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破布而已。”
陆戚南垂下眼,随意勾起胸前一串银圈,任凭着日光灼耀,潋开银上薄薄的灰蒙,昨夜雨过,虽不会生锈,却渡上层浊尘。
这是不容许的。
无论是对银饰的色泽或事他自己改装,让里面住了蛊虫。
柳枝摇曳,风和日丽。
泠玉指腹上的力道稍重,昂首间眉梢泄过一丝垂气。
疑惑、不解、惊讶,最后她定了定神,指腹上的百灵鸟纹被自己嵌扁,红线绣出的鸟头从她的视角像是断了,却在苦苦挣扎着。
犹豫、踌躇。
细细针工细致,每一针都绣的精益求精。
这样的绣工,还是出于男人之手。
泠玉低抿起唇,还是开口:“可是阿戚是不会把一张破布带在身上的。”
柳絮昏飞,纷纷扬扬。
泠玉别过脸庞上的絮条,认真说着:“这一定对阿戚很重要的人送的。”
陆戚南眉心狠拧,下一刻就要说出——
泠玉将香囊原物奉还,柔软的绸缎上残留着独属于少女的余温。
可笑的是他本该扔掉,掷得远远的,或是当着她的面直接撕碎。
可是他却做不到。
“阿戚…咳咳咳。”
少女在他身前轻咳,身子颤颤巍巍像是摇摇欲坠的柳枝,下一瞬就要被风折断,却要揣着那可怜兮兮的香囊往他怀里塞,生怕他丢弃似的。
一连串的咳嗽声令他心烦,陆戚南收紧手里的香囊,转手扯上她的衣襟。
原本是想将她的外衣拢得更紧,不料却令泠玉失去重心,跌入他的怀里。
……!
“公主还不打算松开?”
少年开口,胸膛因此起伏。
泠玉微眨眼,缓缓退后,温吞解释:“阿戚的怀里太暖。”
影响她的大脑思考了。
嗯。
一定是这样。
她这一声说的很小,原本是想埋藏在心,最后却还是说出来了。
气氛略微尴尬。
陆戚南一直盯着她看,拧着眉没说话,最后忽然轻挑起唇,对着她道:“公主是还想要抱?”
泠玉后颈一僵,眼睛微亮,一脸难以置信。
陆戚南冷嗤。
泠玉察觉他是挑衅了,心底竟然有一瞬失落。
既然这样的话,泠玉微微“其实。”泠玉昂首,眨了好几瞬,竟然生出几分娇俏,“有一点。”
陆戚南被这三个字莫名气笑,“只有一点?”
他朝泠玉走近一步。
泠玉微惊,料不到真的有效,看着他这模样竟然心生几丝悔意。
陆戚南看着像是要吃人啊。
她很快改口:“很…很多。”
巴不得……!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身体已经被一股强硬又不由分说的力道收束。
扑鼻的松竹香,泠玉僵着身子,本能仰头,鼻尖却被人用东西捂住。
是那个香囊。
她整个人呆愣住。
泠玉:“…!”
哪有这样抱人的啊。
这有点……带有点私人恩怨了。
她刚想说他身上很香来着……
“哐当。”
墙角暗处,有如猫影掠过。
殿内。
山肆叩首,“殿下,西厢阁居来了人。”
沈怀卿凤眸微抬,“谁?”
山肆弯腰更低,“穿着一身汉衣,但从身段上看瞧着应是之前那位苗疆男子。”
沈怀卿微微提起些兴趣,“确认没看错?”
萧潋上山的消息早在一个时辰就传来。
这也太巧了些。
山肆闻声,神色微钝,“是…他身上银饰甚多,应不会看错。”
沉闷的空气中传来两声干笑,坐于高位上的怀王问:“如何?”
山肆屏息半瞬,道::“回禀殿下,他…抱了公主。”
“你说什么?!”沈怀卿捏紧手中竹简。
山肆额前冒出一滴莫须有的汗:“那个苗疆男子…抱了昭宁公主。”
还不止一瞬,举止亲昵。
沈怀卿凤眸微眯,冷冷笑了:“果然。”
“他果然是皇妹男宠。”
这一句话他缓缓说,却冷得寒颤。
山肆顿了下,稍微抬眸,问:“殿下,那接下来…”
沈怀卿眸眼微抬,一旁的守侍很快给他倒水递杯。
“放定安候世子进去,没必要拦着了。”
“是!”
*
“世子,这一路上怎么不见着有人啊。”崔浊犹豫着开口,身子不自觉哆嗦。
方才酒楼上荔小娘子最后说的话他其实听到了,一出来就跟世子说了,想不到世子居然置若罔闻。
马蹄声阵阵,与之交织的是艳阳高悬,这儿的树很高,尚能遮阳,但一路赶过来后背衣襟湿了个半。
一路能在这密林中寻得这风水宝地全靠的是自家世子与生俱来的方位感。
崔浊甚至怀疑世子脑子里就有个卦盘,不然怎会如此精准就来到了这传闻中的避暑山庄。
诺大的门牌瞧着就是气势磅礴,上面干净利落的四个大字:西厢阁居。
可是他们在门口敲了半天,愣是无人回应。
“世子,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崔浊这会儿已经不喘气了,神色满是对那酒楼里那荔珠小娘子一番话的质疑与忧虑。
萧潋长指没过墙沿,冷噤:“不会。”
“不会吗?”
崔浊声音略大了些,“可是这一路上咱们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而且那个小娘子瞧着…”
不靠谱三个字他没敢说,显得太不尊重,毕竟他方才也跟着认认真真听那样久。
“咚咚咚,请问有人在吗?”
萧潋已经不顾他所言,又郑重叩门。
崔浊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难道…难道是公主不愿意见自家世子吗?
不辞而别亦是,这些天也没人来传口信儿。
“嘎吱——”
大门忽开。
崔浊错愕回首,心头猛响,像是敲响警钟。
不会…不会是真的吧?
*
碧青带人过来的时候,泠玉正朦朦醒,半个时辰的午睡因为吃药过后睡的巨香无比。
入睡前她还咳嗽不止,后来陆戚南又给她喂了颗药。
她原本是要拒绝的,但下一瞬陆戚南直接塞自己唇里。
“怕什么,有饴糖。”
更惊奇的是入口也是甜的。
泠玉轻抿起唇,嘎吱一声,碧青对她行了个礼:
“公主,定安侯世子来看您了。”
泠玉愣住一瞬。
她原本以为,是陆戚南进来了。
“世子?”
泠玉微微皱眉。
萧潋追上这儿来了。
泠玉先瞥了碧青,她的神色依旧冷冷淡淡。
泠玉问:“世子一个人来的?”
碧青摇头:“还带着一位奴从,两匹马。”
泠玉情绪激动,连带着喉咙干痒,猛咳了好几下。
碧青神色淡然,问:“公主可要见?定安侯在临西房等候着。”
窗外掠影,声入如蝉。
陆戚南拎着满怀的货物躲了起来。
淡眸稍收,唇角略微勾起,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裹最上方是今日他在市上寻到最甜的饴糖。
顺带还买了红枣、桂圆、生姜、红糖。
去医馆时抓药时大夫说这对女子身子好,他就顺便买来了。
鲜鱼、嫩肉、绿菜,本想着今夜再做个好的。
树影重重,完美将他的身形遮住,这个位置绝佳,他稍微抬眼,视线里一抹淡黄云锦掠过。
心底竟然生出一丝闷燥。
手上力道稍松,红枣同饴糖一起掉落。
“嘎吱——”
临西房的房门打开,一道耀眼白光直射进来。
里屋的人不由得眯眼。
萧潋不知为何,心头猛跳。
泠玉提裙上去,一路从正屋到这里不少距离,她又是生着病,难免带了些喘气,“世子?”
