊哥!” 崔浊正忙得找不到头,闻声更是一挥手。 下厮急喊:“是侯爷的寄来的信,说是要赶紧给世子看!” 他这时候才顿住,将滚热的药杯往嘎吱窝一放,脏手往衣上一擦,珍重接过,还不忘骂一句:“怎么不早说!” 下厮连连道歉,随而照着他的吩咐下去了。 “世子!世子!阿浊将药拿来了。”他赶紧敲敲车门,朝着里面走进去,好不容易等公主一列的车停顿修整,可是却没想到事情又一桩一桩地来。 “咳咳!阿浊,你不要那么大声叫唤!”林濁在一旁守着,手里还握着一本首阳真经没来得及放下。 崔浊霎时呆愣得像木鸡,一张嘴巴正要闭上,又听闻自家主子低唤:“无事。” 两人一同朝榻上看去。 萧潋已经坐直起来,对襟胸间衣衫半挂着,脸庞惨白,额角处密布细汗,说不上有多好,但在气质上依旧是清冷雅贵。 “外面为何如此纷乱,可是出了什么事?” 北淮一路多山,虽说路比之前好走许多,可依旧是颠簸,他睡得并不好。 “啊呀,世子您怎么就坐起来了?大夫说了您要多休息啊!” 林濯也跟着往回走,手里的真经已经藏于袖中,可是还是被萧潋尽收眼底,他没有戳破,轻声一咳: “阿浊,我没有弱到这种程度。”他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两人却上前制止,萧潋无奈,他上回元气大伤,又动了封印,纯阳之体自回来之后一直让他处于极度炙烤之中。 但是他不后悔。 “阿浊,这是…信?”他的视线一瞥,瞧见了那物,书封是镀了一层徽紫漆。 是家书。 信上写的:南岭城,年十七陆亲公独子陆戚南。 赴京。 * “公主,陆公子今日也未归。” 徐徐风吹过,片叶飘落于车前,莫名添上几分荒芜。 他的车门未上锁,木纹精雕凤凰纹静止,像是死了。 泠玉指尖微颤,问:“这是第几日了?” 其实她来之前就算了算,约莫是有个一周,陆戚南不爱待在车内,更不喜这漫长而颠簸的路途。 他时常爱跑,像是一匹驯服不了的野狼。 “回公主,已是第七日了。” 侍卫向她叩首,容晴在一旁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提起陆戚南的名字,每个人都是带有防备。 泠玉颔首,“嗯,知晓了。” 算了,他上次消失了半个月,总归是会在解蛊那日回来的。 他这样厉害。 泠玉低首,忽然想用蛊契感受一下他此刻的感觉,可是等了好几瞬,心尖除了平静再无其他。 应是离得远了? 泠玉记得之前,他们离得近的时候。 脑中忽然朦胧,混沌间忽然有一耳根红透的模糊剪影,少年身形如松,肩背稍宽,气质像是携着一层冷冷的霜,却为她屈腰、弯首。 他的唇附上来,触感冰凉,随即炽热,恍惚间开始撕咬,泠玉觉得自己身体像是被触了电,本能往后退,可是陆戚南却猛扣住她的脖颈,掌心滚烫,气氛一瞬变化。 欲/火焚身。 “唇、张开。”他说。 泠玉步履一顿,瞳孔骤缩。 她怎么会想到这些。 “公主?” 身旁有人唤。 泠玉没来得及缓过神,脸庞微热。 容晴很快走上前,惊异道:“公主,您可是不适?” 泠玉双眼朦胧,狠狠眨了几下,容晴已经将她的手抚上来,担忧道:“公主,您的脸庞有些烫,估摸是发热了?公主,奴还是带您回去罢,今日风还是有些大,公主您……” 泠玉心跳猛快,后半句话听不进去,脑袋像是热水壶开了似的,嗡嗡作响。 她点头应了声:“嗯…” 声如细蚊。 容晴又派人去世子那边。 泠玉被人带着走,可是视线又落回陆戚南的辇车。 不知是风或是其他,辇车里面发出细微声响,声如碎玉。 是铃音。 他的车门未上锁。 要进去看看吗? 脑畔忽然生出这一想法,泠玉身子一僵,被自己这一奇怪的想法吓到。 要进去看一看? 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显然是不对的,私闯、擅闯别人的房间。 这么涉及隐私的问题,甚至是趁其不备的问题。 “公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脑畔忽然传来一声嗤笑,真实得像陆戚南就在自己面前。 泠玉步履又顿,惹得一众人看过来,视线中似有不解。 没等他们问。 “将陆公子的车前清扫下吧。”泠玉出声道。 “他日后……”她说到这儿一顿,本来笃定的语气忽然犹豫起来,因为蛊所以她一直相信他会回来,可是眼下面对他们一众的目光。 没有陆戚南的日子,侍卫和侍女们的神色都与之前明显的不一样。 他们一定是希望陆戚南再也别回来。 “…或许会回来。”泠玉叹了一口气。 下厮们低首称是。 * “阿浊,之前出现在公主身旁的那位陆公子是叫什么来着,你可还记得?” 萧潋握着信,力道渐渐加重,眉头蹙起。 崔浊跟林濁都愣了一瞬,心下又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又无从说起。 这一切还未有定数。 “阿浊,阿浊这会儿……”崔浊一时语塞,脑袋像是被脑虫吃了,一下子竟然想不起来任何。 林濁:“师兄,或许只是凑巧呢。” 崔浊跟着附和:“对呀对呀,不可能这么巧吧……” 萧潋却忽然叹息,脆弱的信纸与柜桌发生碰撞,发出细微响声: “我记得,公主曾唤他是阿戚。” 阿戚。 阿戚。 阿戚。 远在南岭的陆亲公独子。 听闻性格嚣张跋扈,相貌迤逦,挥金如土。 崔浊却眸光一闪,找到缺口:“可是公主不是说他是南岭苗疆人吗?” 陆亲公的独子,怎该说应是南岭人才对。 林濁:“是啊师兄,万一只是撞了名儿?你看我和阿浊不也是,单名发音都是一样的。” 萧潋却觉得后颈微凉,说不上来是何等感觉。 他记得很清楚。 那日在洞中找到并护住公主的。 是陆公子。 陆公子舍身将公主护在身下,满身的狼藉与伤痕。 见到他们,完全是冷戾甚至是怪罪的神色,未出一言就能从他的脸庞中看出厌恶。 那儿后的第二日,竹打风吹雨,天色阴沉沉。 “世子,您歇一歇吧。”崔浊早早给自家主子送上一杯姜茶,关切道,“您一宿都没好好合过眼呢,方才浊儿又去问过熟络的侍卫了,说公主一切尚好,您就歇一会儿,好不好?” 萧潋摇头,“这不算什么。昨夜公主受惊,是我没顾及上。” 他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甚至是太过不谨慎。 他应该自己去送公主,而不是让濁儿去。 他怎能因为那只邪玄猫就放松了警惕。 “可是您也不能不顾您自己的身子啊,况且昨夜…”崔浊话说一半,面皱更深,可是却再也不往下说了。 “昨夜那陆公子……” “再怎么说,都是觊越个大不敬,虽说那陆公子是去给公主解毒,那怎么能解个整整一宿!” 送回来的时候才发觉公主就是中了邪玄猫的毒,所以一直昏迷不醒,甚至也是因此被山中欲鬼…… 稀稀疏疏的声音传过来。 “就算是有侍女在身旁也不行呀!” “谁知道那陆公子那葫芦里到底是卖得什么药!” 崔浊气不过,怒斥了一句:“你们胡说什么!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阿浊…”萧潋拦住,那俩下人也跟着连连道歉,仓皇退下。 崔浊转头,“世子,我……” “师兄,找到玄猫身上的邪浊了!” 林濁朝他们奔过来,手上的流瓶格外显眼。 “在哪找到的?” 萧潋略过崔浊的视线,问道。 林濁来不及喘气,将流瓶交付出去,“在骊亭对岸,一大片的柳林里。” “竟然是……”萧潋接过,黑红焰火般的东西在具有黄符封印的流瓶依旧生龙活虎,顽强得需要人握紧瓶颈压制。 萧潋抬起头。 骊亭对岸,柳林。 可是他昨日没有疏漏过那里…… 见状,林濁猛咳了一声,补充:“是在漂浮在湖畔上的柳枝,师兄,邪遇水阻碍了昨日的问气!” 萧潋手上的力道忽然增添一分,回首:“也是,昨日那物来的迅猛,这南淮一带,本就没什么灵气压制,邪浊也生的比上京沿边狡猾险恶些。” 他喃喃自语,陷入深思:“也是我力不能及……” 他不该因有纯阳之体便疏漏。 林濁连忙打断:“师兄怎能这样说!就连我带着的启明法柱就跟废了一样毫无反应,这怎能怪师兄呢!” “对呀对呀!世子!您不能总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这穷山恶水的,难免会冒出个邪恶的山灵,况且……” 视线里,恍然出现一抹孔雀蓝,在雨过的清晨格外夺目绚烂。 “陆…”崔浊忽然话锋一转,完全没接上自己脑子为他想出来的说辞。 萧潋与林濁闻声,忽然也跟着一同回首。 潇潇雨落,泥泞路与华贵辇车,长长路道上遍布的黑衣侍卫,唯独他那身孔雀蓝,复杂而精致的纹绦熠熠生辉。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很远,因昨夜的缘故,萧潋留在公主辇车的后一车。 一整宿。 夙夜未懈。 萧潋清楚的看到,陆戚南的发梢、白颈、腰前、耳后。 尽数琳琅银饰。 犹如一只蓝蝴蝶,漂亮得不像话。 萧潋力道一紧,脑畔闪过几缕细碎,随而倏然消逝。 “师兄,说起来昨夜一直未见那陆公子,濁儿听闻说他一直…” 话音到半,忽而被人打断:“好巧,一出来就碰到了世子。” 林濁咬紧牙。 陆戚南很快走过来,毫不在乎身上那几点雨水,倒是勾唇一笑,“世子莫担心,公主在我的照顾下已无大碍,估计一会儿就能醒来了。” 萧潋眸色很淡,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一句:“陆公子辛苦了。” 陆戚南冷嗤一声,没再回头。 萧潋没想到,他这一走竟然就没再回来。 萧潋记得他自己都伤得极重。 车外传来叩门声:“世子,公主临时身体抱恙,受了冷风,便不来看您了。” 萧潋倏然一愣。 “世子,浊儿忘记告诉您了……”——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大家喜欢的亲亲环节 第38章 “方才公主传令说要来见世子您来着,阿浊一心急就给…”崔浊像是被夹到了尾巴,越说越没底。 萧潋松开信纸,叹息一声:“罢了。” “一会儿我再去请见公主。” 外面又传来两声叩叩:“世子!公主的辇车已北行,可要跟上否?” 三人齐往门前瞥,“跟上。” 崔浊这时候大叫一声:“跟紧了!可别丢了!” 他说完又问:“世子,下面到哪里来着?可是北淮?” * 北淮城。 “殿下。” 沈怀卿将狼毫笔停下,冷漠的眸瞧不出神色,“说。” “昭宁公主已到淮岭,可要派人前去接应?” 砚台旁的明盏被点亮,窗檐外攀上玄夜,男人依旧不动声色,笔墨浓浓在纸上挥出一字,“不用。” “那都尉如何了?” “回殿下,内应说尚在昏迷,未见醒。”侍卫说到这略微停顿,沈怀卿垂下眼,他便又接续道, “殿下,昭宁公主身边的那苗疆男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 “已有……七日。” * “公主,公主?” 容晴再一次来唤时,辇车的颠簸早已结束,有多颠簸泠玉早已记不清,总给她一种在坐摇摆车的感觉。 容晴说已到北岭,驿站就在不远处,询问她是要在驿站用膳还是车内。 “就在…车上便好。” 头脑依旧是昏昏涨涨,不知是睡太久了或是其他,肚子有一些饿但也能接受。 “好的公主,那奴去唤一声。”容晴正要下去。 脑光一闪,泠玉忽然抓住她的衣袂,问:“等一下!容晴,你说眼下到哪里了?” “北淮?” 好快,竟然能这样快吗?之前为何看不出来这队伍能如此神速…… 容晴被这一动作牵绊住,不由得身体一顿,回首过来道:“回公主,北岭。” “可是奴方才说得太轻?让公主误会了?” 泠玉松开手,摇头,“并未,容晴。是我自己听错了。” 容晴闻言,在她眼前吉首,随而道:“公主,申时世子曾过来请见过,奴见你还在睡便让他先行离去了。” 萧世子来过太多次,容晴应不暇接,若不是公主及时牵住她,这一件事容晴都差一点儿忘了。 泠玉稍微动了下眸,身子往床前缩了缩,“嗯,容晴,你劳烦萧世子一会儿过来……” 话落一半,木风铃轻轻响了声,泠玉忽然改口:“容晴,劳烦你现在去叫萧世子过来同我一起用膳吧!” 她的声音向来细软,偶尔尖声时也听不出什么区别,但是会让人眉心一跳。像是平静的湖波掀起波澜,总归是不一样。 容晴此刻怔住了。 脑后忽然攀上个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锁住她的神经,一直到眼瞳里的公主稍微朝她低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容晴很快摇头,“公主,我很快去吩咐。” 她竟然有些慌乱。 比宽慰感来得更快的竟然是不诚实的罪恶。 * 泠玉坐了回去。 衣裳就挂在她的左下角,她回来时换了一身寝衣,比起华贵的对襟服,还是柔软舒适又没束缚的衣服更适合她。 但是这一睡又睡得太久了,久到车到北淮,她原本想的是只睡个半个时辰,人睡多了并不好,这几日养病身体似乎懈怠得更厉害,总让她睡过了头。 她不该的。 睡得这样久,这样松弛,就算是有陆戚南…… 不、不对。 阿戚还没有回来,她原本是想再等等陆戚南的。 就算是知晓他总会回来,但是这速度太快,他那样的人又喜怒无常,若是追到半路恼羞成怒指不定又对自己说许多不痛不痒的话…… 他一定又会扯唇,嗤笑着,一双戾眼像是要将人撕烂吃掉,身上的银饰也跟着铃铃作响。 那些银饰总归是很漂亮的,脖颈到胸口处是约莫三两寸的纯银项圈,银光锒目,他不喜站在日光下,可是在夜中更显示出几分深邃神秘。 如同他们的族群。 喜山喜水喜银。 泠玉垂眸,木风铃早就不动了,周遭的一切事物如同死寂,她的世界如此安静。 她的世界从来都这样安静。 * “陆公子他还未回来吗?”路过那辆辇车时,萧潋竟忍不住驻足问。 “世子…!”一旁的崔浊忽然出声,提醒道。 萧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他不该如此直言。 这样无疑是不敬于早已沉下脸的容官侍。 萧潋不再言。 容晴对此也并未说些什么,几瞬停留之后几人继续向前走,像是默认又是铲除什么,总归是无声的静默。 萧潋收回眼,这才发觉那车前被人清扫过,最开始注意的是这一列车马中只有这辆并未点灯,但如今这一发现。 有人比他更在意辇车之人的归来。 萧潋低首。 心底恍然生出一种难言。 无以言表。 漆天无明,灯烛照夜。 “劳烦世子前来,我一直想亲自登门道谢,可是…”泠玉紧揣着双手,努力平缓自己的语气,让自己显示得不那么拘谨。 “公主言重,这本该是由我来做才对。”萧潋朝她摆手,温声回应着。 气氛有些许的微妙,像是温水煮着两只青蛙。 总归是太久没见过了吗? 泠玉忍住不皱眉,眼珠子缓缓朝下,又说:“世子吃过了吗?嗯……我本想的是,本该早些时候就邀你过来的,可是不小心睡过了…” “也不知晓这些合不合你胃口…” 她小声说着,眼珠子也不太敢直面萧潋。 为什么呢?明明是自己邀请别人过来,而且萧潋救了自己,为此还元气大伤,自己总归还是要答谢的。 “不会。”萧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公主,你能邀臣过来一起用膳,其实我很…欣悦。” 泠玉微微怔住了。 他这一后尾音上扬得太厉害,带着生来的温和与亲和力,温柔得不像话。 完全是,打破了泠玉对他的认知。 “公主,是我要一直请见您。” 他再一次道。 桌上的珍馐佳肴,秀色可餐,就连灯烛与沉香都被人新换了一遍。 可是却比不过此时此刻。 这一句话将两个人的主导、距离,悄然变近。 是难以抵抗的,难以回绝的拉近。 泠玉再一次开始正视自己的心。 更准确的,是自己的良心。 良知。 所谓打破认知。 什么温润如玉、谦和尔雅、惊才艳艳、高风亮节,受人钦佩的绝世好儿郎。 原书中与这几日的相处中,无疑是一一对应的。 换作常人,又或是她自己知晓的,话本里常上演的剧情。 那必定是要以身相许了。 可是泠玉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泠玉对于他的认知向来是排斥与偏见,这一源于最开始时,穿进这本书时的无措与害怕。 “谢谢。”她说。 但是萧潋这一次救了自己,她应该放下偏见。 或许她与萧潋能够试着做朋友。 即便是有着一层绑定死的关系。 “什么?”萧潋完全没想到公主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我说,”泠玉忽然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腰,两个人是对膝坐着,桌子不长不短,可是曲膝坐久了腰会很酸,她应该听焕青的话换成更高一点的桌子,这样就能坐上小凳,而不是像现在两个人与岛国人的坐姿相当的吃饭。 “嗯?”萧潋这时候也配合地凑近听,这样亲近的动作,不由得让泠玉一愣。 太近了。 她本能地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原本还想扯出一个笑去让对方放心或是示好,可是如今却完全做不出了。 …太近了。 萧潋似乎也意识到她的不自然与自己的越界,他先开口道:“公主,是臣界越了。” 他说的是臣。 不是在下、萧某、我,而是单字一个臣。 恭敬之中带着庄重,可是又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禁欲感,泠玉潜意识觉得些许不妙。 嗯…… 这……这对吗? 自己似乎敏锐过头,想法过多了…… 他们古代人好像就该这样? 泠玉眨眨眼,摇头,“没、无事。” “世子,嗯,其实我方才说的是谢谢。”她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说出口。 “嗯…原来。”萧潋的语气有些失落。 气氛渐渐变得平缓,没了方才的拘束。 泠玉没听出来,正襟危坐起来,尽量将自己表现得庄重认真,一字一顿:“谢谢你救我,世子。” “真的很感谢你,这一句话应该早一点说出口才好,世子。” “我听闻你为此还元气大伤,我早该去看望你的……” “你现在好些了吗?还有你的师弟,那晚我突然被掳走,想必也让他担忧不已…”她的眼瞳跟着烛光闪烁,直耸的肩颈透出微妙的紧张与不安,语气坦诚而不失分寸。 萧潋认真听着,两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他原本想很快回应,可是越听下去越发觉得不对。 救到公主的人,明明不是他。 心底蔓延出一阵的酥麻,最后汇聚在喉咙。 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竟然这样如鲠在喉。 “世子,真的很谢谢你。” 泠玉朝他微微鞠首。 此番庄重,犹有千斤顶压至全身,令萧潋动弹不得。 欲念如潮水翻涌,最强烈的是后悔,可是最能打败他的还是正直感。 他不能这样…… “…嗯,世子,请你用膳吧。”泠玉温声,拾起自己最熟悉的云漆著示意。 终于说完啦! 抬眼间,却发现萧潋的神色却很复杂。 甚至是沉重。 泠玉微微眨了眨眼,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平铺直叙了吗? 太白话了吗? 她正要开口。 萧潋却朝她叩首,“公主,救您的不是我。” 泠玉的手指狠颤,心脏在这一瞬间猛跳,潜意识里开始翻涌,甚至止不住的。 她听见萧潋的后半句话:“救您的,是陆公子。” 是阿戚——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来晚了,我的小红花[裂开][裂开][裂开] 抱歉昨天没写好,把这章重修了下, 第39章 是阿戚。 是陆戚南救了她…… 泠玉瞳孔颤动,强烈而持续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模糊的、迷失的,本该属于她的记忆。 长彻的,那个黑夜。 少年抵住她的脖颈不让她后退,潮湿的热气将两人紧紧裹住,分割不离,“唇、张开。” 眼前的视线变得恍惚,泠玉喉间酸痛,苦涩与后涌的情绪犹如波涛海浪,将人吞没。 那是真的。 不是脑子忽然一抽而想到的,而是真实发生的。 可是。 可是。 可是…… “世子的意思是说,容晴一直在骗我?”她说。 滋啦—— 有什么东西像是爆裂开了,泠玉话刚落下,见到萧潋眼底的那一种难言。 她不该说出口的。 她不该就这样说出口的,这样让对面的萧潋。 让别人难堪。 可是容晴。 “公主…”他开口。泠玉心脏刺痛,强烈的悲痛压抑着整个胸腔,难过得她有些呼不出气来。 原来,原来,原来……原来他们都在骗她。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容晴不愿意告诉她实情? 为什么这里的人一个都不愿意告诉她实情?是害怕她爱上陆戚南?还是怕她越陷越深?因为自己与萧潋是有婚约所以与陆戚南不能再有所瓜葛? 是觉得她丢了皇族的脸吗? 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呢? 还有,陆戚南,为什么不辞而别? 难道蛊契,蛊契已经没有了吗? 泠玉摸了摸自己的心窝,印记,那个印记长在左手臂还是右手臂。 灯盏焰心滋啦一声发出声响,泠玉惊觉,自己身旁还有人。 萧潋还在的。 她方才…… 左衣袖被掀至手腕下一点儿,明黄烛光下一览无余,白皙凝脂的肤色略微晃眼。 萧潋没有抬首,将头低得很低。 他的肩胛骨耸立着,瘦劲有力。 泠玉手往下放,宽大衣袖很快包揽下去,道:“抱歉,让世子见笑了,我方才……” 她的嗓音有些哑哑的,喉咙哽塞得厉害,到最后想说些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了。 她完全是失控了,努力想要找寻唯一能与他牵绊的东西。 泠玉这才发觉自己这样做有多滑稽。 萧潋抬首,神色依旧是很复杂,眉宇紧皱而故作舒松,像是宽慰或是怜悯。 两个人有一种苦涩的相望。 眼前的饭菜索然无味。 木铃摇曳,容晴端上一甜食盒上来,轻敲车门进去,却只见到公主一人的身影。 这约莫才过了半个时辰。 容晴问:“公主,萧世子怎么就走了?” 帐帘微微掀开,她这才发觉里面的灯光比方才的更暗,下意识瞥眼才发觉一旁的灯盏蕊心逐渐燃尽,岌岌可危的焰火忽明忽暗,红檀木制的车壁恍然增添几分诡异。 容晴连忙拿起灯罩,换了蜡烛。 “公主?”容晴心里原本还嘀咕着外面的侍女没有注意到这烛火,她心里最记得公主怕黑,长灯明昼向来是常事。 还有一位青衣的侍女,不知晓她的神色为何像吃了瘪一样难受。 容晴朝前走一步,才发觉这车内莫名的冷寂。 桌上的馐食并未有动过的痕迹,就连筷子摆放的方向。 容晴视线往里。 泠玉坐在最中央的贵妃榻,两边有几个连绵起伏绣枕,她的长裙往下,朱红华服胸前是栩栩若生的芙蓉花。 隔着薄薄的白纱,容晴瞧不出她的神色,可是隐隐觉得黯淡。 甚至沉寂。 “公主?” 容晴将东西放下,试图再往前走一步。 “别过来。” 泠玉出声。 容晴身子一僵。 长长的静默,残存的余温一瞬间降至冰点。 “公主,您与世子……”她还是问。 泠玉没说话。 脖颈酸痛,虽是耸立,身后有软榻靠着,可是却捱不住长时间的静坐。 萧潋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晓,或许是瞧见她这副样子也于心不忍罢。 “没什么,没什么事。”须臾,泠玉终于回答。 “我与世子没什么事。”她补充,说得虚掩,微微的颤声。 容晴并未放下心,又问:“可是公主为何不用膳?” “没胃口。”泠玉眸眼未抬,话说出口时才蓦地抬首。 “饭菜不合胃口?可是这香酥鱼太腥了?还是端上来冷了?公主,我再唤御厨再做一份…”容晴认真瞥了眼饭菜,正要叫人收走,却被制止。 “不用!”泠玉叫了一声。 容晴倏然抬首,眼前,公主已经走过来,凝脂玉似的脸庞在白纱的笼罩下若影若现,淡淡的丁结花香开始弥漫。 容晴这才意识到,公主的声音比以往不同。 像是哽咽,甚至是嘶哑。 “公主……” 泠玉昂首,问:“容晴,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咕咚一声,容晴的左腿撞到了桌角,疼痛从下处蔓延至全身,这么一点痛,她竟也能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该……她该跪下去,她该叩首、磕头,请求公主的原谅。 而不是,而不是…… “容晴,对于你们来说,阿戚就这样不值得信任吗?”泠玉再一次哽咽,情绪波涛汹涌袭来,几乎是要将她吞没。 她其实想了很久,她是否问,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偶公主,只有安安静静就好,这样对谁都好。 只要她保住性命到了京城,完成了剧情任务,那一切都万事大吉。 舍小家为大家,舍自己为他人,这是她的人设之一,甚至是剧本中许多女角色会做的事。 可是那都是建立在有爱的情况下。 原书的公主对萧潋一见钟情,但她不是。 “萧潋说,是阿戚找到了我,是阿戚救了我。”泠玉觉得自己的胸腔似要被撕开,痛彻心扉的酥麻遍布全身。 “回、回公主,陆公子、陆公子照料了您一整晚,公主自从山洞回来遍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都快把我们急坏了。” 焕青漆瞳圆滚滚,本不该抬起首望着公主,可是却急得流出了眼泪。 泠玉只觉得自己的眼角开始泛起泪,强烈的情感随着回忆袭来,可是却要忍着不表现出来,她长呼一气,“是、容晴要你们瞒着?” 眼前的焕青点头。 “为什么要瞒着我?容晴。”泠玉坐了回去,酸痛的脖颈爆发着不满,她抬手揉了揉。 “公主、奴婢……” “容晴,我本以为……你是……你是……”泠玉说到后面,心疼二字再也说不出口。 谁又心疼她呢? 泠玉很失望。 她原本真的以为,容晴是向着她的。 容晴是好还是坏?容晴背后是否也是有她的某位皇兄或是姐妹,她其实真的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对于皇权和恩宠没有任何的兴趣。 “公主……!”容晴霎时失声,噗咚跪下,任由膝盖处有了第二次疼痛。 泠玉不想再听,“你退下吧,容晴。” * 三日后。 “戚终于肯走了?” 蠵主从长阶下来,玉扇一扑一扑,男人身姿顷长,一袭红衣在楼上本该显眼,然而,少年轻拽缰绳,一身孔雀蓝,暗光中胸上银饰耀眼夺目,身姿在一匹八尺高的赤兔马上更显高大。 “吁…”高山寒冷,他呼出白气,身上银铃如星,摇曳碎响,宛如空灵。 “啊呀,戚前几日不愿走,原来就在忙活这个。”蠵主的目光从朝曦中透过来,夹杂着远处几声鸟鸣。 寒露未歇。 陆戚南微瞥眼,脑中想起一个词,是之前泠玉同他说过的。 索命鬼。 “索命鬼?我这样的?” 他从身后说出口时,少女眉眼狠蹙,显然被吓了一跳。 那时候泠玉是怎样回答来着,她性子从来是软弱中的倔强,说过最狠的话也无异于三两几句不痛不痒、毫无攻击力的话。 “蠵主这是,是特意来送我?” 少年将缰绳一拽,将马儿身姿调整过来,与之对视。 蠵主闻此,轻轻笑笑,吐出两字:“是呢。” 陆戚南挑眉,人在马背上略微晃动,身上的银饰也跟着天花乱坠地响,但是他不在乎,也对蠵主的话完全嗤之以鼻。 “蠵主不是一直催着我走?” 不是才住了一周?他本想再住上几日。 反正也没多远,就算再远他也能去到。 “话是这样说,可是本主如今发现,还是挺舍不得阿戚。” 他将玉扇靠近胸脯,瘦白的脖颈稍稍扬起,语气轻缓而淡漠,完全是一个上位者的姿态。 马蹄哧哧。 少年显然没听进去。 蠵主也没打算长言,彼此隔着不远的距离相望,有一瞬间,仿佛从这寒露之中,透出一道细微的渺茫,这渺茫逐渐拉远,从山旷野之中,穷途末路之中,陆戚南这一走就再难回来。 再也不回来。 但是他们这样的人是无需谈论什么情谊、情分。 因为完全没有。 虚假得要死。 他不肯走只不过就是旧伤未愈,外加上再去这山上寻找新的蛊虫而已。 冷风吹过,马皮颤动。 陆戚南不知晓他在想什么,只不过从这个角度看,确实像个索命鬼。 小腿略微使劲,双手跟着一拽,身下马长呵一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 行至半路,陆戚南想起来,那时候,怀里的少女身体一颤,可是与他对视一眼,还是坦诚地说:“那个…不是。” “阿戚倒是没有那样可怕。” 他嗤笑,“不就是个面具?” 若是他戴上那她也叫他是索命鬼? 有些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几天身体真的很难受,我一直想多写一点但是身体很难受,不过我还是撑过来了,又吃了点中药调理,认真想了下还是想努力更新写完这个故事。 第40章 * 北淮城。 “殿下,这已是第五日。”侍卫照常躬首禀报,顺势收掉砚台上的石墨。 “嗯。”沈怀卿神色淡漠,烧掉手中的宣信,问,“如何了?” 算算日子,今早也该到城门口了。 侍卫面露难色、目光闪躲,道:“昭宁公主、他们仍在北岭,未曾启程。” 沈怀卿略微挑眉,重复了后面几个字:“未曾启程?” “听闻公主一时郁结肝心……” 沈怀卿这时却嗤声,长指微蜷,浓黑的眉宇氲上一层冷峻,“郁结肝心?” 他怎么觉得,他那未曾蒙面的妹妹,怕不是在等某个……情郎。 沈怀卿收回手,道:“再派些人过去。” * “公主!您何时来的外面,夜里太凉,若是染上风寒可不好了…!” 焕青匆匆跑过来,与公主一对上眼才发觉自己双手空空,也未带什么斗篷或是其他。 正踌躇着,是否再回去拿一件衣裳来,或是唤人拿一件衣裳来,又或是问询一下…… “焕青。” 焕青倏然抬首,一双小手拧成麻花,“公主…” 树影簌簌,水光湖波一小半一小半的起伏,微风凉凉,道不尽的寂静与落寞。 公主身上穿得很少,就连人影都像是薄薄的一片叶,不经风吹,长发就已经抽离、四处飘散,她穿得很素,不似平常那样柔和或是鲜艳的衣色,齐胸淡绿襦裙,下面精致又秀丽的白荷,月色之下宛若不落世俗的仙子。 “别担心,我带了锦毯。”泠玉缓缓抬起双手,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蜀锦,“我只是睡不着,所以出来走了走。” 焕青的心像是在那一瞬停顿了,此时此刻又涌起来,“可是……” 夜半三更,就连她方才都忍不住打了一个盹去御厨热了一碗清酒。 容姑姑说近日公主郁结心肝,要紧切着照顾着。 焕青心知肚明。 自事发之后,公主并未表现什么,只是性格似乎更闷了,她很少再说话,也很少再见谁,对外都是称病,就连世子都未曾见过几面。 这已是第五日,说好的停休三日,如今又拉长了两日。 北淮城近在咫尺,可是公主的心似乎再也收不回来。 “公主,奴婢替您去熬一杯安神汤吧。” 片刻,焕青问询道。 泠玉这时已垂下眸,闻言稍微动了动睫毛,本想拒绝,可是烛灯在此刻又闪烁、飘动,莫名心一紧,摇头:“不,焕青,你先别离开。” 身体倏然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比起方才的麻木与错愕,这会儿似乎更能清醒了些。 她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为何整宿整宿的失眠,或是睡到半夜会莫名其妙醒来,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刚开始她还会害怕,后来几日渐渐习惯,不知是身体麻木或事其他,疼痛时而难忍时而伴随着情绪的反扑加重,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敏感。 容晴对此很惶恐,一直跪求着原谅,什么话都说尽了。 可是泠玉却不想再听下去,听不进去,白日将自己关起来,夜里也整宿地睡不着,今夜辗转反侧,最后决定出来透透气。 时间像是在此刻停滞了,那日以来心底一有许多声音,但是泠玉都选择了回避,甚至连系统音都被她屏蔽掉了。 “宿主,请按照剧情线至北淮!” “宿主,请按照剧情线与男主萧潋互动!” “宿主,请不要再拖延下去!” “……” “公主,那奴婢不去了,奴婢陪着您。” 焕青朝公主稍稍作揖,低低出声。 泠玉手指一松,心中一块儿巨石缓缓落下,她的视线缓缓落在了焕青的眉毛、眼眸、脸庞、胸脯。 像是想将人看透、记住。 若不是眼眸如水,焕青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公主看着真是哀戚呢。 她该不该说些什么呢?该不该宽慰公主呢?可是她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宫女,也不懂什么嘴甜或是安慰人的话术。 公主这几日天都是看在眼里的,就连容姑姑都未能让公主动容,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该说些什么呢? 不对,她就该说。 这是…这是为了…今日可是难得的机会。 “公主,您是不是想念陆公子?” 须臾,她问出口。 唇角不自然的下弯,焕青努力让自己瞧着平常又普通。 此话一出,眼前的公主果然有所动容。 焕青见奏了效,又道:“公主,其实,其实那日您回来的时候,是陆公子一直陪着您。” “公主那日中了很重的山毒,饶是御医也浑身乏术,只有陆公子能解的了。” 泠玉的瞳孔颤颤,头皮忽然麻木了。 “陆公子说您伤得很重,在您车内为您医治了一宿,半寸不离。” 焕青继续说着,努力勾起泠玉的注意。 其实她也没想到,公主竟然能对那苗疆少年如此。 相比世子或是旁人,若是她回去传信给殿下,那她必定会博得一番嘉赏。 凉风阵阵,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怕这晦气传给公主,身为奴婢的焕青本能的将自己身子往边上转,背上这时忽然一暖,她霎时抬眸。 “焕青,外面风大。” 泠玉这时开了口,甚至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十分恬静的笑。 淡淡的,她的脸庞在月光中犹如凝脂玉。 焕青身子一抖,差点儿将锦毯抖下去,可是背上那柔软舒悦的质感却让她生出缱绻,让人止不住地想要被其紧紧裹住。 太暖和了。 “可是,公主,这不该,这不该…!”焕青愣住了两三瞬,终于慌忙失措地将蜀锦要抽出来,奈何不住手抖的厉害,一抽一拉的动作来不及便被公主止住了。 这太不该了。 她竟然生出一丝的愧疚。 “焕青盖着吧,我不冷,车厢里还有许多的。”泠玉收手,后退了半步,身上有一股倒冷的寒气涌上来。 心底有一股声音在唾骂:对他们这样好有什么用,都不知晓是敌是友,能否信任,到最后背刺的还是自己。 骂得…实在狠毒。 泠玉忽然苦笑了下。 原来自己这样记仇吗?这样狠毒吗? “可…可是,公主。”焕青抱着锦毯无地自容,一张小脸都涨红了,说话都不太利索。 不能、不能,不能忘了自己得本分。 泠玉却不再说,腰椎处莫名酸痛,她很想坐下,可是直接蹲下又失了他们皇族的礼数,她近日气血不足,终归是因为失眠熬坏了身子。 “焕青是觉得这毯子不好?不想要?” 她忽然反问,语气一瞬间降了一个度,眸色在即将燃尽的灯盏中失了亮色,带着一股冷意,甚至是一种凌驾的气势。 焕青倏然一怔。 心底唤出一道声音,这样的气势她太过熟悉了,以前在宫里的大人或是强势一点儿的妃子公主最是会以这样的语气说话。 “公主,奴婢知错。”焕青倏然跪下,手指一直颤抖。 她是不是被发现了?公主还有这样的一面?公主是不是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 泠玉眼睫微颤,比慌措感来袭更快的竟然是一种满足感。 什么平等、尊重、自由,人权。 内心又开始鄙夷:“放弃吧,在这个世界完全行不通的,你忘了上一个你真心对待的人怎么回馈你的了吗?” “你要做的融入不是改变,不要一直用你之前的行道,这样真的很蠢。” 泠玉不再说话。 她难以反驳此时此刻的内心。 焕青的身子一直在颤巍,在她的面前晃,泠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胃里有一股恶寒,逼得她头晕目眩,节节败退。 “公主,公主您不要动气,御医说您已经郁结肝心,若是再是动气怕是会再伤身,公主。” 焕青开始哀求,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滚滚流落下来。 泠玉更是惊恐,意识与良知在打架,她不该这样冷漠无情,焕青并未做什么很严重的事,她这样做实在太过。 “公主。” “别再说了。”泠玉拉开车门,留下一抹影,声音局促不安,你退下吧这四个字呼之欲出,可是却听闻有一声极重的爆碎声。 两人霎时回眸。 有侍卫过来,歉声道:“公主,有侍卫一时困撅过去。” 他的身影在暗光下极其的单薄,黑衣如影。 该死的!吓了她一大跳。 焕青眉心一拧,神色变化一瞬又开始梨花带雨。 她依旧是长跪不起,诚惶诚恐地看着公主。 她这样招摇,不该惹公主动气的,若是惹恼了公主或许自己就搏不得公主的信任了,这样就完成不了辰王殿下给自己安排的任务。 那么她的双亲。 焕青指尖微颤,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泠玉失神一瞬,脑海中第一浮现的,竟然是以为是陆戚南回来了。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她真的太想念陆戚南了吗? 距离蛊毒发作其实还有些时日,这几日也未见的他回来,那他必定是要蛊毒发作才愿回来了。 她这几日其实一直在反思,这一列车中到底有谁该信任,或是说她不该信任谁,她谁也不能信任,她只有她自己。 自陆戚南走之后,这车中真的只有她自己。 如果这样的话。 长箭霎过。 焕青原本想假意扑上为其挡箭,可是却有人身影更快。 “噗滋。” 她的胸口竟然开始汩汩流血。 焕青瞪大眼。 这…怎么可能。 有人轻笑,语气极其刺耳,尾音长扬,“拙劣招数。”—— 作者有话说:如果这都不算爱~应该能猜到了,其实嗯,某个人一直在潜伏……《 》 40-50 第41章 陆戚南? ??! 不对。 泠玉视线昏黑,身体动弹不得,扣住她的人力道很重,但完全没有熟悉的松竹香。 “山肆。” 有人一声低唤。 那人放开了她。 再睁眼,焕青的双手已经被束缚住,眼角泛泪,神色中竟然带着一丝怨恨。 她的嘴被捂住了。 泠玉瞳孔骤缩,身体浑然僵住。 是又遇到山匪了吗?这样胆大? “公主…” 这一声像是索命,泠玉没敢动,一双眼瞳已经瞪得老大,周遭有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死寂。 视线中,方才扣住她的人仍在身旁,泠玉不敢动,忽然觉得这夜里冷。 “你、”泠玉低声,耳畔中忽然传来一阵步履声。 “你们是谁?”她问。 身子颤巍,泠玉强装镇定。 不会的、不会的,北岭离北淮这样近。 视线的人却忽然跪下来,“公主,在下是怀王殿下的侍卫,特来护您。” 泠玉浑然一愣。 身后纷至沓来,最为首的穿着与面前跪下人相差无几,丹青对襟胸上有一深褐镀金蛟龙印记。 怀王,怀王是谁? 泠玉头皮发麻,心跳加速,就连呼吸都慢滞一时想不到是谁。 她的那位父皇膝下那么多子嗣,什么桢王、辰王、怀王…… “你就是昭宁?”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嗓音。 泠玉一吓,来不及转头,方才跪在自己身侧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就连焕青…… “殿下,她似要咬舌自尽。” 这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殿下? 他叫他殿下?那个人是怀王? 泠玉眉心狠皱。 他们,是敌是友? 怀王,怀王,泠玉记得在这一众的亲兄之中似有好人,可是她这时想不起来了。 “带下去。”沈怀卿道。 泠玉依旧僵硬,对于自己的兄长亲自前来护送这一件事实在骇然。 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拖延吗?一直没有动身,索性他们直接来了? 还是三更半夜。羽灵卫、容晴,以及其他的,难道也是受到指示所以一直没有动静? “唔、唔、唔!”焕青抖擞起来,神色异常痛苦难耐。 “公主,公主!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她的胸口衣衫早已被血污染湿,一个劲儿地叫着,可怜又悲戚。 泠玉指尖微颤。 “啪。”一道响亮的巴掌落下,她的脸落下一浅浅的红印。 泠玉:! 为什么要打她?再怎么说焕青也是她的人,方才…… 焕青却突然狂躁,像是发了疯一般,一双明眸变得凶狠恶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明明我就差一点点!我就差一点点……” 后面的话被人用黑帕捂住,那名侍卫将她拖拽出去。 “殿下。” 沈怀卿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泠玉被吓得不轻,亲眼见到焕青这副模样更是毛骨悚然。 那张柔软的锦毯掉落在地上,早已染上污渍,劣斑似的血点落在孔雀头上,早已没了生色。 “所以…焕青她……” “是。” 怀王回答她。 泠玉抬眸。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那位叫山肆的下手太重或是被冷风吹得太狠。 “皇兄是等候我太久了吗?”须臾,泠玉问。 彻底没了睡意,这车,这一车队在怀王来时已然发生变化。 泠玉莫名有一种自己死期将至的感觉。 之前什么毒杀、意外、山匪。 比起这些,社会化交流,脑畔忽然想起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怀王。 泠玉想起来,她的一位皇兄名字里也有一个怀字。 沈怀卿。 身有八尺,冷漠沉寂,容貌绝世,一等一的文武双全,只是可惜母妃不受宠,幼时也在皇帝面前形如影人。 “是,皇妹。”沈怀卿再一次回答她。 泠玉知道她再也逃避下去。 * 翌日,晴日飘雨。 官道泥泞,深凹的劣迹从尺寸与轮齿中看出痕迹。 这是公主的辇车。 陆戚南将傀儡面具挑起一角,唇角微勾。 手中银铃早已被捏碎,蛊虫缓缓从里面爬出来,攀上手心。 他兀的低笑了声,心底竟然滋生出一丝的妒忌。 他晚了一步。 稀稀疏疏间,有一抹绿影从长道处冒出,陆戚南快步躲入暗角,风声鹤鹤,竹林挥打着,隐秘阴暗。 “小二,小二,前面的一列辇车呢?” 崔浊一早跑上来见到彻底傻了眼。 驿站小二也是两眼一懵,“啊?客官,你要上一杯捻茶?小的这就给您叫去……” 崔浊急得想跺脚,眉毛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什么茶不茶?我问的是车啊!车!好几辆呢!骏马拉的那个!” 直觉告诉他公主的辇车已经走远了,视觉更是给他下了一道准信,这大大的官道上空无一车。 “啊啊啊?可是那瞧着最华贵的那一列车?说来也真是让小的开了眼,小的在此做工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奢华的马车呢,原来那叫辇车吗?客官真是要小的小刀划了屁股开了眼。” 小二开始絮絮叨叨:“其实小的也可惜呢?他们那一车来了之后店里生意猛涨,每日都是十几斤十几斤地买货,小的掌柜这几日都乐开了花儿。” “他们昨夜还好好在着,这一晃眼竟然就不见了踪影,小的见平日里都还有穿着黑衣的侍卫把守着,想来是个大户人家……” “停停停停!”崔浊越听越烦躁,“你这说的都是什么?” “嗯?客官。” 崔浊脑光却一闪,“等等,你说什么?昨夜?今早?” 小二的点头,“是呀!” 崔浊脚锄地,怎么不早说!!! “今早何时?”崔浊暗自踌蹰,今早的话应该没走远,得赶紧回去告诉世子。 小二这时候却眉眼一撇,一副自下其上的模样。 崔浊蹙眉,不知为何面前这人端起来了,眼神瞧着就令人不悦。 “小二的?”他问。 “哎呦客官,您真是不懂得行情道?方才小二跟您说这样多,您都不表示表示就想再往后听?” 崔浊恍然大悟,连忙往自己的宽袖里掏钱包,“哎呀你早说嘛!我看着像那种无礼强盗之人?” 小二这时候才展露笑颜,谄媚地叫了一声,“哎呦客官。” 正拿起两小块儿碎银,崔浊还多淘了一会儿,这是身后忽然有一声唤:“阿浊,你这是做什么?” 躲在暗处的陆戚南眉眼一挑。 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这时候。 