这一声如春雨落,万物生。
崔浊与他一齐睁眼。
视线内的公主身影纤瘦,淡黄云锦对襟,发髻疏落有质,面庞粉白。
她身后碧青身影很淡,作揖过后面无表情。
萧潋心脏静滞,一瞬、两瞬、第三瞬,眼前的公主不由得又唤了他一次。
“世子…”直到崔浊稍微推搡下他,萧潋才回神过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泠玉又道:“世子一路赶来辛苦,那日我未来得及留下口信,还请世子见谅。”
泠玉微抿唇,瞥见桌上茶杯杯底未干。
其实她心底是有惭愧的,那日被沈怀卿强行带走,她什么都留不下,最后来到这地方也未能做得一件事。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实属番外或是if线了。
萧潋缓缓开口:“无、无碍。”
他心底其实还是欣悦的,原本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失礼数,竟让公主又唤了自己一声,可是她的后半句话太过让人舒心。
萧潋微微垂眸,对她行礼:“多谢公主关心。”
说完,又稍稍抬眼补充:“是萧某没顾全自己,未跟上公主步伐,听闻公主染上风寒,可有好些?”
这话他该早些说的,甚至说要提前说,一路过来太过顺畅,问及时公主身后那位婢女也未有拦阻。
他本该问过就走。
但是还是想求看公主一眼。
一眼就好了。
可是如今见了,他心底又生悔意,想要多看几眼。
公主消瘦了,书上说的玉损香消,原来是这个意思。
泠玉闻声,眸眼微眨了下:“我很好,多谢……”
后面的尾音又开始咳,喉咙干哑不行,最后有人给她递了杯温水。
泠玉痛苦地看了一眼,发现是萧潋。
她抿了口,继续说完:“只是…有些咳嗽。”
明明在路上没事的。
墙角暗处,有人嗤声。
第52章
“你一会还会回来的对吧?”
临走前,床榻上的少女依旧抓住他的衣袂,努力定眼看他。
她的嗓子哑哑的,瞧起来还是很难受,说话时稍稍吸了吸鼻子,整个面庞皱皱的。
陆戚南拧眉,眸底的戾气浮生,对视一瞬间泠玉讪讪收回手。
他最不喜的便是别人碰他。
然而看着她那只手纤纤落下,心底更是燥。
与此刻一样。
陆戚南竟然想,她就这样容易放弃他吗?
烦躁、不甘愿。
他竟然不甘心。
陆戚南拧紧手,捏碎了。
*
“公主,其实在下……”
“咳咳咳…”
萧潋话音刚落,泠玉又开始咳嗽,眼角不由得泛起点点星泪,痛苦极了。
“世子,公主…!”崔浊吓了一大跳,赶忙又倒了杯茶过去。
“不用。”泠玉这一次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红线蓝绸,分外异域。
她将香囊没过自己的鼻尖,缓缓吸了好几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咳咳。”她闷着鼻子看着他们俩,话音也变得闷闷的。
心中暗道,幸好带了陆戚南给的香囊。
嗯,刚还给他最后还是辗转回到她手上。
“是…是我没顾全公主。”萧潋局促地摩挲指节,来的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犹豫间目光忽然瞥过泠玉身后,那名侍女已经不见了。
他一顿,视线中看到泠玉毫不在意地摇头。
“是我没顾好我自己,害世子担心了。”泠玉闷闷回答。
喉咙因为咳嗽已经变得很干涩了,她其实想喝水。
可是有萧潋与崔浊站着,她又不得不端着。
也不知晓陆戚南何时回回来,她不能这样温吞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泠玉拧了拧眉,问:“世子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
沈怀卿让他来的吗?沈怀卿到底在想什么?
萧潋本想再说几句便告辞,被泠玉这一问先是愣了下,随而回答:“我……”
崔浊眼珠子一转,笑嘻嘻抢答:“是怀王殿下,怀王殿下叫我们来的,他说公主病了心情郁闷,自己政务繁多来不及探望,刚好我们世子今日到了,遂过来的…”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崔浊看到萧潋的脸已经黑了个大半。
心中默默为自己掌嘴,可若是让自家主子说出是一路询上来的也太有失脸面。
那个怀王完全不给面子。
泠玉眼眸微眯,缓缓嗯了声,“那世子你们这一路很辛苦了。”
两人一顿,又摇头。
泠玉又问:“我皇兄近日可好?”
这是她最关心的,泠玉不知晓沈怀卿到底心怀何策,他就这样不管不顾一直把她关在这,还要在假惺惺的与萧潋他们装和蔼,若不是今日萧潋他们来了,她今日可能都见不着他们吧。
她其实很想离开这儿。
虽然只呆了几日,但是这地方闹鬼,若不是陆戚南及时出现,她可能都死在这儿了。
“怀王殿下,他…很好。”萧潋最终还是顺着崔浊的话说了下去,话落时狠狠咬了咬牙。
他知晓他不该这样的。
陆戚南在墙角暗暗抿唇,细细念着那四个字,怀王殿下。
公主还关心上她那最该死的皇兄了。
乌云浓布。
荫林簌簌,临门虚开,打断了屋内人的对话。
“公主,您该回去休憩了。”碧青的话冷冷打过来。
泠玉略微蹙眉,口中话闭。
萧潋沉顿两瞬,行礼作揖,“时候不早,公主,我明日再来看望您。”
泠玉定了定眼,嗯了声。
其实他们也没说什么,比起这些,碧青的行为更令人诡异。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滂雨落下,情势甚急。
泠玉被碧青送至屋内时,听到一声雷鸣。
她急忙转身,扣住门槛,“忽下骤雨,先请世子他们留下吧。”
碧青的脸却出奇的惨白,一双眸如斗鸡,竟看得她一愣,泠玉听见她说:“公主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
泠玉一吓,手上力道稍松,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面前人更为恐骇,泠玉没有退缩,“我命你去留下世子他们。”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声音冷的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碧青这时候却抚上她的手,薄唇微微勾起,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光亮,“公主,你确定?”
泠玉瞳孔骤缩,脸色一下惨白,“你……”
你是谁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腰间却被她狠狠一扣,力道重的不似个女子,泠玉想要呼声,面前的人却将她的唇狠狠捂住,一双戾眼冷冷看她。
她……她是谁?
难道是……鬼吗?
她要……死了吗?
“公主,你说,你要留下谁?”
泠玉呼吸一滞,整个心跳加速,身体紧绷得像一根弦。
陆戚南勾唇笑了,手上力道加重,塑容术快要结束,他也不打算再装下去,可是看着泠玉惊慌失措、只盯着他一个人的眼神,他竟然这样愉悦。
只盯着他一个人,只能盯着他一个。
陆戚南缓缓俯身,目光在她的面庞流转,眼眸、鼻尖、乌睫、左脸颊上的小痣,最后是那薄薄的,被他捂着的薄唇。
泠玉惊恐地看着他。
无数的恐惧攀岩而上,后脊背已经完全凉了,她想要流泪。
可是这样太没出息了。
不行,这样不行。
面前的人再一次开口:“公主,你说,你要留下谁?”
阴测测的,泠玉知晓她该反抗,她就该反抗,她要喊要叫要咬,可是此刻为什么身子这样软,为什么这样动弹不得,为什么会这样无力。
陆戚南满意了,唇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刚想要再说些为什么——
“陆戚南?”
眼前的泠玉却忽然呼出声,精准的、毫不掩饰的,那双秋水杏眸泛起水雾,最后变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温热地落入他的手边。
指节僵硬,随而是四肢。
陆戚南瞳孔骤缩。
泠玉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上有松竹香。”
她说完,眼角上的泪珠再也挂不住,像是断线珍珠落下。
陆戚南怔住。
他完全料想不到,泠玉竟然认了出来。
他看到她的眼角泛泪,问他为什么。
他竟然觉着害怕。
眼前发黑,发寒,发暗,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重重浓雾包裹着山林,最后是一处楼宇,最寻常的木房楼,最寻常的吊脚楼。
夜黑的见不着五指,寒风吹着破楼不堪的屋子,最后吹到他的身上,搜挂着他长满脓包的手脚。
陆戚南呼吸慢滞,完全不知道视线中的那个人是否能熬过这冷彻的冬。
这样冷彻的冬。
他明明记得,之前的冬期,杨秭每每都会在入冬之前就带着他上山伐木,准备整个冬日所需的木材,给他烧上一整宿的木炭,让他不会生冻疮。
他实在冷的受不了。
像一条狗一样跑回对面山唯一两者的屋子。
屋门稍开,暖暖热气朝他扑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往里走,可是却被人拦住。
“啪。”
脸庞狠狠被人打了一巴掌,少年噤声,眼角泪光成晶,亮莹莹的如男人身上的银。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问了一声怎么了。
是一道柔媚的女声。
戚最恨的女声。
男人看出他神色上的怒意,一脚将他踹出去。
“给我滚。”
“我养你养到十二岁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如今我这里已经住不下你,西山谷还有一处我的房子,你就去住那里。”
“不要再回来,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阿戚,你怎么了?”
泠玉已经不哭了,她着实被他吓了一大跳,以为又是这府宅的鬼。
陆戚南身上的诡术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他又穿上了他最耀眼的孔雀蓝,异域风色出尘,可是那只捂住她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竟然整个身体都在抖。
泠玉两眼一定,陆戚南在害怕吗?
陆戚南他……
他在看什么?
“阿戚?”
身体浑然被他整个抱住,泠玉一愣,身前人的力道却加重,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急促,重重的呼吸声犹如暴雨加注,泠玉被他包裹,甚至是完全融入他的骨血里。
“陆…陆戚南?”
泠玉四肢僵硬,被他抱的呼吸都跟着不顺畅。
她本就生着病,好在现在不咳,鼻子也没之前那般不通,还能活……
泠玉来不及想自己了,只觉得他身体愈发颤抖,身体交织,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可是却清楚地感受到他在害怕。
陆戚南在害怕。
泠玉咬唇,竟然庆幸自己的双手是张开的,没有如之前是合拢在身前。
她开始回抱他:“阿戚,阿戚?”
不知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泠玉试着问,语气带着哄。
雷鸣猛落,陆戚南没有说话,而是将人收紧。
泠玉一愣,也学着他的力道,抱着他:“阿戚,你怕雷声吗?”
她小声地问,稍微垫脚贴近他的耳畔。
陆戚南的身子很冷,像一块冰。
泠玉不知晓他怎能冷成这样,隔着厚厚的衣料,还是能感受到她这样冷的体温。
“阿戚,是不是不舒服?”
“你的身体好冷。”
泠玉用力抱他,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陆戚南这时候终于开口:“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中秋愉快!
第53章
滂雨如注。
“十二岁,你知不知晓,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娃娃仔。”
戚被赶出家门第一个月,有人找上门来,与杨秭对峙。
青奚寨的寨老,长须白发,握着一根足有年岁的青木藤杖,神情严肃。
两人对坐着,向来温和的杨秭却没给他好脸色,他淡道:
“饿不死的。”
寨老眉心狠拧,闻言气极,举起藤杖一杵,“饿不死?饿不死怎会瘦成那副样子,你知不知晓你在干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年岁大了容易气急攻心,可是见着这般态度最是过意不去,“当初老吾是如何劝你的,是你自己要把他捡回来,如今又随意将他丢弃?这叫别人怎么说?寨子里的人说你被那个汉女人迷了道,你自己跟我说!”
提及女人,杨秭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警惕似的瞥了他一眼,环顾四周,全然没了礼数,“谁说?谁这样说,是不是戚那小子跟您这样说的……”
“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杨秭愣住了。
寨老狠狠吐了一口白沫,从椅子上起来,直直走向门槛,“看来他们此言不是没有根据。”
杨秭却冷冷笑了一声,擦去嘴上的血,“寨老是忘了那孩子是从哪里捡回来的吗。”
寨老步履一顿。
竹廊外。
“戚,你快回家吧,寨老已经跟杨哥说过了,他肯定不会再赶你了。”
“是呀是呀,冬天太冷了,你住那地方还老是漏风漏雨…”
少年一把拽开他们的手,倔着一口气,“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用你们管!”
“阿戚!我们……”
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戚又跑回那个漏风漏雨的破屋,路过之前住的屋子时目光还是留了一眼。
他竟然期盼,他竟然还有一丝的期盼。
然而杨秭连门都没有开。
紧缩的门,深棕的木色看的他竟然发昏。
鬼使神差,却听到那样一句:“老吾当然记得,那地方锒蛇出没,若是再晚些那孩子早就被吃掉了。”
杨秭:“阿锦瞧着他害怕。”
寨老说到这竟然停顿,神色里充斥着不可置信,“狗养生!”
寨老:“你将他带来了这儿,那他就是青奚的人,你怎还将他再丢弃?”
杨秭反驳:“他本就不是这儿的人。”
寨老目瞪,“你……!”
啪哒。
戚撞到了外面的一罐菜坛,寨老像是感应到什么,藤杖发出青紫的光,大喊一声,“谁在哪?”
少年不顾一切奔下去。
情景再换,夜黑风高,不知晓是哪年哪月,周遭熟悉又陌生。
“你快吃啊!你不是最爱这些虫子!我此刻叫你赶紧吃下去!”男人怀抱着枯瘦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朝他吼叫。
面前的少年握着手心里的木盒纹丝不动,男人又急了,竟然噗咚一声跪下来,泪痕满面地哀求:
“你知不知晓,再不吃阿锦就死了你知不知晓,就算是我求你,我求求你,戚,我求求你,就算我求求你。”
他绝望又渴求的声音犹如厉鬼在自己身旁徘徊。
戚冷嗤,掌心再用力就能将木盒捏碎。
早知晓是杨秭他就不会再来,他身上的金鱼纹早就祛的大差不差,只要再过上一两月就能完全做到没有痕迹。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从那日起他一路跑,最后跑到绝境处脚筋断了掉下崖,却意外入了蠵主。
他真心觉得可笑。
杨秭就为了这个死女人求他。
男人的手又攀上来,“戚,我真的求求你,只有你能就阿锦了,我养你那么多年,你就看在我养你那么多年……”
戚眉头狠拧,冷瞪:“你养我我就该回报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苗语,这个他最厌恶的语言,最后伤在教他养他的人身上。
杨秭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女人,“之前都是我的错,戚,之前都是我的错,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次……”
他像是真的疯了,一直喃喃自语,哀求着,双目空洞无神,嘴唇颤抖,瘦骨嶙嶙,头发散乱,身上的银饰少的看不见。
比乞丐还乞丐。
戚想叫他滚。
他以前想杀了他,杀了他怀里的女人,杀了他的孩子。
杀了所有人。
杨秭的话语又渗入他的耳畔,像是蛆虫啃食着他的身体:“其实我很想念你,我很挂念你,戚,只要你吃下去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锦要死了,阿锦真的要死了,阿锦要死了。”
那个男人哭了起来。
戚觉得恶心,反胃,想呕。
他本该羞辱他,嘲讽他,甚至抽掉他的骨血,断了他的腿脚,将他最心爱的阿锦砍得见不着地。
手臂青筋暴起,可是为何做不到。
噗滋——
“中了中了!”
杨秭发狂似的癫笑,看向怀里的女人那一瞬神色变得无比柔腻,层层叠叠的爱意翻涌。
戚一怔,指尖竟然出现一只拇指大的金蜈蚣。
他的掌心开始流血,毒液侵入。
木盒啪嗒一下震碎,里面空无一物。
他被耍了。
被这样拙劣的技法。
杨秭癫笑着摇了摇怀里的人,“阿锦,阿锦,没事了,他已经吃下了。”
“你很快就能醒了,你很快就能醒了。”
戚想动,却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杨秭,意识不清之间眉头紧锁,无数个蛊虫从他身上带着的银饰爬出来施救,可是却抵不过这顽蛊虫带来的威力。
杨秭搂着女人等了片刻,却迟迟见不到女人醒来,他那双流血的双瞳一瞪,叫唤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阿锦还没有醒?怎么会这样?”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站立着的戚,一只手又攀上去,死死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巫神不是说了只要吃下这个金蜈蚣就会好?为什么我的阿锦还没有醒来?”