崔浊的手不敢动,小二却忽地将他的膀子一抖,两碎银子落地,发出哐铛铛的响声,这一声清脆又响亮。 “哎呦客官,小二的这就为您上一杯北岭独门捻茶,这茶可是香喽!” * 北淮城,西厢阁居。 雨盛漫天,猛烈敲打着屋瓦,像是要从外面渗入进来,饶人心烦。 泠玉并未睡得很好,一整宿都被迫着赶路,所有侍卫,本该属于她的部下都听令于她的皇兄。 着急赶路是为何?皇兄特来接应、护送是为何? 一直到天微微亮,车马渐缓,道路似乎也与以往截然不同,昏昏暗暗中灯盏闪烁,掀开她帷幔的人不再是熟悉的面庞。 “你是谁?”泠玉倏然往后一退,撞上了房塌的一角。 幸好是圆角。 “公主,奴是怀王殿下派来服侍您的婢女,奴唤做碧青。” 泠玉一怔。 青,又是青。 碧青只是微微朝她垂垂眼,语调不冷不淡:“公主,已经到地儿了,奴来请您下来。” 泠玉又是一怔。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时没喘上来,情绪从此刻开始蔓延开,像洪水、海浪。 “这是哪?”她问,目光朝外面瞥了一眼。 碧青答:“西厢阁居,公主。” “西厢阁居是哪?”泠玉追问。 原书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依照沈怀卿这样的皇子,再怎么也是住上什么府宅或是城中。 怎么会住在这样深山老林呢? 他是要将她囚起来吗? 碧青却不再回答她,随意抓起一件华服为她换上,又拆了她的发髻,三两下子为她绾上发髻。 “公主,您该走了。”她跪坐着,为泠玉穿鞋。 “作为返京公主,您已让怀王殿下等候太久。”她说完这句话倏然抬眼,绣鞋上的金鱼纹骤然失了色。 泠玉的眸光在灯盏下倒映出一抹月亮,本就焦躁的心在这一刻有了起伏,她忽然想问为什么?不,应该是凭什么? 沈怀卿比自己好很多,最起码身边有一群忠奴。 “你是在怪罪我吗?”泠玉的眼角微红,心底的怒气已经足以燎原,这一句话忽然脱口而出。 碧青依旧不为所动,她的目光没有神采,像是一个机器,“公主,您已让皇朝等太久。” “公主因以大局为重,而不是留恋无关紧要的,南岭风光。” 她将后面四个字略微加重。 哗啦一声,厚暖的斗篷披落在肩,碧青将帷幔掀开,一瞬的白光刺眼,晃得泠玉差点儿没回神过来。 “公主,回西厢歇吧,那里比辇车塌睡着安稳许多。” * 萧潋提剑走来,兴许是一身白袍太过惹眼,总让人忽视了他眉眼间的急促,“什么茶不茶?阿浊。” 陆戚南勾唇,低低嗤笑,心底腹诽着,这世子真是蠢笨又敏锐啊。 崔浊一脸惊恐地转脸过来,“世子……” “您……” 第42章 萧潋稍微抬手,“不用说了。” 白袍袖口处不知何时沾了灰,微微淡淡,显得他整个人都黯然神伤。 他稍侧首,“回去,快马加鞭。” 崔浊倏然一愣,“世子,您知晓公主……” 萧潋没有犹豫,“北淮。” 陆戚南唇角微扯。 北淮吗? 手心的蛊已经完全没了动弹。完全不是呢。 公主逃到哪里去了呢,要赶快找到她才行。 今夜,可是蛊发之日。 * “公主,该用晚膳了。”碧青将食盒端上来,稍微开门,便见到公主坐在床沿,双眼青黑,显然没有睡好。 “嗯?好。”本能的,身体太过困乏促使她不得不睡了一会儿。 眼皮还是很重,她迷迷糊糊唤了一句:“容晴,已经晚上了吗?” 碧青将食盒放下,扶着人起来,“公主,奴是碧青。” 像是一阵无声的风吹进泠玉的耳朵里,明明毫无温度,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为何又是碧青。 “容晴,那容晴呢?”她问,眼皮困倦但是也强撑着抬起眼。 碧青却没有回答她,转而道:“公主,该用晚膳了。” 她的语气过于平淡,像个程序化的机器。 泠玉忽然后脊背一凉,看着那方方正正点食盒,明明很饿胃里却反酸。 “放我出去。”她道。 碧青轻轻摇头,“公主,不行。” “为何不行?你们是要囚禁我吗?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泠玉抓住门把,质问。 “囚禁?”碧青闻见这一词,冷淡眸子闪过一瞬不解,“公主您在胡说什么?” 泠玉眼角浑然泛起泪,掌心因用力开始泛白,“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为何要将我关在这里?” 从辇车下来之后泠玉显然更为不安,她之前还能接受自己徘徊时间太长而惹恼这冷鸷兄长,可是一中午过去,甚至快要到了傍晚,那位皇兄也并未有何表态。 而这西厢阁居之中竟然只有她和碧青两个人。 她今早花了不少时间从厢房往外瞥去,完全是一个封闭的宅落,开窗能见假山真石、池水游鱼,风情别致而闲雅。 可是唯独见不到出口,见不到外面的世界。 和之前的恙山锦安观别无二致。 “把你们为何不让我出去?” “公主,请您稍安勿躁。” 泠玉心底忽然像是裂开了一条缝,冷彻彻的冰锥刺入进来,叫她难以冷静。 她重复她的话,“稍…安…勿躁?”眼角红了一片,心底的委屈在这四个词上如河水涌上堤岸。 “你…你…” 这一定是惩罚。 没有主动推动剧情的惩罚。 她只恨自己是个软柿子,说不出什么狠戾的话。 碧青却完全没有抬眼,铛的一声将食盒放下,关上了门。 视线一瞬变暗。 像是真的回到了小黑屋,山上是要比山下暗得更快,诺大的房中恍如暗室,微亮的黄昏霎时无影,一切安静得诡异。 泠玉毫无征兆地跪坐下去。 心脏跳动剧烈,浑身乏力而颤抖,头晕目眩之间脑海闪过重重无头鬼影。 一场她逃避不掉的噩梦。 “不、这些,都是假的。”她眼角洇出泪,大口喘气,又很快努力调整自己呼吸。 “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艰难地再把这一切说出口。 沈怀卿,她的三哥,一定从某个侍女那里知道自己怕黑。 知道自己这一路受惊不少。 他一定、一定是故意要这样做,为了折磨她,试探她。 让她畏惧他。 这书中的疯子无奇多,不过她早在开局就遇到了最疯的一个。 泠玉缓缓站起来,身体已经不似方才这般如拖着水泥厚重。 “不怕不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而已,她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真的呢?她…… “什么是假的?我吗?” 夜色厚重,不知何时将厢房外的露台洒满霜露,白晃晃的月泻下来,竟显得面前人像是裹着一层白纱,又像是玉。 他的清音里夹杂着最独有的铃音,假的像真的一样。 泠玉怔住了。 真的?假的? 这是真的陆戚南还是假的?可是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这?共感会随着距离失效,再怎么说她之前从未感应到过…… “是不是我每一次遇到危险你就会出现?”她这样问。 这是真的吗,可是为什么这样真实。 如果,如果…… “什么?公主不信我是真的吗?” 他低低嗤笑,尾音拉长,狠狠咬着字,缓缓走过来,月下光影依恋地点缀他的衣裳,更别提一身银饰颤动时发出的细微响声。 “铃铃铃。” 泠玉宁愿这是假的。 只要……有个人陪着她就好了。 有一个、熟悉的人。 泠玉不敢动,后脊背僵直了,目光有些望眼欲穿,她不敢太细看,怕这是黄粱一梦;她又想细看,怕这真是虚影。 陆戚南就要走过来,他的脸庞是半遮着的,视线太暗了,瞧不出神情。 泠玉忽然觉得陌生,潜意识里竟然开始后怕,这真的是陆戚南吗?这里是那个怀王、沈怀卿的私宅。 这是否又是一个圈套? 是不是沈怀卿故意叫人伪装成他的样子,皇城之人城府高深,如果这又是引她掉入地陷井呢? 泠玉忽然反手将门锁上。 那边的人显然步履顿了,他似乎也没有想到泠玉会有这样的反应,潜藏之词哽之于喉。 一门之隔,泠玉只觉得如坠冰窟。 金钗刺破她的掌心,这么久过去,之前的血早已干透,新血与花蕊融合在一起,淡淡的血色肉眼瞧不见,可是泠玉却记得清清楚楚。 理智,她需要理智。 不能这样…… 这太像一场圈套。 “公主,你这是何意?” 泠玉稍微瞥头,“你……” 根本不是这四个字忽然自动消音,这样太暴露了,泠玉连忙止住。 不行的,直接撕破脸或许会更不幸。 她虽然城府不及,但还是清楚的。 感应……感应,感应度为零。 “公主不想见我?”陆戚南问。 泠玉身子一颤,眼皮猛猛跳,觉得外面的人更不是真的陆戚南,“不、不是。” 她只想见真的陆戚南。 真的陆戚南是不会这样说话,他们那些细作一定以为,陆戚南真的是自己的男宠。 “那公主为何关了门,不欢迎阿戚吗?” 铃音阵阵,少年的语调温柔,身影暗暗,浮现于墙上。 “我、我还未梳妆,不想以这样凌乱的模样见你。”泠玉心跳猛快,胡乱说着,金钗刺痛掌心,尽全力让自己努力保持平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沈怀卿一定是想从她口里知晓些什么,他想知晓什么呢?这个皇兄果然坏的阴暗。 “这又有何?公主未梳妆的模样阿戚亦是喜欢的,公主将门开开,我为你梳妆。” 可是这屋里连烛灯都未点。 泠玉握着金钗,唇齿缓缓碾磨,忽然想要发笑。 原来人在被逼无奈时其实也非常想笑的。 这和她小时候看的狼外婆与小红帽的故事如出一辙。 小红帽的外婆被狼吃掉,变成外婆的样子让小红帽开门。 泠玉的眼垂向下,左手臂上一根筋脉上忽然发出阵阵刺痛。 “滋滋。”泠玉精神紧绷,刺痛又深深让她觉得生疼。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人在喊:“公主为何迟迟不肯开门?是想要我闯进来吗?” 泠玉一吓,抬手间衣袖往下,那深青蝴蝶状的印记开始发出光。 !!! 心脏有一股强有力的搏动,熟稔而不可忽视。 “阿戚…?” 门砰的一声破开。 泠玉瞳孔猛震。 “干什么?” 入耳的却不是那一柔腻,而是斩破风浪般的,犹声犹彻。 红马长袍,孔雀蓝衣色配上璀璨银饰夺目抢眼,黑天一色的傀儡面恐怖骇人,可是高马之上竟显得神武,威猛凶势,偏偏骑马者是一个少年人,清瘦身姿如携泻月。 少年气息扑面、势不可挡。 泠玉瞳孔骤缩。 大脑像是泛起一层厚厚的雾,那三个字如雷贯耳、直击人心,泠玉从来料想不到,‘干什么’这三个字比‘我在’还要有强有力、猛烈而直击的安全感。 陆戚南后面又说了什么,泠玉听不见了,她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瞧着一个人,像是想要将陆戚南看尽看透,想要在自己的脑袋里狠狠记住他,忘不掉他。 至少是现在,此时此刻,她竟然祈求,若是人死了真的有走马灯,她想将这个片段多放几秒。 她想要永远记住他。 “傻了吗?公主。”陆戚南喘着气,语气依旧冷意拉满。 泠玉却依旧认认真真地瞧着他,目光竟然热烈的有些灼人。 到底在看什么? 陆戚南竟然想要躲闪,带着面具空气稀薄而难耐,可是他还是想要听到她说那句“好可怕”。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这样的呆痴神情是什么意思? 真是被吓傻了吗? 他抬指一挥,厢房大亮。 “为何不点灯?” 他从马上下来,厢门早就被撞得稀碎,两道门都撞得稀碎,他将缰绳一甩马背,马儿便往外走去。 还是往泠玉那边走。 这样高大的红马。 陆戚南眼皮忽然一挑,伸手想要将人拉过来。 泠玉默默往边上移了移。 目光想要躲闪,她应该要躲闪的,可是完全移不开,好似陆戚南会发光一样,令她痴迷。 陆戚南嗤笑了声,“原来没傻。” 泠玉愣了愣,喉间分泌的唾沫骤然变多,可是她却没有反驳,“嗯……” 这不是做梦,不是假象,更不是假冒的。 陆戚南就这样真实的在自己眼前。 她缓缓开口:“不过那边。” “死了。”陆戚南回她,语调不轻不快。 原来他知道。 泠玉的眉毛跳了跳,尽量表现得不太惊讶。 也是,他真的很厉害。 泠玉双手合拢,步履想要靠近,可是又觉着太过刻意,心中竟然开始扭拧起来,片刻,她才问:“阿戚…何时来的?” “吃过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亲亲啊[吃瓜][吃瓜] 没有评论吗?留评的小天使给你们发红包[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3章 “刚来,公主瞧不出来吗?”陆戚南眉头微蹙,扯了扯衣角,胸腔有一处衣角被磨出印,瞧着格外不顺眼。 泠玉这时候惊了惊,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番,问:“阿戚怎么会知晓我在这呢?” 是怎么上来的?是何时从哪里过来的,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呢?之前为什么要走…… 泠玉的脑子在冒泡,就连她都料想不到的十万个为什么。 “……” 陆戚南斜眼过来。 泠玉眸色微微一暗,将呼之欲出的一连串收了回去。 她其实还想问一下他身上的伤口疼不疼。 陆戚南的手,瞧上去有很深的勒痕。 他何时学会了骑马?在哪里得来的马儿? 南岭的人,是不喜养马的。 瞥向桌上的食盒时却不敢轻举妄动。 “公主是想对我刨根问底?”倏地,他问。 泠玉霎时抬眸。 原本她还想不再问了,可是陆戚南又将这一茬儿抛回来了。 如果是以前,那她一定会说这个人又耍他,可是如今心底竟然因为这一句汩汩流出蜜水,她竟然有几分心甘情愿。 “想、也不是。”泠玉说出的词在嘴里狠狠烫了一圈。 辗转、迂回,眼皮跟着跳了下,眼神中透出几分心虚。 陆戚南将审视的目光收回,他很烦躁,蛊毒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令他感到怪异的事,面前这位公主看着毫无异样。 按之前来说,她应在下午就发作了。 红唇、绯面,就连汗珠都晶莹剔透。 陆戚南拧紧眉。 他这是在想什么。 泠玉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那桌上的——食盒。 是饿了吗? 他方才没回答是因为不好意思? 可是她也不知晓那里面的东西是否有毒,或者说,那里面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万一。 陆戚南这时将长指伸了过去,泠玉反手一握。 两指相触,掌心滚烫。 泠玉诧异抬眼。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彼此的手还在一起,泠玉脸下一热,匆忙想要抽出。 陆戚南却反握住,收紧,力道强的可怕,生生将她白皙的手腕缠出红痕。 “…陆戚南?”泠玉疼得唤出声,面庞像揉皱白面团。 “公主怎么不叫我阿戚了?”他反问,指尖扣紧,不留得一点儿缝隙。 泠玉一吓,呼吸都慢了半滞。 他…他这是饿昏了吗? 人…人太饿的时候似乎会很虚弱,虽然陆戚南看着不像,那他是怕自己抢了他的吃的吗? “公主怎么不回答?”意识逐渐迷离,陆戚南的额角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这完全失去了他原本的指控,他应该将人推的远远的,可是面前的公主真如她名字那般是一块上好的温玉,只是抚摸着就让人舒适至极。 烛光昏暗、泛黄,陆戚南一路驰马,面上又是一具骇人可怕的傀儡面。 泠玉只见的他的一双眼微微泛红,不知他面颊早已绯而染欲。 泠玉不得不抬手碰上食盒。 “不、不是,阿戚…”她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先别着急。” 万一这食盒里有蛇或者蜈蚣之类的… 虽然他不害怕,但是她还是很害怕的… “着急什么?”陆戚南却以为她想起今日蛊发之日,不论是她难受或是他难受,只要有彼此就好。 他逼近她,身体像是烧起来了,有些难耐、饥渴。 气息逼近。 泠玉不得不后退,手差点儿从食盒移开。 不、不行,她必须要打开,万一盒子真有能吃的东西,馒头也好其他也罢,虽说寒颤了,可是陆戚南看着真得像是饿疯了。 “你、你…”泠玉连连败退,唇齿都跟着不利索。 陆戚南见她一副要跑的样子,心中怒意更甚,想一把将她直接扣入怀里。 “我怎么了?” 陆戚南淹了唾沫,声音暗哑,朝着她走过来。 脑子像是烧起来了,意识越来越不太清醒,更不明白的是泠玉为何迟迟没动作,一直后退是何意? 他们一同中了蛊,这并非是他所情愿… 泠玉一转身,忙不迭打开食盒,意料之外的竟然是一碗粥羹和一碟桃酥,她慌措拿起一个,正要回首, “你不要着急…” 陆戚南却从背后环住她。 他的身子靠过来,下颚落在她颈间,整个人与气息都带着灼热。 泠玉一下子就懂了。 陆戚南根本不是饿了,是蛊毒发作。 今夜,今夜,她怎能忘了呢。 泠玉惊诧一瞬,腰间却被狠狠烫了一下,陆戚南扣紧她,旋而将她的身体反转过来。 她直视到他的眼睛。 这一双阴冷的眼睛,这时候却爬满了情、欲。 就算是搁着狰狞的面具也阻碍不了。 泠玉哑了声,“你…你……” 陆戚南俯身下来,泠玉下意识闭上眼。 一秒……两秒……三秒…… “该死的!”陆戚南骂了一句。 泠玉睁眼。 陆戚南摘下他的傀儡面。 泠玉两眼瞪大,下一瞬,视线却一下子黑了。 ?! 为何要遮住她的眼…… 这个问题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被人堵住了口。 窗外古铃阵阵,白莲在池中悄然开放,流水潺潺,马蹄搅乱了原本寂静的夜。 房内。 沈怀卿处理完公事,抬手传唤侍卫。 “公主那边如何?” 山肆作揖:“回殿下,一切有序进行。”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沈怀卿眉间微蹙,山肆即刻会意,直身去门外。 片刻后,他迅速折返,“殿下,定安世子来了。” 沈怀卿神色未改,轻蔑道:“追得倒是挺快。” 山肆问:“殿下,可要见?” 沈怀卿稍稍瞥头,宽袖一收,吐出一字:“嗯。” 崔浊边走边安慰:“世子,阿浊在侧府外见着公主的辇车了,公主定是没事的。” 萧潋在前面走着,头也没回,“阿浊,这我知晓。” 此话一出,令崔浊一下子没了词儿,可是自家主子面上写的惴惴不安早就从路上就没掉下来过。 若不是前些日子山雨太盛,令世子染了风寒,高烧了两宿,他们不会跟不上进度。 崔浊私下不敢问,去找了林濁小道长算了一卦,说公主并非故意要丢下他们先走…… 还有那消失的陆公子,他本想也找林濁小道长算上一卦,可是却被自家主子撞上了,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可是他为何总觉得世子自己知晓呢。 崔浊略微抬眼,握紧手上的伞柄,半个左肩都湿透了,“世子,您……” 萧潋的面色很苍白,为了尽快赶来,自己带崔浊轻装上阵,身上余伤未好又添新伤,师弟又被师父发现擅自下山即刻传令回京。 眼下他除了崔浊再无旁人了。 瞥眼间,竟然见到崔浊半个肩膀都湿了雨。 “阿浊…你……”意识有一瞬的恍惚,想起来的竟然是幕雨涟涟下一衣衫褴褛男童的脸,他一顿,手没来得及将伞斜过去。 “世子?”崔浊疑虑瞧他。 萧潋痛苦地闭上眼。 * 雨声连连,帷幔隐隐露出两人的模样。 “这……这里?”泠玉犹豫着伸出手,指尖都是颤的。 陆戚南嗯了声,嗓音略微嘶哑。 泠玉额汗如珠,虽说摸了他的脖子还是生硬,不知为何这次蛊毒如此之久,竟然要上手摸陆戚南的身子才有效。 眼下,她已经从脖颈离开,探索新的领域。 陆戚南瞧上去很难耐。 脸庞上的潮热还没渡下去,身上虽没那么灼热可是却留有余温,他已经将之前的湿衣扒下,里面是青黑纱薄的里衣。 质地有些像绸缎,但是更为柔软,他是半倚着床沿的。 方才,两人亲着亲着就到了这里。 当然是为了寻找一个好的支撑点,因为陆戚南压着她实在太重了。 原本,她以为亲亲就无事了。 泠玉缓缓摸着。 指尖像是渡在一块诺大的玉,只不过这东西更热且有温度,时不时还能感受到跳动。 “……”泠玉很脸红。 第一次对别人这样,一张白皙的脸几乎都要红透了,好在陆戚南这会儿不像平日那般挑衅,可是彼此这样的关系…… 她……她……虽然……但是…… 泠玉的脑袋开始晕乎乎,像热水壶要烧开。 “再往下。”陆戚南开口。 泠玉一汗,真的被吓到了。 他方才说什么,还要往下?认真的吗? “公主没听见吗?”陆戚南却再次开口,目光像是要吃了她。 泠玉犹豫半瞬,妥协照做。 就当,就当,就当摸了一只小狗……这一切都是为了解蛊! 陆戚南的目光瞥回来,落在她那只手上。 纤细、白皙,还有些柔若无骨。 她很快敷上来。 “该死的。” 陆戚南暗骂一声,被摸的地方舒服的不行,什么厌恶恶心的话都被他收了回去,陆戚南觉得他现在真是疯了。 他竟然爽的头皮发麻。 比蛊毒带来的快感还要爽。 泠玉的手心冒出汗,面色略微的不自然,她弱弱地问:“阿戚,这蛊毒,是,你我每月轮流来吗?” 上一回是她,这一回就是陆戚南。 可是陆戚南这次的蛊毒还要摸摸,那她…… 泠玉不敢再想。 两人距离极近,她的乌黑长睫在灯下扑扇扑扇,声音细细弱弱,一颤一颤的,像是碎银落入他耳里。 身下浑然起了反应,陆戚南眼皮狠皱,没来得及回答。 他猛咬了一口下唇—— 作者有话说:努力造饭ing 第44章 半刻前。 “唔……” “唔、嗯……”陆戚南的吻来得很猛烈,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唇齿反复辗转、揉捻,泠玉艰难喘息,面庞简直红透,甚至能直观的感受到她的耳根子已经烧了起来。 她绷直了后背,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眼睛被人蒙着,潮热空气中夹杂着半丝的不安。 “唔、……”渍渍水声在耳边环绕,有一种要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泠玉觉得这一个吻实在太长,正像试着挣脱—— “唇、张开。”他说。 泠玉瞳孔微怔,记忆与现实错乱,来不及反应却被他捏住下巴,虎口轻盈的与她的肌肤交缠,长指没入她的口腔,随而撬开。 他根本等不急就要与她深吻。 * 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泠玉觉着自己这样问似乎也有点儿冒犯,默默抬首。 !!! “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咬自己?还是很难受吗?”泠玉指尖微颤,弱弱地问。 其实,其实她方才都想通了,而且,陆戚南的……腹肌,手感挺好的。 “啧。”陆戚南却回避她的视线,抬手一抹,“没什么。” 泠玉忽地靠近,“真的吗?” 陆戚南眉心狠皱,却没躲。 少女乌黑发丝浑然落入他的颈间,带着清凉、香气。 吐息之间,还尚留着彼此交缠的痕迹。 “阿戚?” 泠玉再次开口。 身上的燥意未退,陆戚南却倏地侧过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气氛一瞬变得薄凉,床沿的帷幔稍动。 泠玉不解,却也没敢再动作。 是、是自己没做好吗? 她的方式不对?还是…… 泠玉背汗潸潸。 她摸得过火了吗?! 陆戚南却不由分说地抓起外衣披上,往外面走去。 泠玉:“……” 没事了吗?算解完了吗? 视线里陆戚南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泠玉眉下一蹙,从床上起来追上去开门。 总不能吧?外面感觉好静,他走了吗?他已经走了吗?他就走了吗? 泠玉握着门把,正要拉开。 “吱呀——” 迎面与人撞上,泠玉的脸直直撞入某人硬朗的胸膛,松竹香气过分,衣料柔软而凉冷,散去好些不安。 “公主这是……没长眼?”陆戚南眉眼微挑。 急着去投胎吗? “不、不是。”泠玉心跳噗咚噗咚,刚要退过身一缕发却被他胸上的银饰勾住了。 鬓发一下子乱了,泠玉脸一热,神色都变得无措与慌忙。 !!! “对…不起。”她抬手去撇掉。 陆戚南这时也伸手想要拿开。 两手一碰。 泠玉眼睫一颤,陆戚南却像是触电般移开了。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泠玉觉得他的体温还是很烫。 “对不起,我……”泠玉支支吾吾。 发缕被撇了回来,陆戚南的神色也同即将耗尽的烛蜡暗沉许多。 泠玉这样一看,才发觉少年肩上沾雨,像是从外面进来,长长的鸦睫上携着一丝水汽,蔓延至眼尾出勾成水珠,落下来时不轻不重,刚刚好能落到他的眼睑痣。 精致的像一幅出水芙蓉画。 “怕我跑了?” 少年一语戳破。 泠玉肢体僵硬,愣愣瞧他。 她想要点头。 为什么要救她之后不辞而别,为什么要这么久才出现,为什么…… “公主这是被抓了还是被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破山上。”陆戚南没进去,就这样与她在卧门矗立。 他现在的心还是很乱,蛊毒虽解,但抑不住的燥热令他烦闷。 他本想一走了之,方才都已经骑上马,可是这个鬼地方却暗的过分。 完全没有人啊。 还是一个山上。 狗的,那羸弱世子怎么护送的。 “公主可知晓方才那是什么,公主怎么一住还住到了闹鬼的地儿。”陆戚南低垂下眼,散漫说着,语调同中蛊时截然不同,讽刺意味拉满。 泠玉怔了半刻,终于开口:“阿戚是说,方才那是鬼魂吗?” 陆戚南轻挑点头。 泠玉微微眨了下眼,难怪他说死了,原来早就死了。 泠玉咽了咽口水,温吞道:“这里,这里……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睁开眼,车马停的时候便到这儿了。” 陆戚南:“谁将你带过来的?” 泠玉:“我的皇兄。” 陆戚南眉眼一挑,重复:“你的、皇兄。” 真是亲切。 泠玉微微收了收衣袖,低垂下眼,“我也不知他为何将我困在这儿,你来之前他们把这里的房门锁了。” 陆戚南难得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方才就一直扒着那门?” 泠玉被他戳中了心窝,一双杏眼微微瞪了下,没有反驳:“嗯。” 总不能说她瞧见那鬼变成了陆戚南的模样。 她也没想到那鬼能变出陆戚南的声音陆戚南的形态。 现在回想起来,后脊背开始寒。 其实她很怕鬼。 陆戚南却是笑:“公主的皇兄真行。” 泠玉莫名想要跟着附和,可是脑光忽然一亮,仔细想来其实自己的皇兄除了将她关在这并未作出其余动作。 侍女是给配的,送来的饭不是她想象中的毒蝎长蛇,就连方才吓唬自己的东西也是一只鬼。 泠玉再往下想,忽然又使劲摇摇头。 陆戚南却瞥到了,“公主觉得我说的不对?” 泠玉僵住脖颈,抬首,竟然有一种上课被老师抓包的感觉。 她温吞回答,差点哽住:“对…的。” 其实她方才想的是还要观摩来着。 陆戚南冷哼了声。 “那阿戚呢?”泠玉忽然将话题一转,语调软软的但是又又一声的颤,竟能扣人心弦。 “嗯?”陆戚南显然愣了下。 “阿戚如何来的?如何知晓我在这里?这一路赶过来……” 话还未说完,她的肚子倒是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陆戚南眉眼向下,盯着她明显扁平的肚皮看:“方才问我吃过饭没,原来公主自己没有吃吗?” “嗯……”泠玉哑了声,本想再说肚子又咕了一声。 饥饿顺势爬上来,整个胃都在翻山倒海地发出不满。 其实……陆戚南不说还好,一说她忽然感觉很饿。 肚子好像扁了,海有一阵阵的刺痛,最主要的是发出声太糗了。 好像找个地方钻进去。 呜呜。 泠玉眉心凝了起来,一张白皙小脸皱起来莫名增添一份喜感。 “那食盒的东西已经完全凉了呢。” 不知何时,陆戚南已经走到堂室,将那可怜兮兮的食盒端详看了眼,嫌弃道。 泠玉跟着走出来,“那里面有桃酥,冷了也能吃的。” 她将手伸出去想要接,陆戚南却往回抬。 泠玉:? “别吃冷的。” 泠玉一顿,手指遗留在半空。 “可是我……” 很饿这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视线却飘过一阵香。 陆戚南将那东西拿过来,还是是从他胸袖处拿过来的,“吃这个,还尚热着。” 泠玉怔住,手未来得及动,陆戚南已经将那东西强塞过来。 手心忽然一热,那是用靛蓝绸食布起来的,取出时还有一层巴掌大的竹叶,再一剥开,是一糯米团。 “这…这是?”她竟然有些激动。 陆戚南:“蒸的糯米。” 应该说是糯米饭,里面是豆沙馅的,他来的匆忙,只买了这一种口味。 泠玉又问:“真…真的吗?” 陆戚南眉头皱了下,“什么真的?公主嫌弃了?” 说完,他瞥过眼,瞧见她一双杏眼亮亮,她的眼睛很大,圆澄澄,时而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睫也长,每每瞧着都有一种惹人怜之感。 陆戚南想不到很多,只觉得像小狗。 虽然他最讨厌狗。 泠玉当面咬下一口,摇头:“没有,谢谢你,阿戚。” 陆戚南眼尾微购,真有一种喂小狗之感,莫名道:“一个够吃否?” 他作势再往胸袖里掏。 泠玉小脸微红,一时不知晓该点头,摇头肚子却是发出不满,点头又怕面前之人嘲笑自己吃的太多。 “没有。”陆戚南道。 泠玉正吃下一口,虽说细嚼慢咽,但闻声忽然噎住。 “想吃也没有了。”陆戚南再道。 泠玉来不及回他,嗓子干痒厉害,特别想咳,可是陆戚南眼下似乎很高兴,若是贸然打断他估计会被自己气走吧…… 泠玉努力忍着,陆戚南却像察觉到似的,眉眼轻挑地瞧她。 “公主怎么不说话?脸还红了。”陆戚南半倚着桌,忽然靠近。 泠玉努力忍着,对他摇摇头。 不要问,真的不要再问了。 “可是这玩意不好吃?”陆戚南却尝到喂狗的甜头,孜孜不倦。 “也是,公主平日吃的可是山珍海味,可比这玩意金贵多了。” 他微挑下眼,“不过也没办法了,公主就屈尊吃吃这民食吧。” 不知晓算不算民食,反正先前他在泠玉车上也没见过这样的玩意,这是他们南岭人爱吃的。 忽地。 “咳!”还未尚留在嘴里很久的、本该流入肚皮的、白而饱满的、煮熟的糯米粒如同飞蛾扑火,喷到了陆戚南的衣上。 泠玉算是……喷了陆戚南一脸。 也不算,那时陆戚南刚好别过脸。 但是是半个侧脸负伤了。 泠玉后脊发凉,身子在颤抖。 她完了。 陆戚南……不会杀了她吧—— 作者有话说:发现自己好像能日更了,明天见 第45章 “陆…戚……”泠玉被吓得没说完话。 “啧。”陆戚南抹下脸,残垢狠狠粘于手背,碎糯如渣,想都不用想会有多黏腻。 “对…对不起。”泠玉举足无措,心情拧成一颗麻花,一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时都忘了该给他递手巾或是其他的东西。 她怕极了,她知晓陆戚南是很洁癖的,而且,她还将他给她的糯米团…… “算了。”他说。 这一声极其的快。 泠玉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绢给我。”陆戚南手往下甩了几下,抹去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黏腻,令他心生不悦。 泠玉喔了一声,一双畏惧的眼睛添了几分懵懂,衣袖里的手却开始动了,急急忙忙给他递上。 陆戚南瞥眼接过,先是将脸上擦了擦,又送到那只手上,眼底的厌烦不减,但也出奇的没说什么狠戾的话。 泠玉在一旁站着,看得胆战心惊。 陆戚南为什么像之前那般说她蠢骂她笨呢?或是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他若是说了,其实她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可是他什么都不说,直叫人觉得每呼一气都异常的害怕。 夜月更亮,帐帘帷幔被风刮起,两边门破完全露风,穿堂风直贯后背。 泠玉穿得略少,被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冷风中却有人一笑,“公主觉得方才那一下还不够?” 泠玉:? “…我方才,”她斟酌着开口,垂着眼看地面,思来想去,最后又将一大堆解释的话收了回去,“对不起。” 她憋出这三个字。 又是这三个字。 从认识她以来,面前这个人一直在跟他说这三个字。 陆戚南本就不悦,手上黏腻秽物虽除但依旧膈应,但抬眸瞧着她那两颗摇摇欲坠的眼珠,莫名…… “手绢还要么?”他将话锋一转。 被他这一说就要吓哭了?他自觉他也没说什么。 “嗯?”泠玉微愣,从未想过他会这样问。 陆戚南蹙着眉看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个东西,还要么?不说话我就扔了。” 泠玉自是答应,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手绢。 她忽然觉得这一场景有些熟悉,只不过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变换了。 泠玉忽然朝前走了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犹豫一瞬过后递上前,道:“阿戚,其实你之前递给我一个手绢,我一直想要还你……” 粉白手绢被弃之捉下,陆戚南一只手撑着臂,另一只手藏在袖里摩挲,觉得哪里都膈应,可是闻见她这一声还是抬眸,不耐道: “不是让你扔了吗?” 泠玉指尖颤了下,将另一只手搭上来,缓缓掀开,温吞开口:“可是这里面,有一块玉佩。” “阿戚,刚见面时你应该疑虑过我为何会知晓你的名字。” 少女慢慢抬起下颚,双手捧起玉佩,原物奉还,“是阿戚你自己告诉我的。” 夜月泻下来,度过了春寒料峭,早就没那样冷而暗藏于乌却。 今夜是入夏第一个月圆。 外面散过淡淡的云莲,雨过后拍打散尽不少花瓣,可是融进池水里,竟然能将花香散得更甚。 * “堂主,蠵主叫你将这个收好了。”临走时,某个黑影叫住了他。 先是一个,又是一群,即便是用隐身术或是整顿车马,瞧着寻常无意。 陆戚南冷冷撇了眼,并未理会。 “堂主!”黑影追悔莫及,陆戚南半脚踏上了车。 “堂主连蠵主的话都不愿听?” 又有一道黑影即刻出现,现身车中。 “滚开。”陆戚南卧下,一手撑着阳穴,目光投向窗外。 “堂主,今日火气很大啊。”黑影微微弯腰,一双漆黑双瞳见不着底,可是即便是带着傀儡面,陆戚南也一眼猜出了这是谁。 他不屑,归根结底还是不屑。 不过就是个手帕。 息这时候抬起眸,作为为数不多被蠵主赐名且单字、恩宠位次仅仅落于陆戚南的黑影,他的语调往往比常人忌惮,也更敢说。 他略微地、学着蠵主的语气:“堂主真心不要?听闻这可是您到上京后,能让萧府人辨认您身份之物。” 陆戚南冷嗤,反问:“我何时说过不要了?” 一句话,将那走狗气得怒目圆瞪。 陆戚南从未想过那破布上还包着一块儿玉佩。 他从未在意过那东西。 也从未想过要去上京。 * “阿戚?” 泠玉不知晓他为何不说话,一双冷眸定定的,不知晓在想什么。 是太累了? 一路赶路过来。 “丢了。” 片刻,他道。 神色变回淡漠的轻描淡写,画卷般的眉宇失了生动,添上几分冷韵。 夜里的光线暗,那个字怎么看,横竖都是他那一个字。 不过再怎么说,都是蠵主早就安排好的。 泠玉不解看他,有点难以置信,他真的不需要吗? 这…她明明记得是…他日后会用上的。 “真…的吗?” 下一瞬,手臂忽然被人拉住,陆戚南将人一扯,轻而易举将那块儿玉抢夺过来。 “公主是耳聋了还是怎么?老是听不清我在说什么?” 他将掌心里的东西狠甩,夜黑风高,漆灯暗照,只只片刻,手帕和玉佩就消失不见。 泠玉彻底怔住,难以置信陆戚南将那物丢了,弃之如敝屣。 “现在,看清楚了吗?” 他根本不需要这个。 * 官门紧锁,长长廊道漆暗,树黑风高。 萧潋未曾应邀入座,半肩沾雨湿透,迤逦姿容略显疲惫,一双漆目抑制着,像是怕什么有何物汹涌而出。 “我只来问一件事,公主现如今怎样?”一声令的空旷厢室门栏微震。 负责带路的山肆闻言,冷笑:“定安侯世子未免太过着急。” 这话很快传到沈怀卿的耳朵里。 侍卫朝沈怀卿躬首,问:“殿下,可要命他退下?” 怀王未到,萧潋就在下人面前失了态,依礼法,此等见都未必再见了。 命他退下都算是殿下好心。 沈怀卿的神容依旧冷淡,负于胸前一手略动,“不必。” 侍卫又问:“那殿下还是要见?” 按平常,怀王早就赐以闭门羹。 沈怀卿轻捋衣袖间沾上的秽杂,点头:“命他进来吧。” “是。” 殿门外的崔浊一下就炸了:“我家世子一路快马加鞭就为知晓公主是否安好,着急又如何?你们一捎信不说将公主接走又算得谁了!” 他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撸起来了,一副好犬护主样,可惜生的较为瘦小,瞧上去威慑力并不大。 萧潋一瞬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脑子浑然空了,等到崔浊将话说出口时,自己的神魂似乎才归位,可惜这恰好晚了。 山肆更是嗤之以鼻,正想说些什么,殿门浑然一开,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明黄红烛轻晃,长长视线里,一靛蓝华服屹立玉台之上,身形如竹,浓眉之下凤目深邃,“萧世子,很是关心本王的皇妹啊。” “不过也应是,皇妹与世子早就缔结良姻。” 萧潋眉心狠皱,身形下压,骨子里的恭维动作控制了大脑,“萧潋,参见怀王殿下。” 沈怀卿微微昂首,“听闻世子向父皇主动请缨前去护送,赤子丹心天地可鉴,先前未及时告知世子将皇妹接走,是本王之过。” 萧潋将直起的腰又躬了下去,“怀王谬赞,这是萧潋应做的。” “本王来时见皇妹面容憔悴,情急之迫。” “怠慢了世子,还望体谅。” 萧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恭维话搁着好几尺的距离,一如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这原本是他最为厌倦的。 真安观外之一切都是他最为厌倦的。 “本王听闻皇妹在路途之中收得一名苗疆男宠。” “只可惜本王去时未见得其真身,听闻此人还会巫蛊之术,世子可见识过?” 萧潋愣了。 * “别想去捡。” 泠玉颤身的动作一顿。 两人的距离此时的很近,陆戚南将东西扔了之后便再无动作。 他眼下心情很糟,本就心烦意乱又被泠玉来了这样一遭。 握着桌沿之手臂早已青筋暴起。 “我没、没那么想。”泠玉否认,温吞的动作暴露了事实,可是她还是这样说了。 陆戚南闻言果然不信,冷嗤道:“就公主这说谎水平,骗得了谁?” 谁也骗不了。 泠玉在心底这样想,终究是眼珠子转了一圈之后什么也没说。 陆戚南确实没说错。 她这样说谎的水平谁也骗不了,除非是他们自愿去信。 脑海却浑然一闪而过一段记忆,嘴唇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有的。” 陆戚南睨眼过来,“有?” “黑……”黑猫那一次。 泠玉道出一字却不知晓要不要再说下去了。 “黑什么?”明灯晃晃,潜入他的眼底。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黑…猫。”整个人像是被蛊惑,泠玉竟不自觉道出口。 “啧。”很快,他轻蔑一声。 泠玉不以为意,只觉得方才自己的心脏似乎顿住了,本该是平缓的跳动发生了一瞬间的抽搐。 刺痛感微妙,却是真真切切感应到。 既然话说出口。 “那日阿戚发了…怒,我其实很害怕,可是再怎么样都是我的下人对你不好,终究是我的错。”她缓缓说,仔细斟酌着,将发疯改成发怒,说到最后又变成了道歉。 陆戚南轻蔑的目光微收,控制着嘴角想要抽动的动作,脑海里想起那日山洞中她向自己坦白。 她说她护送队伍之中潜藏奸细,说她生来病弱,说她没有什么朋友,上京的宫墙很高很红…… 她说:“我可以告诉你吗?” 话音重叠,陆戚南忽然直起身。 咫尺距离,泠玉被逼得往后一退。 瞥眼间,却见陆戚南眼底有一瞬之间的晦涩。 她看不明白的,想要知道的。 “阿戚,你怎么了?”温温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她平时说话就是柔缓温吞,这样的性子在他的见闻里是必要受欺辱的。 好在她尚是一个公主。 陆戚南掐紧指节,掌心泛白。 “没什么。” 再不说总觉泠玉会一问再问,他索性开了口。 太没必要了。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一步。 “你要走了吗?” 有人扯住他的衣袂——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燃尽了 第46章 “走?” 陆戚南回过首看她。 “去哪?” 泠玉被他这一反问愣了,视线渐渐从他的脸上落在自己的手上。 “就…”她讪讪收回手,“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晓你会去哪里。” 陆戚南冷嗤了声,“公主说话真有意思。” 泠玉拧了拧手指,顿了片刻道:“先前你不辞而别,我其实想过命人给你寄信,但是我不知晓你去了哪里。” 她的瞳孔在烛光中闪烁,深褐的眼底像是漩涡,弯弯之间又成了月。 这样纯净温良的面庞。 若是知晓他做了那样的事。 陆戚南敛眼,故作轻挑点头:“公主确实找不到我。” 话音刚落,又加了一句:“应该说,不该找我?” 泠玉手顿了顿,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又很快猜了出来,道:“因为我的身份吗?阿戚,我原以为……” 少年将她的话打断,“以为什么?” 泠玉却被他这一遭哽了下,“以为……” 以为你也同我一样不在意。 她的身子莫名颤了下,一股阴冷冷的寒气从身后袭来,不由得令她打了个寒战。 “啪嗒——” 与之同时忽然传来一阵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惨白的纱帘被乱风掀起,悬在半空,稀疏的祟声骤然响起。 泠玉顿住,陆戚南亦是觉察不对,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又封住她的嘴。 “屋子不大,脏东西不少。” 他冷哼,身上银铃发出骤响。 * “怀王殿下。” 片刻,萧潋正色直言:“公主在归京途中救下一名苗疆少年不假,但并非男宠。” 沈怀卿发出一个疑虑的“哦?”。 萧潋又将手覆了覆,“至于巫蛊之术,萧潋只见的陆公子用之与医治他人,并未像世俗说的那般骇人可怕。” 沈怀卿不以为然,冷冷回应了一个嗯。 他道:“看来萧世子与那苗疆人关系匪浅,敢问世子可知晓那苗疆人姓氏?” 萧潋俯首,摇头:“萧潋只知晓其姓陆。” “怀王殿下…萧潋只身来此只为问一件事。”他微微昂头。 “皇妹很好。”沈怀卿冷声,说得无关紧要。 萧潋轻捻指尖,神色浑然落出一色变化。 “是,那萧潋不再久留,多谢殿下觐见。” 沈怀卿抬眼示意,一旁的山肆带着带着他下去。 “世子慢走,待皇妹伤寒见好本王必设宴邀世子与佳人会面。” 殿外的崔浊早已等候多时,“世子!” 萧潋沉了脸,第一次露出狼狈的神色,“走吧。” “诶…!”崔浊愣了下,瞥见一旁侍卫冷冷的目光,很快知晓了是怎样一回事。 雨势不减。 崔浊心底一直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终于走至殿外,撑起伞瞬间说出声: “世子,那怀王可是又故意与您针锋相对,不愿让您与公主见面?” “整个上京都知晓怀王最是凶戾冷漠,他若是说了些什么话,世子您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呀。” 这里与大殿并未多远,好在雨势太大而少了眼线把守。 崔浊亦将话说得很小声。 但依旧面不了萧潋的一句谴责:“阿浊,我说过这样的话此后不能再说。” “世子……”崔浊这时抬首,这才瞧见自家主子的面色略微苍白,这夜雨来得太急太切,点落在脸上,一时竟让崔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所谓伴君如伴虎,帝王家最是难对付,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自家主子很少交涉,若非迫不得已…… 他默默闭上了嘴。 殿内。 “殿下,真就放任定安侯世子走了吗?”侍卫问。 “殿下是为了拉拢定安侯势力所以才来的北淮,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沈怀卿睨眼过来,“你是说本王要以本王的皇妹要挟、拉拢?” 侍卫神色一顿,旷大的殿内响起清脆的掌脸声,“奴婢粗鄙,殿下恕罪。” “继续查那苗疆少年下落。” 侍卫连滚带爬:“是!” * “铃铃铃。” 陆戚南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之事。 银饰一响他便握住了什么,捏碎瞬间有细微声响透出,最后也不知晓是什么飞了出去。 气氛一瞬凝结,像是一双无心之手将人的心脏紧紧揪住了。 泠玉止不住地打颤,“阿戚是说,还有……” 鬼这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视线内却又一道绿光飞过。 泠玉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清了,那东西没有头,也没有脚。 所谓俗言说的,无首无尾。 像白缕的烟,明明吹之即灭,却是个骇人的实体。 今日第二次看到这样的东西,吓得再也没敢动,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紧接着,“滋啦”一声。 空气里冒出黑烟,甚至有烧焦的味道。 泠玉没敢睁眼。 “怕了?” 耳畔中传来这样一句话。 泠玉心一紧,本能地睁眼,视线内却闪过煞白光影。 骇人、可怕,甚至是憎恶又狰狞的面目。 只只一眼,少女本能往陆戚南怀里一缩,心底腹诽,她是什么很招鬼的体质吗? 身上的人闷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而是抓着她的肩往后面一扯:“眼珠子睁大了,公主之前不是还敢朝这些玩意笑吗?如今怎么只会往我怀里缩了?” 泠玉一顿,不可置信:她、她朝这些东西……笑吗? 为什么? “啧。” 忘了她已经失忆了。 陆戚南猛咬下唇,料想不到这厢房内尽是婴魂。 手中黑娥蛊所剩无几,他要将人一步步往外面带,强行用灼魄蛊恐怕会将这屋子烧起来,是时若是这屋内若是有什么对于公主说重要之物。 她必定会蠢笨得冲进去。 “阿戚!上面!”正想要开口,想不到怀里的人却比自己快了一步。 陆戚南抬眼,那东西冲破重重黑蛾子围绕,就要扑过来。 “啧。” “不如直接用灼魄蛊把这里烧了。” 却不料陆戚南一个转身,长腿在悬空中迈出一个回旋踢。 他将手一收紧,又迅速腾出另一只手抓住公主的腰肢,动作敏捷连贯。 泠玉被他这一操作震住,眼睛本是艰难之眯着,却在方才那一瞬瞪得老大。 !!! “滋啦——” 又一只婴魂灰飞烟灭,邪邪黑气弥漫,与焚烟相比起来更为腔人鼻腔。 陆戚南横眼,迅速抱人退至房外,一直退至空旷之地。 掌心之物遂碎,猛烈的一声爆裂。 滚滚浓烟涌起,长夜弥灯,山林中格外显眼。 “走火!走火啦!西边走火啦!” “啥?西边?西边那一处官家房子?” “看错了吧,没有了呀,兴许是大户人家放烟花呢,瞧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 * 西厢阁居。 泠玉被陆戚南放下来,想活动下却发现另一只手被他死死拽住,像是深怕她人跑了。 嗯? “别想往里面闯。” “嗯?” 泠玉愣住。 对视三瞬,陆戚南倏然松开她,又道:“看来没有笨到这种程度。” 嗯? 泠玉再次愣住。 她没有这样想过的其实…… 陆戚南像是窥见了她的心声,敛眼:“也是,公主金尊玉贵,损了里面的玩意也难以挂齿。” 泠玉恍惚听懂了些,从衣袖里取出一鼓鼓嚷嚷的钱袋子,“阿戚是担心我的钱财受损吗?” “我将玉饰钱财都放在这里了。” 陆戚南脸一沉,“…蠢。” 恰逢涟雨,灼魄蛊爆出的火盛不过多少便熄了,泠玉身上那股寒气全无,就连眼前人骂她蠢都觉得暖洋洋的,甚至想要不自觉地笑。 泠玉:“这厢房是我皇兄的,阿戚烧了也没事的。” 陆戚南横眼,本想冷讽她整个好皇兄心大敢将她一个人放在这,下一刻却见到少女弯眉,恬恬一笑。 很难得的,见到她笑。 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 记忆翻涌,蠵主怀手抚猫,轻轻笑笑,“戚真要这样对我们小美人?可别后悔了哦。” 少年冷眼,只送他一句话:“我的命格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阿戚?”泠玉轻唤了声。 不知为何,今日的陆戚南略微出神。 是因为蛊发的原因吗?还是…… 瞥眼间,泠玉瞧见他手上满是血迹。 “手绢,要么?”她弱弱地问。 陆戚南本就烦躁,方才纾解的暴戾欲一瞬间又回涌上来,根本不想理她。 顷刻间,掌心却传来一阵沁凉。 “包着会不会好一些,阿戚的手……流了好多血。”泠玉却主动上了手。 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任凭她触到了他。 虽然说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手绢。 “阿戚…真的很谢谢你。” “又救了我一次。” “你没走,真好。”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泠玉难得没有温吞,一字一顿地说着,好似说错一字就会被天打雷劈,想把每一个字都万般珍重。 她的脑袋在放烟花,甚至有另一个异样的声音,说这样的自己很蠢。 她应该在斟酌些,再说得漂亮些,说得更深厚、涵养,足以彰显出她是一个公主之身份。 但是话出来,竟然能如此蹩脚而简易,抛去了任何的杂糅、堆彻、浮夸,以及本身的拧巴与温吞。 完完全全的,从内到外。 说完不由得闪烁眸光,强撑着不让自己额头上的细汗冒出来。 她告诉自己,落子别悔。 落子无悔。 第47章 泠玉曾一度怀疑过自己是否会在这个世界退化语言组织能力。 也就是说话。 她从来不是一个口吃的孩子。 至少在穿书前,她并不是。 毕竟她以前在学校得过演讲大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三等奖。 虽然这些记忆逐渐被岁月磨平,泠玉亦不记得是在中学或是小学获得的,但是她记得。 这世间总是复杂,甚至虚无缥缈中夹杂着荒诞。 对于泠玉来说,她从穿书起就发生了巨大变故。 准确地来说,是这个世界观的一大缺口。 而这也意味着她的人生从头开始。 从0岁到7岁的记忆很破碎,她一直是分崩离析的。 从刚开始的困惑到后来的程序化更迭。 那时自己总是时常因为体质原因被单独关在一所宫中,乳娘说她母妃是圣上独宠,可惜就是生了她便早早薨宫,缺了生乳的泠玉亦生来体弱,时不时病疾缠身或是昼夜啼哭,令下官不得不劝帝上多为回避。 泠玉还没来得及接受,身上已经有了林天师的特制休止符。 皇嗣五岁便可入典仪局或是资善宫。 泠玉因病晚了整整一年,同龄的皇兄嗣妹渐渐学有所成,泠玉还在蜗牛学步。 作为一个现代人,学这个世界的繁缛史节如观天书,更别提身体又不能受控,深宫之中残忍冷漠的人相当多,她虽有公主之身份但也避免不了被凶骇的贵妃高官、皇兄嗣妹暗地欺辱。 “傻的吗?” “离本宫远点!晦气!” “这地方那个灾星坐过,咱们换个地方。” “……” 泠玉慢慢学会了闭嘴。 因为自己的心声根本说不出,长着一个完好无损的嘴巴也是徒劳无功。 陆戚南一直盯着她没说话。 厢房的火完全灭了,凉风吹过,骤然冷了不少。 泠玉收了收手,莫名觉得局促,可是面庞早就挂着笑,再动一下会显得僵硬。 其实她有设想过陆戚南该会是怎样的神情。 还有他的回答,她估摸着他应该不会说什么,因为这对他来说估计很无趣。 他享受的是别人临死前的哀求,而不是一个小姑娘傻乎乎地瞧着他说谢谢你,有你真好。 这样一想真是荒诞。 嗯…好吧。 其实有时候,她是不是不该说话更好?或者说得少一点儿,最起码说完谢谢你就够了。 有你真好这样的话…… 时间忽然被拉的很长很长,像是有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 长长的黑夜彻彻底底暗下来,正对面的厢房里依稀能窥见点点星星似的火光。 像是蠹虫啃食木头之后留下的痕迹,总而言之它们不是什么诡异或是恐怖的恶鬼魂,应该就是燃烧之后残留在木炭上的微渺火星。 但是有恶鬼或是煞魂她也不怕了,毕竟陆戚南还在,威胁从属为零。 泠玉从期待感落空中回过神,正要踌躇着是否要转移一下话题。 比如他一会儿想要干嘛之类的,虽然她很想睡觉了,但是在这样一个环境,她定是会难以入睡的。 “你……” “真蠢。” 泠玉愣了下。 陆戚南将眼睨过去。 空气寂静,飘着雨的夜湿冷,两人并肩站着,气氛莫名诡异,却有人打破了。 泠玉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陆戚南视线微斜。 泠玉这次笑得更甚了些,她的唇色很淡,嘴唇很小,唇形的弧度完美将恬然一笑演示得毫不收束。 就算是从侧面看亦是好看的。 陆戚南瞳孔微缩,冷声:“公主被人骂蠢也笑得出来?” 气氛像是化开了的棉絮,就连飘渺雨滴洋洋洒洒的带着一丝柔意。 泠玉说:“阿戚觉得蠢呐。” 陆戚南听得不明不白的,干脆正身过来看她。 泠玉这时候也微微收了笑,一双本来眯成一条月牙形的眼眸定了下来,没了泻月的照拂,依旧璀璨藏星。 “嗯…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有一点点蠢,不过我不舍得骂自己,从阿戚口里说出来好像能接受一点。” 陆戚南听着更云里雾里,回怼:“公主失……” 说到一半却咬舌,后半句话叫人浮想联翩。 泠玉歪了歪头,暗光中瞧不出唇形,不知晓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是一个她需要改掉的习惯,因为之前身体不受控,她的耳朵几乎是半聋的状态,她很想听清别人说些什么,只能根据他的唇形来判断。 陆戚南撇开眼:“骂你蠢。” 泠玉哦哦两声,“阿戚一会儿打算干什么?介意……” 陆戚南打断:“公主问这个做什么?想跟着我?” 泠玉心下一颤,眼睛却亮了。 目光像山林里的小松鼠。 陆戚南觉着她再把一双手捋起来,那就更像了。 泠玉说:“可以吗?” 陆戚南回:“公主不怕我杀人放火?” 泠玉目光暗了暗,可是比起这深府之中,陆戚南的身后显然更为可靠,她坚定摇头,“不、不怕的。” 说完又弱弱地说:“而且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陆戚南冷笑了声,朝池子那边走。 泠玉默默跟在后面,隐隐见到前面高大马形,“阿戚何时学会的骑马,之前就会的吗?” 陆戚南答:“前几天。” 泠玉惊诧一瞬,眉宇跳跃,“几天就学会了吗?好厉害。” 陆戚南差点没守住脚。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公主怎么不想下是马太弱的原因?” “马…太弱?” 转眼间,两人已经来到那匹马前。 泠玉止住,俯瞰了下。 像是第一次看见马,泠玉莫名生畏,先前在辇车内,每次出车都是远远瞧上几眼,她的辇车需要三匹马,而辇门设计是与马的方向相反的,辇车太大,时而忽略马身的存在,泠玉亦很少注意得到,马身的魁梧。 泠玉说:“阿戚的马…” 陆戚南闻声挑眼。 泠玉说:“好…漂亮。” 她的眼底的畏惧褪下去,渐渐上了一层柔软的底色。 跟看见了什么爱不释手的东西似的,陆戚南却是想,他这匹马也没镶金或是镶了碎玉。 “这很稀奇?公主也不是第一次见过马。” 她辇车那些马可比他这马高烈多了,还披着各式各样的繁杂玩意。 泠玉回眸:“但是阿戚的马很漂亮呀。” “红褐色的马色,鬃毛很长但是被打理得很好,马体健硕。” 泠玉赞许道:“而且它的眼睛好漂亮。” 赤红马忽然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她的夸赞话。 泠玉对着他笑,“你看,它好聪明。” 陆戚南稍微瞥眼,不以为意。 “阿戚,它有名字否,你为他取名字了吗?” 脑袋里像是装了甜泡泡壶,泠玉的话匣子一下子就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戚南却话锋一转:“公主喜欢?送你了。” 泠玉一愣,手悬在半空。 嗯? 就这样送她了吗?? 她略微局促道:“我……用不着啊。” 话音刚落便见到某人沉了脸。 泠玉再解释:“阿戚,我、我不会骑马。” 陆戚南却莫名执着:“叫你那些侍卫牵着,拿去给你拉辇车。” 泠玉更不安了:“我……” 这没必要啊,她辇车又不缺马,而且这是他的马,虽然说他如今不想要了,可是随意给她了日后又怎么办呢? 陆戚南却忽然扯了缰绳,一瞬之间便上了马。 “骗你的,上来。” 泠玉怔住,假山上水声的哗哗,此刻却像是放了暂停键,世间静默,灰白无色。 一切都在她的目光里变得黯淡,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他。 银铃晃晃。 马上人已经烦了:“公主到底想不想走?” 泠玉回过神,心脏突突的,嗯嗯回两声,“要的要的!” 她拎起自己的裙摆,抬脚想要上马,可是马儿却忽然一动,差点儿将她滚了个原地摔。 陆戚南啧声,“看来马儿不够喜欢您啊。” 泠玉后退了半步,抿了抿唇,“对不起,是我吓到它了。” 陆戚南敛眼,将缰绳一扯。 高大的骏马浑然发出一声长啸,连连后退。 泠玉瞪大眼,差点儿没来得及躲。 “过来。” 泠玉不敢动。 身畔却传来一阵松竹香,长影带过她的发梢,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将她盖住。 泠玉以为是陆戚南骑着马过来了。 本能后退。 身体却被人拦住,腰肢上浑然有一股强有力的力道。 “退什么?不是说要跟着我?” 少年在她耳边轻扯,唇角微抿,语气不容置喙。 泠玉懵住,脑海泛白。 “抬脚,踩着;手抓着缰绳。”陆戚南已经带着她上马,他们两个人的手重叠,几乎是一起握着那缰绳。 粗糙、深厚。 泠玉的手太过柔软,差点儿没握住。 红马并不乖,几乎是泠玉触碰间又想乱动,却被陆戚南用另一只手摁住了。 “呼……” 泠玉在陆戚南的帮助下成功上了马,身形却不稳,摇摇欲坠之间,有人却又将她稳住。 陆戚南坐在她身后,撑着她。 “很怕?”他问。 泠玉顿住,本想摇头又听见他说,“公主的身子在抖。” 泠玉却一羞,有些难以启齿,眼睛都不敢抬了,“我……” “第一次。”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蹦。 “骑马。” 陆戚南却哼了声,缰绳一收,身下的马儿迅速动了起来。 泠玉一吓,体感像是轻微地震。 陆戚南说:“马儿都还没开始跑呢。” 泠玉嗯了声,抬眼瞧他,“我努力适应了,阿戚,你别丢下我。” 陆戚南的眼眸暗了下,极近的距离之下似乎将她一切尽收眼底。 公主太瘦了。 比起之前似乎更瘦了些,放在怀里其实有些硌手。 之前衣料厚,他只觉得她身形尚可,如今却觉得瘦的硌手。 “阿戚,我能问问我们要去哪吗?” 陆戚南却凑身反问:“公主想去哪?” 第48章 翌日。 萧潋打开门,正巧碰到迎上来的崔浊,他青黑的眼睑微微皱了下,为了免去崔浊的关切率先开了口:“阿浊,你将这封信寄出去。” 说完又嘱托,“越快越好。” 崔浊哦哦两声,怀里的清蛋羹差点忘了送,“世子,那您先吃着,我这就去。” 崔浊的身影一溜烟儿就消失在客栈。 萧潋这时候才揉了揉眉心,握着清蛋羹往里走。 碗里的东西还是热的,可是萧潋却一点胃口都无,甚至想呕。 彻夜未眠,辗转间怎样都是昭宁公主的脸。 萧潋紧握着,理智告诉他不能在动用追溯令。 但是这完全是不行的。 没了信物,只会祸及旁人和自身。 可是即便是给泠玉画了三张平安符,他依旧惴惴不安。 萧潋给自己又下了一道修心咒。 闭目间,黑暗之中却又是浮现昨日家父寄来家书。 字里行间,问着他与昭宁公主如何,最后又问安了他的表弟陆戚南。 而这其中,还有一句嘱托: 昭宁公主即将归京,帝上大喜,立储之争在朝中暗波涌起。 四皇子有意拉拢萧家势力,彼为同盟。 四皇子。 怀王。 萧潋眉心紧蹙,手中碗匙再也握不住,砰的一声碎了。 崔浊这时正好到屋外,闻声赶忙闯进来,急切问:“世子,您没事吧?” “呀!世子您的手……您等一下,我去取冷水。”崔浊一进来就被吓了一跳,瞧见萧潋烫伤了手更是心疼,很快去取冷水为其冲凉,随之又从怀里掏出金创药为其擦拭。 “世子您怎么了?是太过劳累否?阿浊瞧着您的屋子整夜都亮着灯。” “可是侯爷说您了?世子您别放在心上,您就说是阿浊一直在拖着您,害您延了行程……” 崔浊一着急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萧潋温声听着,手背好一大块都被烫红,金创药一擦,他也不吭声,一直到他说到侯爷二字才抖了抖。 崔浊很快意识到不对,手上动作轻了些,道:“抱歉世子,阿浊是不是太用力了……” 虎口烫出好大一块白泡,粉红外延渗透冷白肌肤,骨节处发出滋滋的疼。 萧潋咬牙,镇定道:“无事,是我握杯不慎。” 崔浊一个劲儿地心疼,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恨不得疼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家主子。 “是阿浊手笨,本该等羹凉一些在送过来,害了您这好端端的手……” “阿浊,此时先翻一翻。我且问你,可从阿爹口中提及过关于朝堂之事?” 定安侯膝下有二子,萧潋自出生起便被林天师断有纯阳之躯而要收为闭门之徒,少有下山。 崔浊愣了片刻,问:“世子想要知晓些什么事?” 萧潋被他这一问,方觉自己似乎太过孤陋寡闻,虽说一心修道是师父与爹娘对他的最好厚望,可是如今却发现自己眼下与井底之蛙别无二处。 也罢,也是他向来对观外之事太过漠不关心。 “阿浊知晓什么,便一一说给我听。” 崔浊闻言眼睛亮了亮,虽说很想盘膝对坐,可是知晓这并不和规矩,于是小心翼翼包好伤口之后便同他说了自己知晓的一切。 萧潋总结了一番他想要的讯息,也就是: 靈朝自盛帝即位之后便东宫空缺,至今亦是无立有储君之位。 盛帝皇子甚多,最为出色的便是二皇子桢王、四皇子怀王以及六皇子辰王。 早年间,朝堂间便议论要立储,可是从一公主出世后又下了戒令,要等公主及笄之后才能商议。 这位公主之名崔浊虽未明说,萧潋也猜到了个大概。 他觉得自己错过太多。 十几年风雨恍如弹指挥袖,想之冗长、处之冗长,最后发现在半缕香之间便讲完了,着实令人嘘唏。 “世子,其实阿浊觉得芩香阁的吃食实乃上京第一绝,开了十几年也屹立不倒,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崔浊说完唇角哈喇子差点没控制住,又赶快收了收,免得被萧潋看出来。 萧潋思索专注,未及注意到他这一小细节,手上的伤滋滋发疼,他放晃过神来,站起来往外走。 “阿浊,我们出去走走。” 这么突然? 崔浊一怔,嘴角的垂延又冒出来,他来不及擦了,慌忙站起,“世子要去哪儿?” * 淮宁殿。 “殿下,昨夜雨势太大,山上人说公主染了伤寒。” 沈怀卿眉梢微蹙,手上笔墨未停,“传御医上去。” 山肆负手,“是。” “慢着。” 山肆回首,听见怀王殿下说:“她可有再说什么?” 山肆稍稍愣了下,瞥见怀王殿下冷淡的眸,叩首回答:“回殿下,并未。” 沈怀卿收眼,“下去吧。” * 枝柳绿青,流水潺潺,隐约间能听见低低鸟啼。 “公主您醒了。” 冷冷清音传入耳畔,可是听着却是一个女声。 泠玉微微皱着眉,目光回拢,面前人影重重,她试着想要看清,后脑勺却是痛得厉害,一直到她说了第二句话。 “你……” 碧青面无表情看她,“公主受了风寒,御医前来看过了,奴给您喂药。” 泠玉却徒然睁眼,面前的天花板是红而棕的檀木,墙身很高,像极了幼时常住的宫内,她一吓,冷漠的声音差点儿让她误以为她回到了上京城。 喂药的人是碧青。 泠玉没来得及张口,碧青却毫不留情地用汤匙撬开了她的唇,苦药入口,她的面庞狠狠皱了一下。 碧青熟悉地抽出手绢替公主擦了唇,一喂、二喂、再喂。 泠玉没来得及吞咽却又有苦药洇进来,她想要反抗却被她愈演愈烈,直至药见碗底,泠玉连连吐出好几口出来,碧青才停手。 “药喂完了,公主您歇息吧。”她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泠玉被药苦得直干呕,喉腔到胃部全是浓浓的苦药味,吸入的空气也令她觉得非常不适。 她强撑着起身,恍惚惚地看着这里,窗台、帷幔、床桌,设地与之前被烧毁那间别无而处,甚至一模一样,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怔怔地看了一眼,随后又好几眼。 真的是一场梦? 陆戚南根本没有来过。 泠玉想到这,捏紧了被角。 “苦得快哭了?” 铃音跟着一道人声传来。 泠玉抬首望向门外,唇中却多了一块蜜糖。 甜丝丝的玩意在嘴里化开,很快解了苦味。 有人啧了声,顺手抹了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公主真金贵。” 泠玉喉间哽塞,眼泪像断线珍珠,唤了他的名字:“陆戚南。” 闻声着微愣了会儿,不知晓是被她流不尽的泪珠所震撼或是这一声低低的、委屈的像撒娇的唤镇住。 她问,像是恳求:“昨夜不是梦对不对?” 陆戚南想骂她傻,字到喉间却哽塞了,指腹上的水渍没有被摩挲化开,而是越来越多,小姑娘的眼眶已经完全红透,像是今早他去猎得的一只兔。 他答:“不是。” 原以为这样她就能止住,却想不到。 “你不要走。” 少女将他抱住,头抵在他怀里。 胸襟处凉丝丝,似有泪浸入润湿,陆戚南愣了半瞬,都忘记推开。 足足约莫有一刻钟。 陆戚南说:“…下次还敢跟着我吗?” 像是手里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少年不自然甩了甩手,冷眸幽深。 泠玉渐渐回拢记忆,意识到自己对他干了什么时已经大事太晚。 抱着陆戚南就像抱着一个巨型公仔,还是恒温的那种,舒适柔软的衣料不自觉间竟然让人情不自禁陷进去。 “对……” 话还未完,人却被他狠狠瞪了眼。 泠玉恍惚一瞬,望着他点头。 “……” 其实她没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可是他像是要生气了,是怪她吃他豆腐吗? 泠玉讪讪收回手,正要收回被窝里却被人擒住。 “不是叫我别离开?就不抱了?” 不怕他跑了吗? 泠玉愣住,手腕被他握出红印,脑袋依旧发懵,不知晓他为何…… 这样…… “我……” 应该说你……或者…… 泠玉口不择言,猝不及防。 防不胜防。 目光定定的,整个眼瞳都能够倒映出他的模样,脑袋嗡嗡回想: 陆戚南叫她抱他,陆戚南叫她抱他,陆戚南叫他抱他。 迟迟得不到回应,少年将她手狠狠一拧,又往回拉,仿佛她不再不抱就势必不罢休。 泠玉放弃思考,顺势而上。 “啧。” 得到身上少年一句闷哼。 泠玉颤颤眼,指尖有些酥酥麻麻的,不知晓是被他握得发麻了还是其他。 陆戚南的心跳顺着传过来,声如雷鼓。 泠玉面庞微热,却不敢动。 这场面很熟悉,记忆顺藤摸瓜攀援而上。 昨夜陆戚南一直带着自己彻夜奔腾。 临行前他反问自己想要去哪。 泠玉几乎连呼吸都慢了半瞬。 “我……我不知晓。” 这世间这样大,可是她除了恙山小小的锦安观哪里都未曾去过。 夜幕低垂,细细丝雨落在他的眼睫之上,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风光霁月。 疏离、冷漠,偏偏胸襟处、鬓角前、耳垂窝,银饰晃晃,琳琅纷纷。 明明只有几日不见,却愈发漂亮而生动。 泠玉被迷了心窍,望着他回答:“阿戚去哪我便去哪。” * 陆戚南瞥过头,“行了,松开我。” 乌发落耳处渐尖红透,他的体温回升。 泠玉眨下眼,睫毛像是进了眼睛,有一股淡淡的痛感,“哦…好。” 模样太乖巧。 陆戚南扯开距离,乌睫往上抬,“公主真是病得不轻。” 尾音含糊不清。 第49章 泠玉没有否认,她现在脑袋晕乎乎的,全身发热,说不上有多好受。 生病总是难受的,但好像因为习惯了,或是因有人替她承受。 想到这里,泠玉的眼睫动了动,正想要说话—— 陆戚南却往自己塞了什么东西,甜腻腻的东西在自己嘴里化开,之前苦药味彻底被覆盖住,心尖处好似有羽毛拂过。 泠玉怔怔瞧他。 陆戚南却没有过多解释,冷眸盯着她脸上的某一处,“别吐。” 泠玉这才咬到别样的东西,又苦又涩,像药。 “呃……” 须臾,她艰难第吃了下去。 “这是……药吗?”皱巴巴的脸缓慢履平,泠玉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一直到那颗药丸顺着入肚,有一种异物感在身体起伏。 这真的很像吃胶囊。 陆戚南没回答,眸中敛过一瞬晦意,轻轻淡淡的,“你猜。” 像一阵风吹过松梢。 * “世子,世子,您要去哪里呀!” 影过街巷,衣摆沾泞,滂渤大雨下个不停,崔浊一边提着裤腿一边打着伞追,冷冷寒气从脚踝处一股脑儿往上串,直叫人哆嗦。 “世子,您还染着风寒!”一系列动作让他追得缓慢,偏偏自家世子像是不要命般的往巷口跑。 “世子?你叫谁世子?是上京定安侯世子吗?”泥泞街口忽然有一艳丽身影,声音略微刺耳,崔浊将伞压低恰巧见不着她的面孔。 声音陌生得让人不习惯,崔浊蹙眉,只道是又是哪个痴迷自家世子的小娘子出来了。 这在上京城简直不要太司空见惯,可是这里是北淮城诶。 北淮城还有人知晓世子? 也太出名了点。 “你是谁?”崔浊不耐烦地收伞,在看时世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心一紧,不由分说地挤过面前人的身。 刚踏出几步,后面的人急切唤:“那是个死胡同,我刚就想提醒前面那个小郎君来着……” 荔珠擦了擦指尖,指腹摩挲间眼底闪过一丝不经意,崔浊没注意到,只觉得她一个小女娘出现在这儿也叫人奇怪,世子还没走过来,但是她看着也不像撒谎。 “真的?”他回眸,瞥了眼荔珠。 荔珠的目光却往巷口看,努了努鼻子,“你看,你家主子回来了。” 崔浊定了定眼,逼仄巷口处隐出一伞身尖端,竹墨绿显得周身黯然失色,崔浊心一吓,赶紧上去接。 荔珠两眼微眯,“他竟然真的是定安侯世子。” 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还只有一个侍从,她还以为看错了。 “阿浊,我只是在找一些东西,你不同太担心。” 荔珠闻言微微昂首,瞳孔瞪大了些。 萧潋缓缓跟着身旁絮叨的崔浊走来,他的墨发微湿,眼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不知是否太过匆忙,冷白俊逸的面庞沾了几滴泞水,与之前的气质略微不同。 “可是世子您还染着风寒,况且这雨下的太大了。”崔浊一直在身旁絮叨着,抱着一貂皮斗篷要给他披上去。 荔珠本来不冷,看着莫名打颤。 一不留神儿,“啊啾。” 萧潋的步履一顿,目光朝她这儿投过来。 荔珠赶紧捂住鼻子。 这样显然更明显了。 萧潋:“那是谁?” 崔浊心想着这小娘子怎还没走,被主子这一问咧了咧嘴:“不知晓,阿浊也是刚看到,她说这里是一个死巷口。” 萧潋眸色忽然一动,步履在荔珠面前停下。 崔浊:“?” 荔珠:“?” 萧潋将伞抬起,手上斗篷送去,“敢问小娘子可是北淮本地人氏?” 荔珠微愣,蓦地点点头。 * 泠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窗棂微微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嘎吱嘎吱,应是有风吹动。 天光大亮,白光直射得有点刺眼,沉木色的天花板看的泠玉陌生又熟悉,她缓缓支棱起身子。 “容晴?” 下意识的,她呼出这个名字,回应她的是空空落落的房室。 心漏半拍,泠玉一怔,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容晴早就不在了啊。 泠玉昂首,眼角莫名热热的,不知是生病的缘由还是其他。 她穿衣起身往外走。 嘎吱。 房门开了。 “去哪?”陆戚南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居高临下看她。 泠玉眼睫一颤,“没……” 她根本没想过去哪。 目光缓缓向下,瞥见他手里捧着一样青瓷杯,指尖略红,不知是被烫到或是其他。 若是要问下来,不应该是她要问他去哪里了吗? 陆戚南眸光微潋,莫名扯了扯唇角:“公主又忘了?” 泠玉两眼一瞪,“忘了什么?” 这些天,陆戚南好像很喜欢问她这句话。 陆戚南将东西放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方才,你……” 他的语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极致的轻佻。 泠玉看得后脊背一寒。 难道她亲了他? 其实也不可能吧,昨日明明才解蛊毒,而且是他来亲自己的,又不是她……泠玉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想起来了?公主方才差点吐了我一身。” 陆戚南收起唇角,目光敛过一丝嫌弃。 泠玉脑袋一空,瞧见他抖了抖衣袂,语气嘲讽感拉满。 陆戚南换了一身衣裳,是之前她送给他的两套中其中的一套,丹青色的衣裳,对襟口是月白蓝,衣摆的纹样是南岭城特有的神志中的一中。 泠玉没想到,他还留着。 从前,她从未见过他穿过。 相比之下他似乎更喜爱的是另一件。 他喜欢深蓝色。 “公主在看什么?” 泠玉的目光被收回。 她不自觉想要摸摸鼻子,心底泛起丝丝微妙,望着他没说话。 总不能说觉得他穿这一身。 有些过分的好看了。 或许也是日光太明太亮。 她摇摇头,回:“没、没什么。” 陆戚南拧了拧眉,嘴角抽动了下,没接着问下去。 泠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荡,头一次发现他这张脸上也会有许多微妙的小表情。 生气的、愤怒的、冷淡的、不屑的、轻佻的…… 陆戚南时常是冷漠的。 难以接近、威慑凶戾。 可以说是他最畏惧的一种人。 但是,此刻间,她竟然觉得温暖。 她其实没忘。 骑马没忘、依偎没忘,他骂自己蠢,病得不轻也没忘。 只要有一点点,甚至是一丝丝的垂怜,甚至说不上的不一样,只要一点点就好,有一丝丝的动容。 或者说,陪着她就好。 她竟然就能觉得他很好。 陆戚南收回眼,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外衫给她披上,冷淡道:“走吧。” 肩上忽然有一份轻微的重量,泠玉一惊,下意识问:“去哪?” 陆戚南瞧着她扁平的肚子,吐出两字:“用膳。” 真是,她都不觉得饿吗?明明昨日吃成那样。 泠玉却问:“那青瓷杯上的…” 陆戚南不耐烦了:“公主到底走不走?” * 齐香阁。 荔珠勉强从容地坐下,一双眼瞟了瞟四周,忍不住问:“萧世子……想问荔珠什么?” 她在心底默默咽下一口气,目光潋过一瞬的沮丧。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还以为,小世子问及她的姓氏以及北淮人氏,是想起了什么。 为避人耳目,萧潋特意选了个包厢,小二上完茶之后很快退下去,一旁的崔浊亦是愣愣看着自家的主子。 萧潋瞧出她的紧张,将茶杯往对坐的小娘子挪了挪,道:“荔小娘子不必担忧,萧某只是想问一些关于北淮城的一些事。” 说完,他又补充,“荔小娘子可是觉得不适?若是这样的话…” 萧潋的眉头拧了拧,正要往下说却被人阻断: “没没,不会!”荔珠紧绷的肩颈松懈,急忙解释。 萧潋对她微微一笑,很快问:“荔姑娘前几日可否在城内?” 崔浊闻言,微微愣了下。 荔珠闻言,认真思索一番之后颔首,“我这几日都在城内的。” 萧潋继续问:“可有听闻城内有过什么华贵车辆经过?” 崔浊这下什么都明白了。 世子还是在找公主下落。 他们方才一路过去的地方是离城门最近的巷落。 可是面前这位荔珠小娘子真的会记住吗? “有的。” 然而却瞥见荔珠小娘子认认真真地点头。 两人目光聚集,片刻间让荔珠瞬间有些不自信,她咽了咽唾沫。 “约莫是…三日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荔珠眨了眨眼。 萧潋收回神,与崔浊对视一瞬又问:“可有记得车辆纹样?” 荔珠这时候皱了皱眉。 萧潋淡淡笑笑,安抚:“是在下问的太牵强。” 怀王说公主病疾遂快马加鞭到了北淮,那日进殿他也看到了车列中的其中之一。 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不过…” 对面的荔珠这时候忽然轻飘飘地开口。 两人目光又齐聚,炯神模样盯的她差点儿没握紧茶杯。 “不过什么?”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 “这些都是阿戚做的吗?” 泠玉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 紫檀案桌上摆放着三两盘具,不多不少,刚好是三菜一汤。 菜有酱烧茄子,三椒炒肉,还有一盘莴笋。 汤是炖汤,很适合病号的玉米炖排骨。 泠玉猛吸,忽然猛打了个喷嚏。 她呛到了。 陆戚南目光移了移:“忘了公主是个食清淡的,那公主就喝汤吧。” “嗯?” 不要啊。 第50章 最终还是巧舌如簧从菜碟中争得几次夹菜的机会。 这样看下来她这个公主过的真的很窝囊。 不过吃人嘴短,她又是个性子软的,本来想的是陆戚南既然做饭了那她就包洗碗,想不到陆戚南却让自己站着别动。 泠玉发出今日第二个疑虑的“嗯”。 对方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背着她在舆洗池将东西洗干净了。 泠玉:“……” 陆戚南长指在帕子上摩挲,将碗筷擦得滴水不漏之后一一放入橱柜,最后一个瓷碗擦干净之后方才将帕子叠好轻放,最后去洗了一次手,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擦干净手。 这个人似乎真的有洁癖。 泠玉拧了拧手指,喉咙有些涩。 见他走过来,她才终于动了动,道:“阿戚做的饭真的很好!” 陆戚南的眸子微挑。 其实泠玉的嗓子很哑,说出来的声音不似平常,方才吃饭时他就让她闭嘴。 古代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他明显是做饭做烦了。 泠玉吃人嘴短,乖乖照做。 不过现在结束了,这句由衷的夸赞总要说的。 泠玉说完嗓子眼就猛痒,“咳咳咳。” 陆戚南轻蔑一声:“公主不必这样。” 泠玉急促摇头,“不是,我是真心……” 陆戚南打断,补充:“我知晓自己厨艺精湛。” 泠玉:“…噢噢。” 你知晓就好。 泠玉眨了眨眼,肯定两声:“真的…咳咳咳,不错。” 陆戚南睨她一眼,“别说话了。” 泠玉:“噢嗯…咳咳咳。” 陆戚南:“……” 微风阵阵,吹入宅府刚好形成一个穿堂风,柳枝飞絮,飘起来像雪。 陆戚南推开门,脑后墨发缠着蝶纹状的银饰,银链勾起发尾,透出一股邪气又神秘之感:“回去吧。” 泠玉:“回去?” 她本能想说的是去哪,对上目光之时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像是道别。 “阿戚是要走了吗?”她问,声音嘶哑,说完就一直在咳。 陆戚南扶手的力道一重,语气愠怒:“公主很希望我走?” 第几次了? 吃了他的东西就叫他走? 是不是迫不得他走,巴不得他走的远远的,巴不得是那个羸弱的未婚夫来找到她而不是他。 泠玉很快摆手,“不、不是,咳咳咳……” 后面的末话连同着干涩疼痒的嗓子眼一齐呼出。 颈肩处忽然有人将衣襟一拉,心间处忽然有一股暖意上涌。 这是不真实的,甚至是一种带有割裂的抽离。 陆戚南拢了她的云锦披衣。 “公主这话非说不可吗?” 他拧眉,语气很凶:“把肺咳出来可别哭。” 泠玉胸口闷疼,眼角泛泪:“咳咳咳,我现在…咳咳咳,就想哭…咳咳咳。” 一语成谶。 陆戚南嗤了声:“公主自作自受。” 他从衣袖中抽过来一样像是香囊一样的东西,抵在泠玉的鼻腔中。 “呜…咳咳。” 很浓的草药味。 泠玉猛吸一口,差点呛过去,可是嗓眼已经比之前好许多,没了想要咳的感觉。 陆戚南道:“拿着。” “唔……”她昂首,抬手接过。 泠玉将香囊捂在鼻前,渐渐从中闻到了熟悉的松竹香。 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染上风寒,不过鼻子还没有堵。 片刻,她缓缓说:“谢谢阿戚,这个好好用。” 陆戚南哼了声,朝外走去。 泠玉捂着香囊缓缓跟着,偶有的刺鼻草药令他不禁眯了眯眼,斜阳正骄,四四方方的院落很难有正射的日光。 偏偏却有余晖,炽白的日光折射,恰巧点缀掉衣襟上的深黑。 时间像是凝固,这般少有的,唯独的,细腻入微而恰到好处的。 “公主在看什么?”陆戚南回首过来,面容清隽,眼眸漆黑,神情很淡。 他总是能很迅速就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泠玉捧着香囊,微微愣了愣,视线从他身上攀上莫须有的屋檐:“只是觉得…今日天色很好。” 说完还是轻轻地咳了下,不知是因为说慌还是难受。 陆戚南瞥来一个很冷漠的眼神。 泠玉赶紧往自己鼻子捂上香囊。 陆戚南的目光微敛,有一瞬的变化。 “戚,来,喝些水,别一直捂着。”男人穿着一身琳琳锒锒的服饰,胸襟上的蝶纹铺展出一道长长的印花绣,几颗白珍珠闪耀。 这是嫁服,青奚寨男子迎娶心爱女子时才会穿的。 杨秭做了很久,从一月前就开始做,戚不知晓他看上了谁,后来又从伙伴口中听闻杨秭是做给自己的。 哪有这样的? 小小戚完全不信服,杨秭尚在青壮,论起来寨里的青年男子谁能比得过? “万一是真的呢,戚,你不知晓吗?我们都是我们阿母从我们五岁起就开始筹备,女娃子家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做了。” “戚你没有……” 阿母这两个字小伙伴没有说出来,小小戚却早就能猜出来。 他哼了声,跑回家里去。 正月春风寒,他从寨子里跑回家不幸摔了跤,冷冷厚雪侵入身体,小男童饶是一个喷嚏不打就往山上跑。 他与杨秭是住在青奚山头,与下面的寨落相隔甚远。 他自认路过后便经常上下山来回跑,夜落天幕气喘吁吁跑回家时对着正在打银又等着他回家的杨秭一喊,脚过三寸高的门槛提起筷子又被打回来说去净手。 “杨秭,为什么我们要住山上?” 杨秭见他洗了手,这才给他递过一双漆著,缓缓道:“戚觉着住山上乏了?” 小小戚一下子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没有!” 并未。 一点点而已。 他那时只是太远,虽有俯瞰之藐然可是摸着黑跑上来他竟然会心生后怕。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狠狠打了个喷嚏。 杨秭来不及回答他,匆忙从房里取出一件厚披衣拢住他,长言道:“怎不多穿些?” 烛光胧胧,青年目光焦灼,冬日里呵出热气,听不出责怪而是关切。 小小戚的眼眸黑漆,此刻却耀亮过人,他掀过自己的一件衣裳,孔雀蓝下又是一件深蓝,小小的他神采奕奕,张扬肆意:“我穿很多了!” 就是在路上摔了跤,连滚带爬攀上山了而已。 后半句太招笑,他自然是不说的。 杨秭却瞥见这厚厚衣料中少了棉絮,戚的个子渐渐长高,有一处早就遮不住他的臂膀。 他轻轻叹口气,木盆热气与自己呵气相融,山上寒气不知比山下冷多少。 杨秭说:“吃饭吧,戚。” 小小戚不明所以,木桌下的火盆烧的正旺,噼里啪啦作响,暖的他一身子骨都热乎了。 手刚好被热水浸过,小小戚一下子胃口大增,狼吞虎咽的在杨秭面前吃了好几口。 “戚,冬天日下的早,你该早些回来的。”杨秭盯着他,语重心长嘱咐。 小小戚顾不上这些,他向来是耍皮贪玩,白日还同伙伴一起堆雪人,又在雪岭里找蛊虫,好生畅快。 他含糊应了声,胃里跟进了贪虫叫他吃个不停,后半夜莫名闹肚子,最后全身发寒发热,杨秭在他身旁给他喂下有如他手心大的药丸又给他来回擦身。 火炭烧了一整晚。 第二日他嗓子哑的像鸦雀,逗笑了好几个上山来探望他的伙伴。 杨秭知晓他不喜欢吃那个药,后来将草药放进香囊里,叫他随身带着,想说话时先闻一闻,清清嗓。 “这里面是何物?” 屋檐堆雪,漫山遍野的灰白,冷冷寒气铺面,屋内三两人围在木炕前烤火。 陆戚南一时忘了是哪位小伙伴提出的疑问,男人又是如何回答的。 脑如雪浸,明明是这样明艳之天色,他竟然觉着冷。 “茯苓、艾叶、生姜,桂枝…”泠玉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捧着那小小的,绣有百鸟纹的香囊走过来。 红紫色,绣在深蓝织布之上,夺目而耀动。 泠玉的眼眸如水,又像是一面明镜,倒映出他的模样。 “总觉得像是有这些,阿戚,这个香囊是你自己做的吗?” * 齐香阁。 “北淮城其实有一处风水宝地,叫做西厢山,传闻说是永礼年间帝家设立的一处避暑山庄,后来帝上下了江南,又在江南扬州水乡设了一处避暑山庄,北淮相比江南扬州水乡还是略微逊色,此后便很少再去那处。” 荔珠说完这一段长句不由得喝了一口茶水,接着又道:“但是前些日子,不知道世子可否知晓,怀王殿下被帝上派属南下,最后辗转来到了我们北淮。” 萧潋二人听的聚精会神。 “我们北淮百姓都很高兴,毕竟怀王殿下来了之后,做了不少善事,开工治水不说,好几次都缴了那些贪赃官员,还给我们那巷区的流离失所的人寻了个去处,后来我听我大伯说,他们如今在西厢山的一个矿洞做工,每日还能得以工钱饱腹。” 荔珠说着说着,便不自觉地扯到了别处,两眼定了定,发现两人还是听的聚精会神。 “不过我又听说,真的只是听说啊,小女也不知是真是假…” 崔浊听到这话想趴桌,可是被萧潋及时拦下,两腿蹬了下地板。 荔珠终于说道:“我听说西厢山那避暑山庄来了贵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说完想抽自己。 因为这个消息是不能外露的。 萧潋眼眸一亮,起身留下一抹俊影:“多谢荔小娘子,饭钱在下已结,阿浊,我们走。” 荔珠急忙起身,哎了一声,弱弱说出一句:“可是那里不是什么人都让进的…”—— 作者有话说:冲冲冲《 》 50-60 第51章 “破布而已。” 陆戚南垂下眼,随意勾起胸前一串银圈,任凭着日光灼耀,潋开银上薄薄的灰蒙,昨夜雨过,虽不会生锈,却渡上层浊尘。 这是不容许的。 无论是对银饰的色泽或事他自己改装,让里面住了蛊虫。 柳枝摇曳,风和日丽。 泠玉指腹上的力道稍重,昂首间眉梢泄过一丝垂气。 疑惑、不解、惊讶,最后她定了定神,指腹上的百灵鸟纹被自己嵌扁,红线绣出的鸟头从她的视角像是断了,却在苦苦挣扎着。 犹豫、踌躇。 细细针工细致,每一针都绣的精益求精。 这样的绣工,还是出于男人之手。 泠玉低抿起唇,还是开口:“可是阿戚是不会把一张破布带在身上的。” 柳絮昏飞,纷纷扬扬。 泠玉别过脸庞上的絮条,认真说着:“这一定对阿戚很重要的人送的。” 陆戚南眉心狠拧,下一刻就要说出—— 泠玉将香囊原物奉还,柔软的绸缎上残留着独属于少女的余温。 可笑的是他本该扔掉,掷得远远的,或是当着她的面直接撕碎。 可是他却做不到。 “阿戚…咳咳咳。” 少女在他身前轻咳,身子颤颤巍巍像是摇摇欲坠的柳枝,下一瞬就要被风折断,却要揣着那可怜兮兮的香囊往他怀里塞,生怕他丢弃似的。 一连串的咳嗽声令他心烦,陆戚南收紧手里的香囊,转手扯上她的衣襟。 原本是想将她的外衣拢得更紧,不料却令泠玉失去重心,跌入他的怀里。 ……! “公主还不打算松开?” 少年开口,胸膛因此起伏。 泠玉微眨眼,缓缓退后,温吞解释:“阿戚的怀里太暖。” 影响她的大脑思考了。 嗯。 一定是这样。 她这一声说的很小,原本是想埋藏在心,最后却还是说出来了。 气氛略微尴尬。 陆戚南一直盯着她看,拧着眉没说话,最后忽然轻挑起唇,对着她道:“公主是还想要抱?” 泠玉后颈一僵,眼睛微亮,一脸难以置信。 陆戚南冷嗤。 泠玉察觉他是挑衅了,心底竟然有一瞬失落。 既然这样的话,泠玉微微“其实。”