“为什么她的身子变得那样冷?为什么……”
轰隆隆。
汹潮猛涌,最后见到的画面是男人倒在蜈蚣群里,双手死死搂着怀里早就冷透的、女人的尸体。
沉沉的黑暗中莫名飘浮起白灼的光,刺得他不由得眯眼。
“你竟然杀了杨秭。”
“你竟然杀了杨秭。”
“你竟然……”
额头上有一厚厚的湿巾,热的,渐渐变凉,最后被人换掉,最后又变成厚厚的热,凉。
陆戚南睁开眼睛。
泠玉一怔,手悬在半空,完全没料到他现在醒了。
“你…你醒了?阿戚。”
陆戚南没说话。
泠玉讪讪张了下嘴,手迅速收回,单薄的湿巾留在他的额角。
泠玉解释:“你发烧了,这样可以退烧。”
她的声音低得不自然,又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咳嗽。
她的脸很白,鬓发洇湿,立挺的鼻翼上冒出丝丝细汗,衣襟略开了些,几缕发从后缠绕到前,不止是为何。
看得出来很不会照顾人。
陆戚南眉间一拧,想起她是公主。
“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梦,你的眉毛一直拧着,表情也很难看。”
泠玉小心翼翼问。
方才的一切都太强烈了,强烈到忘乎所以,最后陆戚南忽然昏倒,整个又一次倒在他怀里。
她听见了,他最后一声,说的是别离开我。
陆戚南说别离开我。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色,像是从汹涌潮水中幸得一命之人。
泠玉从未见到陆戚南这副样子。
痛苦的,脆弱的。
将他的身躯扛回床榻时,见到了他眼角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
雨太大了。
萧潋说,来时下了很大的雨,耽误了时辰。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泠玉想起来,那日骑马,他将马骑过一处房舍就停下,根本没有要带着她的意思。
“夜雨很冷,公主不怕第二日病倒了?”
濛濛雨丝落在他的眼睫,像是最小拟态的冰丝,他的瞳孔黑而深邃,毫不掩饰地瞧着人时像是带有一种侵略性,却有一种吸引力,太漂亮而叫人移不开眼。
自相遇起,他就用这样的目光能直勾勾地窥探他人心底。
泠玉想不通,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变成这样。
原书写的太少,道不尽她面前这样活生生的陆戚南是个怎样的角色。
他是怎样成长起来的,生下来就被人丢弃山岭时有没有啼哭,学会走步时有没有摔过很多跟头,被人欺负时会不会找着人哭,开心时是否也会开怀大笑……
他的童年,他刚入蠵龟那几年,他的过去。
他喜爱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他珍爱的东西。
泠玉看着床榻上紧紧皱眉,死咬着唇角的少年。
第一次对一个人的窥探欲这样严重,第一次想这样了解一个人。
“阿戚你饿吗?想要吃东西吗?”陆戚南侧首瞧着她,不知晓在想什么,泠玉再一次问。
以往她从不会这样,她会一直等着他回答再进行下一个疑问,她向来如此。
陆戚南闭了目。
泠玉瞧见,又唤:“阿戚?”
声色干哑,一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后面。
陆戚南受不了了,拽掉头上的湿巾,狠狠捏紧了:“别用你那可怜人的神色看我。”
他终于肯开口。
依旧是冷漠的、带着明显的恨意。
让她想起他的肩胛骨,劲瘦、坚韧——
作者有话说:小戚就这样沦陷泠玉的温柔乡,嗯……这版改了很多遍,我的笔力真的……菜鸡真的要写文吗……大家一起甜甜吧……马上到上京了……
第54章
“那我去把饭热一热?阿戚想在这里吃还是去偏房吃?”泠玉站起来,漆眸亮亮的,说的振振有词。
陆戚南眼皮一褶,“这种事还要你去做?”
泠玉抬眼,“那阿戚要跟我一起?外面风有点大。”
陆戚南眉心一拧,重复:“这种事还要你一个公主来做?”
泠玉磨了磨衣袖中的指节,语气缓缓:“夜里,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戚南的神色微顿,不再说了。
其实这他也知晓的。
夜里这清冷冷的府宅只有他们两个人。
骑马归来时公主就蜷缩在自己怀里,半梦半醒地跟他说她被她哥一个人关在这冷清清的大宅子里,只叫一个阴森森的侍女看着她。
而且是送完晚膳就不见踪影的人。
“你怎么知晓。”
少年回扯缰绳,将泠玉的头往他的胸膛靠。
陆戚南知晓自己这样做是明知故问,可是看着她困困欲睡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儿劲。
这样做实在卑鄙。
少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于是他又回扯,马身晃动,连带着她的那颗小小、摇摇欲坠的脑袋。
身形却是往侧撇,陆戚南心一紧,手脱缰绳去抓。
掌心稳稳接住她的臂膀,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她的发丝抵在自己的下颚,最后连人投入他的怀里。
心脏好似被轻轻咬了下,汩汩热流涌上天灵盖,他以为又是蛊虫发作,可是到最后却没有料想中的疼,酥酥麻麻之间,心跳变快,渐渐平缓,最后竟然能体会出一丝安稳。
陆戚南蓦然抬首,视线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冷清清的床榻、柜门、玉台、屏风。
陆戚南看得失神,掀开被褥往门口走,差点儿跌撞到床榻旁的柜子,疼痛感从膝盖往头骨上涌,陆戚南没顾上。
手肘被人拉了一下,视线里映出一个凝脂玉的小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转了一圈,渐渐皱了眉头道:“阿戚,你……”
她长长停顿了下,从上到下把他全身扫射了下,最后停顿在下面两瞬,咽了咽唾沫,“你怎么…不穿鞋?”
很着急吗?是要去哪里?
“……”
陆戚南低首看了眼,裤袜相连,没见得脚掌。
泠玉将食盒放下,缕缕饭香飘来,气氛略微微妙。
“真的不吃些东西再走吗?”
对了,他的鞋……
泠玉往床头看去,才发现那双被她摆得很整齐的靴子不知所踪。
虽说穿着裤袜不会很冷。
泠玉犹豫半瞬,提了一双衣柜里他应该能穿上的鞋子。
是拖鞋,毛绒绒那种,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叫靸鞋,她作为现代人命下人略微改装,用的料子都是极为上等那种,穿上去很舒服,甚至比她如今脚下的好穿许多。
陆戚南脸上写满了,无语。
泠玉顿了顿,想象出他头上冒出的六头乌鸦。
也对,这也太粉嫩可爱了,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
泠玉的视线又往别的地方看去,试图找寻那双鞋的身影。
“其实,这个鞋穿着很舒服的。”
“嗯?”
泠玉愣了下,不经意将心口话说出来了。
刚好陆戚南还传来一个稳而有力的鼻音。
闷闷的。
他的眉头狠皱,不知是泠玉的错觉还是他病中报恙,瞧上去没之前那样凶戾。
他的脸色很惨白,额角还冒着汗珠,唯独唇角很红,像是被谁咬了,殷红得很显眼。
乌发垂髫,薄唇殷红。
衣着,白底内衬。
泠玉莫名咽了咽口中唾沫,出言道:“阿戚,要不要吃些东西?”
说完又加了句:“药…我也给你煎上了,一会……”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来他自己有。
之前都是他给自己喂药来着。
说来,自己的病好像好了?
还是转移到陆戚南身上了?
毕竟他们有蛊契,说不准陆戚南生病就是被她传染的。
陆戚南眼皮一敛,目光冷戾:“公主从哪里得的药?你下山了?”
“和那个羸弱的萧世子?”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泠玉根本没料到这个人没管自己的衣着和脚底的凉度,而是……
这些……
和方才……
没什么两样。
很凶。
陆戚南瞧见泠玉的眼角慢慢压下来,像是要哭了。
他的眉心狠狠拧了下,气急攻心,害得他猛咳了下。
泠玉大骇,连忙倒水,递上去时陆戚南却撇开头。
泠玉又连忙拿出香囊。
这次直接不由分说地捂上他的鼻。
陆戚南愣了。
泠玉眉心拧了拧,指节不禁颤动,温吞解释:“我没有下山,药是问侍女碧青要的,萧潋他们已经下山了。”
陆戚南的神色顿了顿。
泠玉又继续说:“雨停之后他们就走了,我跟他们说我身体不适,叫他们过两天再来看我。”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空气中有一阵长长的的顿默。
泠玉说完后面那一句就后悔了。
按照陆戚南这个性子,都不知晓能否能给她一个台阶下。
片刻,诺大的房舍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真的很轻,轻到泠玉差点没听到。
陆戚南抬手拿开拿捂着他的鼻子的香囊,准确的说是抓着泠玉的手腕往下压,吐出一字:“行。”
行?
行什么?
什么行啊?
泠玉眼瞧着自己的手腕被他压下来,他的力道不似从前那般不知分寸的轻重。
“什么…?”
行字被吃掉了。
真的被吃掉了,是物理意义上的,现实向的,不是她温吞,亦不是她说谎或是什么。
泠玉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你怎么…”
后面的话太羞耻,泠玉盯着他的眉眼说不出来。
陆戚南眼角勾起,笑的很得逞,“我吃药了,多谢公主良苦用心。”
泠玉衣袖里的手握紧了,神色有些愠怒,没来得及触碰自己的唇,却见到陆戚南自个在那儿用手指触碰自己那殷红的唇。
“陆…”泠玉暗暗咬紧牙,差点儿没忍住直呼其名。
她第一次有种气不过又无可奈何之感。
之前的心疼,什么想要了解,什么许许多多的想法。
她是会生气的。
陆戚南回道:“怎么?”
泠玉眉心稍蹙,抬眼间,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眉眼弯弯的乌黑眼眸。
心中倏然荡起一阵涟漪。
脑颅高热,最后哑哑的没出声,瞧着他那张俊逸乖张的脸说了句没什么。
她听见自己心中的有一个小人在恶狠狠地骂自己没出息。
没出息,真的没出息。
可是陆戚南朝自己施美人计,比起下蛊控制自己或是其他的,这其实伤害性最低诶!
而且他们又不是没亲过。
呜,没办法了。
泠玉认输似地垂头,看向似乎还没冷掉的热菜。
走过去还回首试探性地问了句:“阿戚……你要吃些再走吗?”
陆戚南左右寻不到自己的靴子,索性穿上那双极其粉嫩又夸张的鞋子。
“不吃。”
泠玉的手顿了顿。
陆戚南往外走,路过她时领着她往外走,“吃不惯你们这些,去偏房等着我给你做。”
泠玉双瞳一瞪,“阿戚,你说什么?”
陆戚南脸部微抽,瞥见公主那不值钱又不可置信的模样,冷着脸重复,“南岭菜,公主吃不吃?”
泠玉这一次确信了,连连点头,还上手扒住他的衣袖,“阿戚,这次辣椒能少放点吗?你午膳那个对我来说有点辣…”
后面的尾音越来越小,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瞧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陆戚南吸了吸鼻,半晌才回:“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这章没写到三千字,不过算是过渡章!大人们明天我一定奋发图强!
第55章
几日后。
池水潺潺,日光斜斜射入,带着一缕青绿。
泠玉很早就醒来了。
碧青推开门时正巧瞧见泠玉伏案在玉台前写着什么,姿势端正认真。
请安的动作顿了,她的双眼眯起,试图去看清宣纸中的内容,泠玉却很快察觉到,将砚台挪了挪,对着她微笑,“碧青,你来了?”
碧青面部稍顿,从未想过公主会这样对她。
她随即叩首作揖,“公主。”
以往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她倒是没想过公主今日会起的这样早,这院中别无旁人,白日官侍会多些,夜里她住的偏房离这里也相隔甚远,除非是送饭或事其他,她不会踏足这里半步。
奇怪的是,公主瞧着精神气愈发蓬勃,完全不像……被鬼吸了魂。
碧青放下檀盒,目光稍敛,眼神略显迟疑。
泠玉将信折起来,小心放入信封中,认真封口。
碧青本该要走,不知为何却一直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她心中莫名惴惴不安。
目光驶向外延,不巧公主却唤:“碧青,将这封信送至我皇兄那儿。”
“怀王殿下?”碧青的后颈一梗,挤着眼珠瞧她。
泠玉没有起身,将信往边上一移,收了眼,“还有,今日本宫要出门。”
碧青神色愕然。
*
“出府?出门?”沈怀卿将手里的长弩放下,凤眸冷瞥,“她要去哪儿?”
山肆摇头,又很快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属下不知,公主的信。”
沈怀卿将信撕开瞥了眼,迅速揉碎,拧紧眉质问:“那么多侍卫拦不住她?”
山肆目光闪烁,“公主同那位苗疆少年一起的,两人策马闯出西厢……”
话音刚落,沈怀卿打断,冷声:“一群废物,还不去找?”
山肆往后退,叩首,“是。”
三人很快退去,灼灼日光直射他的后背,沈怀卿回首,不由得眯眼。
脑海顿白,神经刺激之下泛起宣纸上的内容,沈怀卿没想到自己的这个皇妹倒是敢如此乖张。
吾兄怀卿亲启,
这几日多些皇兄照拂,知晓皇兄平日事务繁忙,遂自行离去,还请皇兄将吾车马停至城外。
泠玉亲笔。
短短几段字,字写得漂亮而干脆,竟然还有几分洒脱之意。
倒没有了那日见她这样萎靡虚弱。
乖巧瘦弱的模样死死印在他的脑海里,同少年初见时一样。
沈怀卿缓缓舒眉,信纸在手中摩挲,轻薄又有着几分粗糙,让人无法忽视。
他伸开手,让一旁的侍卫接过,从衣袖中抽出手绢擦拭。
有侍卫端来铜盆,清水晃荡,波澜熠熠生辉,再一次刺到了他的眼。
*
“吁…”陆戚南拉扯缰绳,略微瞥眼,眉梢淡淡的,冷白的脸在日光之下透上一层瓷釉,美得不像话。
他微微眯眼,居高临下问:“公主真的觉得我们能下山?”
日光灼耀,顺着缝隙插进来,周身一片的荫林。
泠玉擦了擦脖颈上的汗,不知为何,脖颈处有一块殷红,应是被蚊子咬到了,她回眸,问了句:“什么?”
陆戚南倒吸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泠玉噢噢两声,树林隐蔽,还是陆戚南选的地方,很是安全,但是她还是很小声,“为何不能,阿戚?”
从西厢阁居出来约莫有一两个时辰了,泠玉也不知晓是走到哪里,一路要防卫追来的士兵护卫,可算是从深山到了另一个深山。
说到这儿,她忽然摸了摸鼻子,道:“今日,萧潋是要来找我来着。”
陆戚南的声音忽然变低,“谁?”
泠玉眼一瞪,“就是,萧…世子。”
不慎叫了全名,嗯……
陆戚南为何对萧潋这么敏感……
不懂,但……尊重。
行吧。
泠玉收收眉,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食囊,里面装的都是这几日他们做的糯米团。
甜口的,咸口的,还有纯团子无馅儿的。
泠玉别了下自己脸边的发缕,问:“阿戚,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侍卫追上来还有些时间,为了逃出去她今早都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很早就饿了,在马上就有些晕头转向。
泠玉从其中找到无馅儿的,用绿油纸包裹的糯米团。
陆戚南撇头,回绝:“谁跟公主一样弱。”
他取下马背上的水袋,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太高,一饮而下。
溢出的水顺着他的下颚流下来,脖颈上的曲线锋利,喉结滚动得显眼。
泠玉呆愣一瞬,继续扒开油纸吃下一口豆沙馅,甜丝丝的豆沙在口中化出蜜,黏腻的糯米团刚好粘牙,她猛咳了声,后脊背弯曲肚脐形成受力。
陆戚南闻声,迅速跨马下来,递上他手上的水囊,又拍了拍她的背。
泠玉喝了口水,眼角上洇出泪,可见是很难受了,她嘘声说了句:“谢…谢谢。”
两人视线对上,陆戚南忽然觉得心底一阵燥热:“蠢死了。”
泠玉垂头,双手捧着水囊,皮制的,棕黑,握着很结实。
不过,这个是他喝过的。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
想到这,泠玉的瞳孔放大了,回首瞧了他一眼。
陆戚南一脸不耐。
泠玉没敢问,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又小口小口地吃糯米团。
竹影簌簌,带着凉意。
良久,陆戚南开口:“公主真打算这样做?”