泠玉昂首,眨了好几瞬,竟然生出几分娇俏,“有一点。” 陆戚南被这三个字莫名气笑,“只有一点?” 他朝泠玉走近一步。 泠玉微惊,料不到真的有效,看着他这模样竟然心生几丝悔意。 陆戚南看着像是要吃人啊。 她很快改口:“很…很多。” 巴不得……!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身体已经被一股强硬又不由分说的力道收束。 扑鼻的松竹香,泠玉僵着身子,本能仰头,鼻尖却被人用东西捂住。 是那个香囊。 她整个人呆愣住。 泠玉:“…!” 哪有这样抱人的啊。 这有点……带有点私人恩怨了。 她刚想说他身上很香来着…… “哐当。” 墙角暗处,有如猫影掠过。 殿内。 山肆叩首,“殿下,西厢阁居来了人。” 沈怀卿凤眸微抬,“谁?” 山肆弯腰更低,“穿着一身汉衣,但从身段上看瞧着应是之前那位苗疆男子。” 沈怀卿微微提起些兴趣,“确认没看错?” 萧潋上山的消息早在一个时辰就传来。 这也太巧了些。 山肆闻声,神色微钝,“是…他身上银饰甚多,应不会看错。” 沉闷的空气中传来两声干笑,坐于高位上的怀王问:“如何?” 山肆屏息半瞬,道::“回禀殿下,他…抱了公主。” “你说什么?!”沈怀卿捏紧手中竹简。 山肆额前冒出一滴莫须有的汗:“那个苗疆男子…抱了昭宁公主。” 还不止一瞬,举止亲昵。 沈怀卿凤眸微眯,冷冷笑了:“果然。” “他果然是皇妹男宠。” 这一句话他缓缓说,却冷得寒颤。 山肆顿了下,稍微抬眸,问:“殿下,那接下来…” 沈怀卿眸眼微抬,一旁的守侍很快给他倒水递杯。 “放定安候世子进去,没必要拦着了。” “是!” * “世子,这一路上怎么不见着有人啊。”崔浊犹豫着开口,身子不自觉哆嗦。 方才酒楼上荔小娘子最后说的话他其实听到了,一出来就跟世子说了,想不到世子居然置若罔闻。 马蹄声阵阵,与之交织的是艳阳高悬,这儿的树很高,尚能遮阳,但一路赶过来后背衣襟湿了个半。 一路能在这密林中寻得这风水宝地全靠的是自家世子与生俱来的方位感。 崔浊甚至怀疑世子脑子里就有个卦盘,不然怎会如此精准就来到了这传闻中的避暑山庄。 诺大的门牌瞧着就是气势磅礴,上面干净利落的四个大字:西厢阁居。 可是他们在门口敲了半天,愣是无人回应。 “世子,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崔浊这会儿已经不喘气了,神色满是对那酒楼里那荔珠小娘子一番话的质疑与忧虑。 萧潋长指没过墙沿,冷噤:“不会。” “不会吗?” 崔浊声音略大了些,“可是这一路上咱们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而且那个小娘子瞧着…” 不靠谱三个字他没敢说,显得太不尊重,毕竟他方才也跟着认认真真听那样久。 “咚咚咚,请问有人在吗?” 萧潋已经不顾他所言,又郑重叩门。 崔浊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难道…难道是公主不愿意见自家世子吗? 不辞而别亦是,这些天也没人来传口信儿。 “嘎吱——” 大门忽开。 崔浊错愕回首,心头猛响,像是敲响警钟。 不会…不会是真的吧? * 碧青带人过来的时候,泠玉正朦朦醒,半个时辰的午睡因为吃药过后睡的巨香无比。 入睡前她还咳嗽不止,后来陆戚南又给她喂了颗药。 她原本是要拒绝的,但下一瞬陆戚南直接塞自己唇里。 “怕什么,有饴糖。” 更惊奇的是入口也是甜的。 泠玉轻抿起唇,嘎吱一声,碧青对她行了个礼: “公主,定安侯世子来看您了。” 泠玉愣住一瞬。 她原本以为,是陆戚南进来了。 “世子?” 泠玉微微皱眉。 萧潋追上这儿来了。 泠玉先瞥了碧青,她的神色依旧冷冷淡淡。 泠玉问:“世子一个人来的?” 碧青摇头:“还带着一位奴从,两匹马。” 泠玉情绪激动,连带着喉咙干痒,猛咳了好几下。 碧青神色淡然,问:“公主可要见?定安侯在临西房等候着。” 窗外掠影,声入如蝉。 陆戚南拎着满怀的货物躲了起来。 淡眸稍收,唇角略微勾起,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裹最上方是今日他在市上寻到最甜的饴糖。 顺带还买了红枣、桂圆、生姜、红糖。 去医馆时抓药时大夫说这对女子身子好,他就顺便买来了。 鲜鱼、嫩肉、绿菜,本想着今夜再做个好的。 树影重重,完美将他的身形遮住,这个位置绝佳,他稍微抬眼,视线里一抹淡黄云锦掠过。 心底竟然生出一丝闷燥。 手上力道稍松,红枣同饴糖一起掉落。 “嘎吱——” 临西房的房门打开,一道耀眼白光直射进来。 里屋的人不由得眯眼。 萧潋不知为何,心头猛跳。 泠玉提裙上去,一路从正屋到这里不少距离,她又是生着病,难免带了些喘气,“世子?” 这一声如春雨落,万物生。 崔浊与他一齐睁眼。 视线内的公主身影纤瘦,淡黄云锦对襟,发髻疏落有质,面庞粉白。 她身后碧青身影很淡,作揖过后面无表情。 萧潋心脏静滞,一瞬、两瞬、第三瞬,眼前的公主不由得又唤了他一次。 “世子…”直到崔浊稍微推搡下他,萧潋才回神过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泠玉又道:“世子一路赶来辛苦,那日我未来得及留下口信,还请世子见谅。” 泠玉微抿唇,瞥见桌上茶杯杯底未干。 其实她心底是有惭愧的,那日被沈怀卿强行带走,她什么都留不下,最后来到这地方也未能做得一件事。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实属番外或是if线了。 萧潋缓缓开口:“无、无碍。” 他心底其实还是欣悦的,原本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失礼数,竟让公主又唤了自己一声,可是她的后半句话太过让人舒心。 萧潋微微垂眸,对她行礼:“多谢公主关心。” 说完,又稍稍抬眼补充:“是萧某没顾全自己,未跟上公主步伐,听闻公主染上风寒,可有好些?” 这话他该早些说的,甚至说要提前说,一路过来太过顺畅,问及时公主身后那位婢女也未有拦阻。 他本该问过就走。 但是还是想求看公主一眼。 一眼就好了。 可是如今见了,他心底又生悔意,想要多看几眼。 公主消瘦了,书上说的玉损香消,原来是这个意思。 泠玉闻声,眸眼微眨了下:“我很好,多谢……” 后面的尾音又开始咳,喉咙干哑不行,最后有人给她递了杯温水。 泠玉痛苦地看了一眼,发现是萧潋。 她抿了口,继续说完:“只是…有些咳嗽。” 明明在路上没事的。 墙角暗处,有人嗤声。 第52章 “你一会还会回来的对吧?” 临走前,床榻上的少女依旧抓住他的衣袂,努力定眼看他。 她的嗓子哑哑的,瞧起来还是很难受,说话时稍稍吸了吸鼻子,整个面庞皱皱的。 陆戚南拧眉,眸底的戾气浮生,对视一瞬间泠玉讪讪收回手。 他最不喜的便是别人碰他。 然而看着她那只手纤纤落下,心底更是燥。 与此刻一样。 陆戚南竟然想,她就这样容易放弃他吗? 烦躁、不甘愿。 他竟然不甘心。 陆戚南拧紧手,捏碎了。 * “公主,其实在下……” “咳咳咳…” 萧潋话音刚落,泠玉又开始咳嗽,眼角不由得泛起点点星泪,痛苦极了。 “世子,公主…!”崔浊吓了一大跳,赶忙又倒了杯茶过去。 “不用。”泠玉这一次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红线蓝绸,分外异域。 她将香囊没过自己的鼻尖,缓缓吸了好几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咳咳。”她闷着鼻子看着他们俩,话音也变得闷闷的。 心中暗道,幸好带了陆戚南给的香囊。 嗯,刚还给他最后还是辗转回到她手上。 “是…是我没顾全公主。”萧潋局促地摩挲指节,来的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犹豫间目光忽然瞥过泠玉身后,那名侍女已经不见了。 他一顿,视线中看到泠玉毫不在意地摇头。 “是我没顾好我自己,害世子担心了。”泠玉闷闷回答。 喉咙因为咳嗽已经变得很干涩了,她其实想喝水。 可是有萧潋与崔浊站着,她又不得不端着。 也不知晓陆戚南何时回回来,她不能这样温吞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泠玉拧了拧眉,问:“世子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 沈怀卿让他来的吗?沈怀卿到底在想什么? 萧潋本想再说几句便告辞,被泠玉这一问先是愣了下,随而回答:“我……” 崔浊眼珠子一转,笑嘻嘻抢答:“是怀王殿下,怀王殿下叫我们来的,他说公主病了心情郁闷,自己政务繁多来不及探望,刚好我们世子今日到了,遂过来的…”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崔浊看到萧潋的脸已经黑了个大半。 心中默默为自己掌嘴,可若是让自家主子说出是一路询上来的也太有失脸面。 那个怀王完全不给面子。 泠玉眼眸微眯,缓缓嗯了声,“那世子你们这一路很辛苦了。” 两人一顿,又摇头。 泠玉又问:“我皇兄近日可好?” 这是她最关心的,泠玉不知晓沈怀卿到底心怀何策,他就这样不管不顾一直把她关在这,还要在假惺惺的与萧潋他们装和蔼,若不是今日萧潋他们来了,她今日可能都见不着他们吧。 她其实很想离开这儿。 虽然只呆了几日,但是这地方闹鬼,若不是陆戚南及时出现,她可能都死在这儿了。 “怀王殿下,他…很好。”萧潋最终还是顺着崔浊的话说了下去,话落时狠狠咬了咬牙。 他知晓他不该这样的。 陆戚南在墙角暗暗抿唇,细细念着那四个字,怀王殿下。 公主还关心上她那最该死的皇兄了。 乌云浓布。 荫林簌簌,临门虚开,打断了屋内人的对话。 “公主,您该回去休憩了。”碧青的话冷冷打过来。 泠玉略微蹙眉,口中话闭。 萧潋沉顿两瞬,行礼作揖,“时候不早,公主,我明日再来看望您。” 泠玉定了定眼,嗯了声。 其实他们也没说什么,比起这些,碧青的行为更令人诡异。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滂雨落下,情势甚急。 泠玉被碧青送至屋内时,听到一声雷鸣。 她急忙转身,扣住门槛,“忽下骤雨,先请世子他们留下吧。” 碧青的脸却出奇的惨白,一双眸如斗鸡,竟看得她一愣,泠玉听见她说:“公主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 泠玉一吓,手上力道稍松,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面前人更为恐骇,泠玉没有退缩,“我命你去留下世子他们。”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声音冷的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碧青这时候却抚上她的手,薄唇微微勾起,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光亮,“公主,你确定?” 泠玉瞳孔骤缩,脸色一下惨白,“你……” 你是谁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腰间却被她狠狠一扣,力道重的不似个女子,泠玉想要呼声,面前的人却将她的唇狠狠捂住,一双戾眼冷冷看她。 她……她是谁? 难道是……鬼吗? 她要……死了吗? “公主,你说,你要留下谁?” 泠玉呼吸一滞,整个心跳加速,身体紧绷得像一根弦。 陆戚南勾唇笑了,手上力道加重,塑容术快要结束,他也不打算再装下去,可是看着泠玉惊慌失措、只盯着他一个人的眼神,他竟然这样愉悦。 只盯着他一个人,只能盯着他一个。 陆戚南缓缓俯身,目光在她的面庞流转,眼眸、鼻尖、乌睫、左脸颊上的小痣,最后是那薄薄的,被他捂着的薄唇。 泠玉惊恐地看着他。 无数的恐惧攀岩而上,后脊背已经完全凉了,她想要流泪。 可是这样太没出息了。 不行,这样不行。 面前的人再一次开口:“公主,你说,你要留下谁?” 阴测测的,泠玉知晓她该反抗,她就该反抗,她要喊要叫要咬,可是此刻为什么身子这样软,为什么这样动弹不得,为什么会这样无力。 陆戚南满意了,唇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刚想要再说些为什么—— “陆戚南?” 眼前的泠玉却忽然呼出声,精准的、毫不掩饰的,那双秋水杏眸泛起水雾,最后变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温热地落入他的手边。 指节僵硬,随而是四肢。 陆戚南瞳孔骤缩。 泠玉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上有松竹香。” 她说完,眼角上的泪珠再也挂不住,像是断线珍珠落下。 陆戚南怔住。 他完全料想不到,泠玉竟然认了出来。 他看到她的眼角泛泪,问他为什么。 他竟然觉着害怕。 眼前发黑,发寒,发暗,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重重浓雾包裹着山林,最后是一处楼宇,最寻常的木房楼,最寻常的吊脚楼。 夜黑的见不着五指,寒风吹着破楼不堪的屋子,最后吹到他的身上,搜挂着他长满脓包的手脚。 陆戚南呼吸慢滞,完全不知道视线中的那个人是否能熬过这冷彻的冬。 这样冷彻的冬。 他明明记得,之前的冬期,杨秭每每都会在入冬之前就带着他上山伐木,准备整个冬日所需的木材,给他烧上一整宿的木炭,让他不会生冻疮。 他实在冷的受不了。 像一条狗一样跑回对面山唯一两者的屋子。 屋门稍开,暖暖热气朝他扑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往里走,可是却被人拦住。 “啪。” 脸庞狠狠被人打了一巴掌,少年噤声,眼角泪光成晶,亮莹莹的如男人身上的银。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问了一声怎么了。 是一道柔媚的女声。 戚最恨的女声。 男人看出他神色上的怒意,一脚将他踹出去。 “给我滚。” “我养你养到十二岁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如今我这里已经住不下你,西山谷还有一处我的房子,你就去住那里。” “不要再回来,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阿戚,你怎么了?” 泠玉已经不哭了,她着实被他吓了一大跳,以为又是这府宅的鬼。 陆戚南身上的诡术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他又穿上了他最耀眼的孔雀蓝,异域风色出尘,可是那只捂住她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竟然整个身体都在抖。 泠玉两眼一定,陆戚南在害怕吗? 陆戚南他…… 他在看什么? “阿戚?” 身体浑然被他整个抱住,泠玉一愣,身前人的力道却加重,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急促,重重的呼吸声犹如暴雨加注,泠玉被他包裹,甚至是完全融入他的骨血里。 “陆…陆戚南?” 泠玉四肢僵硬,被他抱的呼吸都跟着不顺畅。 她本就生着病,好在现在不咳,鼻子也没之前那般不通,还能活…… 泠玉来不及想自己了,只觉得他身体愈发颤抖,身体交织,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可是却清楚地感受到他在害怕。 陆戚南在害怕。 泠玉咬唇,竟然庆幸自己的双手是张开的,没有如之前是合拢在身前。 她开始回抱他:“阿戚,阿戚?” 不知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泠玉试着问,语气带着哄。 雷鸣猛落,陆戚南没有说话,而是将人收紧。 泠玉一愣,也学着他的力道,抱着他:“阿戚,你怕雷声吗?” 她小声地问,稍微垫脚贴近他的耳畔。 陆戚南的身子很冷,像一块冰。 泠玉不知晓他怎能冷成这样,隔着厚厚的衣料,还是能感受到她这样冷的体温。 “阿戚,是不是不舒服?” “你的身体好冷。” 泠玉用力抱他,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陆戚南这时候终于开口:“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中秋愉快! 第53章 滂雨如注。 “十二岁,你知不知晓,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娃娃仔。” 戚被赶出家门第一个月,有人找上门来,与杨秭对峙。 青奚寨的寨老,长须白发,握着一根足有年岁的青木藤杖,神情严肃。 两人对坐着,向来温和的杨秭却没给他好脸色,他淡道: “饿不死的。” 寨老眉心狠拧,闻言气极,举起藤杖一杵,“饿不死?饿不死怎会瘦成那副样子,你知不知晓你在干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年岁大了容易气急攻心,可是见着这般态度最是过意不去,“当初老吾是如何劝你的,是你自己要把他捡回来,如今又随意将他丢弃?这叫别人怎么说?寨子里的人说你被那个汉女人迷了道,你自己跟我说!” 提及女人,杨秭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警惕似的瞥了他一眼,环顾四周,全然没了礼数,“谁说?谁这样说,是不是戚那小子跟您这样说的……” “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杨秭愣住了。 寨老狠狠吐了一口白沫,从椅子上起来,直直走向门槛,“看来他们此言不是没有根据。” 杨秭却冷冷笑了一声,擦去嘴上的血,“寨老是忘了那孩子是从哪里捡回来的吗。” 寨老步履一顿。 竹廊外。 “戚,你快回家吧,寨老已经跟杨哥说过了,他肯定不会再赶你了。” “是呀是呀,冬天太冷了,你住那地方还老是漏风漏雨…” 少年一把拽开他们的手,倔着一口气,“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用你们管!” “阿戚!我们……” 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戚又跑回那个漏风漏雨的破屋,路过之前住的屋子时目光还是留了一眼。 他竟然期盼,他竟然还有一丝的期盼。 然而杨秭连门都没有开。 紧缩的门,深棕的木色看的他竟然发昏。 鬼使神差,却听到那样一句:“老吾当然记得,那地方锒蛇出没,若是再晚些那孩子早就被吃掉了。” 杨秭:“阿锦瞧着他害怕。” 寨老说到这竟然停顿,神色里充斥着不可置信,“狗养生!” 寨老:“你将他带来了这儿,那他就是青奚的人,你怎还将他再丢弃?” 杨秭反驳:“他本就不是这儿的人。” 寨老目瞪,“你……!” 啪哒。 戚撞到了外面的一罐菜坛,寨老像是感应到什么,藤杖发出青紫的光,大喊一声,“谁在哪?” 少年不顾一切奔下去。 情景再换,夜黑风高,不知晓是哪年哪月,周遭熟悉又陌生。 “你快吃啊!你不是最爱这些虫子!我此刻叫你赶紧吃下去!”男人怀抱着枯瘦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朝他吼叫。 面前的少年握着手心里的木盒纹丝不动,男人又急了,竟然噗咚一声跪下来,泪痕满面地哀求: “你知不知晓,再不吃阿锦就死了你知不知晓,就算是我求你,我求求你,戚,我求求你,就算我求求你。” 他绝望又渴求的声音犹如厉鬼在自己身旁徘徊。 戚冷嗤,掌心再用力就能将木盒捏碎。 早知晓是杨秭他就不会再来,他身上的金鱼纹早就祛的大差不差,只要再过上一两月就能完全做到没有痕迹。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从那日起他一路跑,最后跑到绝境处脚筋断了掉下崖,却意外入了蠵主。 他真心觉得可笑。 杨秭就为了这个死女人求他。 男人的手又攀上来,“戚,我真的求求你,只有你能就阿锦了,我养你那么多年,你就看在我养你那么多年……” 戚眉头狠拧,冷瞪:“你养我我就该回报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苗语,这个他最厌恶的语言,最后伤在教他养他的人身上。 杨秭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女人,“之前都是我的错,戚,之前都是我的错,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次……” 他像是真的疯了,一直喃喃自语,哀求着,双目空洞无神,嘴唇颤抖,瘦骨嶙嶙,头发散乱,身上的银饰少的看不见。 比乞丐还乞丐。 戚想叫他滚。 他以前想杀了他,杀了他怀里的女人,杀了他的孩子。 杀了所有人。 杨秭的话语又渗入他的耳畔,像是蛆虫啃食着他的身体:“其实我很想念你,我很挂念你,戚,只要你吃下去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锦要死了,阿锦真的要死了,阿锦要死了。” 那个男人哭了起来。 戚觉得恶心,反胃,想呕。 他本该羞辱他,嘲讽他,甚至抽掉他的骨血,断了他的腿脚,将他最心爱的阿锦砍得见不着地。 手臂青筋暴起,可是为何做不到。 噗滋—— “中了中了!” 杨秭发狂似的癫笑,看向怀里的女人那一瞬神色变得无比柔腻,层层叠叠的爱意翻涌。 戚一怔,指尖竟然出现一只拇指大的金蜈蚣。 他的掌心开始流血,毒液侵入。 木盒啪嗒一下震碎,里面空无一物。 他被耍了。 被这样拙劣的技法。 杨秭癫笑着摇了摇怀里的人,“阿锦,阿锦,没事了,他已经吃下了。” “你很快就能醒了,你很快就能醒了。” 戚想动,却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杨秭,意识不清之间眉头紧锁,无数个蛊虫从他身上带着的银饰爬出来施救,可是却抵不过这顽蛊虫带来的威力。 杨秭搂着女人等了片刻,却迟迟见不到女人醒来,他那双流血的双瞳一瞪,叫唤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阿锦还没有醒?怎么会这样?”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站立着的戚,一只手又攀上去,死死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巫神不是说了只要吃下这个金蜈蚣就会好?为什么我的阿锦还没有醒来?” “为什么她的身子变得那样冷?为什么……” 轰隆隆。 汹潮猛涌,最后见到的画面是男人倒在蜈蚣群里,双手死死搂着怀里早就冷透的、女人的尸体。 沉沉的黑暗中莫名飘浮起白灼的光,刺得他不由得眯眼。 “你竟然杀了杨秭。” “你竟然杀了杨秭。” “你竟然……” 额头上有一厚厚的湿巾,热的,渐渐变凉,最后被人换掉,最后又变成厚厚的热,凉。 陆戚南睁开眼睛。 泠玉一怔,手悬在半空,完全没料到他现在醒了。 “你…你醒了?阿戚。” 陆戚南没说话。 泠玉讪讪张了下嘴,手迅速收回,单薄的湿巾留在他的额角。 泠玉解释:“你发烧了,这样可以退烧。” 她的声音低得不自然,又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咳嗽。 她的脸很白,鬓发洇湿,立挺的鼻翼上冒出丝丝细汗,衣襟略开了些,几缕发从后缠绕到前,不止是为何。 看得出来很不会照顾人。 陆戚南眉间一拧,想起她是公主。 “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梦,你的眉毛一直拧着,表情也很难看。” 泠玉小心翼翼问。 方才的一切都太强烈了,强烈到忘乎所以,最后陆戚南忽然昏倒,整个又一次倒在他怀里。 她听见了,他最后一声,说的是别离开我。 陆戚南说别离开我。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色,像是从汹涌潮水中幸得一命之人。 泠玉从未见到陆戚南这副样子。 痛苦的,脆弱的。 将他的身躯扛回床榻时,见到了他眼角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 雨太大了。 萧潋说,来时下了很大的雨,耽误了时辰。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泠玉想起来,那日骑马,他将马骑过一处房舍就停下,根本没有要带着她的意思。 “夜雨很冷,公主不怕第二日病倒了?” 濛濛雨丝落在他的眼睫,像是最小拟态的冰丝,他的瞳孔黑而深邃,毫不掩饰地瞧着人时像是带有一种侵略性,却有一种吸引力,太漂亮而叫人移不开眼。 自相遇起,他就用这样的目光能直勾勾地窥探他人心底。 泠玉想不通,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变成这样。 原书写的太少,道不尽她面前这样活生生的陆戚南是个怎样的角色。 他是怎样成长起来的,生下来就被人丢弃山岭时有没有啼哭,学会走步时有没有摔过很多跟头,被人欺负时会不会找着人哭,开心时是否也会开怀大笑…… 他的童年,他刚入蠵龟那几年,他的过去。 他喜爱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他珍爱的东西。 泠玉看着床榻上紧紧皱眉,死咬着唇角的少年。 第一次对一个人的窥探欲这样严重,第一次想这样了解一个人。 “阿戚你饿吗?想要吃东西吗?”陆戚南侧首瞧着她,不知晓在想什么,泠玉再一次问。 以往她从不会这样,她会一直等着他回答再进行下一个疑问,她向来如此。 陆戚南闭了目。 泠玉瞧见,又唤:“阿戚?” 声色干哑,一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后面。 陆戚南受不了了,拽掉头上的湿巾,狠狠捏紧了:“别用你那可怜人的神色看我。” 他终于肯开口。 依旧是冷漠的、带着明显的恨意。 让她想起他的肩胛骨,劲瘦、坚韧—— 作者有话说:小戚就这样沦陷泠玉的温柔乡,嗯……这版改了很多遍,我的笔力真的……菜鸡真的要写文吗……大家一起甜甜吧……马上到上京了…… 第54章 “那我去把饭热一热?阿戚想在这里吃还是去偏房吃?”泠玉站起来,漆眸亮亮的,说的振振有词。 陆戚南眼皮一褶,“这种事还要你去做?” 泠玉抬眼,“那阿戚要跟我一起?外面风有点大。” 陆戚南眉心一拧,重复:“这种事还要你一个公主来做?” 泠玉磨了磨衣袖中的指节,语气缓缓:“夜里,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戚南的神色微顿,不再说了。 其实这他也知晓的。 夜里这清冷冷的府宅只有他们两个人。 骑马归来时公主就蜷缩在自己怀里,半梦半醒地跟他说她被她哥一个人关在这冷清清的大宅子里,只叫一个阴森森的侍女看着她。 而且是送完晚膳就不见踪影的人。 “你怎么知晓。” 少年回扯缰绳,将泠玉的头往他的胸膛靠。 陆戚南知晓自己这样做是明知故问,可是看着她困困欲睡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儿劲。 这样做实在卑鄙。 少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于是他又回扯,马身晃动,连带着她的那颗小小、摇摇欲坠的脑袋。 身形却是往侧撇,陆戚南心一紧,手脱缰绳去抓。 掌心稳稳接住她的臂膀,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她的发丝抵在自己的下颚,最后连人投入他的怀里。 心脏好似被轻轻咬了下,汩汩热流涌上天灵盖,他以为又是蛊虫发作,可是到最后却没有料想中的疼,酥酥麻麻之间,心跳变快,渐渐平缓,最后竟然能体会出一丝安稳。 陆戚南蓦然抬首,视线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冷清清的床榻、柜门、玉台、屏风。 陆戚南看得失神,掀开被褥往门口走,差点儿跌撞到床榻旁的柜子,疼痛感从膝盖往头骨上涌,陆戚南没顾上。 手肘被人拉了一下,视线里映出一个凝脂玉的小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转了一圈,渐渐皱了眉头道:“阿戚,你……” 她长长停顿了下,从上到下把他全身扫射了下,最后停顿在下面两瞬,咽了咽唾沫,“你怎么…不穿鞋?” 很着急吗?是要去哪里? “……” 陆戚南低首看了眼,裤袜相连,没见得脚掌。 泠玉将食盒放下,缕缕饭香飘来,气氛略微微妙。 “真的不吃些东西再走吗?” 对了,他的鞋…… 泠玉往床头看去,才发现那双被她摆得很整齐的靴子不知所踪。 虽说穿着裤袜不会很冷。 泠玉犹豫半瞬,提了一双衣柜里他应该能穿上的鞋子。 是拖鞋,毛绒绒那种,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叫靸鞋,她作为现代人命下人略微改装,用的料子都是极为上等那种,穿上去很舒服,甚至比她如今脚下的好穿许多。 陆戚南脸上写满了,无语。 泠玉顿了顿,想象出他头上冒出的六头乌鸦。 也对,这也太粉嫩可爱了,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 泠玉的视线又往别的地方看去,试图找寻那双鞋的身影。 “其实,这个鞋穿着很舒服的。” “嗯?” 泠玉愣了下,不经意将心口话说出来了。 刚好陆戚南还传来一个稳而有力的鼻音。 闷闷的。 他的眉头狠皱,不知是泠玉的错觉还是他病中报恙,瞧上去没之前那样凶戾。 他的脸色很惨白,额角还冒着汗珠,唯独唇角很红,像是被谁咬了,殷红得很显眼。 乌发垂髫,薄唇殷红。 衣着,白底内衬。 泠玉莫名咽了咽口中唾沫,出言道:“阿戚,要不要吃些东西?” 说完又加了句:“药…我也给你煎上了,一会……”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来他自己有。 之前都是他给自己喂药来着。 说来,自己的病好像好了? 还是转移到陆戚南身上了? 毕竟他们有蛊契,说不准陆戚南生病就是被她传染的。 陆戚南眼皮一敛,目光冷戾:“公主从哪里得的药?你下山了?” “和那个羸弱的萧世子?”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泠玉根本没料到这个人没管自己的衣着和脚底的凉度,而是…… 这些…… 和方才…… 没什么两样。 很凶。 陆戚南瞧见泠玉的眼角慢慢压下来,像是要哭了。 他的眉心狠狠拧了下,气急攻心,害得他猛咳了下。 泠玉大骇,连忙倒水,递上去时陆戚南却撇开头。 泠玉又连忙拿出香囊。 这次直接不由分说地捂上他的鼻。 陆戚南愣了。 泠玉眉心拧了拧,指节不禁颤动,温吞解释:“我没有下山,药是问侍女碧青要的,萧潋他们已经下山了。” 陆戚南的神色顿了顿。 泠玉又继续说:“雨停之后他们就走了,我跟他们说我身体不适,叫他们过两天再来看我。”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空气中有一阵长长的的顿默。 泠玉说完后面那一句就后悔了。 按照陆戚南这个性子,都不知晓能否能给她一个台阶下。 片刻,诺大的房舍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真的很轻,轻到泠玉差点没听到。 陆戚南抬手拿开拿捂着他的鼻子的香囊,准确的说是抓着泠玉的手腕往下压,吐出一字:“行。” 行? 行什么? 什么行啊? 泠玉眼瞧着自己的手腕被他压下来,他的力道不似从前那般不知分寸的轻重。 “什么…?” 行字被吃掉了。 真的被吃掉了,是物理意义上的,现实向的,不是她温吞,亦不是她说谎或是什么。 泠玉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你怎么…” 后面的话太羞耻,泠玉盯着他的眉眼说不出来。 陆戚南眼角勾起,笑的很得逞,“我吃药了,多谢公主良苦用心。” 泠玉衣袖里的手握紧了,神色有些愠怒,没来得及触碰自己的唇,却见到陆戚南自个在那儿用手指触碰自己那殷红的唇。 “陆…”泠玉暗暗咬紧牙,差点儿没忍住直呼其名。 她第一次有种气不过又无可奈何之感。 之前的心疼,什么想要了解,什么许许多多的想法。 她是会生气的。 陆戚南回道:“怎么?” 泠玉眉心稍蹙,抬眼间,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眉眼弯弯的乌黑眼眸。 心中倏然荡起一阵涟漪。 脑颅高热,最后哑哑的没出声,瞧着他那张俊逸乖张的脸说了句没什么。 她听见自己心中的有一个小人在恶狠狠地骂自己没出息。 没出息,真的没出息。 可是陆戚南朝自己施美人计,比起下蛊控制自己或是其他的,这其实伤害性最低诶! 而且他们又不是没亲过。 呜,没办法了。 泠玉认输似地垂头,看向似乎还没冷掉的热菜。 走过去还回首试探性地问了句:“阿戚……你要吃些再走吗?” 陆戚南左右寻不到自己的靴子,索性穿上那双极其粉嫩又夸张的鞋子。 “不吃。” 泠玉的手顿了顿。 陆戚南往外走,路过她时领着她往外走,“吃不惯你们这些,去偏房等着我给你做。” 泠玉双瞳一瞪,“阿戚,你说什么?” 陆戚南脸部微抽,瞥见公主那不值钱又不可置信的模样,冷着脸重复,“南岭菜,公主吃不吃?” 泠玉这一次确信了,连连点头,还上手扒住他的衣袖,“阿戚,这次辣椒能少放点吗?你午膳那个对我来说有点辣…” 后面的尾音越来越小,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瞧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陆戚南吸了吸鼻,半晌才回:“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这章没写到三千字,不过算是过渡章!大人们明天我一定奋发图强! 第55章 几日后。 池水潺潺,日光斜斜射入,带着一缕青绿。 泠玉很早就醒来了。 碧青推开门时正巧瞧见泠玉伏案在玉台前写着什么,姿势端正认真。 请安的动作顿了,她的双眼眯起,试图去看清宣纸中的内容,泠玉却很快察觉到,将砚台挪了挪,对着她微笑,“碧青,你来了?” 碧青面部稍顿,从未想过公主会这样对她。 她随即叩首作揖,“公主。” 以往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她倒是没想过公主今日会起的这样早,这院中别无旁人,白日官侍会多些,夜里她住的偏房离这里也相隔甚远,除非是送饭或事其他,她不会踏足这里半步。 奇怪的是,公主瞧着精神气愈发蓬勃,完全不像……被鬼吸了魂。 碧青放下檀盒,目光稍敛,眼神略显迟疑。 泠玉将信折起来,小心放入信封中,认真封口。 碧青本该要走,不知为何却一直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她心中莫名惴惴不安。 目光驶向外延,不巧公主却唤:“碧青,将这封信送至我皇兄那儿。” “怀王殿下?”碧青的后颈一梗,挤着眼珠瞧她。 泠玉没有起身,将信往边上一移,收了眼,“还有,今日本宫要出门。” 碧青神色愕然。 * “出府?出门?”沈怀卿将手里的长弩放下,凤眸冷瞥,“她要去哪儿?” 山肆摇头,又很快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属下不知,公主的信。” 沈怀卿将信撕开瞥了眼,迅速揉碎,拧紧眉质问:“那么多侍卫拦不住她?” 山肆目光闪烁,“公主同那位苗疆少年一起的,两人策马闯出西厢……” 话音刚落,沈怀卿打断,冷声:“一群废物,还不去找?” 山肆往后退,叩首,“是。” 三人很快退去,灼灼日光直射他的后背,沈怀卿回首,不由得眯眼。 脑海顿白,神经刺激之下泛起宣纸上的内容,沈怀卿没想到自己的这个皇妹倒是敢如此乖张。 吾兄怀卿亲启, 这几日多些皇兄照拂,知晓皇兄平日事务繁忙,遂自行离去,还请皇兄将吾车马停至城外。 泠玉亲笔。 短短几段字,字写得漂亮而干脆,竟然还有几分洒脱之意。 倒没有了那日见她这样萎靡虚弱。 乖巧瘦弱的模样死死印在他的脑海里,同少年初见时一样。 沈怀卿缓缓舒眉,信纸在手中摩挲,轻薄又有着几分粗糙,让人无法忽视。 他伸开手,让一旁的侍卫接过,从衣袖中抽出手绢擦拭。 有侍卫端来铜盆,清水晃荡,波澜熠熠生辉,再一次刺到了他的眼。 * “吁…”陆戚南拉扯缰绳,略微瞥眼,眉梢淡淡的,冷白的脸在日光之下透上一层瓷釉,美得不像话。 他微微眯眼,居高临下问:“公主真的觉得我们能下山?” 日光灼耀,顺着缝隙插进来,周身一片的荫林。 泠玉擦了擦脖颈上的汗,不知为何,脖颈处有一块殷红,应是被蚊子咬到了,她回眸,问了句:“什么?” 陆戚南倒吸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泠玉噢噢两声,树林隐蔽,还是陆戚南选的地方,很是安全,但是她还是很小声,“为何不能,阿戚?” 从西厢阁居出来约莫有一两个时辰了,泠玉也不知晓是走到哪里,一路要防卫追来的士兵护卫,可算是从深山到了另一个深山。 说到这儿,她忽然摸了摸鼻子,道:“今日,萧潋是要来找我来着。” 陆戚南的声音忽然变低,“谁?” 泠玉眼一瞪,“就是,萧…世子。” 不慎叫了全名,嗯…… 陆戚南为何对萧潋这么敏感…… 不懂,但……尊重。 行吧。 泠玉收收眉,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食囊,里面装的都是这几日他们做的糯米团。 甜口的,咸口的,还有纯团子无馅儿的。 泠玉别了下自己脸边的发缕,问:“阿戚,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侍卫追上来还有些时间,为了逃出去她今早都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很早就饿了,在马上就有些晕头转向。 泠玉从其中找到无馅儿的,用绿油纸包裹的糯米团。 陆戚南撇头,回绝:“谁跟公主一样弱。” 他取下马背上的水袋,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太高,一饮而下。 溢出的水顺着他的下颚流下来,脖颈上的曲线锋利,喉结滚动得显眼。 泠玉呆愣一瞬,继续扒开油纸吃下一口豆沙馅,甜丝丝的豆沙在口中化出蜜,黏腻的糯米团刚好粘牙,她猛咳了声,后脊背弯曲肚脐形成受力。 陆戚南闻声,迅速跨马下来,递上他手上的水囊,又拍了拍她的背。 泠玉喝了口水,眼角上洇出泪,可见是很难受了,她嘘声说了句:“谢…谢谢。” 两人视线对上,陆戚南忽然觉得心底一阵燥热:“蠢死了。” 泠玉垂头,双手捧着水囊,皮制的,棕黑,握着很结实。 不过,这个是他喝过的。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 想到这,泠玉的瞳孔放大了,回首瞧了他一眼。 陆戚南一脸不耐。 泠玉没敢问,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又小口小口地吃糯米团。 竹影簌簌,带着凉意。 良久,陆戚南开口:“公主真打算这样做?” 泠玉将油纸收好,擦嘴的动作一顿:“什……” 话音刚落,又改口,义正言辞点头,“对。” 陆戚南的神色黯淡,不知是光线或是其他的缘故,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 他问:“为什么?” 这声过于轻,如同蜻蜓点水,风一过就散了。 泠玉眼睛稍微眯了下,“什么?” 陆戚南这次没有生气,重复:“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站在一个高台,身上穿的是一身的深黑衣袍,头上银饰很少,一改往日的装扮。 与寻常汉人无异。 泠玉脸上有些热,凝脂肤色热出一层淡淡的粉红,剪水秋眸里荡漾着徐徐波光,嫩粉长裙配上橘红对衫,很简朴的装束,就连发髻梳的也只是用一个玉簪挽起,清水出芙蓉那一挂。 说到芙蓉,她衣裳上的花纹就是芙蓉,云锦的料子比寻常女子家的好许多,少了高贵,多了分娇俏。 “这样对阿戚是最好的。”她认认真真回答。 陆戚南眯眼,“最好?” 泠玉肯定着:“对。” 对他们都好。 陆戚南没再回应,想起昨夜在她房间,听完她讲完自己的计谋之后闪烁的眼,“阿戚,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没关系的。” 愿意、相信,没关系。 多么惊世骇俗的词语。 他轻嗤:“哦。” 公主那时候的神色很失落,最后又像是没辙了,或是猜到他这样的话语,半晌才点了点头。 夜色攀升,公主房内缕缕还亮着一盏小灯。 陆戚南从窗户闯入,独自在公主的床沿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公主还是怕黑,就算是入睡了也还是点着烛。 这样的距离,倒是让陆戚南看清了,公主的睡颜。 很乖巧。 睡姿也很乖巧,很版正的平躺,双手放置胸前,乌黑长发缠绕着,她的脸小小的,白皙透亮,和她的名字一样,像块儿温软的玉。 不知是他站在她床前或是睡不稳的缘故,眉间稍稍蹙着,鸦黑的睫毛一颤一颤,连带着其余的五官也动了动。 陆戚南的视线继续往下移,瞥见了她雪白的脖颈。 公主生的瘦弱,脖颈的曲线很优美,平躺时脖颈两侧的经络很明显,锁骨处被遮,隐隐却也能透露着,饶是一想就能想出来。 好巧不巧。 嗡嗡两声,不知从哪飞来蚊声,陆戚南瞥眼,公主亦是感受到,身子不禁动了动。 陆戚南放出蛊虫,床榻中弥漫淡淡的熏香。 这种程度没必要的,没注意多放了几只出来。 有一只新蛊没太听话,竟然舍不得回来,攀上了公主的脖颈。 陆戚南本想着抓回来,伸手触碰间,神色顿了。 烛光燃尽,他心中却忽然燃起微妙的燥热。 半晌,陆戚南的微微弯曲身子,算是靠坐在一旁的床沿。 两人的距离很近,陆戚南瞥头,见到泠玉的眉毛慢慢舒展开,呼吸渐渐平稳。 心跳阵阵。 手没来得及移开,下一刻,听到她痛苦的呜了声。 陆戚南微怔,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那只蛊虫不听话地咬了口公主。 “滋啦。” 蛊死手中,陆戚南冷眼,凶戾的神色令身上所有蛊都胆战心惊。 片刻,陆戚南感受到虎口有温热的血流出来。 他抬起手抿,发现不是自己的血。 甜腻的,比任何东西还要上瘾。 陆戚南的头皮发麻,心跳急速。 泠玉的脖颈还在流血。 陆戚南手上青筋暴起。 想,还想再抿,再抿一口。 陆戚南侧身,影子被斜月拉长,一整个笼罩着小小的床榻。 止血,要止血,他要帮泠玉止血。 陆戚南俯身伸出一指,动作很轻。 “呜。”泠玉比他想的还要敏感,轻轻一碰身子就动了动。 陆戚南莫名弯唇,又放出一指。 伤口被包裹住,温热的血丝丝缠绕着他的指头,陆戚南觉得很温暖。 泠玉微微皱起眉,片刻后,像是察觉不到危险,又缓缓放松,身子竟然往他的身侧斜。 陆戚南换另一只手,抬起另一只手放回去。 他竟然想要笑。 陆戚南故意说出声,“公主的血好甜。” 话落,又加上一句:“行,我答应你。” 不就是穿一身黑衣送她出府,好办得很。 反正迟早都要离开这。 * 泠玉:“阿戚在看什么?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见他一直未说话,泠玉有些不自信了,弱弱问了句。 其实她还想说,如果她现在反悔也没关系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盯着她的脸看。 难道她脸上掉了毛毛虫? 泠玉抬手,想要摸,脑海里忽然想起毛毛虫的样子,不禁后怕。 陆戚南闻声敛眼,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话锋一转,对着她的脖颈昂了昂首:“公主脖颈还疼否?” 泠玉愣了一瞬,抬眼与之对视。 嗯? 他怎么知道…… 第56章 “你……” 泠玉望了他半晌,自觉得还是没说出口。 被咬的地方挺……隐蔽的。 反倒是陆戚南,看到她这样更得意忘形,追问道:“想问我如何知晓的?” 他的眼眸往下一瞥,示意了下。 泠玉跟着看下去。 衣襟处,白内衬下渗出血点。 泠玉僵住,被咬的地方似乎也因为窥得见光而疼了起来。 “……” “可以当作没看见吗?” 陆戚南凑近,问:“什么?” 泠玉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抓住。 嗯?! 掌心落了一样东西,圆滑滑的,质感很好。 泠玉愣住,陆戚南松开手,说:“用这个试试。” 陆戚南的神色很淡。 泠玉瞥了眼手中的东西,又望了眼他。 陆戚南这次没有走,盯着她半晌,面无表情解释:“舒痕膏,用了不会留疤。” 泠玉噢噢两声,握在手心里,被咬的地方已经不是那样疼,反倒是心尖处,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划过,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断掉了。 两目对视,良久。 马声一呵。 陆戚南鸦睫一颤,率先瞥开眼,冷道:“不上药就上马。” 泠玉诶了声,握在手心的东西还没热乎,耳膜被这一下差点震碎。 “阿戚说上马吗?” 一时没听清,总觉得方才那一瞬温柔像是假的,可是玉罐子真真实实在手中。 泠玉垂眸一瞬,见到他把马牵过来,将缰绳甩在自己面前。 脑袋空洞,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陆戚南扯唇笑,“公主又想叫我帮你?” 泠玉的眼睫微颤,“嗯……” 说完又摇头,“那我自己试试…” * 萧潋接到消息已经是晌午,日光晒得人受不了,他抓着缰绳,后背衣衫湿了个大半,就连家里寄来的书信都未来得及看上两眼。 公主走失的消息在小范围内散集,萧潋前不久买通了几个城殿中的暗线,今日本就是他要上山的日子,不料却在出门前刻得知了。 他没再顾上其他。 “世子,世子。” 崔浊力不能及,拼了命在后边赶,山路崎岖,越往前越波折,最后两人两马到了绝崖,无路可走。 “这里也没有,我们走。” 萧潋扯住缰绳,迂回马头,后退间听到一声马厉声。 他蹙眉,头一次展露出不耐:“崔浊,让开——” “站住!” 耳边传入一声厉声,犹如霹雳雷击,萧潋未及时抬眸,脑中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越来越汹涌、明晰,最后在那一眼中确认了。 “萧世子!你就是定安侯萧世子是不是?你把公主藏哪里了!你把她交出来!” 完完全全的,带着凶恶的戾气,尖锐的刺耳。 距离不远,刚好就是回旋处,杂树重生,悬崖峭壁之间,有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发髻是最典型的椎髻,头上有两个铜钿,她的双眼狠狠瞪着,面庞狰狞。 崔浊微愣了下,“那个…公主的婢女。” 萧潋拧眉,补充:“碧青。” 碧青很快上来,像是索命鬼哀嚎:“公主在哪儿?公主在哪?你们竟敢劫走公主!” 崔浊策马挡在前面阻止:“阿嬷,这话不该是我们世子问你?你们侍卫干什么吃的,看管都看管不住!” 碧青像是完全疯了,眼白占据几大部分,衣角凌乱的不像样,“你们以为我不知晓?就是你们教唆公主出逃,你们这两个胆大妄为的人,怀王殿下绝不会轻饶你们!” 崔浊扯住缰绳,护着萧潋更拦着这个疯婆子,“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们世子明明是上来找公主的!” 萧潋:“碧青姑姑,我知晓公主出走您很心急,但我们真的没有藏匿公主,更没有您所说的教唆公主…” 他从没想过公主身旁这位新侍女会如此疯癫。 碧青左顾右盼,眼神死死盯着树林里的某一处,“所以你们将公主藏在哪儿了?” 眼看碧青发狠,崔浊直接下马将她控制住,回首过来跟自家主子说: “世子您别管她了,她就是一个疯婆子。” 碧青双手被束缚住,神色更为狰狞,“公主在哪?公主到底在哪儿?将我的阿景藏哪儿了!她竟敢带走我的阿景!” 萧潋一顿,眼珠微颤,“阿景,是谁?” * 公主一袭黑袍,白皙的脸庞亦被遮住了,小小的,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 “阿戚,这是?” 上马前,陆戚南忽然转了想法,将身上的披衣给了她。 陆戚南横眼,目光从上到下,“公主真打算穿着这样一身惹眼的衣裳出逃?” 风过,掀起她头上的帽。 泠玉听闻后点点头,“也是…诶!” 陆戚南抬眼,泠玉刚好也看他。 泠玉在一匹骏马上,骏马硕大,马鞍厚大,碎玉流珠,甚是华贵。 风静止,树荫过。 * 萧潋迅速从他的马上下来,示意崔浊松手,“阿嬷,你口中的阿景是谁?” 崔浊眉头蹙了下,还是不放心的挡在萧潋面前。 碧青从旁人听闻这个名字,神色一下子变了,一张枯瘦的脸瞬然惊恐,眼神闪烁、躲闪“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我胡乱说的,我胡乱说的。” 萧潋上前一步,手上黄符拿捏,循循善诱:“您好好说说,阿景是谁,您口中的阿景是谁?” 崔浊见了符咒,大骇一瞬,双瞳在两人的脸庞扭转,弱弱说了句:“世子……世子。” 萧潋这次却置若罔闻,“阿嬷,阿景可是西厢府中的某一个人,您同他/她是何关系,阿景可有跟公主有关联?” 世子这架势全然是要问道,可是这样…… 可是这阿嬷可信吗?怎只有她一个人,其他的侍卫…… 碧青缓缓抬眸,一双斗鸡眼浑浊昏暗,像是枯干的河流,早不见了润泽,“阿景……阿景是我的……” “住手!” 忽然传来一声锐利,屡屡步踏袭来,黑压压的一片。 崔浊一愣,很快意识到这声主人是谁。 他绝不会记错。 最为首的胸前是一抹夺目的红,黑衣袍上的纹样带有瑞虎,是官家的侍卫。 山肆从高马上下来,轻轻作揖,“萧世子,您怎会在这儿?” 他的目光很快扫过被束缚着的碧青,“记得不错的话,这是我们殿下特意派在公主身旁的贴身侍女,如今怎会在此?” 滋啦一声,他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忽然亮刀。 “难不成,是世子您私自带走了公主?” 他的声音显赫。 * 殿内。 有人上报:“殿下,大事不好,城内大肆宣扬公主出逃失踪,民心惶惶,更有激奋者扬言要上西厢山……” 沈怀卿手里的青釉杯猛地破碎,锋利的器面划伤他的手指,细细血丝像是绒毛,无声哭诉。 身旁的侍卫连忙捡起破碎掉的残渣。 沈怀卿眉间愠怒,却也冷冷开口:“山肆还未找到人?” 侍卫的声音一颤,“还未。” “啪”的一声。 青釉壶破碎,留下皇子冷漠身影,“废物。” “叫左右卫严防死守,露一只蚂蚁进去今晚都别回来了。” 侍卫狠狠叩首,“是!” * “山下死狗更多了。”陆戚南将斗篷扯下,露出自己的脸。 泠玉在骏马上一望,远远高山之上,一眼望去见不到什么实物,只觉得众山渺小,厚厚的绿荫之下潜藏的一切都生出别样的滋味。 泠玉问:“死狗?阿戚是那些侍卫吗?” 其实她能猜得出来。 她试着从他的视角看,觉得这样俯瞰众生的感觉真的很好。 陆戚南眯着眼,没回答。 他没有上马,而是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他们在的地方算是最高处,只不过比起任何地方都隐蔽,这全靠那日冒雨寻得的好落着地。 泠玉不明白,为何陆戚南喜欢骂人都叫他们狗,从认识他以来,虽然他有时会用她听不懂的苗语骂人,但很多时候都是骂别人作狗。 其实她很喜欢狗的,尤其是可爱的狗,忠诚的狗。 狗狗是他们最忠诚的朋友。 如果日后有机会,她还想养一只狗。 泠玉脖颈上的伤口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她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擦药,从衣袖中取出时动静很轻,但身下的马儿似乎一路上来很疲惫了,不愉快地啼了一声。 陆戚南闻声,视线跟着投过来。 泠玉脸微微红了下,道:“阿戚,我想下马。” 陆戚南:“下马做什么?” 泠玉顿了半晌,“…我想小解。” 这会儿换陆戚南愣了下,两人面面相觑,气氛竟然生出几分暧昧的怪异。 陆戚南扯了口气,迂了迂缰绳,“行。” “手给我。” 泠玉脸红透了,只觉得自己像是脸烧起来了,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去。 两人相触,又有了一定默契,泠玉很快从马上下来,脚踏着地面时竟然还有一分不适感。 陆戚南很快松了手,无意识间抓住了缰绳。 泠玉却没有他意料之中的即时走开。 陆戚南不解,却没有要问的意思。 陆戚南皱紧眉头,暗自在心中腹诽:傻了吗?还不走?难不成要在这里? 泠玉却还没有走开。 陆戚南忍不住了,唇齿辗转间忽然听到她开口:“阿戚,其实我没有想要小解,是想要擦药。” 陆戚南:“……” * 萧潋轻轻扯唇,眼神中沉静又果决,手中的黄符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碧青的衣袍里。 他抽出一张镀金竹帖,声色是柔和冷静:“我来看望公主,路上不巧碰到碧青姑姑,山都尉,你方才那句话,是何意?” “公主出逃且失踪?”这句话落间,他的神色显然肃穆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影响阅读体验,我很努力调整节奏,因为自己一直很菜鸡,我哭,这几天状态很不好我努力调整了,不会坑,会努力把最好的效果展现出来!感谢一直订阅的读者[爆哭][爆哭][爆哭]我不会辜负你们! 第57章 “世子既已来此,便知晓事情原委是怎样。”山肆没有回避,眼神示意了下身后的人,白花花的刀柄不见,沉寂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去。 “还请世子自行下山,勿要扰乱公事。” “否则……”山肆的眼缓缓眯起,气势凌人。 “你、你们……”崔浊气不过,弱弱说了两句,乌泱泱的人群中又开始亮出刀柄。 山肆冷哼了声,瞥眼示意了下身旁的人,“还请世子跟着我这两名部下走,您也知晓,我们并无其他的意思,只是公主今日出门游玩,不小心迷了路,劳烦世子大费周章过来,我们做下人的也很是着急。” 他巧言令色改了措辞,语气甚至比之前的更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黑衣袍上的瑞虎栩栩若生,相比起来竟然让人生出轻而易举的驱逐感,萧潋腰间上的玉佩须长,遮住了白鹤的眼。 两名侍卫很快过来,崔浊本能站在萧潋身前,努力稳着身型一只手又固定着碧青。 眼看就要落步,近在咫尺的距离—— “且慢。” 山肆眼一挑,“世子还有什么话想说?” 萧潋凝眉,退后牵住自己的马缰绳,从马鞍上取出一物,青铜制,内圆外方,中心圆外围雕刻繁杂纹样,仔细一看却又觉得设计精巧,依次布列的是天干、地支和四卦。 萧潋默念咒术,小心将七星珠放置地盘中心,很快朝着一个方位道:“东南方。” 山肆脸一沉,“萧世子确认?” 崔浊出来插话,“我家世子算卦从未有错!” 他又强调:“这可是真安观的司南!” 山肆身后的两名侍卫面面相觑,“那里我们明明才找寻过。” 萧潋手中司南并无动向,山肆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上马,两人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调虎离山。” “我们/你们中了技!” 山肆:“我们走!” 一大群乌泱泱人离去,只剩下一队人看守他们。 下山的路难走,山路崎岖,崔浊跟他们打了个口舌,量在世子身份无人再敢如山肆般压迫。 昏厥的碧青像是终于清醒了,身子蛄蛹着要起来,崔浊见状又赶忙按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公主!我要去找阿景!” 萧潋呼声:“阿浊。” 崔浊闻声手上力道减小,碧青趁机站起身,萧潋眼疾手快将其按回去。 崔浊一愣,赶忙帮忙,也顾不上打破常规自家世子方才自损精力算卦。 萧潋再次问:“阿嬷,你口中的阿景到底是谁?” 碧青斗鸡眼狰狞凶煞,死死咬着唇挣扎。 崔浊不解,控制着身下之人终究是忍不住问:“世子,为何一直要问这老阿嬷的口中这个人啊,她一看就是一时发了疯,嘴里说不上几个可信的话。” 碧青这时候却挣扎着回嘴:“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说谎。” 萧潋不语,抽出她后颈上的黄符,黄符纸上并无异样,崔浊看清了,哑然一瞬,听见自家世子说: “阿浊,寻定术法一人只能用一次。” 崔浊两眼瞪大:“也就是说…?” “您破了例?” 萧潋难掩难色,“我破了戒,方位不能确切,只知晓公主尚未有性命之危。” 他定了定眼,继续说:“我们此刻动弹不得,公主此刻不是一个人,这阿嬷口中的阿景是我们要破解的关键。” 萧潋眸子沉下来,司南上的七星珠发生轻微的变化,他霎时定眼。 “阿嬷,你要找阿景是否?我可以用此给你找,只要你找出一个他身上的信物,我能让他与你通讯。” 碧青闻声一愣,眼眸里像是有一丝动容。 “请相信我。” * “别乱动。”陆戚南瞥眼,手上的锁魂铃发出暗光,一阵一阵的,势如破竹。 泠玉注意到,屈腰看了看,指道:“阿戚,这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踏马声,陆戚南眼疾手快,一跃而上,驱马飞驰。 泠玉心漏半拍,身下马很快,动作又快又稳,视线晃的不真实。 身后有人追赶:“站住!站住!” 声音长啸于山谷,随之而来的还有飞箭长镖,滋啦几声撞击峭壁,凶猛、剧烈。 山肆拧着眉,马头汗飚如雨,他回首:“放箭啊,继续放箭!” 有人难色,“都尉,这太冒险了!” “冒险?再追不上就等着死。” 泠玉不禁害怕,脖颈后缩,可是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后背是他,这样的站位对他们是完全不利的。 她眨眼:“你……” “滋——”一瞬白晃,陆戚南鬓前的一缕发悄然落下,泠玉惊声,视线恍惚太快,她未见的真有箭镖。 陆戚南嗤声:“转回去,别扰我烦心。” 身后的视线拉远,路段愈发陡峭,极尽从悬崖而过。 泠玉未来得及再多说,视线里忽然又晃过一个旋镖,这一次陆戚南躲过了,顺势猛抽动身下马镫,嘿的一声嚇叫,马头上仰,从极其峭的地方来了个回旋。 叮叮叮—— 峭石滑落,没打中人,还堵了唯一的去路。 穿过一片荆棘,马速减缓,身后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 这一切刺激得像一场梦。 泠玉常常呼一口气,心中顿疼,“你…你…为何不用蛊?” 语不伦次,每说出一字都艰难的可怕,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最后还是怕的不成样。 陆戚南眼一挑,从下面看她,他早就下了马,与泠玉背肩相贴总给他生出一种怪异的舒适,但这份舒适太让人忍不住沉溺,以至于他方才掉以轻心落了发。 “公主说用蛊?对着那一群人?” 泠玉闻声一颤。 按照原计划是这样。 原本她也想的是直接跑,从出府开始又忍不住细planB,planC,陆戚南看出他的心思,直接用一句话回绝: “怕什么?我用蛊毒死他们好了。” 那样潇洒自如的一句话。 令人心安的一句话。 陆戚南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日光刺眼,他的漆眸漾出细细的水,手中揣紧缰绳,长指很白,青筋和血管暴露在外,漂亮又有劲。 连反悔都说的极其轻佻,“当场暴毙的样子太恶心,会吓着马儿。” 泠玉没折了。 陆戚南却话锋一转,“还有人找你呢,公主。” 他的漆眸一下子暗了下来。 泠玉一吓,很快会意,“萧世子?” 陆戚南把玩着手中的锁魂铃,轻声:“不过可惜,他现下看下来他是对另一个东西提起了兴趣呢。” 泠玉弯腰,从马上下来,差点儿摔了,很快走到他面前,“阿戚,这是何物?” 她很早就想问了,他身上的银铃许多,今日难得戴得了少了些,可是这一件却非同寻常,阴气格外的重。 是她能感受到的那种阴气重,甚至令她觉得有些……熟悉。 泠玉莫名吸了吸鼻子。 陆戚南一顿,“你怎么……” 公主下马这件事他完全没注意到,人到他跟前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忽略了。 她明明不会下马。 泠玉又问:“阿戚,这个,是……” 凑得近了,泠玉脑中忽然闪过一物,漆黑一团中惨白空洞,无头无脸无脚,声音却刺耳得可怕。 陆戚南将手中的东西一收,“公主离远点,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泠玉没来得及收眼,心跳突突的,没被他手中发着暗光的东西吓到,倒是被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东西…… 陆戚南蹙眉,“公主在想什么?” 两人有一定的共感,他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人被唬住,但具体是什么…… “都叫你别看。” 滋啦一声,他条件反射又往身后看,以为追兵赶到。 手心却溢出鲜血。 先是血丝,又是一股股的,铃音没响,噬魂铃却差一点儿碎了。 泠玉回过神,视线中一瞬间就捕捉到他那双手,“阿戚,你……” 陆戚南青筋暴起,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咬唇,“别管!” 却是慢了一步。 胸脯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压制,陆戚南冷汗直冒,嘴里默念着煅魂巫术,手中,银铃嘎吱一下碎了,尖端划破手指,肉眼可见的白色的、像是魂魄的东西开始分崩离析,像是水从手中流走,漂浮在上空,最后飘走。 陆戚南怒极,大骂了一句难听至极的苗话。 泠玉没听懂,但是却亲眼见证了那东西真的从自己眼前消失。 那是一张人脸,小小的,还是幼童的模样,瞧上去应该只有似乎岁,还留着双髻,穿着布衫,面庞却肥嘟嘟,四肢肉圆圆,若不是笑得太瘆人甚至整个肌肤都像是泡了积年的冷水。 泠玉思绪飞转,视线却一下子暗了。 “别去想。” 陆戚南抓住她,遮住她的眼。 他知晓这明明就已经来不及。 公主还是看到了。 * 萧潋唇角边上沾了两抹红,双指还在汩汩流出鲜血。 还魂黄符破裂,他眼疾手快又续上一张,七星珠暴动好在他提前放了座莲纹宝塔,嘴里默念着咒语,一张俊俏的脸上早已汗珠满面。 “阿景,阿景,我的阿景。” 那东西真的在磁盘中显现。 第58章 十四年前,西厢村。 “那万绪娘家的孩子吗?听闻说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河边,结果溺死了。” “啊,真是可惜。” 有人附和:“是啊,听闻才六岁呢,老万家老来得子,这万绪娘不得疯啊!” 不知从哪里唏嘘一句:“…早就疯了。” 那个孩子的脸渐渐浮在上来,先是一块一块儿的,再是眼睛、鼻子、嘴唇、耳朵……最后汇聚时刻,碧青像疯了一般扑过去。 萧潋倏然后退,宽袖护着手中之物。 “阿妈。”那孩子竟然在那小小的磁盘里绽出一个笑,七星珠暴动,差点坠下去,那孩子的脸趋之若鹜,形同气缕,像是只要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碧青眼睫一颤,长长的昂首,面中落得一丝白发,空洞的眼神渐渐凝聚微小的光亮,像水珠倒映在眼瞳中,那样枯灯竭尽的目光。 * “想问那东西是何物?”陆戚南甩了甩那只带血的手,淡淡地说。 “就一个死的,算是那群死婴里最大的,应该四五岁那样,别再去想了。” “死婴?是之前在宅府遇到的那些吗?”泠玉被他遮了视线,只好无措地回答着。 不知为何,听了这番话之后他心中莫名心安,随之而来的又是更大的疑惑。 陆戚南嗯了声。 泠玉问:“阿戚为何要养着它?” 死物,还是魂鬼,极阴的东西。 话落,风过簌簌,泠玉浑然咬舌。 她不该问这个的。 陆戚南在书里本就是这个设定,她又在疑惑什么呢。 片刻,泠玉的视线一瞬间明朗了,少年潇洒俊逸的面庞直击,只见他挑起眉,唇角弧度缓缓向上,口吻带着毫不在意的从容与轻佻, “为何?养着玩儿而已。” 那东西当时被他击落,吓得屁滚尿流:“求求您放了我!” “我!我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您!” “我再也不吓唬人了!” 陆戚南没想过留情面,手下留情,只因听到了最熟悉的两个字。 那东西说:“阿景真的不想被火焚死!阿景上辈子就是水淹死的,阿景不想被火焚死!” 陆戚南眼眸闪烁。 这个死东西竟然叫阿锦。 * 孩童面庞彻底在磁盘浮现,萧潋与崔浊皆是一愣。 竟然是……一只。 水鬼。 萧潋神色一顿,手心差点不稳:可是,为什么是黑色的、烧焦的水鬼。 碧青喜极而泣,年老色衰的眼窝凹下去,也不顾自己眼下是个蓬头垢面的形象,哭着叫喊:“阿景!真的是我的阿景!” “阿景!阿娘在这里!阿娘在这里阿!阿景快醒醒见见阿娘!” 磁盘上的东西黑黝黝,缓缓睁开眼,一见到碧青忽然就哀嚎起来: “阿娘,阿娘,阿娘为何现在才来,阿景被一个坏人抓走,差点儿没命儿来见您了。” 崔浊后颈被渗出一身汗珠,却不敢多说,小声在后边道:“世子……” “这……” 这该如何是好啊。 公主怎会与此物有所关联。 萧潋稳了稳盘里的七星珠,盘里的东西是个极易暴动的厉小鬼,尤其是水鬼,这样的鬼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一定会害人。 而且,这个阿嬷竟然将它养在身边?两个人还是…母子。 萧潋呼吸慢滞,揣紧手心黄符。 这样的形势他不是没有遇见过。 谨慎,他要谨慎。 只要借老嬷之口说出。 她一定会问。 碧青在一旁跪着,眼角皱纹加深,早已是泪流满面,“谁,是谁将阿娘的阿景弄成这样?阿景告诉阿娘?谁将你弄成这样?” 小水鬼闻声竟然哭出来,半个身子都是损毁的状态,劣迹斑斑,边缘的肌肤焦黑、蜡白甚至是黑炭那副模样,光是看着叫人瘆人骨彻。 “都怪阿娘!都怪阿娘!阿娘带的那个小娘子来!她竟然还有……还有……” “还有一个……人。” 萧潋眼一瞪:“谁!是谁!公主如今在哪?” “就……就是……”小水鬼语不论次,急得要跳出来,原本想说出来,可是越是接近越是说不出口,那个人的脸在它脑海中浮现,那凶戾的眉目。 崔浊一愣,意识到自家世子刚才竟然慌乱了。 这是万万不该的。 不等回答,小水鬼身上的褶痕竟然变红发紫,疼的它狂叫,“啊啊啊啊啊啊!” 七星珠浑然暴动。 碧青愕然,“阿景!我的阿景你这是怎么了!阿景你怎么了!你别吓唬阿娘!” 萧潋一顿,很快把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施力将盘中七星珠稳住,抬眼示意一旁的碧青,警告道:“快闪开!它如今已不能……” 碧青却不管不顾反扑过来,“阿景!我的阿景!你们要干什么!是不是你们把他弄成这样子的!你们要对我的阿景做什么!” 小水鬼厉声嗷叫,发黑的肌肤变成灼灼烈焰,黑红之火扑朔,跟着黄符一起悬空。 萧潋迅速默念休止咒,咬下一指头在半空中画符,这水鬼相比之前更难对付,但他阅鬼无数,早就身经百战、炉火纯青。 小水鬼:“啊啊啊啊!阿娘!阿娘!阿娘快救救阿景!阿娘快救救阿景!阿景好痛!阿景身上好痛!” 碧青倏然坐立起来,抓着萧潋的衣袖晃嘶吼:“你要对我孩子怎样!你要对我孩子怎样!你要对我孩子怎样!快放了我的阿景!快放了我的阿景!” 萧潋已是画到最后一笔,只差这最后点睛之笔,却被身下之人一扯,多了一笔墨迹。 崔浊一吓,立马跳出来护在身前推开就要贴上来的碧青,叫道:“滚啊!我们世子正在画符降服!别添乱啊!” “你看清点你的这个孩子早就死了!” 身后的侍卫原本就因为萧潋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再也坐不住过来道,“世子你们在做什么!” * 陆戚南看着指腹上的血轻笑,“那东西果然…” 泠玉从怀里取出一块长条白帛,递过去道,“嗯?阿戚说什么?” 话音刚落,忽然愣了下,不知晓古代的绷带该怎么说。 陆戚南的眼褶下来,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公主想将我绑起来?” 泠玉一愣,“我为什么要绑你……” 陆戚南已经瞥眼过来,示意她手里白帛。 手上的伤口浑疼,麻木得悬在半空。 他忽然一笑,“那公主,是要给我包扎?” “会包吗?” 泠玉本就语塞,这一说更是哑言,忽然猛咳,差点儿卡了壳。 “我……” “用不着你。”陆戚南却不再逗趣,用另一只手扯过来,熟稔地包扎自己的伤口。 泠玉眼睫一颤,差点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阿戚你刚才说那个东西,现在去哪里了呢?” 那个东西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为什么会让陆戚南手受伤,还那样生气?这是原书里完全不会出现的剧情。 或是说,那个东西逃走了?竟然有这样大的威力?能从陆戚南手里逃走,那… 泠玉的脑袋发懵,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那气韵从自己的鼻尖擦过,最后蔓延到手心。 金色的,带着复杂却又有着标志性的朱雀图。 * “放开!你们快放开我的阿景!” 小水鬼同碧青一起歇斯底里地哀嚎:“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烧我!不要烧阿景!阿景真的知道错了!阿景再也不欺负那个小女娘了!阿景真的知道错了!” 萧潋揣紧手中的桃木剑,眸色忽然一顿,“你说什么?” 小水鬼却痛苦地哀嚎,咿咿呀呀叫个不停,“那个……那个……小女娘,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娘,阿景,阿景以为是阿娘给我娶的小媳妇儿。” “阿景听到那个男的……喊她……” “公主。” 几人瞳孔一震。 剎那间。 七星崩坏,宝塔爆碎,不知从哪里飘来巨大妖风,强烈的像是要把人刮走,昏暗间找不找光,血雾弥漫。 “阿景!!!” 泠玉来不及再想,瞪大了眼:“阿戚!!!” 她伸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臂,试图阻止,他身上所有的银铃都在天花乱坠地响。 陆戚南手上的血未干,又流出新的,汩汩之间犹如一条细流,他像是疯了,浑然不止疼痛,嘴里念叨着什么,神色痛苦、狠戾。 他怒斥:“别过来!” 萧潋反手画符,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咒语早已语不论次,熊熊黑火浑然升起,那小水鬼的脸竟然生出凶相,它竟然开始恶笑: “原来这就是你的弱点吗?道士?” “他们叫你什么?萧世子?听着就是臭官家子弟?你真以为你能降服得了我?老子可是在这里吃了十四年的水鬼,你真以为我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儿?” “还什么阿景?那家伙早就在十四年前就死透了,被我扒了皮吃干抹净,他那可怜的娘儿竟然天天来那河边哭,差点溺死在水里。” 水鬼说到这儿忽然讪讪一笑,面目淫邪可憎:“后来你猜怎么着,她竟然请法师来取她那个小崽子的魂儿,那天我吃了太多,没把她孩子最后一魂咽下去,想不到她居然为了能造出那个孩童的身体把我养在那宅府里的池子,日日往池子里给我送婴童…” 第59章 出发前一晚。 夜半前席,陆戚南没灭灯,漫不经心摩挲着手里的东西,顷长身影在窗前掠出一道瘆人阴影。 “戚还不舍得睡?”有人撩帘进来。 木屐踩着木板咚咚,他的步履很稳,语气里带着轻浮。 嘎哒。 手里的东西爆浆,死状略微凄惨,浆汁滑顺,带着一丝腻。 “在等您。” 陆戚南唇角微勾,轻佻开口。 嘴上这样说。 那一双黑眼没有抬起来,态度明显。 蠵主眼尾荡出一丝笑。 “等我?” 手心沾秽,蠵主贴心递来一张手帕,却见他漫不经心从怀里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粉白,绣有青花纹的帕。 蠵主手肘一顿,悬在半空。 这绝不是戚自己的。 待反应过来,陆戚南已经将东西收走,不知是在衣袖还是怀中。 他又从玉壶中取出一只虫子在手中把玩。 气定神闲,漠不关心。 好似明日出发的人不是他。 空气中蔓起几丝尴尬,戚一直是这样,不催也不问,连抬眼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顾着自己的事。 时间凝固,只有烛上的蜡在流走。 “戚知晓小美人在哪儿吧?” 良久,蠵主终于开口,语调不轻不重,只不过在某三个字故意拔高调子,像是想要引起注意。 “她叫泠玉。” 他却上钩。 强调的措辞,手上的动作,还有冷戾的眼神。 蠵主轻轻一笑,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满意,“好,泠玉,小公主?” 陆戚南的眉往下压,“蠵主有事说事。” 蠵主的眸却一挑,“阿戚终于愿意关心一下本尊了吗?看来在公主那儿受益匪浅……”他的戏谑话语让陆戚南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蠵主。” 蠵主嗯了声,“只是怕我最心腹的戚迷了路,西厢山上那水鬼挺难缠,戚一路小心哦。”红袖掠过他的肩侧,带着一缕浮人的女儿香。 很恶心。 偏偏。西厢山的水鬼。 陆戚南眉眼狠狠一跳。 天旋地转,周身被一团黑气笼罩。 邪恶又可怕的声音在周身环绕,留下来的侍卫大惊失色,骇然之间见到一个庞然大物在半空中浮起,团团黑气变成好几个大项圈,像是锁链要将人锁起来。 一声凌彻。 “退后!!!” 萧潋手中的七星崩坏,桃木剑上攀上缕缕黑气,左脖颈上生生生出一道红痕,那是水鬼被浊气掐出的印子。 崔浊被金光缠绕,完全与身前的世子隔出一道层壁,这金屏障他太熟悉了,这是世子当时在洞中就用过的招数,消耗元气极大。 “世子!世子!!!”他怀中还抱着早已疯癫的碧青,两个人泪痕满面,竟然是一同的惨戚! “阿景!你还我阿景!你明明说要还我阿景!我的阿景没有死!!!”碧青嘶吼,金光闪闪的障壁猛地被黑气扑过。 崔浊回首,“你别叫了!你儿子已经死了!你不要在妨碍我家世子……啊啊啊啊!” “砰!呲!” 强烈光击之间,萧潋被击倒在地,一身白衣早就染了层层厚尘,水鬼长长恶笑,黑水之身混杂着骼骨、头骨,十几个婴孩的尸皮。 这是萧潋从未见过的水鬼。 阴狠、狡诈,毫无人性,托人下水投胎去,制以用桃木华光第七十二技。 水鬼很快显露出他的异象: “师兄,濁儿记得你最怕水!” “日后水鬼的活儿都交给濁儿,濁儿亲自下去给你抓过来!” “师兄…师兄…!” 萧潋一怔,胸上像是漏出一个洞,有浊气从外面使劲往里面钻,每渗入一寸都疼的心凉。 他泥灰沾面,发束不齐,他强撑着握紧手中的桃木剑,挣扎着要起来。 水鬼弹指一挥,桃木剑尖端断了半截。 它冷哼一声,形如鬼魅,发出低低的恶笑,“就凭这个?想打倒我?自不量…” 力字落之间,竟然有一只手将它的下身拽着往下坠,那力道十足的猛,甚至大到超乎它的想象,有一种被强行要将它的下身分离,抽筋剥骨的痛! “啊啊啊啊啊!”水鬼往下看,竟然是血淋淋的蛊蝶。 蝶身呈蓝,侵蚀着它的肉身。 有人一声唤:“萧潋!” 那声脆响有如仙铃,撕破黑冗之暗,叫人看清这恶骇之物的背后还有一道灼光。 萧潋趁此间隙,握紧桃木剑刺向水鬼心口,剑没三分,眼前之物却浑然一变。 “师兄!师兄!是我啊!濁儿!你要杀了濁儿吗?” 胸口开始流血,萧潋的神色一变,竟然有所抽动,“你…?” 濁儿,他的师弟濁儿,他怎么能杀濁儿。 “师兄!师兄!你怎能如此呢!”水鬼得势,趁势想要加以魅惑,抽动着那柄剑。 但是这桃木剑非同寻常,不断地发出金光,刺得它易形术有所分裂。 “师兄,这剑刺得我好疼,师兄,快给我拔出来…” 泠玉再一次喊:“萧潋!不要受它蛊惑!” “滋啦”一声。 剑柄没入,整根,将水鬼的身体撕开,分成两半。 无数道婴孩哭声叫出,震耳欲聋。 幻影剥出: “阿娘,你就放我出去吧,我这次真的不同他们一起去河边。” 孩童的小手揪动着母亲的裙角,不停地晃头,小小的面庞上写着期待,甚至有些无赖。 “不行!你今日就给我好好在这儿待着,你上次偷偷同村头那几个一起去的溪河你以为阿娘不知道,你知不知晓那水里害了多少…。” 话说到后面碧青面上越是惶恐,担忧与不安爬上眼尾的褶皱,成为好几道细线。 “哎呀阿娘阿娘阿娘!我真的不去河边!这次我们约好了一同去山上抓蛐蛐。” 孩童揪动的力道更大了,双髻上的辫子一甩一甩,可爱又饶人。 碧青被折磨得没法好好洗碗,到底是老来得子,对自家的这个孩子宠溺不行,怎么都想捧在手心又悉心爱护。 孩子太小,但是又贪玩,若不是一会儿要去九东家帮忙,她真想跟在孩子后面看他是否撒谎哄人。 想到这,碧青蹲下来,与之平视,哄道:“我的好阿景,答应阿娘,下次再同你那些玩伴一起去可好?阿娘带你去镇上逛集,给你买你想要的…” 孩童将手一撒,气恼地跑到一边,眼珠子的泪水在打转,“不要不要了不要了!阿景什么都不要!” 阿景一哭,碧青的心就被猛揪住了,心软的不行,连忙抹了自己手上垢渍去擦孩子的眼泪,“好阿景,怎还哭了,好好好,阿娘让你去,阿娘让你去,好不好?” 身前的孩子这才笑了,笑意中掺合着一丝狡猾、得逞,高兴得辫子一弹一弹,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夏暑消积,黑鸦叫声围绕着村里那条河飞转,却再也叫不回那贪玩的孩儿。 “别再看了。” 泠玉的视线被一张大掌遮掩住,身后的人毫不容迟地将她拽到身旁,掌心还残留着丝丝余温,带着一种独属于他身上的松竹香。 这不是那只拽水鬼的手。 被他用手遮住多次,从触碰间泠玉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慌张与不适,只是这一次,她竟然感觉到这只手有些略微的颤抖。 “你…” 后面三个字莫名地哽在喉咙,有如鱼刺卡住,从记忆中涌入她的脑海。 系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警告,宿主必须回去保证男主萧潋的安危,否则当场毙命!” “警告!” 泠玉不受控地往前奔。 “慢着,你真想过去?”陆戚南都愣了。 泠玉这时候却上了马。 她变成了策马的那个人。 当然不是因为她会骑马,系统效力发作,叠了buff加成。 “我要过去!”泠玉被他拉住,迫不得已开口。 她的大脑此刻已经疼的不行,系统警告已经发出千万条,耳膜都要震碎了。 她必须要过去。 必须要帮男主完成击杀。 陆戚南的掌心还在溢血。 鲜血淋漓,染红了他们彼此的衣袖,像是有千丝万缕的红线将两人缠绵在一起。 泠玉的眼角微微往下压,视线有一种难言的模糊,在外人眼中就像是情急之下的逼哭。 她竟然能为萧潋做到如此地步。 陆戚南心口处传来一阵的痛。 “你一定要过去?” 他手上的力道抓紧,天愈发的暗,再也等不急了。 “陆戚南…”少女难得的央求。 泠玉迫不得已想要撒开他的手。 下一瞬。 陆戚南却带着她往前走。 “抓紧我。” 泠玉脑中被一股电流激过,从脚底一直到天灵盖。 “警告!!警告!!” “铃铃铃铃!!!” 身后人身上的所有银饰发出骤响,陆戚南咬破自己的唇角,嘴里默念着她听不懂的神秘咒语,越来越多的蛊虫从他身上流出。 泠玉呼吸慢滞,抬首却见到陆戚南后颈上的那死寂的纹身有了明显的印记。 青紫,深红,最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只说了两字:“蛊…破。” 他身上的所有蛊虫都变成了深蓝蝴蝶。 眼前昏黑,不安感与警告声从眼前消失,身后人还悉心地抚了抚她的耳垂。 一切都太突然。 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泠玉听到水鬼哀嚎,听到有人欢呼,听到婴孩啼哭。 一切好像结束了。 面前的黑气渐渐消散。 这段残影渐渐淡薄,彼此间,与萧潋他们的距离很近,或许他们还有可能会被他们发现。 泠玉心中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冲破一切的,荒诞的想法。 泠玉撑开双臂,自然地沿着他的后腰往上扣。 她太熟悉了,熟悉他的身体,熟悉他的劲瘦的腰阔,熟悉他脊背上的纹路,像一座蜿蜒之高山。 这个世间残酷、漠然,甚至是玄幻、灵邪。所有不该属于她的一切在这里发生。 但是她此时此刻却只想抱一抱陆戚南。 他一定很疼。 很疼。 身形相交,泠玉感受那颗与之只有咫尺距离的心脏异常颤动。 震感强烈,难以忽视——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回归,写的很痛苦,剧情设置一直是我的难点,这本我没有过多的准备,就是想要练一下人设的,qaq,我努力写完。 第60章 衾和宫。 两个奴婢跪在身前,从后面过来的嬷嬷瞧见桌上冷掉的东西后皱紧眉头,轻声问:“公主今日还未吃食?” 身后的奴婢摇头,嬷嬷在心底暗骂了声,对着气象恢弘的罗汉床好言相劝:“公主,您吃些东西吧,你都快十五日未进食了,只喝水,再这样下去可不得啊!” 泠玉在被窝里没说话,半月未进食令她的脸色变得蜡黄,可是目光却是坚毅。 “我不会吃的,你们都退下。” 下面传来好一阵哀声。 泠玉当没听见,喉咙里泛起一阵的干涩,她猛咳,撒开手帕时竟然发现手心有血。 “啊啊啊!公主咯血!公主咯血!快传太医!” 泠玉大声勒令:“慢着!全部!全部都给我站住!” 她说完这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泠玉忘了自己其实是有一点晕血的,而且她不是那种全部都会晕的,她只晕自己的血。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叫她快要醒,叫她不要睡,可是她就像陷入了一个混沌的漩涡,任凭别人怎么叫都无动于衷。 她又陷入了那个梦境,她看见那个少年。 那个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的少年。 三年,三年了。 当初在西厢山上,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后那水鬼竟然在最后时刻将自己最后的修为击中一片山,而泠玉所处的位置就在那山之角。 她以为她那时候会死,她就该那时候死的,不然陆戚南怎会为了救她被击中了背脊,沈怀卿怎会将陆戚南抓住。 她不知她是怎到的京城,被大石压住的时候,被陆戚南紧紧抱住的时候,他跟自己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跟自己说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从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个陌生的环境,一个陌生的婢女叫她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京城了。 像看了很久的书终于到了完结番,泠玉当时想的是终于要到了,这么久,原来真的要这么久。 可是身上为什么那么疼,五脏六腑都疼得她受不了,她好口渴,她睡不下去。 她唤婢女请求她给她喝一口水。 婢女诺声,很快去寻来水,泠玉握着小小的带水壶,摇摇晃晃间见到自己的模样,左额角有一道小小的擦伤,她疑惑,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公主的话,现在是亥时呢。” 泠玉再心底琢磨,亥时。 亥时! 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暗自咬唇,觉得陆戚南肯定要怪罪自己了,原本的计划中有的,若是他不慎被抓住她会第一时间去赎他。 如今都过去那么久了! 泠玉折腾着要支起身子,奴婢看了大惊,赶忙摁住她问:“公主是怎么了?公主要拿什么东西,吩咐奴婢就好。” 泠玉口干舌燥的,爬着都要起来,“我……我要去……” 奴婢不解,问:“公主要去哪儿啊?公主。” “我要去赎……”泠玉想到这儿忽然一愣,陆戚南的模样在自己脑海中真真切切,投射般出现在自己眼前。 “永远,永远不要忘记我。” 他在她唇间落下一吻。 泠玉悔恨,想到这儿泪落下来,先是湿润眼睫,再是眼睑,最后从眼角那狭小的三角区滑落,落到了太医手上。 太医了然,沉默一声,“陛下。” “公主不愿醒。” 又过几日。 容晴从昭和殿退下之后便往衾和宫赶,公主的情况每日欲下,陛下命从昨晚就调任过来。 她原本就是在京城外的某个县上就职女官侍,昭宁公主回京后,陛下勒令将所有陪同公主一起回京的婢侍全部处死,她的姓名还是定安侯萧世子上书之后得以保释。 公主从回京之后便病了,太医说是心病,久不能疾,需长治。 陛下见在公主面上没有立即杀绝,想不到后来这一拖又到了新岁,寒冬腊月,她在牢狱里听到朝廷大赦天下,随昭宁公主回京的队伍也得以免死。 如今,又是一年冬。 昭宁公主又病了,不知是否是听闻她醒来或是其他,今日眼球阖动,太医说有要醒的征兆! 容晴从宫里进去,走到屋内,又上了榻前,看到公主的第一眼,眼角竟然干涩,直直叫她泛起泪。 她强忍着,绷直了身子,最后在太医的指示下小心翼翼地握紧了公主的手。 公主太瘦了。 前一年她在宫外还听闻公主胃口大开,每日都还要吃上两大碗米饭,夜里还要给她送宵夜。 后来又听闻公主要强身健体,午时要去沿着颐后园散上好几圈步,有时候还带跑,追得婢女们喘气,还叫人去问能否去学些弓箭。 她还得知,定安侯的萧潋在回京后用一年的时间跟皇家解除了婚约,还剃了发去从佛,说会为公主在怀山寺祈福。 两个都选择了彼此的路,容晴以为公主看开了,想不到这还没开春便又绝食病倒了。 容晴此刻五味杂陈,心底哽咽,竟收不住泪。 直到豆大的眼泪顺流而下,滴到两个交合的掌心,不知是药效或是眼泪太过滚烫,公主的手猛地抽动。 “阿戚。” 泠玉呢喃,“对不起。” 公主发出的声音太过微弱,如同蚊子在她的耳边唤,可是却那么真切,神色却那么惨戚,叫人听着悲痛! “公主,公主。”容晴唤,原本是要温和些的声调,偏偏呼出来因为喉间那股涩堵住了,呼出来呕哑、难听。 “好些唤,好些唤。”一旁的太医不由得纠正,催促道。 容晴竟然干呕,差点儿冲撞了公主。 泠玉在梦里流泪,梦外更是又打湿了枕头。 她其实很少哭了,她自从在那回京的车上挣脱无果便不哭了,哭是最没用的,她告诉自己,哭是最没用的。 她来到京城后就日日去昭和殿求父皇,求陛下,让她再回去看他一眼,即便一眼便好,她什么都不求,联姻的事情也会照做,但父皇没有答应。 日来夜往,风里雨去,直到厚厚的积雪落于她的肩头,太监心疼地为她讨来一件披风,泠玉以为父皇答应了,想不到得到太监一句: “公主,天冷,您回去吧!” 