泠玉将油纸收好,擦嘴的动作一顿:“什……”
话音刚落,又改口,义正言辞点头,“对。”
陆戚南的神色黯淡,不知是光线或是其他的缘故,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
他问:“为什么?”
这声过于轻,如同蜻蜓点水,风一过就散了。
泠玉眼睛稍微眯了下,“什么?”
陆戚南这次没有生气,重复:“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站在一个高台,身上穿的是一身的深黑衣袍,头上银饰很少,一改往日的装扮。
与寻常汉人无异。
泠玉脸上有些热,凝脂肤色热出一层淡淡的粉红,剪水秋眸里荡漾着徐徐波光,嫩粉长裙配上橘红对衫,很简朴的装束,就连发髻梳的也只是用一个玉簪挽起,清水出芙蓉那一挂。
说到芙蓉,她衣裳上的花纹就是芙蓉,云锦的料子比寻常女子家的好许多,少了高贵,多了分娇俏。
“这样对阿戚是最好的。”她认认真真回答。
陆戚南眯眼,“最好?”
泠玉肯定着:“对。”
对他们都好。
陆戚南没再回应,想起昨夜在她房间,听完她讲完自己的计谋之后闪烁的眼,“阿戚,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没关系的。”
愿意、相信,没关系。
多么惊世骇俗的词语。
他轻嗤:“哦。”
公主那时候的神色很失落,最后又像是没辙了,或是猜到他这样的话语,半晌才点了点头。
夜色攀升,公主房内缕缕还亮着一盏小灯。
陆戚南从窗户闯入,独自在公主的床沿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公主还是怕黑,就算是入睡了也还是点着烛。
这样的距离,倒是让陆戚南看清了,公主的睡颜。
很乖巧。
睡姿也很乖巧,很版正的平躺,双手放置胸前,乌黑长发缠绕着,她的脸小小的,白皙透亮,和她的名字一样,像块儿温软的玉。
不知是他站在她床前或是睡不稳的缘故,眉间稍稍蹙着,鸦黑的睫毛一颤一颤,连带着其余的五官也动了动。
陆戚南的视线继续往下移,瞥见了她雪白的脖颈。
公主生的瘦弱,脖颈的曲线很优美,平躺时脖颈两侧的经络很明显,锁骨处被遮,隐隐却也能透露着,饶是一想就能想出来。
好巧不巧。
嗡嗡两声,不知从哪飞来蚊声,陆戚南瞥眼,公主亦是感受到,身子不禁动了动。
陆戚南放出蛊虫,床榻中弥漫淡淡的熏香。
这种程度没必要的,没注意多放了几只出来。
有一只新蛊没太听话,竟然舍不得回来,攀上了公主的脖颈。
陆戚南本想着抓回来,伸手触碰间,神色顿了。
烛光燃尽,他心中却忽然燃起微妙的燥热。
半晌,陆戚南的微微弯曲身子,算是靠坐在一旁的床沿。
两人的距离很近,陆戚南瞥头,见到泠玉的眉毛慢慢舒展开,呼吸渐渐平稳。
心跳阵阵。
手没来得及移开,下一刻,听到她痛苦的呜了声。
陆戚南微怔,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那只蛊虫不听话地咬了口公主。
“滋啦。”
蛊死手中,陆戚南冷眼,凶戾的神色令身上所有蛊都胆战心惊。
片刻,陆戚南感受到虎口有温热的血流出来。
他抬起手抿,发现不是自己的血。
甜腻的,比任何东西还要上瘾。
陆戚南的头皮发麻,心跳急速。
泠玉的脖颈还在流血。
陆戚南手上青筋暴起。
想,还想再抿,再抿一口。
陆戚南侧身,影子被斜月拉长,一整个笼罩着小小的床榻。
止血,要止血,他要帮泠玉止血。
陆戚南俯身伸出一指,动作很轻。
“呜。”泠玉比他想的还要敏感,轻轻一碰身子就动了动。
陆戚南莫名弯唇,又放出一指。
伤口被包裹住,温热的血丝丝缠绕着他的指头,陆戚南觉得很温暖。
泠玉微微皱起眉,片刻后,像是察觉不到危险,又缓缓放松,身子竟然往他的身侧斜。
陆戚南换另一只手,抬起另一只手放回去。
他竟然想要笑。
陆戚南故意说出声,“公主的血好甜。”
话落,又加上一句:“行,我答应你。”
不就是穿一身黑衣送她出府,好办得很。
反正迟早都要离开这。
*
泠玉:“阿戚在看什么?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见他一直未说话,泠玉有些不自信了,弱弱问了句。
其实她还想说,如果她现在反悔也没关系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盯着她的脸看。
难道她脸上掉了毛毛虫?
泠玉抬手,想要摸,脑海里忽然想起毛毛虫的样子,不禁后怕。
陆戚南闻声敛眼,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话锋一转,对着她的脖颈昂了昂首:“公主脖颈还疼否?”
泠玉愣了一瞬,抬眼与之对视。
嗯?
他怎么知道……
第56章
“你……”
泠玉望了他半晌,自觉得还是没说出口。
被咬的地方挺……隐蔽的。
反倒是陆戚南,看到她这样更得意忘形,追问道:“想问我如何知晓的?”
他的眼眸往下一瞥,示意了下。
泠玉跟着看下去。
衣襟处,白内衬下渗出血点。
泠玉僵住,被咬的地方似乎也因为窥得见光而疼了起来。
“……”
“可以当作没看见吗?”
陆戚南凑近,问:“什么?”
泠玉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抓住。
嗯?!
掌心落了一样东西,圆滑滑的,质感很好。
泠玉愣住,陆戚南松开手,说:“用这个试试。”
陆戚南的神色很淡。
泠玉瞥了眼手中的东西,又望了眼他。
陆戚南这次没有走,盯着她半晌,面无表情解释:“舒痕膏,用了不会留疤。”
泠玉噢噢两声,握在手心里,被咬的地方已经不是那样疼,反倒是心尖处,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划过,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断掉了。
两目对视,良久。
马声一呵。
陆戚南鸦睫一颤,率先瞥开眼,冷道:“不上药就上马。”
泠玉诶了声,握在手心的东西还没热乎,耳膜被这一下差点震碎。
“阿戚说上马吗?”
一时没听清,总觉得方才那一瞬温柔像是假的,可是玉罐子真真实实在手中。
泠玉垂眸一瞬,见到他把马牵过来,将缰绳甩在自己面前。
脑袋空洞,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陆戚南扯唇笑,“公主又想叫我帮你?”
泠玉的眼睫微颤,“嗯……”
说完又摇头,“那我自己试试…”
*
萧潋接到消息已经是晌午,日光晒得人受不了,他抓着缰绳,后背衣衫湿了个大半,就连家里寄来的书信都未来得及看上两眼。
公主走失的消息在小范围内散集,萧潋前不久买通了几个城殿中的暗线,今日本就是他要上山的日子,不料却在出门前刻得知了。
他没再顾上其他。
“世子,世子。”
崔浊力不能及,拼了命在后边赶,山路崎岖,越往前越波折,最后两人两马到了绝崖,无路可走。
“这里也没有,我们走。”
萧潋扯住缰绳,迂回马头,后退间听到一声马厉声。
他蹙眉,头一次展露出不耐:“崔浊,让开——”
“站住!”
耳边传入一声厉声,犹如霹雳雷击,萧潋未及时抬眸,脑中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越来越汹涌、明晰,最后在那一眼中确认了。
“萧世子!你就是定安侯萧世子是不是?你把公主藏哪里了!你把她交出来!”
完完全全的,带着凶恶的戾气,尖锐的刺耳。
距离不远,刚好就是回旋处,杂树重生,悬崖峭壁之间,有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发髻是最典型的椎髻,头上有两个铜钿,她的双眼狠狠瞪着,面庞狰狞。
崔浊微愣了下,“那个…公主的婢女。”
萧潋拧眉,补充:“碧青。”
碧青很快上来,像是索命鬼哀嚎:“公主在哪儿?公主在哪?你们竟敢劫走公主!”
崔浊策马挡在前面阻止:“阿嬷,这话不该是我们世子问你?你们侍卫干什么吃的,看管都看管不住!”
碧青像是完全疯了,眼白占据几大部分,衣角凌乱的不像样,“你们以为我不知晓?就是你们教唆公主出逃,你们这两个胆大妄为的人,怀王殿下绝不会轻饶你们!”
崔浊扯住缰绳,护着萧潋更拦着这个疯婆子,“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们世子明明是上来找公主的!”
萧潋:“碧青姑姑,我知晓公主出走您很心急,但我们真的没有藏匿公主,更没有您所说的教唆公主…”
他从没想过公主身旁这位新侍女会如此疯癫。
碧青左顾右盼,眼神死死盯着树林里的某一处,“所以你们将公主藏在哪儿了?”
眼看碧青发狠,崔浊直接下马将她控制住,回首过来跟自家主子说:
“世子您别管她了,她就是一个疯婆子。”
碧青双手被束缚住,神色更为狰狞,“公主在哪?公主到底在哪儿?将我的阿景藏哪儿了!她竟敢带走我的阿景!”
萧潋一顿,眼珠微颤,“阿景,是谁?”
*
公主一袭黑袍,白皙的脸庞亦被遮住了,小小的,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
“阿戚,这是?”
上马前,陆戚南忽然转了想法,将身上的披衣给了她。
陆戚南横眼,目光从上到下,“公主真打算穿着这样一身惹眼的衣裳出逃?”
风过,掀起她头上的帽。
泠玉听闻后点点头,“也是…诶!”
陆戚南抬眼,泠玉刚好也看他。
泠玉在一匹骏马上,骏马硕大,马鞍厚大,碎玉流珠,甚是华贵。
风静止,树荫过。
*
萧潋迅速从他的马上下来,示意崔浊松手,“阿嬷,你口中的阿景是谁?”
崔浊眉头蹙了下,还是不放心的挡在萧潋面前。
碧青从旁人听闻这个名字,神色一下子变了,一张枯瘦的脸瞬然惊恐,眼神闪烁、躲闪“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我胡乱说的,我胡乱说的。”
萧潋上前一步,手上黄符拿捏,循循善诱:“您好好说说,阿景是谁,您口中的阿景是谁?”
崔浊见了符咒,大骇一瞬,双瞳在两人的脸庞扭转,弱弱说了句:“世子……世子。”
萧潋这次却置若罔闻,“阿嬷,阿景可是西厢府中的某一个人,您同他/她是何关系,阿景可有跟公主有关联?”
世子这架势全然是要问道,可是这样……
可是这阿嬷可信吗?怎只有她一个人,其他的侍卫……
碧青缓缓抬眸,一双斗鸡眼浑浊昏暗,像是枯干的河流,早不见了润泽,“阿景……阿景是我的……”
“住手!”
忽然传来一声锐利,屡屡步踏袭来,黑压压的一片。
崔浊一愣,很快意识到这声主人是谁。
他绝不会记错。
最为首的胸前是一抹夺目的红,黑衣袍上的纹样带有瑞虎,是官家的侍卫。
山肆从高马上下来,轻轻作揖,“萧世子,您怎会在这儿?”
他的目光很快扫过被束缚着的碧青,“记得不错的话,这是我们殿下特意派在公主身旁的贴身侍女,如今怎会在此?”
滋啦一声,他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忽然亮刀。
“难不成,是世子您私自带走了公主?”
他的声音显赫。
*
殿内。
有人上报:“殿下,大事不好,城内大肆宣扬公主出逃失踪,民心惶惶,更有激奋者扬言要上西厢山……”
沈怀卿手里的青釉杯猛地破碎,锋利的器面划伤他的手指,细细血丝像是绒毛,无声哭诉。
身旁的侍卫连忙捡起破碎掉的残渣。
沈怀卿眉间愠怒,却也冷冷开口:“山肆还未找到人?”
侍卫的声音一颤,“还未。”
“啪”的一声。
青釉壶破碎,留下皇子冷漠身影,“废物。”
“叫左右卫严防死守,露一只蚂蚁进去今晚都别回来了。”
侍卫狠狠叩首,“是!”
*
“山下死狗更多了。”陆戚南将斗篷扯下,露出自己的脸。
泠玉在骏马上一望,远远高山之上,一眼望去见不到什么实物,只觉得众山渺小,厚厚的绿荫之下潜藏的一切都生出别样的滋味。
泠玉问:“死狗?阿戚是那些侍卫吗?”
其实她能猜得出来。
她试着从他的视角看,觉得这样俯瞰众生的感觉真的很好。
陆戚南眯着眼,没回答。
他没有上马,而是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他们在的地方算是最高处,只不过比起任何地方都隐蔽,这全靠那日冒雨寻得的好落着地。
泠玉不明白,为何陆戚南喜欢骂人都叫他们狗,从认识他以来,虽然他有时会用她听不懂的苗语骂人,但很多时候都是骂别人作狗。
其实她很喜欢狗的,尤其是可爱的狗,忠诚的狗。
狗狗是他们最忠诚的朋友。
如果日后有机会,她还想养一只狗。
泠玉脖颈上的伤口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她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擦药,从衣袖中取出时动静很轻,但身下的马儿似乎一路上来很疲惫了,不愉快地啼了一声。
陆戚南闻声,视线跟着投过来。
泠玉脸微微红了下,道:“阿戚,我想下马。”
陆戚南:“下马做什么?”
泠玉顿了半晌,“…我想小解。”
这会儿换陆戚南愣了下,两人面面相觑,气氛竟然生出几分暧昧的怪异。
陆戚南扯了口气,迂了迂缰绳,“行。”
“手给我。”
泠玉脸红透了,只觉得自己像是脸烧起来了,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去。
两人相触,又有了一定默契,泠玉很快从马上下来,脚踏着地面时竟然还有一分不适感。
陆戚南很快松了手,无意识间抓住了缰绳。
泠玉却没有他意料之中的即时走开。
陆戚南不解,却没有要问的意思。
陆戚南皱紧眉头,暗自在心中腹诽:傻了吗?还不走?难不成要在这里?
泠玉却还没有走开。
陆戚南忍不住了,唇齿辗转间忽然听到她开口:“阿戚,其实我没有想要小解,是想要擦药。”
陆戚南:“……”
*
萧潋轻轻扯唇,眼神中沉静又果决,手中的黄符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碧青的衣袍里。
他抽出一张镀金竹帖,声色是柔和冷静:“我来看望公主,路上不巧碰到碧青姑姑,山都尉,你方才那句话,是何意?”
“公主出逃且失踪?”这句话落间,他的神色显然肃穆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影响阅读体验,我很努力调整节奏,因为自己一直很菜鸡,我哭,这几天状态很不好我努力调整了,不会坑,会努力把最好的效果展现出来!感谢一直订阅的读者[爆哭][爆哭][爆哭]我不会辜负你们!