泠玉头一次感受到失魂落魄。 第二年开春,她听闻父皇大赦天下,特意去求见,这次父皇破例让她进殿。 高台殿上,真龙之尊就在她眼前。 泠玉记不清他的容貌了,只记得他那一天冷冷地回绝了自己:“大赦天下不包括他,他必处死。” 必,处,死。 处死。 泠玉耳朵发懵,脑中却又有一声响起:不、不会的,陆戚南不会死的,他那么厉害,即便当时被抓住也能挣脱的。 但是。 “所有人都能活,只有他必须死,父皇,你必须要阿戚死,是这个意思吗?” “混账!”她当时竟然敢顶撞。 龙颜大怒,宫中的嬷嬷常跟她说凌光帝是最儒蔼的,可是只有她觉得他是最绝情的。 泠玉不知晓自己是怎么回到宫中的,只不过从那时起她便只能在宫中。 泠玉消停了一月,墙角的白梅岸然开启,她决定换个法子。 她要逃。 要把身体养好,要把体能练起来。 西厢山太远,南岭太远,陆戚南神功盖世,也不知晓会跑到哪里。 泠玉光想到这里,她又想落泪了。 “跑,跑,一直跑。”刚开始,她逼着自己吃那些东西,就连最不喜的肥肉也一同吃了,就连小小的衾和宫,也被她跑的有某几个地板松动。 她命她宫里的奴婢去请求父皇,求他给自己些弓箭,陛下起初是不答应,后来不知为何又答应了。 泠玉日复一日地练,怕耽搁时候,又怕睡久了自己的肌肉松动,她不敢怠慢。 她坚持着,努力等待机会,从这宫中逃去太难了,她知晓陛下每年会南下避暑。 她是时假扮成某个婢女。 “皇妹,那个苗疆少年已经死了。” 被沈怀卿拦截在颐后园时她下意识地防备,不曾想的是他竟然专程来告诉她这样一个消息。 众人惊呼,都未察觉昭宁公主易了装。 “沈怀卿继续道:“不信?那你看看这个。”他从衣袖里取出一样物品,泠玉原本是不信的,那东西不是银也不是…… 黑红缠绕的绳渐渐露出一块儿玉。 那玉。 陈黄珠光,盈盈润润,上面刻着一个字。 泠玉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去抢,被沈怀卿迅速收了去。 “抢什么,皇妹。” 泠玉不知说什么了,眼眶竟然湿润,长久以来积攒的一切似乎在这一瞬崩塌。 “还!还给我!” 沈怀卿冷笑,身高的优势将那玉佩高高摇曳,却不曾想被泠玉猛咬了一口。 “啪嗒。” 玉佩碎掉了。 那么长久以来,就连被陆戚南丢尽水池中都没有碎过的玉佩,如今却在她面前那么轻易碎掉了。 泠玉的神经定格,在场的所有人都沉寂了刻。 “呵。”沈怀卿发出一声冷笑,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他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有这般力气。 下一刻,有人惊呼:“公主!” 沈怀卿收回视线,竟发现泠玉蹲身去将那玉佩捡起。 “你……!”他皱眉,昭宁与定安侯的联姻失败令他在夺嫡之位上彻底没了依靠,父皇也因他在西厢山的种种勒令他去更远的北吏,两年来不得归京。 想不到。 泠玉的手指被割出血,她却像是不知道疼,一味地捡地上的玉。 “昭宁!”沈怀卿不由得喊,他想不明白那个苗疆少年有什么好,阴测测的模样如同鬼魅。 她这样子太失礼数! 沈怀卿压着气,抓住她的手腕却见到她眼眶中盈盈欲出的泪。 对视的一瞬,眼神竟然如同死灰。 他在北吏,不是没见过有人失了魂。 泠玉茫茫地半阖眼,她一点也不想醒,醒来又是这个宫这个殿,可是茫茫间,她看见容晴的脸。 很久,也不知多久未见到了。 她缓缓地唤:“容…晴?” 说完忍不住咳,厚重的空气吸入鼻腔,引得胸腔发闷。 “公主?公主?”容晴原以为是幻听,睁开眼发现公主真的醒来,喜极而泣间赶忙叫太医。 “不用。”泠玉出言制止,她的气息还是很微弱,说出口时太医已经到了。 “公主。”太医上前,容晴原本打算退下去,手却被公主揪着,她回眸,对上泠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流了太多泪,眼白处都是红的。 “公主气息已经平稳过来了,快去跟陛下禀报。”太医摸了脉之后便跟身后的婢女说。 “公主。”容晴没能走得开,但却像是感应到什么般,将另一只手附上,宽慰道,“公主,我不走。” “从今往后都不走了。”她想笑,如今却像哭,甚至比哭还难看。 * 紫庵山,钦天牢。 “真不用救你?” “戚你看着好可怜啊,你知不知晓你现在什么样子。”蠵主知晓他最是爱惜羽毛的,如今被关在这臭陋之地竟然也能甘之如饴。 “这都过去三年了,你还未想明白吗?” 陆戚南的唇像死掉的树皮,皱褶得厉害,仰着头,偏偏头发乱糟糟的,平时最是亮眼得银饰如今也寥寥无几,暗光照过去,不知晓的以为是头虱子露出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 蠵主身旁的黑衣霎时一焰火过去,灼伤了他的手臂。 “欸。”蠵主拂了拂他手中的羽扇,叫他不要擅自行事。 黑衣诺,消失在黑影中。 长久间,只剩下一片沉寂,陆戚南的气息很微弱,蠵主也没逼着他同他说话,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什么,又像是存留着什么。 陆戚南始终没有转身,他的背脊裸露在空气中,任凭着虫兽啃食,可惜的是,虫兽叮了一口便如蚀毒,很快就死了去。 他的背脊依旧冷白,几道醒目的伤痕不显残忍,倒是多了几分骨感美。 蠵主沉默地看着,最后静静伸手,将他那疤痕上了层淡淡的膏,连带着残口的衣服都修补了。 就算是这样,少年依旧犹如死尸,毫无动弹。 “你走吧。” 一直到牢监提着木桶过来放饭,陆戚南才懒懒朝他说一句。 牢监是个脾气臭的,闻见他这一声腮帮直接鼓起,“老子还不想给你送呢!” 蠵主在一旁淡笑了声。 陆戚南没理,眼皮都没掀起来。 对面关押的大汉却是笑,声音越发诡异,牢监闻见了莫名战栗,想起陆戚南的身份,又胆战心惊将饭送过去。 桶一着地,立马拔腿就跑。 对面大汉笑,“瞧瞧,吓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戚南看着木桶里的残羹剩饭,意外发现了个白馒头。 他捡起来,准确地来说是掏,手伸入一半,取出来发现是半个。 被掰开的那一半在对面的大汉手里,不过都没个半瞬就被吃进了肚。 他难得说话,声音犹如空灵,又那么暗哑。 大汉扒饭的动作一顿,发出一个疑问的“嗯?” 陆戚南重复,“下次有馒头能不能把馒头全给我。” 语气一味的理所当然。 换作彪悍的,定要干起来了,想不到大汉只是挠了挠头,说:“原来你会说话啊。” 三年来,他都以为关他对面的那个少年是个哑巴来着,虽然时常能听到他那里发出莫名的怪叫,起初他还以为是有阴魂来找,整日担惊受怕。 他干呕了下,发现怎么都吐不出来,蓬头垢面对着陆戚南歉意地笑了笑,“哎呀,吐不出来了,我下次的馒头都给你,嘿嘿。” 陆戚南没再打理,转手间手上得馒头却落了地。 “啪嗒。” 蠵主毫不留情地将其踩扁。 陆戚南见状,蹲身搬开他的腿,捡起馒头渣开始吃。 “你真甘心于此?” 良久,蠵主终于发话,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他将最后的渣渣也拂了去。 陆戚南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问:“怎么?” 蠵主拆穿:“你以为那皇帝真会被你的真心所打动?什么好好服役就能让你同你心爱的小公主见面?” 他将扇子收回,再也没了平时的那股轻佻,“你太傻了。” “浪费了整整三年,连同着本尊一起。” 他突然停顿,仿佛说出这句话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你看,就连本尊方才竟然都能为你打动。”蠵主的面具忽明忽暗,在这密不漏风的牢狱,恶臭的水沟停止流动,照应出他似有似无的影儿。 “只可惜,皇帝从未像本尊那样舍得来看你。” “戚,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 马!!!上!!!完!!!结!!!《 》 60-70 第61章 三年前。 “尔等,假借身份、诓掳公主,还涉嫌谋逆之罪……”解差一条条说着,厚厚积雪冗过他的肩,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倒是被前面的人打断。 “行了别念了,这都离京城有十里之外了,钦天大牢里多的是要死的刑犯,不差他这一个。” 后边的解差闻见这么一说抓了抓腮帮,点头道:“说的倒也是,”他顿了顿,视线撇过牢车里的人儿,“我这不是还没见过南岭的人嘛。” “听闻还是啥,苗疆蛊人。”他见到陆戚南漠然地瞧着一边,视线始终没有注视任何人,深蓝的孔雀色在光下熠熠生辉。 “你说他戴在身上的银饰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样式的装束,真是叫人开了眼。”小个儿一点的解差趁着中途休息不停地打量着。 “那还有假?可是从苗疆出来的稀罕物。”大个儿的解差嘬了口壶水,嗳了口气,继续道,“听闻还是在宫里被抓的,我还以为那苗疆蛊术有多厉害。” 他说完,目光瞥了眼有些距离的陆戚南,只只一眼,竟然像是中了幻,胸腔跟被人查了一刀,刺痛感从心脏蔓延至手心,整个人的四肢僵硬,额前冷汗直冒。 小个儿解差这会儿却不信,“是吗?” “可我听闻说是他闯入了圣上的殿,毒死了榻上的贵妃和好几个侍女,威胁圣上放人呢。” 他这声说的小,不敢太生长。 大个儿解差大骇,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淬了口唾沫,“那如今还不是被抓住了,圣上说要将他打入最底的钦天牢里,来年开春就问斩!” * 牢内。 “装傻?” 陆戚南唇角微动,瘦长的指腹掩过嘴边的残渍。 “我说了,让你走。”他似乎真因那被踩扁的白馒头而有了些生气,可是眼中却没有一点儿亮色。 蠵主冷笑了声,“走?你让本尊走去哪儿?” “从哪儿里来到哪儿里去。”陆戚南似乎费尽了力,说完这一声又想卧回冷冷的石榻上,这次却被蠵主揪住了脖颈。 下一瞬,蠵主的人身出现在他眼前,后颈不再是被揪,整个脖颈全然被他扼住。 “戚。”他唤。 陆戚南没回答,一副了然生死的漠然,叫他看着更是怒意猛增。 “你再不回答本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手上的力道加增,陆戚南被他从平地抽空,从大汉的眼里,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 “闹鬼!闹鬼啊啊啊!” 蠵主眼一戾,抬手将大汉打趴下,不曾想陆戚南却猛地抽动,整个人掉下去。 生理地干呕之后,有监差从外面赶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又回去。 蠵主挥了挥衣袖,冷哼了声。 “你真以为我不会要了你的命?” 陆戚南眼睛充血,脖颈处留下重重的血瘀,他这时候似乎才活过来,笑了声。 “您尽管杀。” 蠵主的面具从这一刻渐渐变红,他真未想过戚会变成这副模样,仔细想过之后,从衣袖中抛出一个流浮球。 “戚的意思是,杀了那个公主你也无所谓是吗?” “小泠玉可是要死了哦……” 陆戚南没有轻信,三年来蠵主对他用这般招数不占少数,皇城里泠玉住的宫殿他早已设过血结引,不可能……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片小小的白。 有一张手帕落在他身前。 手帕是绣有花边的,偏偏最中却有血。 乌黑的血。 陆戚南如遇大骇。 蠵主冷笑,“怎么,以为你在她那宫里设了结引,就没其他的人要害她了?” 陆戚南霎时起身,将蠵主按在墙面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变得狠戾,“你……” 蠵主却轻易地折断他的一条胳膊,拂了拂肩上的污秽,“本尊?” “蠵龟可对她不感兴趣,戚被关久了怎么脑子也变笨了。” “本尊不是同你说了,皇帝心狠奸诈,饶不是用你真心可换的……” 脖颈处徒增一处小小的划痕,粉嫩的血线细长如涤。 流浮珠爆破,打断了蠵主的话。 陆戚南手心溢出血,三年,种种,他为的就是她往后的日子能幸福下去,想不到。 她却活得这般痛苦。 傻子。 陆戚南起身将手帕收入怀中,目光冷戾,有什么东西在眸底凝聚,他说道:“带我去见她。” 蠵主大笑,抬手就将那坚不可摧的牢门破了去。 “这才是本尊认识的戚。” 陆戚南冷冷瞥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闯入皇宫中的场景。 他以为那皇帝必定是在某个女人香玉怀里,就如同蠵主那般。 想不到皇帝却是在衾和宫。 昏迷不醒的泠玉被他护在怀里,整个宫里的人都被他杀遍,皇帝却没退下。 “你要对孤的昭宁做什么?” * 衾和宫的那棵白梅树不知为何提前凋谢了。 有奴婢过来送药,总是感叹几句。 “哎,今年的白梅怎凋谢得这样快?” “树犹人,是不是因公主……” 容晴掀开帐幕,“瞎说什么!” 泠玉闻声过来,咳咳几声,“你们在说什么?” 容晴大骇,将帐幕紧紧收回去,“公主,外面风大,您怎还过来了呢?” 泠玉的嘴唇发白,气色只比前几日好很多。 太医说她得了肺病,可得好生下修养。 泠玉却早就从系统得知自己命不久矣。 萧潋为了退婚约去当了和尚,主任务已经崩坏,它没告诉自己自己还剩多少命数,但泠玉也知晓,自己早就无药可救。 无论是什么,种种。 容晴将她扶回床榻,从婢女手中将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谨小甚微地舀起送到她嘴边。 泠玉喝了两口,第三口却再也喝不下了。 容晴:“公主。” 她将药又重新搅拌,“公主,还有一点儿呢。” 碗里还剩下许多,公主自从醒来之后药喝得越来越少了。 泠玉却不肯喝,强硬地抿紧了唇。 容晴见状只得将药放下去,又从碟中取了个枣糕送上去,说:“公主,吃颗枣糕,药太苦,明日奴婢再去同太医说一声,叫他换个药方子。” 泠玉张唇,吃到一半又吐出来,她的模样怎样看都是让人怜惜的。 泠玉说:“容晴,我吃不下。” “我吃不下。”她再说。 容晴只得收回手,又收拾了番桌上的残渣。 泠玉坐着的地方靠窗,冬日里窗户已经被封得严丝合缝,她却像是感应到什么,说:“容晴,我院前的那棵白梅树是不是已经谢了?” “公主?”容晴被问得突然,没来得及解释又听见她说。 “闻不到花香了,我上次又昏了很久吗?” 容晴鼻子一酸,一时竟不知晓说什么。 泠玉垂下眼,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自己还有些力气,她看了眼窗外,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要午时了,父皇该下了早朝。 她道:“容晴,你去派人同父皇说,我想去求见。” 容晴闻声愣了下,又很快答应下来。 * 到昭和殿殿外时,太监见到是容晴原本是要拦下的。 容晴却先跪了下来,“李公公,昭宁公主求见陛下。” 李公公在凌光帝身边多年,早就对这般场景习以为常,可是如今听到她说昭宁二字,心竟然猛地揪了下。 与昭宁同岁的公主不是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便是嫁了人,如今,这皇宫之中,仅仅剩下这一位公主。 她的模样他记得很清。 来这殿前跪了太多次,夙兴夜寐,秋去春来。 每回来还总给他们这些职守的带东西。 银钱、糕点、锦绣、首饰…… 听闻她近日又病倒,不少侍卫还来问他昭宁公主如何了。 李常眉心紧皱,亲自下去将人扶起来,问:“昭宁公主如何了?” 容晴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李常了然,挥挥自己的拂尘,“我知道了。” 他走入殿内。 * “父皇。”泠玉朝在玉台上的凌光帝行礼。 凌光帝批折的动作一顿,将狼毫笔放下,“不是叫你一刻再过来。” 泠玉淡淡笑了,嘴上起伏略大,又因为太久没笑过,脸部发出麻木感,“昭宁想早点过来见您。” 凌光帝眉头皱了皱,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片刻,他问:“怎么?” 十分冷漠的语气,不知是否是因为泠玉打搅了他的办公,或是看见她这张脸而厌烦。 泠玉对此见怪不怪,刚想回答,又闻见他说,“身子好多了?面上看着气色不错。” 泠玉低低颔首,“太医妙手回春,昭宁这些日子都有在调理身体。” 她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为了让她看着没那么虚弱,早在容晴来求见时她便涂了些粉膏。 凌光帝的眉头展了展,脸色比之前好上不少,“那便好,回头再让李常给你宫里送些八宝人参给你补补。” 泠玉展颜,“多谢父皇。” 说完,她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凌光帝瞥到,说:“礼行了一次就好,你身子还在调理,便别行这么多的礼数。” 泠玉又颔首,凌光帝像是察觉到什么,问:“可是还有要事要同朕说?” 这一问,倒是弄得泠玉一愣。 这三年一直以来都是她求着见他,每次来都将事情说清楚之后便离开,她还从未想过凌光帝这回会反问她。 泠玉很快回神,摇头,“没有了,昭宁病好了许多,想告诉父皇,仅此而已。” 凌光帝的神色里有一瞬的松动,他嗯了声,“李常——” “奴才在。” 凌光帝背过身,“送公主回去。” 李公公弓腰,“是。” 临走之际,泠玉忽然又停下身,问:“父皇,昭宁可否能问一件事。” 凌光帝的眼一冷,微微眯了眯。 第62章 “不是叫你回宫去!” “我宫里的白梅,父皇可请些师傅来看看?” 她的杏仁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目光纯洁而无辜。 两人的话几乎是同时,泠玉瞳色一暗,颔首,跟着李常退出殿外。 凌光帝捻紧指腹上的指环,昭宁殿一片寂静。 * 泠玉被李常送出殿,容晴早已跟婢女在外面等候着。 “公主。” 泠玉唇角微动,想展出一个笑回应,可是方才就麻木的神经,如今再动起来更显僵硬。 李常在一旁看着,瞧着她们就要走去的身影,呼出一句:“公主……” 泠玉这次没回头,容晴愣了下,又跟着主子一块儿走。 昭宁殿外这条长廊十分的长。 泠玉回到衾和宫已经是午时一刻。 那棵白梅早就凋谢,泠玉没顾及上她们的劝阻,看着黑瘦的枝干,弯角处的犄角上有一处雪白点状。 “花苞?”泠玉道。 有个小婢女过来,认真看了眼欣喜地说:“公主眼神真好!是有个鲜花苞呢!” “碧春!”有婢女在后面叫她,这个叫碧春的人才知觉自己失了礼数,连忙跪下来,“公主赎罪!” 泠玉叫她起来,眼睛又瞥向那颗花苞,问:“你们有人知晓怎样养护一棵树吗?” 婢女鸦片无声。 不久,有人提议:“公主,奴婢瞧见荣妃院子那棵槐树冬日会在树上缠上锦缎防寒……” 培土防冻、控水保墒、修剪清园、缠锦御寒…… 泠玉还托人去宫外买上好的肥料。 因为养树,泠玉似乎比之前更有了些生气。 * 容晴照例来太医馆取药,今日却听闻刘太医挂了假,抱病家中。 “方子刘太医昨日就处好了,不过兴许是昨夜待的太晚,染了些风寒。” 容晴听闻这一说也只好将那一大袋的药方子装入篮子,又闻见有人问:“昭宁公主这些时日可有好转?” 容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露出来,道:“好很多了,脸庞都比之前红润。” 她说完,突然觉得这声音十分地陌生,正想抬首好好看时却找不到陌生的脸,只有一只手送到她眼前: “冬日气候干,你将着瓶润颜膏也一同带去。” 容晴微愣,却也察觉不到什么不对,接过之后道了谢,心底想着要赶紧匆匆回衾和宫叫人煎药去。 那双目光一直见着她走远,直到墙角传来几声呜呜声。 昨夜,太医馆。 陆戚南撤下刘太医嘴上的黑布。 “你…你……”刘太医惊恐地看着他。 陆戚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手里还握着他昨夜开处的药方字,问:“公主病了多久?” 刘太医一时哽了脖子,大口喘着气想逃跑。 陆戚南却从他手心唤出一只蛊虫,如他拇指这般大。 刘太医学医知晓那是什么,两双眼瞪圆了:“公主…公主……” 他说的上气不接下气,陆戚南眼中焦躁,直直将蛊虫逼近,“快说!” “两旬有余!肺痨!近入骨髓!”刘太医差点儿被吓破了胆。 陆戚南将蛊虫收了,眉间紧皱。 “两旬、肺痨、近入……”他缓缓在口中辗转这几个字。 “骨髓?”陆戚南将手心的药方字揉拧,神色渐近恐怖。 他说:“病成这样,就叫你这样的狗碎开这种方子?” * 泠玉从方才就一直见容晴心事重重。 她将碗里的药喝完,含了块枣酥将苦味退掉,方问:“容晴,你怎么了?” 容晴闻声抬眸。 泠玉继续说:“你脸色瞧着不是很好,可是在太医馆上发生了什么事?” 自那次求见皇上,不知从哪儿谣传她在圣上面前犯了忌。 她的名号地位本就不高,虽说苦不到自己,但却劳了这些跟着她的侍女们。 容晴解释:“没有的事,公主。” 泠玉听她讲:“公主,奴婢只觉得这次的药方子比之前都不太一样。” “有一股……” 泠玉瞧着她看,容晴被盯着,却愈发说不清楚:“有一股……” 泠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容晴得到安抚,似得到莫大的默许与鼓励。 她垂下头,跪下来:“奴婢觉得有一股血味!” 众人闻言,也跟着跪下去。 泠玉的神情有一瞬的变化,但也没泛起太大的涟漪。 片刻后,她道:“容晴,你起来。” 她站起身,想去扶,容晴见状却很快反应,将其稳住,又很快站起来。 “公主!” 泠玉应声,喉咙略微地起了干涩,她清了清嗓子,“都起来。” 婢女们闻声都起来。 容晴像是犯了大罪似的,眼神里始终带着恍惚。 泠玉却在这时轻轻莞尔,笑容很淡,就如同转瞬即逝的昙花。 她说:“容晴,我知晓你是在担心我。” 声音轻轻的。 容晴愕然,整个人愣愣的。 她不知为何她会这样僵硬得说不出话。 她的资历、认知、处事,早已在好些年间成形,如今却这样的失态! 她又想跪下去,但徒然又想起公主那日在辇车间将她扶起。 泠玉不知晓她这一言会令容晴想这番多,她只说:“我看医术上说有些方子会用鹿血作药引,甚至有些方子还会用及有一定毒性的草药。” “刘太医是父皇亲御的太医,定是不会出什么错的。” 容晴这时候却徒然发话:“可是…公主,这宫中……” “奸臣刁害,小人作狈。”泠玉的语气平静,静静看了眼那青白花瓷碗,“或许是我离了这京城太久,他们忘了我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泠玉想起林天师的脸。 听闻他的得意门生剃发从了佛之后便一直避世,新上任的天师之位便是萧潋的师弟林濯。 “原来……奴婢知晓了。”众人的心放下来,容晴的神色也渐渐有了喜样。 泠玉没再过多解释,只是安安静静的又喝了一口茶。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够这样从容地说出当初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 院外的白梅树开了花,渐渐又长出几个新的花苞。 泠玉想不到的是这样严寒的天气,白梅开得更是绚烂,更没想到自己这番无心之举,竟然能将那将死的花儿重新绽放。 她回首,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夜里实在太冷,容晴唤她回屋去,泠玉纵有不舍,又知晓这身子不如白梅树这般坚韧。 梦中,泠玉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牵了起来。 那手粗糙,又有着部分的柔软,她第一想到的便是容晴。 她放下心睡去,恍惚间却觉得这手愈发的热,像滚烫的炭火,要将她灼伤似的,揣紧,又揣紧,再揣紧。 泠玉想喊疼,可是却动弹不得,梦里徒然出现一道身影。 藏蓝的衣袍,竟然是之前到钦栈道她送给陆戚南的那一件。 泠玉心脏收紧,也不顾上手上的那股滚烫。 她看着陆戚南在梦中走远,不禁上前去追。 也不知晓是到了哪儿,只觉得陌生又熟悉,泠玉一直跟着,身体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陆戚南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稍不留神就要走远了。 四下无人,却是郁郁葱葱,小山上还流出溪水,潺潺之声蜿蜒每一处,泠玉看到一处房屋,全是竹子建的,又看到有一户是建在小溪上,她想起来,这里的房子都叫吊脚楼。 她来到了吊脚楼。 来到了苗疆。 “这里是青奚村?”她在心底提出这个疑问,不曾想已经呼出声,还有人回应。 “青奚寨。” 有人这样说。 泠玉猛惊,一回首,一双漆黑而亮丽的眼瞳直直盯着她。 “陆戚南?”泠玉说。 少年却锁紧眉,目光如冉冉升起的炬火,强烈、凶猛,“你在说什么?” 泠玉愣了瞬,没想过他不会认识自己,却又很快改口,“阿戚?” 她原本是尝试着唤,但少年闻见她这么一说竟然有了反映,他冷眼,道:“谁告诉的你我的名字。” 泠玉了然,他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她认真看了看,估摸着眼前的少年应是有十六七岁,模样间还留存着几分青涩,情绪不似十七八岁间不留于色。 有一种逸然。 “汉人,快滚出这个地儿。”陆戚南说。 泠玉收回方才那句话,抑制不住的是满眼都是他。 她失声,想要解释:“我……” 刚说出一瞬,便见到他摘下脖颈前的一个银饰,嘴角上勾,发出阴邪的笑,“你再不走,我可是要将你捉回去练蛊……” 泠玉猛然惊醒。 窗外洋洋洒洒,她以为下了雨雪,想起身去再给自己好不容易养活的白梅树再添一层锦缎。 眼前却浑然一黑。 蠵主啧了声,扬起羽扇扇了扇,“戚真舍得,将人打晕了哦。” 陆戚南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泠玉的手为之渡血。 蠵主见状,突然又叹惋了声,“真是对苦命鸳鸯。” 他怀里新养的鹦鹉也学着说:“苦命鸳鸯,苦命鸳鸯!” 陆戚南嘴唇发白,冷汗潸潸,偏偏又固执地渡血。 整个房间血气弥漫,霎时间,蠵主觉察不对,很快及时打断。 “别碰我!”陆戚南怒斥。 蠵主冷了声,挡在两人中间,“不碰你?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本尊手里。” 陆戚南大口喘气,眼神阴鸷凶狠,像是要将人吃进了肚子里。 片刻,蠵主开口道:“戚你真该看看你这副模样。” “本尊早知晓你是个疯子,却不曾想到你疯成这样。” “换血之术成功者这世间少之又少,你以这命抵了她的命又如何?若是她知晓了那岂不是……” 陆戚南毫不犹豫打断,“她不会知晓!” 不会,永远不会。 她不会知晓,只会流着他的血活下去。 陆戚南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啃食着,这股力量汹涌,直达骨髓,他知晓这就是害泠玉变成这样的坏物。 他不觉得疼,强烈的刺激感只让他觉得有一股透彻的酥麻。 只要再多些,再多些。 他们不会成为苦命的鸳鸯,他身上的蛊虫众多,定能灭了这坏物。 只要他再渡些,再渡些…… 第63章 泠玉这几日都有梦到陆戚南。 梦里终于从相知走到相识,十六岁的陆戚南终于不把自己抓去喂了蛊,还总喜欢挑衅地叫她的名字。 “泠玉,名字取得真难听,叫狗驴儿还差不多。” 泠玉从不和他计较,还时常跟着他去山野里陪他捉虫,下寨之后去街巷给他买糯米团子。 梦中的陆戚南并没有加入蠵龟,一直待在青奚寨,与收养他的杨秭住在一起,泠玉原本是住在寨长家,后来又被阿戚掳了去。 “阿戚他性子顽劣,但心是不坏的。”杨秭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泠玉被囚在楼下一晚之后被他救了上去,还替阿戚道了歉,做了一桌好菜招待。 “猪啊,能吃那么多。” 泠玉鼓了鼓腮帮,“嗯?” 杨秭在桌底踢了陆戚南一脚,严肃道:“阿戚!” “杨大哥饭做的好吃,忍不住就多吃了些。”泠玉道。 三人围在一张桌子上,泠玉又吃了一口鱼肉,眼睛弯成月牙子,“阿戚原来整日吃这样好吃的食物,难怪性子这样张扬呢。” 杨秭闻声一笑,陆戚南没听明白‘张扬’是何意,但又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词,眉头一拧,对着她道:“你这汉人!再说一会儿别跟在我后面!” 他低哼了声,“今日寨子里篝火大会,你别想着看了!” 杨秭皱眉,“阿戚,不得对客人无礼!” * 不觉间,春日渐近。 泠玉宫里的白梅生了新枝。 刘太医今日来把脉,说公主凤体渐佳。 有婢女欣喜地说那公主可以去参与下月的春日宴。 “春日宴?”泠玉闻昂起头。 “公主不知晓春日宴吗?”又是那个比较活泼的小婢女。 泠玉听容晴说她是新入宫的,才十五,叫碧春。 容晴这会儿去取药,下面与她一齐的婢女都知晓她又犯了错,各个朝她挤眉顺眼。 碧春却没察觉,还兴致勃勃地说:“春日宴每三年在六房宫举行一次,会有许多达官显贵的少爷小姐参加呢!” 泠玉温温笑了下,“这样啊。” 碧春接着说:“是呀公主,听闻这一回儿还有巫师表演,碧春可想去看呢!” 婢女们都觉得她无药可救了,得亏是撞见公主这样好的主子。 泠玉闻声,喝了口茶,问:“巫师是哪里请来的,碧春你知晓否?” 碧春在脑海里想了下,“好像是……” 话没说完,终于见到与她玩得要好的婢女朝她使眼神,她很快跪下来:“公主赎罪!” 泠玉笑了,让她起身,继续重复方才的问题。 “碧春……奴才,奴才忘了!” 下面的婢女们都忍不住轻轻笑。 * “你今日瞧着怎这般高兴?”入梦,泠玉闻见陆戚南这样问。 被杨秭教训一通之后他没再唤他是狗驴儿,但也不愿叫她的名字。 泠玉道:“看见你我就高兴呀!” 她说完还笑了笑,白里透粉的脸颊自带有一种不施粉黛的清纯,像槐絮铺面。 “蠢!”陆戚南骂声,嘴上说着这般话,耳根子却红了。 泠玉没理,忽然认认真真地看他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瞬,少年倏然撇开眼,还伸手将她的眼睛蒙住。 “阿戚?”泠玉被他这一下蒙了,十六岁的他和十八岁的他一样蛮不讲理。 阿戚却很蛮横地不放手,“不要再看我了!” “好……好吧!”泠玉顿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放下来。 两人对峙没多久,杨秭边从楼下上来,陆戚南闻声疾跑,一溜烟儿的没了影儿。 “泠姑娘在跟阿戚玩什么呢?” 泠玉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啊,没什么。” 杨秭笑:“我看着他红着耳根下去。” 泠玉也跟着笑了下,将方才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去:“我方才跟他说我见着他很欣喜。” 杨秭噢了声,眼睫垂下来,留下小小的阴影:“难怪…” 泠玉没懂。 杨秭脱下背篼,过来跟她解释:“我们青奚苗语说方才那句话是表达喜欢的意思呢。” “阿戚应该是误会了。” “欸?”泠玉的脸渐渐红。 此后有两天,她都没再梦到过陆戚南。 春日宴渐近,六房宫里的巫师团一遍又一遍筹备自己的表演。 泠玉的衾和宫离六房宫最远,但也能听闻宫里有几个婢女时常讨论着。 听闻说,是来自南方的傩戏。 又叫“傩堂戏”“端公戏”“鬼戏”,是众多人带着形色各异的面具一齐在戏坛上进行的表演。 泠玉对春日宴没什么兴趣,两日都没梦见陆戚南让她略显焦虑。 她很想他。 很想很想。 六房宫内,蠵龟的大部分成员在这儿齐聚。 贪、嗔、痴、恨、爱、恶。 欲鬼死在了路上,只剩下六鬼。 蠵主给他们的目标是,杀遍所有人。 占领京城。 玄月高挂,蠵主站在六房宫最高处,不禁笑出声。 这些年,呕心沥血、夙兴夜寐。 终于要等到这一日。 蠵主转身,对着身后的陆戚南道:“还得多谢你的小公主,送了那纯阳之体去当了和尚,林尚至死都想不到,本尊会在那贫瘠之地卷土重来。” 陆戚南身上很难耐,瞥了眼他静静没说话。 蠵主今日高兴极了,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继续道:“想当初,林尚竟断言说本尊是个极阴之体,必须将之在未能及冠之年投入曲水河。” “本尊尚是个侍郎之子,原可以在这京城之中享尽荣华富贵,儿孙满堂,竟被这庸师落得……”他说着,面具上的红色如血般化开,一双戾眼如发了狂,怀里的鹦鹉咕咕咕叫出声。 “救命!救命!救命!” 陆戚南懒得听他这些陈年旧事,绑紧手腕上的划痕便打算起身离开—— “戚……” 蠵主倏然出现在他面前。 陆戚南横眼,“怎么?” 蠵主这一次却没有过多的解释,面具上的血色逐渐蔓延开,台下的六鬼很快有了反应。 冷风呼啸,陆戚南察觉不对,起手做出防备的动作——蠵主却毫不费力地将其擒住,六鬼上台,将陆戚南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干什么?!”陆戚南试图着挣脱,崩掉左手的银饰,毒气轰地一下炸开。 “戚。”六鬼又死一,却很快围上,陆戚南身上的所有蛊虫都要呼之欲出,偏偏却因换了血而慢了半分。 蠵主用白骨丝将他绑住,又在嘴上默念了一个咒语,很快,陆戚南脚下出现一个很大的结印。 陆戚南看了一眼,双目圆瞪。 傀尸引。 他挣扎的动作更猛,缠丝却将他越缠越紧。 蠵主在一旁低语:“没用的,戚。” 陆戚南身子蜷缩,如同蝉蛹。 “你也知晓,我不会杀你。”他缓缓解释,“本尊原本也不想对你这样,可是你如今太弱了。” “本尊,只是想,增添,你的,力量。” 黄月见红,乌云密布。 * “阿戚!” 泠玉终于入了有陆戚南的梦。 一见到他的身影便寻着他跑去。 这次陆戚南却没有回头,无论泠玉怎样唤他都没有回头。 泠玉心里着急,步伐愈发吃力,但是一直追上去,“阿戚,你讨厌我了吗?” 明明。之前我们都这样要好。 泠玉眼中酸涩,不觉间竟然绊了脚,重重地跌倒在地。 陆戚南闻声,这才有了一点点的反应,他侧目,目光冷冷,带着阴鸷的戾气。 只这一眼。 泠玉呼吸慢滞,心脏猛跳。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 他是十八岁的陆戚南。 是与她强行中蛊的陆戚南。 “讨厌?”他嗤笑,身上所有的银饰都开始晃荡,清脆的嘹亮在空中回荡。 “我有喜欢过你吗?公主。” 他说的理所当然,满是不屑。 泠玉见着他跑远,她想要追上去,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胸口发闷发疼,她低低地喊:“不要,不要……” 不要把她丢下。 什么都可以,无论他说什么,骂什么,做什么,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 月夜。 “公主,公主?”有人唤。 泠玉睁开眼。 容晴拿起手绢为其拭泪,关切地问:“公主,您怎了?可是做了不好的梦?” 泠玉眼睫上还沾着未落下来的泪。 她的心脏又开始疼,整个血液奔腾,一股脑儿的情绪往上冲。 “容晴,容晴……”她哭道,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在旁人面前放声痛哭。 容晴措不能及,只得将公主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肩袖,“公主,公主。” “奴在,公主,莫怕。” 泠玉一直哭,泪水宣泄,奔腾如破堤之河,又潸潸而下。 “他不要我了,他这次真的不要我了。”她哭得顾不上喘气,第一次像心碎的孩子在容晴面前委屈。 “他真的不要我了,他不愿再见我!”泠玉抽噎,头发散落,早就顾不及任何的形象。 这些日子的一切就好像幻影,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上天怜惜她这可怜的命运,泠玉不知晓该如何诉说,不知该怎样表达,心脏太疼,怎样都觉得生不犹死。 容晴听得心都要撕裂,连忙安抚:“公主,这都是梦,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泠玉这才那么一点点的反应,泪潸潸看着她:“梦,这都是梦。” “可是为什么这样真呢?容晴。” 她明明知晓这些都是梦。 “公主……” 第64章 真安观。 有人闯入太师殿内:“天师,不好了!” 白袍弟子匆匆忙忙地说:“流风塔内的七星弈出现异象!您请去看看!” 林濯放下手中事项赶往流风塔。 寒风刺骨的夜,真安观上的流风塔明灯高照,越到近处越看得清里的光发出诡异的暗红。 “天师!” 林濯的步履顿下,尚在年盛的容貌,颇有几分当时萧潋当首席大弟子之模样。 “六爻如何?”他从容不迫。 有弟子将卦盘递过,他只看了一眼。 “天师,卦盘很乱。” 林濯脸色略沉。 卦盘上的卦像纷乱,指针时而旋转时而摇摆不定,隐隐间竟还有要冲破之际。 百年未得一见之凶煞。 很快,林濯道:“新岁刚过,气象暂不能平,姑且多派些弟子过来看守。” 弟子略微愕然看他,又很快听见有人小声问询:“此事可有告知太师?” 弟子侧过去面露难色,摇头:“你忘了?太师说闭关期间不见任何人。” “……哦。” 林濯指尖嵌紧,“有任何情况再向我汇报!” 他快步在流风塔外施法,稳住七星弈放出的异光,又集结余下弟子派去观望京城内外何处有鬼祟乱事。 * 长白的天幕罩住皇宫,碧春从御膳房出来时闻见有人说大臣有意宣指陛下为尚未出嫁的昭宁公主联姻之事。 北吏匈奴野蛮,与之交战已有三年之久,近日听闻春日宴会将近特派遣使者与天皇达成同盟。 前提是要有一位公主嫁之。 宫里不少人唏嘘,说昭宁公主当初就该早早嫁与定安侯才是。 “定安侯都等了公主多久啦?最后还主动剃了发从僧,说来真是造化呢。” “我听说啊,公主是另有心悦之人呢。”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小宫女咂下嘴继续讲:“公主在回京时候不是捡了个苗疆男子吗?听闻说还是个漂亮的少年,听闻还是个用假身份哄骗了公主,但是与公主的关系甚好,后来还想把公主掳回苗疆去!” “后来呢?” 那宫女这时候却不说了。 碧春从未得知过公主这样一重故事,她原本是要赶紧走的,可是步子偏偏跟那说话的宫女一样迈不开。 片刻,她听到了那个宫女说:“怎么样?被关在钦天大牢里,后来被处死了呗!” 碧春的心猛地一颤。 回到衾和宫,见到所有人的脸都有些惴惴不安。 好宫友过来贴心地问她怎了,她也只是摇头,说去取膳时不小心摔了一脚。 “磕到了?我这儿有药膏你要吗?” 碧春还是摇头,垂着眸子缓了好久才弱弱地问:“小九儿,今日你代我去将这桂花羹送了吧?” 小九面露疑惑:“为什么呀?平时你不是最想去见公主了吗?” 碧春这时候却说不上来了,听主子墙角入宫起嬷嬷便是说是个叛主的,可是她喜欢公主,想多了解公主,可是再怎样她也知晓自己不该这样。 碧春愈发地惶恐,“小九……” 小九拿她没法儿了,“好吧,不过今日公主不用我们服侍,容姑姑一早过来同我们说公主今日出了宫去。” 碧春眼瞳瞪大:“公主出宫了?” 小九嗯了声,“啊你那时候还没回来,公主是去慈怀寺祈福,估计要很晚才回来呢。” * 慈怀寺。 香烟袅袅,浮气沉沉。 泠玉从寺前一路拜到最里的观像。 合手、直腰、躬身、行礼。 右手先下,按在蒲团中央,左手跟上,放于右手左侧,双手掌心向上,行礼。 一连串的动作,她不知晓做了好几遍。 重复,再重复。 最后离殿时看到好些人排队抽签,身旁的容晴问她可否要抽一签。 “不了吧……” 她拒绝,临近午时的香火更甚,吸入鼻腔时总让她想要咳嗽。 “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吗?慈怀寺可是这京城里最准的,来都来了不求个?” 有人反驳,“京城最准的不是属真安?” 他咂嘴:“那是算卦!” 人群渐拥,不知是谁将她推怂上去。 面对着一众,眼前还是观音像。 泠玉做了姿势,取了签。 “解签十文!” 容晴将钱交了,小道士从签布里找。 嘴里嘟囔着:“七十四,七十四,七十四!” “啊呀,上吉!” 泠玉眉间一跳。 “公主,是吉签呢。” 容晴将签纸奉上,小小的黄纸之上,密密好几十个字。 <第七十四签,上吉,时来运转> <解曰:否极泰来咫尺间,恰似雨过现青天,从今运来需把握,立志当中出状元> 小道士道:“家宅安,自身吉,求财有,交易利,婚姻能成!小姐!好福气呀!” 泠玉薄唇微启,道了声谢。 小道士又问:“小姐方才求的什么呀,这个签看着是十分的好哦!” 容晴看出公主的窘迫,起身想上前,泠玉却已经道:“事业,事业,谢谢。” “噢噢!那小姐的业运很好耶!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就成!” 泠玉温温一笑。 从慈怀寺出来,容晴刚想说些什么,泠玉就说了一句我没事。 她其实什么也没求。 在庙宇里,她听见有人求财,求运,求安,求姻缘…… 说实话,她不知晓她该求什么。 她来只是因为容晴见她昨夜哭的太悲伤,特意去请愿才得以出的宫。 陆戚南同她说过,他是不信神佛的。 他们苗疆人信的是靥郎神,祭的是鬼,认为“石大有神,树大有鬼”。 她那时候听得很迷茫,问他这其中又有何区别。 无论怎样都是宗教结合体,只不过他们汉人信的多是道与佛。 “我不信你们的道与佛。” “你们,汉人的东西。” 肮脏。 泠玉想,陆戚南一定会这样说。 “容晴,北吏远吗?”泠玉坐在辇车上问。 “公主?”容晴将汤婆子拿过来,闻声有些愣,又很快道:“公主,那都是道听途说,陛下与大臣都还在商榷……” 泠玉捧着手心的东西,淡淡地说:“这皇宫之中,能出嫁的公主除了我还有谁呢?” 联姻之事,她在来时无意听说了。 北吏的车马太招摇,后来看到自己沉寂多年的系统满血复活过来,自己都有些措然。 “护得一方安宁,是每个公主的指责所在吧?” “况且,父皇厌透了我。” “公主!!!”容晴忽然大叫。 泠玉怔愣,手心差点儿被汤婆子烫到。 “公主赎罪。”容晴跪下,低低地说。 眼睑下处,光亮暗下来,隐隐间却还是能看见她皱纹之上的泪。 泠玉口中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可是一切仿佛又太迟,最后没说的上来任何。 辇车在街道上走走停停,越走到后面越是停顿。 “监行司奉命,还请车上的人下来。” 辇车在一个官道被拦下。 泠玉以为是快要到了,跟着容晴下来。 “还请出示通牒。” 那声话落下,泠玉刚好转头。 只只一瞬。 林濯原本沉寂的神色在昏黄的灯光中有那么一瞬的骤变。 回忆在脑海中翻涌。 最前面的侍卫向她们行礼,“有劳公主殿下。” “近日要举行春日宴,宫中进出多,还请谅解!” 泠玉淡淡地颔首。 感官很灵敏地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她想回头,但又很快听到一声—— “放行!” 只得将头缩回去,平缓猛跳的心脏,当作是自己的错觉。 泠玉揣紧自己的衣袖。 不能的,不能太声张,也不能太敏感,在街上,被人看到很正常。 辇车一路过了宫门。 经过某一处时分外觉得喧闹,泠玉掀开帐帘看了眼,问:“容晴,那边就是六房宫?” 远远间,瞧见有一个偌大的宫门敞开着,有几个士兵在门口守着,里面却喧闹不已。 容晴很快回答:“是,公主。” “快到春日宴,例目的宵禁会比之前晚上一个时辰,留多些时间给每一房要上演的戏目准备。” 泠玉嗯了声,兴致缺缺:“还有三日吗?” 容晴愣了下,没想到公主已经记住了时候:“是,公主。” “公主要去吗?” * 回到观里已经很晚。 “天师!七星弈异象愈聚!似还有崩裂之象!” 林濯拧紧眉,手中六爻却同昨夜一样。 从四处回来的弟子皆都无果,没有任何重大发现,偏偏流风塔的七星弈却愈发崩裂。 “天师!” 几十号人一脸迫切地看着他。 “不若叫太师来看看吧?太师虽尚在闭关,可是如此情急之刻!” “荒唐!”有人拍桌,“冒然叫太师太过不妥!” “太师闭关,冒然打扰兴许会令太师走火入魔的。” 下面的人各个都绷直了脸。 气氛逐渐沉重,林濯在脑海中飞速扭转。 这些年,原本就不是作为第一继任天师的他对于此事尚且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潋走之后真安观更是像失去了主心骨。 偏偏,这个时候,又逢父亲闭关。 一切都要靠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 “开镜!”林濯绷着脸说。 “开镜?天师说的是开天镜?可是……这个……”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天空出现了异化!” 林濯眉心狠皱,“什么?!!” 塔外。 黑云积聚,隐隐间惊雷滚滚,长如蟒蛇般的浓雾集结在上空,与塔内的七星弈呈现的形状形同一致。 有人说:“那是……什么啊?” 还未等到回答,便有人道:“列阵!” 林濯的声音雷彻。 下面的弟子很快听令,各个手中一休止黄符。 “动作不要太大,将之引出京城之外。” 林濯握紧手上的六爻,腰佩间,那把青白剑早已隐隐亮光——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终于写到这里了,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坚持下来了,之前连写一千字都费劲的人现在也是能一口气码出7000字,其实我真的没想到复耕之后还有人看这一篇,还是一直等着我的读者,感谢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注:合手、直腰、躬身、行礼。 右手先下,按在蒲团中央,左手跟上,放于右手左侧,双手掌心向上,行礼。是搜的豆包。 “家宅安,自身吉,求财有,交易利,婚姻能成!”选的是某一个道签。 第65章 六房宫。 “就掉了?被引到了京城之外的山顶?” 蠵主缓缓收扇,怀里的鹦鹉挥动羽翼,不合时宜地重复他的话。 “目测是有二十号人的模样?倒还算不少,抓那么一个没用玩意,应该还是林尚他那蠢儿下的令。” 黑长的天空如今见不到月,傀尸引已经锻融完成。 “林尚?”黑暗中,陆戚南睁开眼。 他的声音低沉,偏偏只唤一声,后面的铃音跟着碎响,身形是由银饰一起点缀的,背脊、肩骨、最后是硬阔的胸膛。 三年,他向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容貌上依旧绝顶,带着独属于南方的阴郁,今时今起,蠵主才觉得陆戚南真有长大几分。 蠵主低低笑,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现下正躲在自己观后面当缩头乌龟呢。” 陆戚南垂眸,没多在说什么。 傀尸引后他算是脱胎换骨,兴许是因他一直练蛊的体质,与傀术达到了高度的契合,原本计划的三日融合缩短为仅仅的一天。 蠵主知晓真安观的七星弈是个麻烦,好在融合得快,放出的傀引只有一个,不易叫人察觉。 况且,林尚还尚且在闭关。 待他们察觉,戚已杀遍春日宴数十人之性命。 屠掉真安观对他来说不是复仇,让那些该死的道术见到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才是他的一生所求。 “你怕那个林尚?” 陆戚南在这时候却幽幽地问。 “你说什么?”蠵主羽扇一顿,传闻中傀尸引能重塑真身,功法剧涨,他这些年潜心研究,手上不少死物,却还没此术曾想过能锻出读心之法。 陆戚南这时候却不肯说了,玩转着手心里的铃蛊,很长时间,彼此间只有寒冷的夜风穿堂。 蠵主见状,神色见怒:“戚。” 羽扇折成一把骨状,只要稍加用力,陆戚南便会因傀引暴毙而亡。 陆戚南啧了声,握紧后颈说了句好疼。 蠵主冷哼,却听见他闷笑:“不然怎还趁其不备?” “卑鄙呢。”他说。 蠵主徒然觉悟,沉闷的气压中迎来一声长啸,众器具落下,他的傀儡面上的绿光可憎。 “这叫借势而为,戚。” 天赐的良机。 蠵主冷笑,握紧羽扇。 陆戚南被抽力,身体不受控跪倒下去,却徒然抬起一只戾眼,狠狠地盯着蠵主。 他说:“确实。” 声音咬牙切齿。 * 泠玉今夜醒得很早。 心脏猛跳,整个四肢酸麻,后背有好一处都在痛,眼前发黑,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翻来复去,怎样辗转都难受,弄得大半身都是汗。 “容晴,容晴。” 泠玉唤,四周却无声。 她想起来,容晴今夜被礼仪司叫过去学礼仪。 联姻的事似乎定了。 “咳。” 泠玉喘口气,心脏还是跳动得剧烈,她缓慢地穿衣,缓慢地从床上下来。 衾和宫哪里都很寂静。 刚入春还是很冷,泠玉没叫婢女出来守夜。 摸着黑去中堂寻水,最后却不慎手抖。 “砰!” 青花瓷壶碎在地上,泠玉在黑暗中见光度岌岌可危,摸着想要再去找其余的瓷壶。 “滋啦——” 脚下却踩中什么东西,泠玉在脑中已经预设好了刺痛感的来袭。 偏偏,踩中的却是个软和的,冰冷的。 泠玉没想到自己的运气那么好,踩中的是软垫。 可是怎样想都不对。 她在黑暗中缓慢踱步,顺着摸着,一路快到了自己的门口。 “砰砰。” 清脆的瓷器声响,泠玉抬手,居然真的摸到了。 陆戚南就在她眼前。 双手捧着那花瓷壶,为了不让她发现渐渐向下,又抽出一只手给她递上杯子。 他听到少女喘息。 很重很重,从气息中隐约能感受得出。 她生病了。 即便是身体流淌着他的血液。 她这具身体依旧脆弱不堪。 “咳咳,咳咳。” 泠玉饮了水,身体的难受犹如干涸得到滋润,她转身,缓缓走回去,一时的放松让她放松了戒备,很快。 “咔嗞!” 脚稳稳落下,迎来的还是软软的触感,泠玉却不敢动了。 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犹如提线木偶停在那里。 陆戚南掐死了那只鲁莽的蛊虫。 都怪它发出了声响。 想不到,公主还挺灵敏。 陆戚南从衣袖中准备好魄蛊。 “阿戚?”泠玉的声音在空气中破碎。 陆戚南怔愣,全然没有想到她会喊自己的名字。 泠玉这时候却不顾上任何,“你是不是阿戚?你来找我了吗?” 她在心底发问,这不是梦,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陆戚南喉咙涩哑,身体如启反射,本能想要抓住她。 “抓住你了。” 蠵主从身后将他擒住,黑暗中,两人的身影瞬息。 泠玉转身,拼命地呼喊,她想说她很想他,想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是否还喜欢吃糯米团子……最后呼出口的,却是:“阿戚,你走!” “你不要过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不要来这个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地方。” “你走!!!” 身体太激动,酸麻的神经打了个措手不及。泠玉摔倒在地,摔在那满是青花瓷碎片的地。 * 伤在第二日就被发现了。 容晴连礼仪司都不去了,赶忙将泠玉送去太医馆。 “容晴,我昨晚自己摔的,夜里渴水,你不要去怪她们。”从来的时候泠玉就同她说。 “公主,容晴知晓,但这群小丫头也太不把您当一回事。” 泠玉见着她一直蹙着眉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抬起手给她看,说:“刘太医说都是皮外伤,嗯,幸好是冬天穿的厚。” “而且,没伤着脸。” 容晴没辙了,在她面前叹了口气。 泠玉催道:“容晴你快走吧!刘太医说我从今日起都要住在这儿,换个地方也不错。” “可是!公主!” “没有可是,放心,不然父皇把你调走了怎么办?” 容晴只得走了。 太医馆内馆安静得过分。 刘太医迟迟未来。 泠玉才床榻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去刘太医的屋内里找他。 原本都不用得着去找他,但是容晴在临走前过来嘱托,说刘太医又给她新开了一副药。 原本是昨日就要送过来的,偏偏又被一些事项耽搁了时候。 泠玉光是想着药味喉咙就有些哽,来到他院前先是礼貌性敲了敲门,又等了好一会儿。 里面一直没人回应。 泠玉回忆起,明明方才问过,刘太医就在屋内。 泠玉又叩门,试探性问了一句:“请问,您在休息吗?” 手指垂落,碰到门把。 “嘎吱……” 门开了。 毫无防备的。 泠玉惊讶,后退了一步,视线却能将里屋扫过。 杂乱、狼藉,全然不是她想象中…… 凌乱不堪的角落,泠玉看到三指血印,她的瞳孔猛震,刚想要逃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强行入内。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 泠玉被困于内。 浓浓的血味漂浮,泠玉心脏猛跳,全然料想不到—— “公主。” 低哑的嗓音,像是恶兽的低吼。 泠玉呼吸慢滞,后颈部的直打寒颤。 狭小封闭的空间内,始终没有任何人、任何物的出现。 “春日宴,千万别去。” 他说。 泠玉脑袋有一股强烈的攻击,身体得到史无前例的释放,求生之本能驱使,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身想往外跑。 手刚握住门把。 身体却又停了下来。 系统在这个千钧一发时刻出现:“宿主。” 泠玉被逼得很无措,“为什么是没事这个时候?!” 系统机械音又响起:“宿主,别怕,这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 泠玉怔愣,很快意识到什么,问:“怎么了?” 她的系统太自由,对她要求很少,上一次崩坏之后泠玉以为它早已沉寂,或是说早就放弃她了,想不到,却在这时候出现了。 上一次,因为联姻所以回来了吗? 难道她只要联姻就没事吗? 系统说:“宿主,这是本系统给你派任的最后一项任务。” “而且,只能成功。” 泠玉屏息,脑中闪过一丝想法。 系统无情拆穿:“失败会令整个《封灵》崩坏。” 它这一次没有扯上泠玉一个人的性命,而是全书,这个令她所有悲惨命运的开始。 从始至终,无论她愿不愿意。 泠玉抿紧唇,“如果我不……” 愿意二字没落下,系统这次冒然打断:“宿主。” 泠玉眼睫一颤。 被拒绝的结果全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这一次的反应没那么大了,相反,竟然有一种释怀的感觉。 从始至终,无论她愿不愿意。 都没有条件说不。 “那你将我当场暴毙吧。” 泠玉平静地说。 时间似乎在这句话落之后静止。 系统似乎愣了。 许久许久,它都没有再说话。 泠玉也没有再说什么,遗言或是其他,不用她去准备。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死是一种解脱。 她本就是穿书而来,无牵无挂,无父无母,这世间很多都不属于她。 泠玉垂下眼眸,脑中闪过一个身影。 长久之间,她的脑袋在给她做回马灯。 那么久以来,其实她最最怕的就是死。 如今—— “宿主,不可以。” 系统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冲破了一切。 泠玉被强制拉回。 心脏跳动的很快,手心颤抖。 系统继续说:“宿主,不可以。只有你,只有你能救《封灵》,只有你能救这个世界。” “……很抱歉,宿主,这么长久以来,能让你在这个世界欢乐的时间太少。” “这个世界让你时常痛苦、悔恨、憎恶、讨厌。但是,宿主。” “宿主,你善良、坚韧、勇敢、美丽、细心,我能找到许多的褒义词都是有关于你,宿主,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你成长,跟着你成长,看着你对这个世界的初始朦胧,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期盼,看着你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轨迹和破局,所以。” “请你最后救一救这个世界。” “请不要放弃。”—— 作者有话说:明天试试能不能更6,好想一次性写完啊啊啊啊! 第66章 “请不要放弃。” “请不要放弃。” “……” 泠玉仰面,长长一叹息,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缓了再缓。 片刻,她开口打断了系统无休止的重复:“好了,你说任务吧。” 系统默了:“好的,宿主。” 泠玉擦了擦眼角的一珠泪,认认真真地抬起眼,与每一次崩溃之后再重新决定迎面而上一样,破碎的目光逐渐凝聚坚毅的底蕴。 系统单刀直入:“宿主,你这次的任务是阻止春日宴。” 泠玉愣了,想起最开始时,这里面的东西让她别去春日宴。 她问:“春日宴到底怎么了?” 系统回答:“宿主,大反派蠵龟打算在春日宴上用以傩戏蛊死所有人。” 泠玉闻言,瞳孔猛缩。 她重复:“蠵龟,要在,春日宴,杀死,所有人?” 也就是说,陆戚南很早就跟蠵主来了,还一直在她的身边? 这么久以来。 泠玉刚缓好的情绪又开始上涌,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翻涌。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无意做的有关陆戚南的梦,每晚间不一定握着她的手的不一定是容晴,摸着她的脸的不一定是容晴……昨夜,找到水不一定是巧合,发出声音的,或许真的是他…… 陆戚南不会死的。 她就知道,他不会死的。 她情难自禁地说:“陆戚南他……” 系统:“陆戚南他已经被大反派蠵主控制。” 控制? 泠玉听到这两个字思绪乱了:“什么控制,怎样的控制?” 他过的不好吗?他跟蠵主…… 系统:“他已经沦为大反派的器人,没有在自控能力。” 系统很无情地说:“宿主,你需要阻止他们。” “现在,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 泠玉的眼神里多有苍凉,她难以相信陆戚南经受了怎样的痛苦,他那样嚣张跋扈的人,他那样不甘束缚的人,那样闪耀的人…… 光是想想,她的心脏都疼痛不已。 “我需要怎样做……” 泠玉的语气破碎,但很快,她又改口:“还是我自己想办法?” 系统竟然欣慰,疯狂在屏幕前发赞赞赞:“宿主,你能办法最好。” “我不能帮太多,这样的情况也是本系统冒着生命危险透露给你的,宿主……#@¥#¥#” 系统徒然开始乱码,泠玉惊讶一会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宿主,请务必成功#@#@##……” 泠玉关上那扇门。 原路返回,恰好看到有婢女正焦急地找自己。 “公主,您可是吓坏了奴们。” 泠玉的思绪还在飘,原本她问出那句自己想办法只是客气下,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事实。 她的系统也是一个可怜的啊…… 泠玉眸子垂下来,婢女正好将午膳从食盒取出来。 距离春日宴只有一天半。 她该怎么办好呢? 泠玉定定看了一会儿地面,碧春将一把桌子搬过来,正打算唤声。 “你是碧春吗?” 面前的公主徒然开口。 碧春对之前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这下子一下子被点起来,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唯唯诺诺:“是,正是奴婢。” 泠玉看着她的脸,眼神晦暗难明。 碧春还是头一次见到公主的脸上有这样的神情。 泠玉徒然从椅子上下来,说:“碧春,你跟我走。” 碧春愣了,“公主要去哪里?” 泠玉将她带过来,拉起长长的帘幕,“碧春,你跟我换身衣服。” 碧春的双手颤抖,“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泠玉看着她紧张的脸,心中有一瞬的颤动,但是脱衣的动作却不敢怠慢:“我昨日出宫忘了取签,若是再用公主之身份去取签太过招摇。” 泠玉将自己的衣服脱给她:“算是我求求你,好吗?” 她要去拯救世界。 “奴婢,奴婢……”碧春看着快要哭了,可是违背不了主命,只好难言地点头,“是,公主。” 泠玉露出喜色,很快换好她的衣服,走前不忘嘱托:“你放心,我会对外说公主需要静养,不会有人过来。” 说完,门嘎吱一响。 碧春从帘幕上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内。 原本,她其实还想对公主说一句路上千万小心。 泠玉顺趟回了衾和宫易容。 将嘱托说完之后又绕着小道走。 作为宫女出宫比她原本的身份容易得多。 泠玉路过六房宫时,心跳一直不止。 她的双腿一直在抖,但是她却不敢停留。 一切如果是梦就好了。 一切如果都不会发生就好了,一切如果就是游戏…… 泠玉走出宫,却被人拦住。 “这位小姐,可否能问询你一些事情?” 巷角内,泠玉本能地后退。 对方出示了自己的令牌,桐木褐色,刻字是真安。 “我是真安观的道士,看你这装扮应该是皇宫里的宫女?可否向你打听一下皇宫内可有什么异样?” “你什么都可以说。” 泠玉见到他这一身朴素的装扮,并非是所熟知的玉鹤白袍。 若非是为了掩人耳目。 泠玉犹豫了会儿,自报家门:“我是衾和宫的一个小宫女,最近,老是觉得宫里天一黑就阴气森森的。” 她喘着气,也不敢透露太多,怕是时候打草惊蛇。 问询的道士很意外,很快拿出纸笔记了下来,“劳烦你再讲得清楚一些吗?是怎样的阴森,可否见到什么不明状物?” 泠玉被他一系列的问题问得有些烦,怕到时候不好脱身:“就是……就是。” 道士很认真地盯着她看。 泠玉说不上来了,只道了句觉得奇怪,又仓促地说:“拜托先让我走吧,我要去买东西给主子,耽搁了时候是死罪。” 道士与身旁的人对视一眼,“打扰你了。” 他们为她让出一条道。 泠玉揣紧手心的线路图往怀山寺赶。 线路图是她从她房里找的,很早之前为了摸清皇宫的地图做的,皇城太大,刚接入宫时侍奉她的奴婢并不待见,她只得一点点摸索,后来又求父皇给自己送些学箭的,被予以批准能入得了藏书阁,在书阁里抄了几遍上京城图。 怀山寺很远。 她要先去聘一辆马车。 泠玉第一次市集,找寻马夫费了不少的功夫,又因为她是一个小姑娘,不少壮汉对她抬高物价。 泠玉对市井了解不够,带在身上得银两不多。 时间紧迫,她只得脱下手中的玉镯做抵债。 “师傅,求您快一些,好吗?” “催什么催啊!若不是见你的玉镯我才懒得去那么远的地儿!”马夫朝外面咂了口唾沫。 与上车前揽客的模样全然不同。 泠玉屏息,忍者恶心将头折返回去。 虽说有阁价值不菲的玉镯做抵债,但是最后讨到的马车并非是个好的。 她身旁都是满满的货物,能坐的空间小之又小,吸入鼻腔的味道亦是格外的难闻。 乌云凝聚,外面开始下起雨。 泠玉听到马夫狠狠咂一口气,说去的真不是时候,竟然还遇上下雨。 泠玉还未来的及出口,便听到马夫道:“姑娘!泥泞路难走,快不得!” 泠玉只得默下来,掀开小小的帘帐一角,看到京城在自己的眼球形如一个小小的圆,大片水汽扑来,很快将她的视线吞噬。 泠玉像是感知到什么,将帘子更掀开,很快在天空中见到发黑的,形如蟒蛇状的东西。 车夫这时候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说道:“这几天的乌云咋都长得那么奇怪?” 雨越下越大。 泠玉等不及了,问了下时辰说已经快到申时了,怀山寺申时之后就要闭寺敲钟。 “师傅,给您!” 她将玉镯给他,只身闯入雨中。 马夫见状伸手想要拦:“欸!姑娘!” 他朝着泠玉的背影喊:“从这条路一直上去!千万别走小路!” 泠玉笑了。 身子有很大半被打湿,奇怪的是走上山路之后接触到的雨水显著变少。 这篇林子格外的大,隐隐间会让人觉得树高得吓人。 泠玉却觉得有一种镇静之感。 有什么在庇佑她。 她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尊大佛的样子。 泠玉是很少见得到大佛的,她长大的地方是道观,寻常里见到的都是道教的神仙。 听闻佛教讲究的是业力轮回。 她这一次如果真的能拯救这里,来世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一点呢? 或者,让她爱的人,或是爱她的人更幸福一点呢? 泠玉的衣裙沾泥,越走到后面脚步越是沉重。 也不知是到了哪里,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可是怎样都还不是个头。 泠玉觉得天国的路恐怕都不会这样难走。 她虚虚地喘气,思绪在漫天中乱飞。 比逃亡狼狈,甚至后悔,是不是不该不等雨停就冲上来。 她的身子虚弱,体力一般,方才似乎太盲目了。 泠玉拧了拧衣袖,擦了脸上不知是汗还是雨水的东西。 一会儿见到萧潋该怎么说呢? 该怎么请他出山,该怎样让他信任自己? 该怎样让他能够帮助自己,还有,还有,将萧潋请出山之后,她的下一步计划…… 泠玉头晕目眩,眼前隐隐发黑,她撑到一块儿很大的石头上。 身体倾斜,隐隐有不稳的态势。 “不好……” 她虚声,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公主?” 一阵温煦的话音传来。 泠玉瞳孔震了下,抬起首。 第67章 山音袅袅,树深林茂。 “公主。” 萧潋穿着一身黄袍,发剃得干净利落,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清冷的透澈。 泠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于对方一眼便认出了自己。 全然未知自己的妆容早在雨水中消失殆尽。 * 怀山寺。 萧潋为泠玉要来了干净的衣裳,又叫来女僧为她梳理。 对于她的到来,萧潋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泠玉揪着衣衫,沉沉的香火入鼻,却没有令她觉得生闷之感。 两人坐在一处房内,还未到申时,萧潋还没有去斋戒。 泠玉思忖良久,终于开口:“萧潋,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 萧潋垂着眼,睫毛密长,肤色上略显得黄了,身形与之前对比起来宽硕结实了许多。他手上还捏着一串佛珠。他的手指细长,冬日寒冷,手掌骨长了微红的冻疮。 三年,将他从一个少年转化成一个男人。 香火铝盆隐隐,面前人轮廓忽明忽暗。 泠玉透着铝盆瞥向他,看到他缓缓将木鱼放下,随而说出十分禅语的四个字:“缘分使然。” 缘分使然。 泠玉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缘分,缘分……”她转头,直面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需要你跟我一同下山呢?” 钟鸣响,许多禅僧纷纷起身离开,泠玉心下一紧,起身想要拦住他。 “可以。” 泠玉愣住:“什么?” 萧潋站起身,膝盖处的衣袍略显褶皱。 他的双手合一,做出很有气度的鞠躬,再一次重复:“公主,我愿意。” * 六房宫。 一黑影闪现至顶楼:“主上,皇宫内进了不少道士。” 蠵主唇角扯起,没多惊讶,倒是多了几分兴奋:“动作比本尊想象中的快啊。” 他的目光瞥向正经受折磨的陆戚南,抬手一挥,将他从镣铐上坠下来。 地面重重响一声,斑驳间又增了新血。 蠵主走上前,抬起他的下颚:“戚,你看。” “就是因为你昨日鲁莽,害我们今日还得躲一会儿。” 陆戚南低微喘气,头一甩,甩开他的手。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左手,艰难地站起来,扯唇冷哼了声。 六鬼幽幽鸣旋,围成一个圈将他环绕,穷凶极恶地说:“大不敬,大不敬,惩处之,惩处之,惩处之。” 陆戚南对于它们的靠近并不畏惧,反倒是更闲散地扯唇,笑容极具讽刺。 “都给本尊退下!” 蠵主将羽扇挥去,六鬼瞬间消失殆尽。 羽扇在空中飞旋,狠狠打出一个转,锋利尖锐的扇骨恰巧就要打到陆戚南的脸。 咫尺之间。 蠵主将羽扇收回。 陆戚南脸上留下那一刹的分毫之差。 “你最好老实一点。”蠵主警告道。 他从来都带着那死气沉沉的傀儡面具,穿着红衣赤服,左手处有一道殷绿的印记。 陆戚南不知晓那是什么,在他来蠵龟之前,他们苗疆人有那种印记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异类,还是一个需要巫祝才能渡去的印记。 他以前不关心,对于蠵主这个阴晴不定的人也没什么感情,单纯的被寨里的巫神赶出之后随意找的住所。 后来,蠵主倒是像个狗皮膏药一般时常出现在他面前。 陆戚南漆瞳暗暗,眼底显露不出情绪,看着却比之前镇定许多。 他学着六鬼一般叫他:“主上。” 蠵主的步履顿了,汗毛竟然直立,有一股怪异的毛骨悚然。 他收住腿。 六鬼其一很快在他面前说:“主上,傀尸引生效了!” 蠵主侧目,恐怖的鬼面很快染上一大片的绿色:“好!很好!” 天色欲下,劈里啪啦的雨点猛猛砸下来,蠵主却觉得还不够。 好胜心爆棚,他索性抬手朝天空一指:“再往上面放些傀物!本尊要让天下人知道,本尊回来了!” * 天空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泠玉跟着萧潋下山,未曾想到那位马夫还在原地等候。 泠玉原本还不确信,越走近了越觉得眼熟,最后,犹豫着是否要问询一声之前,身旁的萧潋却先开口,唤了一句:“陈伯。” 马夫放下手中的缰绳,转身过来:“欸!易水法师!” 泠玉的神情有一瞬微妙的变化,她看了看马夫,又看了看萧潋。 萧潋解释道:“陈伯是我们法寺的伙夫,是专门给我们寺送些菜物与柴火的。” 泠玉噢噢两声点头。 马夫很快便见到泠玉的脸,神色闪过一瞬的异样,又招呼着两人上车:“诶诶,这位姑娘看着好面熟啊。” 他又认真看了眼她身上的深棕黄袍,“是之前刚入寺的小尼?” 萧潋笑而不语。 泠玉也默契的没说话,她现下褪了妆容,显露出的姿色与之前截然不同,但为了掩人耳目,只得扮成一个小尼姑的形象露面。 为了藏住头发,她还将好一大半的头发剪了。 临行前,她还再一次问了萧潋,是否是真的要跟自己下山去。 她总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微妙间看见萧潋笃定的眼,方才想起他才是《封灵》的男主角。 对于这世界她从来都是畏惧与惶恐,但萧潋与自己却是截然相反的。 他可以舍身前往南岭去护送自己,可以为了救人一命毒伤自己,可以为他师弟与她的安危赌上性命,还在回京之后主动剃发从僧解除束缚的婚约……如今,还愿意一同跟自己去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活在故意给他笼罩一层刻板印象的面纱之下。 他是最值得做主角的人。 泠玉内心汹涌,回程路途颠簸,泠玉其实不太敢直视萧潋的眼睛,但萧潋却没有回避,反倒是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温和地同她说:“濯儿这些天其实也已联络我,说京城的状势不见好。” “当初师父是一心想要将我作为新天师培养的,想不到我中途告退,将那样一个摊子活活推给濯儿。” 萧潋说着面露出愧色,他从不是一个喜欢掩藏内心的人,即便三年之后也是一样。 “是我有所做得过了。” 他在她面前忏悔。 泠玉喉咙有些哽,却又不知晓该说些什么,握在膝前的双手紧紧回扣,刚想开口,又听到他说:“不过,既往不咎。” “我离开第一年,听闻濯儿已经能熟练地将真安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年,从寺里能远远看见真安的流风塔道光将整个京城照拂。” “濯儿远比我想象得做得更好。” 马车依旧颠簸,车内因下过雨的缘故,多少有些阴冷的潮湿。 泠玉听完,徒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头与萧潋对视了一眼。 萧潋依旧没有回避。 马车的空间狭小,今日送的货物并不是给怀山寺送的,两个人是挤着坐上去,但又碰巧地对立而坐。 “你们难道一早就知晓?”泠玉双手揣紧,言语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想的这样。 一切,原来…… 不、不是的,如果说是这样的话,她记得《封灵》后半的剧情…… “蠵龟借以傩戏在春日宴上大开杀戒,萧潋带真安观群人阻止……” 视线中,对坐的萧潋淡定地点头。 泠玉的瞳孔缩紧,呼吸都慢了半分。 萧潋对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举措依旧从容。 泠玉的神情变得很复杂,思绪很乱,努力回想着一切,听到他笑笑,淡淡解释:“若是要论最早的话,应该是还在回京途时。” 泠玉将身子斜了斜,洗耳恭听。 萧潋见状,继续解释:“应该是在北淮时,但是那时候也只是猜测。” 在南下之前,师父林尚早就对他有所嘱托。 南岭有一组织名为蠵龟,会以诡秘之术,常戴以傀儡面具示人,组织庞大,杀手果决。 他此行的目的虽最大部分是护送公主,但师父也让他务必小心。 萧潋这三年细盘上来,发现最开始遇上蠵龟竟然就是金拂寺那一次,只不过当时的他未曾察觉。 后来,巍山栈道、公主中毒、黑猫伤人而后异化、骊山、后来又在公主被掳走的山洞发现了欲鬼…… 种种的一切早就暗有所指。 “只不过……当时。” 他说到这里才卡了好一会儿,气氛有那么一微妙的变化,但萧潋却很坦然,接着上句话往下说:“当时我心悦公主,做事上多有鲁莽。” 泠玉的心微微颤了下。 当时,当时。 过往种种,那时候她都才恢复身体支配权没多久,又是同陆戚南绑定了蛊契,每日还要担惊受怕自己被各种暗杀,还要同最危险的陆戚南拌嘴、解蛊…… 如果非要论下来,当时自己其实还心悦陆戚南…… 泠玉想到这,原本预料的尴尬没有到来,反倒是一种安心的踏实。 她想起从小被教导的,做人要诚实。 泠玉扯唇,这次没有回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既往不咎。” “当时,我心悦阿戚。” “现在也是。” 她说完,眼睛亮亮的。 十几岁的少女心思犹如纠缠不清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她从未想过如今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能与别人诉说。 还是一位出家人。 对面萧潋予以一个柔然一笑。 两颗心从未有过这样的靠近,一直到方才,泠玉才觉得自己给萧潋建起来的,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后障壁才幡然倒塌。 萧潋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 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说:happyend进行中! 放一下我的预收,求求收藏 《港岛来雾》 一句话总结:不长嘴的男人会没有老婆。先婚后爱/强取豪夺/带球跑 |500收开文,真不来助力一下吗| 【女大学生vs港圈矜贵太子爷,年龄差5】 林听雾在港岛上学时,遇到了靳氏集团的太子哥靳译周,此人是港圈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一张矜贵淡漠脸上却足以令不少人为之迷醉。 豪轮碰壁,林听雾为躲避骚扰,竟不小心撞到他的怀里。男人顺势将她搂住,冷嗤:“不长眼的,敢动我的人?” 当情人有三年,靳译周向自己提出结婚,林听雾以为这也是情理的一部分,所以没来得及思考便在靠在他肩上点了头。 男人神色淡漠,五官极为精致,从西裤拿出一枚戒指给她戴上。 “林听雾。” 她抬头,随后唇上落下一吻。 那夜,彻夜荒唐。 婚后,靳译周继任成为靳氏集团总裁,身价上亿,成为港岛商业圈一名顶级人物。相比之前,却对自己更好,更为餍足糜夜,但这段婚姻和之前一样隐晦。 “娶她?你竟然为了气我娶她?你从我这个家滚!” 阁楼听见一个响亮的巴掌,男人声音凌彻。 原来这都是假象。 缠绵、撕扯、热吻… “怎么还在哭?是疼还是爽。” “乖,再忍一会。” “…” 林听雾仓皇离开,留在别墅的东西什么都没带走。 命运还在这个时候她开了一个天价玩笑,她的身世竟然是港圈富豪失散多年女儿。 父亲叫她嫁给一个姓靳的男人。 靳柏亦,也就是她…前夫的哥哥。 很快,林听雾怀孕的消息被泄漏出去,震惊港娱。而消息本人却被人堵在了停车场角落。 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只露出一点身形,高大男人低哑着声音,猛扣她的腰,目光极其隐忍和克制,“林听雾,你他妈为什么要躲着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文案写于2025.7.10 阅读提示: 1.男主是c,非常c,无敌c,全身心洁。 2.狗血玛丽苏,非常狗血玛丽苏。 第68章 萧潋继续说:“不过说来,陆公子确然帮了我们许多。” 泠玉听着,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说来,他们不该打起来吗?萧潋这句话是讽刺还是…… 很快,萧潋顿了一下,思忖片刻又解释:“说来,这应算是我与陆公子之间的私联,他或许不期望我说出口。” 泠玉更懵了,从未料想过两人还能够这样…… 那也就是说,他们俩在她不知晓的时候…… “不过都已是这个时候,不如将整个事情都说清楚吧。” 萧潋转了转佛珠,一脸坦然。 泠玉心忽一紧,聚精会神坐好。 萧潋继续说:“是三年前。” “濯儿对于玄猫异化一事耿耿于怀,在骊山时曾有幸取到了毛发,后来带回真安观,化形之后发现了其异样。” “与我们猜测的一样,是有人故意所为。” “师父对蠵龟的了解比我们多上许多,一眼便看穿了是他们的把戏,在我回京之后又仔细问询了我一路的所见所闻。” “我们很快确认,陆公子有重大的嫌疑。”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马车的空间狭小,他掀起一个一角看了下路况,继续说:“当然,那时候都只是怀疑,陆公子好几次救公主于危难之间,在没有最可证的证据之前,师父与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林尚到底是一个天师。 泠玉这样想。 在逝去的三年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了那里。 泠玉认真听着萧潋说,心底有一种悲凉,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那么……”她忍不住开口。 与此同时,萧潋亦是说:“后来我皇城里发生动乱,我没想到,陆公子竟然只身闯入宫中与陛下对峙。” 泠玉听到这里,脑袋嗡嗡的,对这段记忆几乎没有任何的印象。 萧潋继续说:“那是公主刚回京不久,我听闻说公主中了奇毒,总是昏迷不醒,陆公子闯入时陛下正好前往衾合宫看望您……” “陆公子后来去坐了牢。” 他的语气平静,神情上没有多余的波折,只如静谧的湖面。 泠玉听得专注,一直在等他的下一句,想不到心急的马夫却问:“是哪一个大牢?” 萧潋回答:“紫庵山的钦天大牢。” 怀山与紫庵山仅仅隔了一条河,林尚同萧潋为了排实陆戚南的怀疑,曾请命去监审过。 从前的重刑犯一般都是要在上京的大理寺待上好些天,但那时陆戚南却是快马加鞭将其送至钦天牢。 “你便是陆戚南?” 师父林尚问时,萧潋正将令牌收回囊中。 传闻中的钦天牢专押重刑犯,条件十分恶劣,他原本以为找陆戚南需要一些时候,毕竟重刑犯的牢狱是没有姓氏的。 “师父?” 萧潋走上前,只看到师父对着正对面的,穿着惨白牢狱服、背对着他们的一个少年人模样的人出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陆戚南。 在他的印象中,陆戚南是一个翩然的俊逸美少年。 衣裳华丽、饰物斐斐,是一种古老又神秘的美,一身的孔雀蓝叫人看了过目不忘。 如今,却沦落成这样一个蓬头垢面的形象。 “陆戚南,老夫是真安观的林尚,今此一来,只是想问询你一些事项。” 林尚的语气很稳重。 师父的直觉从不会错,萧潋在一旁收紧手,等待陆公子的回应。 然而很久,长久之间,只能听到牢狱内滴水石穿之声,面前这个,隔着囚牢之人未曾予以他们任何回应。 林尚睨眼,扔下一句傲慢至极扬袍而去。 萧潋见状,先是送师父上去,又回来,隔着牢笼开口:“陆公子,是我,萧潋。” 陆戚南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不动。 萧潋等待着他的回应,长久间,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否是睡着了。 十月份,天渐寒冷,上京又是早早就是入了冬。 地下这层最深,寒气更是肆意。 陆戚南就这样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衫睡着了。 萧潋没有放弃。 水鬼一事他犹耿在怀,如果当时没有陆戚南,后果不开设想。 一连便是半个月。 萧潋早中晚都会去一次,后来终于撞见了陆戚南正对着牢笼、清醒的时候。 他怕他又睡过去,情急之下喊了一声陆公子。 地下湿滑,他没做防备,直直的在地下打了个重重地滑落。 陆戚南那时候比平时瘦了许多,侧着身体的下颚尖的吓人。 他的眼神十分的懈怠,冷漠又绝情。 萧潋与之对视,很快,陆戚南开口:“我就是蠵龟的人。” 他没有任何的平铺直叙,而是正面的单刀直入。 \“你们想的都是对的,够了吗?” 气氛陷入一种僵持不下的冰点。 萧潋直直看着他,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冰冷。 陆戚南显然很不解,“你笑什么?” 当时的萧潋没有想很多,对于来监探似乎都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偶有几回还回有所疑虑那牢狱内的是否真的是陆戚南本人。 萧潋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先是说了声抱歉,又解释:“只是没想到,这些天面对着的,真的是陆公子本人。” 陆戚南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他冷漠、傲慢。 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做的一切也没有任何的懊悔。 萧潋也不知晓当时是怎样想的,只是一下子觉得原来他也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只不过性格比较恶劣,在很大程度上,缺少了许多正确的引导。 那时候京城对陆戚南全是闻风丧胆的传闻,谣传着皇城兵将如何威猛机智在他的蛊杀中将他一举擒住送至钦天大牢。 萧潋却以对他的一切认识,断定他是主动就擒。 这其中,为了谁。 显而易见。 也表明,他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陆戚南没再说话了。 萧潋臀骨痛,疼得他暂时起不来,只得像一尊大佛一样坐在他面前。 良久,陆戚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至今都难以忘怀的话:“你该去入佛的,道教不适合你。” 他这样说。 后来,计谋与布局中,竟然真让他一语成谶。 京城渐近,隐隐间听到了集市的叫卖声。 没等马夫陈伯吆喝,萧潋已经带着泠玉下车。 萧潋从衣袖中拿出银两,鞠躬道谢:“陈伯,这一路辛苦您。” 陈伯嘿嘿摸后脑勺。 泠玉想起自己的玉镯,想起当时在集市时的不堪遭遇。 待陈伯走了好些远,泠玉才在萧潋身后暗暗开口:“我方才,从京城到怀山脚下,他足足收了我那么一大块儿的玉镯子。” 她朝萧潋比划,手腕处露出白嫩的肌肤。 萧潋眯眼笑笑,“还有这种事?等下次我同他给公主要回来。” 泠玉这时候却摇头,“其实,也不用…” 而且,他们真的还有下次吗? 虽然方才萧潋与自己透露许多,连作案方案与计谋都说了大半,可是从她后面想起来的剧情,真的有一种…… “在想什么?” 萧潋的话传过来,泠玉使劲晃晃脑袋,说了句没事。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要避谶。 两人往客栈的方向走,推开一间包厢的门,里面很快传来了动静。 林濯显然是在里面等待许久了。 “师兄!” 见到萧潋的脸,他原本从容冷静的脸有明显微妙的变化。 泠玉在后面跟着,隐隐间就好像看到了很久之前的林濯,她在宫里其实也有听闻他后来的消息,容晴说原本许多人对他很不看好,后来亦是看到了真安休止新符、新岁扫尘、礼法驱邪…… “到底还是林老天师的儿子,真心不错!”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两人简单寒暄,林濯很快注意到师兄身旁的她。 见到她这般装束,他似乎都愣了好一会儿,识出之后,很快跪下:“昭宁公主!” “恕臣眼拙,竟未认出公主!” 泠玉被他这一下竟然有几分吓到。 她原本以为萧潋一早就同林濯说了。 “你且起身。”泠玉的视线从林濯身上转移到萧潋身上。 萧潋笑着,转入正题:“我已同公主讲过,濯儿,京城的状况现下如何?” 林濯很快严肃起来,“师兄,同你说的一样,他们很快有所戒备,不过方才天上的煞物又多了几个,与之前的煞物相比起来有所增强,我已经叫观里再多派些人手。” 萧潋嗯了声,泠玉见两人并不防备自己,问:“那煞物便是天上犹如蟒蛇之物?” 她脑海里想起方才掀开帘幕看到的那一幕。 怎么说都很吓人。 林濯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讶色,很快解释:“嗯,应该说是傀物,煞物是我们道家的说法,也就是无心无感的躯壳,但注入了许多煞气。” 萧潋接着说:“蠵龟善用以傀儡之物化形,兴许那蟒蛇原身只是一只小蛇,叫弟子们在符咒上加些雄黄试试是否有效果?” 他从衣袖中又取出一个瓷白的瓶状物,嘴里默念了些咒语,随而将瓶子递过去道:“这是我佛门的净瓶,可消解蛇毒,濯儿,你将这个拿去。” 林濯大喜:“师兄!我就该早些去找你!” 他将瓶子收好,补了一句:“不过那煞物并无毒。” 第69章 “无毒?”萧潋的声调中流露出惊讶之色,神色上没有很显眼。 他沉吟了一会儿,视线逐渐转到泠玉身上。 “公主,这也是陆公子的安排?” 他提出了两人意料之外的事。 而且,泠玉觉得萧潋比想象中的更了解陆戚南。 或是说,两个人的关系匪浅? 泠玉很快摇头回应他的话:“没有,我们……” 她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从她去找萧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问任何的缘由,原本她是想着他不问那她便不说,原来,萧潋一直以为是陆戚南告诉她的吗? 她也是在他们预料的计谋之中的一部分? 但陆戚南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他们只是在梦中见了好几面,梦的一切也都只是关于他…… 如果这样说。 泠玉的眉心狠狠蹙,胸口忽痛,想起在太医馆里那间屋子,那血淋淋的三指印……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原本是要来找自己吗? 也就是说,那道声音不是厉鬼,而是他最后的警告。 那他…… 泠玉心中响起系统那道声音: “陆戚南他已经被大反派蠵主控制。 “他已经沦为大反派的器人,没有自控能力。” “……” 泠玉继续说:“他…他被蠵主控制,沦为工具,为了不被察觉没同我说这个……” 没来得及。 她的声音颤抖。 空气沉寂了好一阵。 后面林濯拉着两人一起坐下商讨接下来的计谋。 三人分别分为三条路。 身为天师的林濯依旧带领真安观在外降煞;萧潋作为易水法师会在宴上给每一个宾客授灵护之水,同时又与林濯保持密切联系;泠玉要回宫一趟,反馈宫中状况。 换句话说,就是当内应。 “应该就是这样,可否觉得还有什么问题?”萧潋从衣袖中取出手绢擦了擦额上的汗。 两人皆是摇头。 夕阳西下,斜斜照入进来,像是微茫的希望。 泠玉在房内换好衣服,同萧潋一起下去,林濯早就给她备好了马车。 临近分别,她很努力笑了一下,可是由于心事重重,笑容看上去多少有些勉强。 萧潋两人见状也很快予以微笑回应,林濯还特意取下一个令牌,叫她带上,并叮嘱马夫一路要细致,不得怠慢。 “那我先走了。” 泠玉朝他们挥手。 狭窄街道,一白一棕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成为一个小点。 明明是规划好的一切,即使前途未卜,几个人的心却是连着的。 只是。 泠玉揣紧手心的令牌,身子靠着车身,此刻的对面已经空无一人。 * 陆戚南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昏黑,从他的视角只见到皇城天空中那一条长蛇越来越大,黑红的颜色煞气逼人。 但是蛇身丑的像枯死的后树皮。 他冷冷地看着,在脑海中不断描摹它的样子,心里又不断地想,这条蛇是不是太丑了些,会不会吓到泠玉,会不会让她感到恶心,会不会让她觉得头晕…… 毕竟他认识的泠玉太胆小了,什么都害怕,陆戚南不明白,泠玉那么害怕当时为什么还要跟着他,还要与他作对,还要与他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说来,她明明那么害怕,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回去找萧潋呢?为什么为了萧潋落泪呢?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去救萧潋呢?为什么就不能跟他走呢?为什么就要在他面前哭呢? 陆戚南轻轻扯唇,徒然想到,今日来六房宫的几个下厮悄悄议论说明日圣上会昭告泠玉与她未婚夫的婚事。 陆戚南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都那么拼命了,当初答应那个死缠烂打的萧潋,告诉他蠵龟的一切,为的就是他能够与泠玉解除了婚约,如今,公主又有了新的人…… 那这样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排得上他啊? 到底要他弄掉几个才甘心呢? 陆戚南眼一暗,脑中有许许多多个想法冒出来,最后,是一张模糊的人影,单手合十,对他说:“阿弥陀佛,修寿长福,阿弥陀佛……” “陆公子,跟我一起念,这是我同师父新学的静心咒,你试试看是否有效果?” 萧潋又对坐在他面前。 “你很吵。”陆戚南转过身去。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萧潋会对他这样死缠烂打。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同萧潋说了,原本以为这样萧潋就会走开,想不到他竟然还跟自己说他的计谋。 陆戚南承认,萧潋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算卦若是说这京城内他不敢说第一那别人也休得个第二。 只是他没想到,萧潋的每一步都算的是极其的准。 “陆公子,你觉得蠵主会用什么法术圈住你?” 陆戚南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藏在衣袖中的白馒头。 “啊呀,原本是想一早就给你,陆公子,你真的就只吃这个吗?” 萧潋将馒头递过来。 陆戚南单手接过,咬了一口又放回衣袖中,冷漠回应:“你们这儿的东西太难吃。” 萧潋的脸僵了一下,又听到他说:“只有这个算是不错。” 萧潋朝他笑笑,继续说:“我算了卦,卦象十分的凶险,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要考虑一下是否要更改一下……” 陆戚南打断他:“若论能将我困住,他应该会直接用傀尸引。” 萧潋听到这三个字愣了好半晌,随后拿起纸笔默默记下,又想起来这好像是陆戚南同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他稍稍抬眼,问:“那是何等法术?” 他先前从师父林尚那边听过许多南岭的奇门异术,但未曾听到这样的术法。 陆戚南斜了他一眼,萧潋下意识地摸口袋,他今日去的早,买的时候想到陆戚南跟他比划一个,但是他又想着一个或许不够,便多买了一个。 原本他想陆公子若是不要他就留着自己吃,如今一看向人讨教确实要做足准备。 萧潋将怀里另一个馒头递给她。 陆戚南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澈,又很快恢复灰暗。 他解释了一通,说的有些绕。 萧潋在纸笔上写了又划掉,后来陆戚南直接夺过他的纸笔,说:“有些东西我不知该怎么用你们汉话说,你看着,就是这样……” 他的手掌握着纸笔,后来又因不太娴熟干脆叫他找个枯树枝在地上给他画。 萧潋忙活了一阵,在监牢里找根枯树枝并不好找,向陆戚南递过去是发现陆戚南正蹲着啃白馒头。 萧潋注意到,他的吃法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要先给大白馒头咬一口留下印记,随后又掰开从掰开的边缘慢慢儿吃。 萧潋握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枯树枝在原地好久,方才过去递给他。 陆戚南拿过枯树枝就开始画。 萧潋发现,陆戚南的画工比书法好许多,讲的东西也渐渐通俗易懂。 他道:“也就是说,傀尸引是蠵龟特有的一种术法,就是将所有鬼魅的一魄集中于一体,又引之想要操控之主血给其要操纵之物,便能实现。” 陆戚南直起腰,将枯树枝扔掉,随意地嗯了声。 萧潋噢了声,默默拿起纸笔记下,抬首间,发现他正在销毁痕迹。 他问:“那中引之人会如何?” 陆戚南回的很随便:“生不如死。” 他摆出一个这还用问得神色。 萧潋的眉心皱了下,又听见他说:“他会受到下引者的极端控制,论天是天,论地是地。” 说到这,陆戚南想起许多张痛苦的脸:“我还见过那种宁死不从的,最后下场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潋的神色变得很不好看,也不愿再说什么。 陆戚南只是笑。 气氛变得沉寂,萧潋就要走了,临走前,他忽然说:“我曾记得你们苗疆有一种蛊跟这个原理差不多,是叫…” 陆戚南吭声,扯开唇角:“情蛊?” 萧潋点头。 “那东西确实不错。”陆戚南难得说。 萧潋整理自己的衣冠,对此不作回应。 像是猜到萧潋在想什么,陆戚南倒是问:“世子怎么不说了?” 只见萧潋犹豫了一会儿,说:“若是说以前,我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这样的术法太过残暴,但我现在想想,世间有形化无形,一切皆是命数与因果。” 陆戚南的眼底暗了暗,情绪参不透。 萧潋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说,这样的术法对我来说是很残忍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没有。” 他这样说。 * 陆戚南抬首对着天,自身上有傀尸引之后,这云端之中已经有好些天见不到月。 他记得泠玉很喜欢月亮的,他们汉人似乎都很喜欢月亮,还拿月亮作诗。 陆戚南从来没觉得月亮好看,或是有什么意境之类的说法,印象最深的只不过是前些年与公主中蛊,每每到一月或是半月的月圆便会引发身上的蛊毒。 他从那一刻开始讨厌月亮。 厌恶月光带来的一切,厌恶泠玉那张盈盈泛着泪光的脸,厌恶她柔和的笑,厌恶跟她唇齿相碰,手掌相接,彼此的距离近的呼吸相交,甚至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跳,厌恶与她接触的一切。 他厌恶,他厌恶,他厌恶她的一切。 陆戚南忽然像疯了一样掐碎胸前的铃铛、脖颈上的项圈、后耳根的饰链。 不、不是,他喜欢她,最喜欢她,这世间所有东西都不及她,她是最宝贵的,是他最该珍惜的。 他来到这儿就是为了救走她,她本该就是属于他的,他那时候就不该放手,就不该让她走,她在这里过的也不好,还不如将她的手脚都绑起来跟他回南岭,跟他回去,无论她愿不愿意,反正他这次不会放手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戚南的双眼发红,身上燥热难耐,慢慢的戾气将天上黑红的蟒蛇染得深红,隐隐间像是一条长长得血肠在上京城中摇摆。 “大势向好,很不错。” 蠵主扇动羽扇,悠悠坐在太师椅上,笑意甚甚——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其他人: 林濯(射手):“雄黄加加加到厌倦!” 萧潋(法师):心疼我在牢狱结下的兄弟。 泠玉(辅助):阿戚别急,我马上去救你。 作者君:嗯对嗯对很对味,嗯对嗯对,下章大家春日宴见![墨镜] 第70章 泠玉一整天没敢合眼。 计划是要她拿到有陛下亲笔的一张请帖。 但是临时去请帖差点儿难如登天,泠玉之前在宴请时没有下贴,如今是最后一个晚上,她从刚下马车便往太医馆同婢女换了衣裳。 容晴对她的态度转换显得太意外,但泠玉已经不好再解释什么,简单收拾了妆容赶去昭和殿外求凌光帝。 “公主,公主,你别着急啊,将这件兔氅披上,夜里太冷了!”容晴在她身旁将厚厚的兔氅带上。 泠玉头也没来得及回,吃了好些冷空气问:“父皇这会儿应该还没有翻牌子,我要早一些去。” “公主,公主,奴刚从礼部回来,听闻陛下今日已经提前翻了牌子,要去惠贵妃那儿。” 泠玉握着手中的东西,突然顿住脚步,长长的后仰动作随着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的她头疼。 很快,她又转了方向,问:“惠贵妃寝宫在哪?” 后宫佳人她从不闻,泠玉只是偶有知晓父皇有几个恩宠的人。 她本进了宫之后就去礼部问状况,将具体的名单和序目记下之后又在昏暗的灯光中交给萧潋安排的一个中间人,走过礼部之后对整个皇城又有了大致的把握。 “公主,您这样过去,恐怕是要得罪了那贵妃娘娘的。” 碧春从太医馆就一直跟过来,泠玉原本是不想让她跟着的,但又想到她那性格,怕她一时说漏了嘴。 泠玉有着容晴的指引,步伐更快,将一切顾虑都抛掷脑后,她没回,只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回答:“若明日我擅闯春日宴,冲撞的是陛下,既然这样,不如多此一举。” 虽然她去就很得罪了,泠玉免不了这些规矩。 果然,远远到了惠贵妃的住处,便见到了李公公惊愕的脸。 容晴上前说明原因:“公主听闻圣上在这儿,说想要见一见圣上。” 李公公一脸难色,“这……容姑姑。” 泠玉见状上前:“我只同父皇说几句话,还请李公公通融通融。” 李公公只得进屋去禀报。 院前袅袅,烛光水汽,带着香的胭脂气,泠玉隐隐间便察觉出周围好些敌意,许多下人的脸都在远远观察着她。 室内。 凌光帝正与惠贵妃在榻前谈笑。 既要春日宴,两人谈及的也是要赴宴的人,惠贵妃浅浅笑,洋葱玉指给对坐的圣上剥龙眼。 “陛下,这龙眼可儿甜。” “甜你就多吃。” 惠贵妃撒手,嘟囔:“芷儿要你吃!” 欢愉时刻倏然被打断:“陛下。” 李公公跪在毯子前,两人的视线一同看过去。 李公公道:“昭宁公主在碎宁轩外,说要求见圣上。” 凌光帝的眉一紧,惠贵妃见状,香玉脸没垮下,反倒是拉住他的衣摆道:“陛下,万一公主是有什么急事找您呢?” 凌光帝一把撒开她的手:“她能有什么事?寻常最是磨人心性!问的……” 他忽然想起泠玉那张憔悴惨白的脸。 自从上次以后泠玉倒是安分了许多,再也没去昭和殿外求见,有好段时间,凌光帝批折子都会下意识地往外看。 他想起上次那孩子只是想要一个护白梅的匠师。 男人严峻的脸上缓缓松弛,他揉了揉眉心,倒是没先答复,而是问了身旁的人:“芷儿想见见昭宁吗?” 他这样问。 对惠贵妃来说是个莫大的恩宠。 赵芷儿的两颗黑眼球亮亮,点头:“好呀!” 身在后宫,她对泠玉的身世早有耳闻,这三年也只偶有时候会见到几面,再者,相比这昭宁公主,比其他宫中的女人好应付得多。 泠玉得召入内,进了屋内之后容晴将她的兔氅摘了下来,转由李公公带她过去。 “公主,陛下今日火气略大,您可要斟酌着说些话。” 李公公送人到房里,嘱托道。 泠玉点点头,昏暗中她的眼眸格外明亮,李公公话落了,泠玉眼前的门扇恍然打开。 眼前,坠玉装饰尽显奢华。 泠玉一步一步走上前,想起容晴的话:“惠贵妃是三年前刚入宫的,如今算下来也只与公主同岁,她刚入宫时并不受宠,性子是比较恬静的,入宫第二年之后便渐渐有了登第,在春日宴一展风华,公主别担心,惠贵妃是个比较好相处的。” 才十八岁啊。 泠玉倒吸一口凉气,做足准备。 香阁袅袅。 越走进,那香气格外的充斥全身,可以说是要接近那本人了。 泠玉在两人面前行礼。 她的目光没有避着谁,只是为表敬意,要先看着凌光帝。 “你来了。” 他的语气与之前没什么不同,眼神比之前松散许多,应是在香妃身侧,体态比之前泠玉见到的更加松弛。 “公主长得很漂亮呢,圣上。” 没等泠玉再说,惠贵妃便道。 泠玉这时候才正视了她一眼。 缕缕的香气又在她身旁徘徊,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只叫人记在了心里的感觉。 与古书上形容得差不多,赵芷儿得身姿绰约,容貌更是艳绝,是那种祸国艳妃的形象,但是眼神中透露着一种清澈。 “昭宁谢过惠贵妃夸赞,惠贵妃比昭宁想象中的更美艳动人。” 泠玉夸回去,带着自己的一点儿私心。 惠贵妃听后果然很高兴,差点儿忍不住手舞足蹈,在凌光帝面前毫不掩饰地说:“圣上,芷儿喜欢公主!” 凌光帝对她很纵容,严肃的神色又松了松。 在爱妃面前泠玉觉得那样冷漠的人都有了松弛,泠玉觉得不可思议,同时趁此机会表明缘由:“父皇,昭宁知晓昭宁本不该打搅父皇与惠贵妃的佳人时刻,昭宁来此只是想说,昭宁要参与明日的春日宴,还望父皇在这纸书上签上允令。” 她的眸子定定的,视线是从榻上的凌光帝,又缓缓落入那请帖之内。 春日宴的宴帖比以往的要难,更何况是她这种突发状况。 在客栈内,泠玉第一次听闻这样的状况时第一想到的自己若是再能博得父皇的欢心或许就不必浪费那么多时候,甚至能哄骗,在凌光帝身旁趁着未到傩戏上演就大闹着说不看了,说将所有人都撤走。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想法,她又很快想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反倒是会激怒了蠵主,是时直接将他们全都毁于一旦。 泠玉为自己的想法而忏悔,很快,她便听到萧潋说:“得到请帖是时才好聚散了人群,免得不必要的伤亡。” 泠玉恍然大悟,又问如果别人不认怎么办? 她记得这种时候一般是用凤玺才最管用,不过他们的状况好像没有到国破家亡的情况。 “总会有人认的。” 泠玉握着纸书,上面的字样写得清隽又大气,透露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帝王气。 泠玉这次原本想着他若是不答应她今晚就悄悄潜入昭和宫去投凤玺印上,反正她方才已经想起原著里那凤玺藏匿于何处了。 她知晓她的形象在凌光帝甚至在这一辈中早就如腐烂的枯木,出现在那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免不了的被人鄙夷嘲笑。 想不到凌光帝这次却接下,洋洋洒洒写了好几个字,最大的字便是允。 “孤以特令允昭宁公主入明日春日宴,赐以六房景佳面南背北居左之位,违者格杀勿断。” 泠玉看到后面那四个字,身子跟刺挠一样闪过电流。 泠玉握着那东西出去,跟容晴说回衾和宫。 主仆三人正要踏出去,门前却停了一辆辇车,不大不小,是那种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辇车。 泠玉有些意外,听到身后的李公公过来解释:“公主,路上远,陛下怜惜您身子弱,特意为您安排了轿子。” 泠玉微微愣,漆黑的眼眸中映照出庭轩内的灯影。 回程路比之前暖和许多,泠玉没敢休息,揣紧请帖,从袖中拿出萧潋给她的誊物,使劲摁了一圈,随后又拿出纸笔写了些什么,接着微茫的灯光,眼眸逐渐困乏。 泠玉抬首,掀开帘子一看才发现这些天已经没有月亮。 不知为何从这里又见不到那骇物,从入宫时还能看见,她一路忙着其他也没过多注意。 泠玉将这个也写上,尽可能地将自己所观察的一切都写上,甚至还在路过藏书阁时,特意去借了一本皇宫宫殿建造图与建造史。 回到自己房内,趁着容晴去备热水,泠玉将碧春叫到身旁为她研墨,自己则熟练地照着书本上的绘图绘制六房宫的地图,同时又翻书查阅地点,批注其状况,又啃着书本尽量绘制好几条路线。 碧春看着公主批注:“逃生路线1,逃生路线2,逃生路线3……”,最优路线这四个字是大红笔墨绘的。 有好几个小字她没看清,见着公主神情专注,碧春也不好问些什么,她以为公主是怕联姻所以特意绘制这路线明日好逃走。 她的小脑瓜想了想,要嫁到北吏那样远的地方实属不易,想必公主去求了签说还是逃走为上。 碧春这样想着,忽然打足了精神为其更为努力地研磨,同时又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公主明日能成功出逃。《 》 第71章【VIP】 第71章 天色很好,晨雾尤浓。皇城深宫花鸟交映。 泠玉很早便起来了,昨夜相当于没睡,紧赶慢赶将地图绘出来,密密麻麻的批注加重了她的黑眼圈,让她现下敲上去状态不是很好。 “公主起得好早呀。”妆娘是昨日惠贵妃特意从她宫里送来的,泠玉想不到她还带了衣裳,说是惠贵妃特意选来想要送给公主的,还望公主收下。 泠玉精神有些困倦,喝了口茶之后去首饰盒里翻了翻,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心意的回礼。 她想了想,视线落下,先叫人将衣服手下,随后礼貌表示了感谢:“那便多谢了,我正愁着一会儿要穿什么去。” 容晴闻言很快将衣裳挂上来,是很漂亮的配色,橙橘上衣淡蓝披肩鹅黄襦裙,齐胸的刺绣与配色是那种复杂又精美的汉风,泠玉听她们讲,是什么蜀锦什么纹绣。 * 泠玉来的很早,队伍还没排成长长一条,但隐隐已经有了要增长的形式。 从外面的宫道就能看出,有好些达官显贵的轿子停在此处,还有好些代表主家的仆人已经开始等候。 春日宴是从巳时开始,但是从晨时一刻开始要在颐园进行一个禅佛礼,也就是取颐园最中央的禅院的水用以柄勺舀水,驱除前一年的晦物。 萧潋作为本次的优秀禅师又是定安侯世子之身份,还是令不少人心驰神往的,甚至乎还要特意让尊只等他来为自己做禅佛礼。 “世子终于来了!”前面的人忽然叫唤,这一声便足以引起不少的轰动。 有人称赞:“世子从了佛之后还是很俊美呀,儒雅之气这上京之外绝无第二人了!” “还好没急着进去,能等到世子亲自为我做禅佛礼,我到时候能不能趁机摸一摸他的手啊?” “人都从佛了你还不放过人家吗?以为自己是某公主吗……” 泠玉的车在后之后,没听到这一声,却感受到了话题从萧潋本身牵扯到她,再后是两人的牵扯。 她垂眸,淡定地品了口眼前的龙井,江南云栖的特贡,热水是容晴去颐后园花费一个时辰取到的甘露。 在来上京之前,她原本是不喜欢喝茶的,她一直觉得这个很苦,后来慢慢能在这苦里品出甜了,也能分辨得出,原来是之前自己喝过的品类太少,只知道苦的不知晓有淡的。 “公主。” 有一双愤懑的眼出现在她的眼前。 泠玉放下茶杯,稍稍倾斜了身子看她:“怎么了?” 是碧春。 说起这个名字,泠玉总会想起西厢山的那个碧青。 虽然她们的年龄、相貌、性格,种种都不一样。 “公主,他们说得太过分了!奴…奴婢听得生气!” 泠玉瞧着她怒气滚滚的眼睛,突然觉得她很可爱,她问:“很生气?他们怎么说我的?” “他们……”碧春被她这一问突然懵了,她就没想过公主会带着自己来春日宴。容姑姑因为辰时要去学礼公主便叫了她。 碧春的小脑瓜里闪过许多字样,还有些嘴舌毒的说公主克夫、相貌不齐、甚至还有人说她是祸国妖女……这些话,都太难听了。 她没来得及说话。 轿子哐当一声,两人都有些晃,外面传来说:“公主,到了,请您下车。” 这一话题便结束了,泠玉下车之后,周围的议论反倒是如火如荼起来。 “前面那个人是……昭宁公主?没有传闻中的那样不堪啊…” “没听闻说她要来啊,不会只是路过吧?可是。” 众议纷纷之间,泠玉已经上前,她先是拜了拜佛像,动作标准而秀丽,在面对萧潋时,两人表现得亦是自然得体,并未像谣言所述那般难堪。 甚至乎,两个人比大家想象中的亲近许多。 “世子朝她笑了,他笑了!啊啊啊!” “到底是谁在传昭宁公主的丑闻啊!再也不信了!” “两个人能否为了我复婚啊!” 泠玉步履顿了下,面上的神情略微的僵硬。 那句复婚不知晓是谁喊的,有些太大声了。 “公主,走吧。”身旁的碧春提醒,泠玉很快回神,往六房宫正殿走了。 身后的声音逐渐小声,最后销匿。 穿过联结的桥梁,视线忽然变得宽阔,袅袅连声,还有委婉曲调低吟,带路的人说是戏团在做最后的准备,春日宴上的曲目足足有七十一条,但是能入到现在的只留下了十七条。 赏舞听曲、辩诗断词,侍者一一介绍,最后带她们来到观赏区便退了下去。 因得了特许的允令,泠玉的位置很好,身旁的碧春对一切都很惊奇:“公主,这儿真好看。” 泠玉盯着某一处,淡淡地回应了嗯。 从方才到现在她都在观察,整个正殿同她昨日看的地图一致,与借来的书物描述得亦是相差无几,六房宫的正殿分为了三个位次,分别是左上、中居、右侧,中居又细分了可换位的位次,方便中居的人与不同位次的人谈论。 泠玉的位置居左,原本是更前些的位置,但她不想太引人注目。 入座之后,宴会很快便开始了。 是昆曲,细腻的声响带着一种悲调。 泠玉下意识摩挲了下手上的玉镯,是来之前,萧潋给她讨回来的那个。 被注入道力之后,它的整个镯面会隐隐发出微亮的光,旁人不觉,只有她才能看得到。 一个时辰前。 宴楼拐左,再顺着一条道越过一间偏房。 来到门前先叩了两声,里面的人很快开门。 “公主。” 泠玉掀下黑斗篷看萧潋。 两人对视一瞬,泠玉莫名的喉咙有些哽,一路小跑过来速度算不上快,只不过憋着一口气,见到他们突然有一种激动,她出声,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外面,好多人啊。” 她说。 萧潋同林濯都愣了一瞬。 “……” 泠玉握紧怀里的东西,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说错了话。 萧潋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是有很多呢。” “对,对,”林濯跟着应和,“毕竟是春日宴,等到巳时会更多,这时候的都只是个陈设……” “……” 空气间莫名生出几分尴尬。 萧潋同林濯使了个眼色,林濯忽然一个恍惚,以为自己方才的话有错或是漏了嘴。 两个大男人说不上有多会察言观色。 泠玉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东西,道:“我昨日从父皇那里得了允令,还绘了一张六房宫的地图,你们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她的嘴角微微扯起,模样瞧上去很乖巧,两颗黑而大的瞳孔看上去水光盈盈,像鹿。 “好,公主有劳了。”最先接过东西的是萧潋,接过之后又将图纸分给一旁的林濯,林濯掂量了下稍有分量的图纸,干脆叫两人轮步到桌上,又小心铺开地图。 地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足够铺满一整张小桌。 不到半晌。 “你提供的这个地图很管用,公主,我到时候回将这个秘密分发出去。”林濯语气忍不住激动。 “真的吗?会不会看得不太清楚。我昨夜赶得太急……”泠玉凑过去,她的字比其他们这些纯正的世家子弟看上去不妙得多,说不上难看,但是有些字样涂涂改改,还用了一些符号。 “不会的,这个足够清楚。”萧潋予以肯定。 “对,而且绘得详细,我从前虽去过几次春日宴,却不知有这样多的出口,”林濯忽然指着一个地方,“这里,我之前还从未知晓有一道暗门。” “六房宫确实有这么多暗道……”泠玉视线向下,肯定道。 她的手指往图中标注星号的地方指,继续说:“尤其是这里,因为地势较险,修建的时候打了很多地下去稳房梁,后面为了空间的扩大凿了地洞。” “我想,那个……”泠玉停顿了会儿,斟酌着是否要说下去。 他们的计谋都是,若是论上一切泠玉定是帮不上多少忙的,她只想着能帮上多些就多帮,只要不帮倒忙就好了…… “怎么了?”萧潋问,随而是林濯也跟着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求实若渴。 泠玉吞了口水,继续说:“我在想,蠵主他们是否会选这里作为他们的本营?虽然听闻傩戏的团并不在这个房内,但是我昨夜想了想,或许有这个可能……” 泠玉想到蠵主那张骇目的脸,身子都忍不住哆嗦了下。 两人都思忖了会儿,萧潋表示肯定:“公主说得不错。” 林濯:“若是一会儿在正面突破不行,我就带人前去一看。” 几人在屋子里再确认了一遍计划,萧潋便率先走了。 泠玉原本也要走了,临行一步被林濯唤住,身上便多了东西。 不过也算是物归原主。 “公主,您带着这个,我跟师兄昨夜注入了道灵,可佑护您神体,还能减弱气息,不让蠵龟察觉。” “若是有紧急情况,您握紧这个镯子,我和师兄感应到会马上来救您。” 林濯这样说。 后半的曲调和戏目泠玉完全没听进去,眼里看着台上,心却是想的别处。 甚至乎,那股被揪紧的感觉愈发的强烈。 渐渐的,泠玉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了,她的位置是在楼上,观景绝佳,私密性强,从这里一眼便能望见台上,甚至乎连传声都是格外的好。 泠玉的呼吸渐渐变得加重,像是陷入了泥泽般越是挣扎越是难以挣脱。 台下传来欢呼、叫喝,盛闹非凡。 泠玉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抓住了,先是双脚,再是被束缚住的双手,泠玉觉得难以呼吸,胸口像是有一块儿很大的石头压着,怎么也喘不上气。 “唔、唔……”泠玉整个人都瘫软了,从未像今天这般软弱无力。 她的整个视线都变得模糊,渐渐地看不清任何。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蠵主发现了,是不是要死了。 但是很快,那股疼痛没有到来,相反,这股感觉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熟悉……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同陆戚南中了蛊。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有人低低地唤自己的名字。 “泠玉,泠玉,泠玉……”先是很温柔的,柔腻的低音带着一种嘶哑,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掉了再吐出来,慢慢声音变得愠怒,冷冷的声音带着一种怒不可遏,还有几分隐忍。 泠玉不知晓他为何这样,她越听越觉得难过,可是比起这些,她更想看看他的脸。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次次都不听我的话?为什么次次都只听萧潋的,为什么不愿听我的?为什么……” 陆戚南一直在说,一直在说,他的整颗心都要碎掉了,见到泠玉穿着那样漂亮的衣饰出现在这六房宫的正殿,出现在这分外热闹的场面。 他是最讨厌这种场面的,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更讨厌这全是汉人的地方。 上京城,就应该不复存在。 “你为什么要来?” 他将人整个紧紧抱在怀,紧紧、恨不得将泠玉融进自己的骨血,想着这样或许她就会自己的话。 他恨透了。 一切,一切都恨透了。 他要杀了萧潋。 两人的身形交错,完全笼罩在狭小的楼台之上。 宴会还在继续,四四方方的正殿之外,甚至放起了礼炮。 “砰!砰!砰!”烟花绽放,众人欢笑。 陆戚南的戾气又重了好些,身上每一处又开始被蛊虫侵蚀,傀尸引隐隐作痛,催促着、喧嚣着,叫他难以忍受,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一只疯掉的恶狗。 怀里的泠玉却在这时,搂紧他瘦削的腰腹,温热感从下到上,直冲心门。 “别走!阿戚,别走。”她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喘息很重,手上力道却比之前重了不少。 她艰难地抬头,整个人已经泪眼模糊,明明这天化着这样好看的妆穿得这样漂亮:“因为,我想见你,阿戚。” “我很想见你。” 所有,一切,谴责也好漫骂也罢,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我很想见你。 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没写完,停在这太美好了,我明天一定,真的明天就正文完结,把没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 第72章【END】 第72章 “你会生生世世带着我的诅咒,活下去。” 台上的人说完这句话,仿佛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扁了下去,最后,浑然爆炸。 昏暗的夜,伸手见不到五指,寒冷的空气吹入,直叫人打颤。 宴会气氛持续高涨。 盛花飘落,一曲完又上一曲,觥筹交错间只见到在场许多人的笑颜。 “接下来是侍郎二小姐为各位带来的舞蹈,《流花醉》。” 在场纷纷送上鼓声。 林濁掀开深红的帘帐,面色凝重地进来道:“师兄,不好了!” 萧潋放下手中的东西,额角还留着刚完成仪式留下的汗水,“阿濁,怎么了?” 距离傩戏上演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作为禅师他没能入内,但同时也一直在六房宫之外视察情况。 林濁管内他管外,他是这样安排的。 “公主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见到林濁这副严肃的样子萧潋不免着急,他掐指一算,没算到蠵龟那边的情况,遂以为是公主有了什么情况。 他答应陆戚南,绝不会让泠玉陷入危险的境地。 林濁闻言只是摇头,拿出一样法器,上面的道:“是蠵龟,蠵龟不见了。” 他说完猛地吐一口气,胸腔处犯怵,难受得他咳了好几下,“他们不见了,七灵钋上全然没了他们的踪迹,我不得不提前探点,前三个之前列下的据点皆是无果,我唤弟子办成戏工深入,趁着宴娱之时分成十六组小队。” “结果呢?”萧潋问。 林濁的手心颤抖,缓缓拿出一样东西。 恶臭的腐朽在屋内蔓延,那东西黑黑一团,隐隐间发着暗红的光,肉眼可见是个血肉模糊的手指。 萧潋的心一瞬被揪紧。 “这是……”萧潋一时语塞了,见到这个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有一只深深的鱼刺刺入他的喉腔,只叫他如鲠在喉。 “师兄……”林濁亦是有一身冷汗,从发现到现在约莫都没过半个时辰。 公主绘制的地图十分有效,帮了他不少忙,而且此物亦是在公主标记的房内找到的。 “六房宫内确然有许多的暗道,师兄,我们接下来……” 林濁看向他。 “按计划行事。”萧潋几乎没有犹豫。 林濁猛一抬首,目光中闪过一瞬的惊诧。 萧潋将最上方的衣扣扣好,“阿濁,我们走。” 林濁没时间停顿,只见自己的师兄换了身装扮,他们一起通行走了几步,道:“师兄,我们可要更一下细节?” 两人离正殿愈来愈近,欢闹声一直从里面绵延至外,喧闹不已。 萧潋没有停下脚步,抬首望了下天,“你说。” “蠵龟术法复杂,我们……” 萧潋这次却没有听完,伸出一手做了噤声的动作。 “下一个曲目是来自南方的傩戏,又叫傩堂戏,在场的可有人听闻过否?听闻是今岁特意引进,亦是昭宁公主从南归京第三个年岁,实乃巧乐之。” 司礼官绘声绘色地说着,台上的灯色亦是逐渐变冷变暗,凉凉穿堂之风飘过来,竟然有一瞬的诡异。 台上的帐帘被重新拉起。 “呀!面具!些许的骇目呢!” “我的天呐!衣饰全然是未见过的款式呢。” “咚咚咚咚咚!”鼓声响起,台上形色各异的戏人亦渐渐动起。 他们戴的面具多是鬼面,以红绿相间、红蓝相间、有些傩面具还是怒目圆睁的角色。 戏服是宽大的对襟袍,纹样与上京全然不同,是古老又神秘的图案,曲调抑扬顿挫,颇有圆滑。 “竟然……!已经开始了吗?难怪。” 难怪他们找不到。 林濁出声,即便台下早已不好阵型——轮赦,以整个六房宫为形,正殿为眼,每个位次与三米至距皆是他真安观的两名弟子。 轮赦阵开启之后,六房宫除了他们每个人都会陷入沉睡。 师兄说,他们的胜算很大。 “咿咿咿咿咿——” 最近台下的傩人开始吟唱。 林濁眼见着,眉头紧紧拧着。 傩人:“十载寒窗苦用功,嫦娥为伴月为灯。文章练就龙泉剑,定要平吞四海云。” 场下渐渐安静。 傩人:“遥想当年定中举,薄得头筹归家去,壮我家厮人兴旺。” 鼓声阵阵,连着好些傩人的面具都变了色。 “惜在,惜在,惜哉!” 方才最为首的傩人忽然开始哀嚎,动作诡异地跑动,最后退下去,换上一位女子与之对话,傩人跪下去,眼角划出泪水,哭腔上调,唤着:“娘啊,娘啊,娘啊。” 女傩开始唱:“休说也,休论之。” “如今断出绝人命,育儿十九方才知,吾儿且听道师去,去往南岭寻道路。” 台上忽然一暗,光再显时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色的人缓缓走过来,他的面具神情是哭笑,手持羽扇,曲调婉婉:“惜有愚道夺吾命,困于南境二十年,岁岁年年盼归之,夜夜泪以面洗之。” 台下,有人听着缓缓落出泪水。 有人共情:“好悲戚的故事。” “怎么会这样啊。” 林濁默默催动手上的法器,对于此等污蔑没有放在心上。 “师兄。” 他回首,发现萧潋很专注地看着台上。 七灵钋发出的光从未像此刻这样明亮。 萧潋很早便听到了林濁这一声师兄。 台上的人继续唱:“从南寻道学得傩鬼戏,师夸弟赞自容之,许下心愿学得归故乡。” 他的面具变成笑脸,乍一看没有那样恐怖了:“处心积虑好些年,终得上京台上演。” 戏声渐近尾声。 林濁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问:“师兄,你不该去找公主吗?” 让公主中途退场,是他们俩独自的计谋。 轮赦阵很快就要开启。 虽不会伤及任何人,但这是他们的约定。 与那个人的约定。 林濁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手指。 “嗯,不用了。”萧潋出声。 林濁恍惚一瞬。 场上还在继续,因是听戏,台下没那样喧闹,每个人听得都很专注入神。 寂静之间,暗暗的灯盏发出诡异的绿光。 “阿濁,开阵吧。” 萧潋的话落下,林濁俯身,将七灵钋往地下一插。 “乾坤九龙,佑护我源,缘生缘灭,邪祟尽散!轮赦!开!” 轰隆隆! 只一瞬间,电闪雷鸣,在场的所有人皆是恍惚一瞬,台上台下很快被一个庞大而雄厚的力量分割开,金灿道光将整个台面包裹,形成一个道法之眼。 林濁抽出剑,一众衣色不同的弟子浑然出现,将台上全部包围。 林濁道:“南岭蠵龟,吾以天佑之道劝你不要在此地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真是个好词。” 话声落,台上的傩人全然变成一滩血水。 林濁一等人一愣,目光之中闪过惊诧之意。 林濁很快反应过来,剑指向周围:“你便是那个蠵主?”他剑压低,一双眉目间毫无退缩之意。 正殿周围传来一声低笑。 林濁眼疾手快,剑意迅猛,一段衣料掉落。 他手剑,手心握紧七灵钋,“怎么?身为这个幕后之主连个真身都不敢露?” 气氛冷凝,如坠冰窟。 很长时间,终于传来一个字,只有一个字,竟然只有一个字:“对。” “对?” 林濁咬紧牙关,恨不得此刻就将他碎尸万段,“早就听闻你们蠵龟形同诡秘,如今一看确然如此。” 对面没有否认。 林濁换人继续加固阵法,又默念咒语,勾起唇角道:“你以为这样我们真安就寻不到你?” 他知道的,这一点,为了这一点,他早就炼了好些年。 林濁不慌不忙,左手握剑右手划过剑刃,任凭那剑刃划出血,染红道袍,他道:“你方才说的,那个傩戏的内容全是你自己吧?” 身后的弟子见状,很快明了,纷纷效仿。 只见林濁冷笑了声:“什么蠢道,若要我说,便是在骂我父亲吧?” “很久以前父亲同我说过上京出了一位奇人,因屡次未得进士极尽疯魔,后又遇上老母亲病逝,无钱下葬之后与邪祟做了交易,我父亲南下行道,舍身救你一命还被污蔑。” “真是……” “真安第七十八式,万剑……!” 数千道剑化形出现,覆盖六房宫所有地方。 就连一众之席都未能放过。 那声音终于又出现:“还真有几下子,宁错杀也不惜留吗?” 他的声调依旧缓缓,有种慢条斯理的缓慢。 林濁此刻却不动摇了,他突然意识到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他的剑只杀邪祟。 林濁额角露汗,欲逼其出。 剑拔弩张,只差一瞬。 “慢着。” 萧潋挡在他前。 “师兄?”林濁眉一拧。 萧潋退后退半步,正对着左上的某一个位置,说:“陆公子,你还是不要同我师弟开这样的玩笑了。” ???! 陆公子??? 玩笑???! 林濁的剑差点儿没收回来,场上所有弟子同他一样瞠目结舌。 那边没有回声。 萧潋:“你一人杀了蠵龟,想必身乏力尽,若是再吃上我师兄这一剑,想必再医术高强的人都换不回你的性命了。” 萧潋的语调沉着,穿着朴素,奈何头顶着光溜溜,很难不让人吸引他的注意。 林濯握着手中的剑,一时不知是该收不收。 这太荒谬了。 他长这样大,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对面的人依旧没有出声。 片刻,萧潋从衣袖中取出那个血肉模糊的手指,面色凝重,清澈的眼底中有一种晦暗难明的情绪,他道:“我想,应就是昨夜,你傀尸引发作,借以此力,杀了蠵主,灭了蠵龟。” “我原以为这手指是你的,无论从怎样看,都像是你这样的年纪才有的骨指。” “但是我方才看了傩戏,又回忆之前你我在钦天大牢时相处的时光,连同着我与你之间所立下的约定。” “你说,傀尸引本质上与你们苗疆蛊术一样,皆为控制人心之术。我原为你找寻了许多解术之法,但你每次都兴致缺缺,也不愿意理我,偶尔来趣了才会同我说上几句。” 萧潋抬起头,忽然朝那血肉模糊的手指默念了一段咒语,画面忽然呈现出两人打斗的场景,画面闪的很快,最后整个画面都被鲜血染红,两人皆是倒地,最后,幽幽之中有一个瘦弱的身影站起来…… 萧潋收了画面,道:“这是佛家的还回术。陆公子,你说得对,我确然该入佛。” “这个手指,不是你的,亦不是蠵主的,是他手中那把常年累月的羽扇吧。” 林濯一众震惊。 “砰!” 好一声震碎,紧接着,上空传来一道沉冷:“萧潋,我就该杀了你。” 他笑,尾音拉长,有一种挑衅。 林濯拧紧眉,手中之剑早就准备好,若这人还是蠵主他就毫不犹豫杀了他—— “铃铃铃。” 周身之间,传来清脆的银饰碰撞。 林濯的瞳孔骤然缩紧。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陆戚南身着一身夺目耀眼的孔雀蓝,发型垂直而散落,神情冷漠,没有想象中那样强大,反倒是有一种寂寥。他的胸前没了之前那般多的银饰,反倒是很灿烂的橘黄,再细看,是很精致的纹样,缎锦只露出小小一角。 再再细看,林濯目光一闪,看到了公主沉睡的模样。 他再抬眼,陆戚南已经收衣,盖的找不到面。 “好久不见。”萧潋说。 林濯没开口,只是叫弟子散开,再做动作。 陆戚南抱着人,有一半张脸伤的很严重,几乎像是毁了,就连血迹都还有所残留。 过了好半晌,他才唇口半开,道:“我不想见你。” 萧潋没有生气,反倒是笑了,道:“我知道。”他不知从哪林拿出一把椅子,招呼着人坐下,又从怀中拿出药膏,道:“有哪里受伤了吗?我带了药,帮你疗伤。” 陆戚南满脑子都是想杀了眼前这个人,抱着泠玉的手没有酸痛,反倒是有些兴奋。 他没有坐下来,反倒是道:“世子,我说我想杀了你。” 萧潋见他没肯坐,直接将椅子放他身后,“好,那你先坐下让我给你疗伤再杀也不迟。” 后面的林濯一众都愣了。 陆戚南依旧没肯坐,冷哼:“你瞧不起谁?” 不就是杀一个蠵主? 萧潋干脆直接上手,陆戚南双手抱着人,没来得及做反抗。 萧潋:“我没有瞧不起陆公子,只是见你伤太重了,一不小心便会晕倒。” 陆戚南躲过他的手:“你……”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眼皮反白,足足有八尺的男人忽然倒下。 “师兄!” 后方的林濯情急之下一喊,手里护法的动作跟着飞弹出去。 萧潋稳稳地接住了两人。 林濯跑上来,身后的弟子也跟着一起忙碌。 林濯问:“师兄,你怎么知道他会晕倒?” 萧潋将二指探至陆戚南的脖颈处,回答道:“陆公子昨日本就消耗太多原力,今日又出现在此。再强大的术力都会耗尽。” 林濯见着昏迷的陆戚南,即便是在昏迷的状态他依旧是紧紧蹙着眉,抱着公主的力道亦是不小,全然是一个……他不知晓该怎说,亦不知晓他这脾性,只得低声道:“他方才到底是为何?” 他原本以为,那个人真的是…… 萧潋见两人实在分不开,干脆叫弟子将两人一起抬出去,阵法很快就要断了。 台上的血印很快被清除干净,萧潋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道:“我们先出去。” 片刻,台下的人如梦初醒。 台上已经谢幕,司礼仪很快走上来,道:“下一个曲目,马上开始,各位准备好了吗?” “哦耶哦耶!是不是到三娘子的舞蹈了!上一次可把我看美的!” 台下传来一片欢呼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完结!感谢陪伴!我明天给订阅90%的发红包,真的很感谢你们要不然我真的写不完这个故事! 关于文案那个梗我会以番外的形式写!谢谢!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我知晓这个故事其实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与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是!我会再努力的!再次鞠躬感谢!下一个故事再见! 十载寒窗苦用功,嫦娥为伴月为灯。 文章练就龙泉剑,定要平吞四海云。 出自贵池傩戏《刘文龙》(南山刘本,23出)里报台、饯别启程、锦团圆等关键出目的原台词片段,含宾白与唱词,选自豆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