第57章
“世子既已来此,便知晓事情原委是怎样。”山肆没有回避,眼神示意了下身后的人,白花花的刀柄不见,沉寂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去。
“还请世子自行下山,勿要扰乱公事。”
“否则……”山肆的眼缓缓眯起,气势凌人。
“你、你们……”崔浊气不过,弱弱说了两句,乌泱泱的人群中又开始亮出刀柄。
山肆冷哼了声,瞥眼示意了下身旁的人,“还请世子跟着我这两名部下走,您也知晓,我们并无其他的意思,只是公主今日出门游玩,不小心迷了路,劳烦世子大费周章过来,我们做下人的也很是着急。”
他巧言令色改了措辞,语气甚至比之前的更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黑衣袍上的瑞虎栩栩若生,相比起来竟然让人生出轻而易举的驱逐感,萧潋腰间上的玉佩须长,遮住了白鹤的眼。
两名侍卫很快过来,崔浊本能站在萧潋身前,努力稳着身型一只手又固定着碧青。
眼看就要落步,近在咫尺的距离——
“且慢。”
山肆眼一挑,“世子还有什么话想说?”
萧潋凝眉,退后牵住自己的马缰绳,从马鞍上取出一物,青铜制,内圆外方,中心圆外围雕刻繁杂纹样,仔细一看却又觉得设计精巧,依次布列的是天干、地支和四卦。
萧潋默念咒术,小心将七星珠放置地盘中心,很快朝着一个方位道:“东南方。”
山肆脸一沉,“萧世子确认?”
崔浊出来插话,“我家世子算卦从未有错!”
他又强调:“这可是真安观的司南!”
山肆身后的两名侍卫面面相觑,“那里我们明明才找寻过。”
萧潋手中司南并无动向,山肆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上马,两人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调虎离山。”
“我们/你们中了技!”
山肆:“我们走!”
一大群乌泱泱人离去,只剩下一队人看守他们。
下山的路难走,山路崎岖,崔浊跟他们打了个口舌,量在世子身份无人再敢如山肆般压迫。
昏厥的碧青像是终于清醒了,身子蛄蛹着要起来,崔浊见状又赶忙按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公主!我要去找阿景!”
萧潋呼声:“阿浊。”
崔浊闻声手上力道减小,碧青趁机站起身,萧潋眼疾手快将其按回去。
崔浊一愣,赶忙帮忙,也顾不上打破常规自家世子方才自损精力算卦。
萧潋再次问:“阿嬷,你口中的阿景到底是谁?”
碧青斗鸡眼狰狞凶煞,死死咬着唇挣扎。
崔浊不解,控制着身下之人终究是忍不住问:“世子,为何一直要问这老阿嬷的口中这个人啊,她一看就是一时发了疯,嘴里说不上几个可信的话。”
碧青这时候却挣扎着回嘴:“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说谎。”
萧潋不语,抽出她后颈上的黄符,黄符纸上并无异样,崔浊看清了,哑然一瞬,听见自家世子说:
“阿浊,寻定术法一人只能用一次。”
崔浊两眼瞪大:“也就是说…?”
“您破了例?”
萧潋难掩难色,“我破了戒,方位不能确切,只知晓公主尚未有性命之危。”
他定了定眼,继续说:“我们此刻动弹不得,公主此刻不是一个人,这阿嬷口中的阿景是我们要破解的关键。”
萧潋眸子沉下来,司南上的七星珠发生轻微的变化,他霎时定眼。
“阿嬷,你要找阿景是否?我可以用此给你找,只要你找出一个他身上的信物,我能让他与你通讯。”
碧青闻声一愣,眼眸里像是有一丝动容。
“请相信我。”
*
“别乱动。”陆戚南瞥眼,手上的锁魂铃发出暗光,一阵一阵的,势如破竹。
泠玉注意到,屈腰看了看,指道:“阿戚,这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踏马声,陆戚南眼疾手快,一跃而上,驱马飞驰。
泠玉心漏半拍,身下马很快,动作又快又稳,视线晃的不真实。
身后有人追赶:“站住!站住!”
声音长啸于山谷,随之而来的还有飞箭长镖,滋啦几声撞击峭壁,凶猛、剧烈。
山肆拧着眉,马头汗飚如雨,他回首:“放箭啊,继续放箭!”
有人难色,“都尉,这太冒险了!”
“冒险?再追不上就等着死。”
泠玉不禁害怕,脖颈后缩,可是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后背是他,这样的站位对他们是完全不利的。
她眨眼:“你……”
“滋——”一瞬白晃,陆戚南鬓前的一缕发悄然落下,泠玉惊声,视线恍惚太快,她未见的真有箭镖。
陆戚南嗤声:“转回去,别扰我烦心。”
身后的视线拉远,路段愈发陡峭,极尽从悬崖而过。
泠玉未来得及再多说,视线里忽然又晃过一个旋镖,这一次陆戚南躲过了,顺势猛抽动身下马镫,嘿的一声嚇叫,马头上仰,从极其峭的地方来了个回旋。
叮叮叮——
峭石滑落,没打中人,还堵了唯一的去路。
穿过一片荆棘,马速减缓,身后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
这一切刺激得像一场梦。
泠玉常常呼一口气,心中顿疼,“你…你…为何不用蛊?”
语不伦次,每说出一字都艰难的可怕,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最后还是怕的不成样。
陆戚南眼一挑,从下面看她,他早就下了马,与泠玉背肩相贴总给他生出一种怪异的舒适,但这份舒适太让人忍不住沉溺,以至于他方才掉以轻心落了发。
“公主说用蛊?对着那一群人?”
泠玉闻声一颤。
按照原计划是这样。
原本她也想的是直接跑,从出府开始又忍不住细planB,planC,陆戚南看出他的心思,直接用一句话回绝:
“怕什么?我用蛊毒死他们好了。”
那样潇洒自如的一句话。
令人心安的一句话。
陆戚南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日光刺眼,他的漆眸漾出细细的水,手中揣紧缰绳,长指很白,青筋和血管暴露在外,漂亮又有劲。
连反悔都说的极其轻佻,“当场暴毙的样子太恶心,会吓着马儿。”
泠玉没折了。
陆戚南却话锋一转,“还有人找你呢,公主。”
他的漆眸一下子暗了下来。
泠玉一吓,很快会意,“萧世子?”
陆戚南把玩着手中的锁魂铃,轻声:“不过可惜,他现下看下来他是对另一个东西提起了兴趣呢。”
泠玉弯腰,从马上下来,差点儿摔了,很快走到他面前,“阿戚,这是何物?”
她很早就想问了,他身上的银铃许多,今日难得戴得了少了些,可是这一件却非同寻常,阴气格外的重。
是她能感受到的那种阴气重,甚至令她觉得有些……熟悉。
泠玉莫名吸了吸鼻子。
陆戚南一顿,“你怎么……”
公主下马这件事他完全没注意到,人到他跟前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忽略了。
她明明不会下马。
泠玉又问:“阿戚,这个,是……”
凑得近了,泠玉脑中忽然闪过一物,漆黑一团中惨白空洞,无头无脸无脚,声音却刺耳得可怕。
陆戚南将手中的东西一收,“公主离远点,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泠玉没来得及收眼,心跳突突的,没被他手中发着暗光的东西吓到,倒是被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东西……
陆戚南蹙眉,“公主在想什么?”
两人有一定的共感,他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人被唬住,但具体是什么……
“都叫你别看。”
滋啦一声,他条件反射又往身后看,以为追兵赶到。
手心却溢出鲜血。
先是血丝,又是一股股的,铃音没响,噬魂铃却差一点儿碎了。
泠玉回过神,视线中一瞬间就捕捉到他那双手,“阿戚,你……”
陆戚南青筋暴起,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咬唇,“别管!”
却是慢了一步。
胸脯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压制,陆戚南冷汗直冒,嘴里默念着煅魂巫术,手中,银铃嘎吱一下碎了,尖端划破手指,肉眼可见的白色的、像是魂魄的东西开始分崩离析,像是水从手中流走,漂浮在上空,最后飘走。
陆戚南怒极,大骂了一句难听至极的苗话。
泠玉没听懂,但是却亲眼见证了那东西真的从自己眼前消失。
那是一张人脸,小小的,还是幼童的模样,瞧上去应该只有似乎岁,还留着双髻,穿着布衫,面庞却肥嘟嘟,四肢肉圆圆,若不是笑得太瘆人甚至整个肌肤都像是泡了积年的冷水。
泠玉思绪飞转,视线却一下子暗了。
“别去想。”
陆戚南抓住她,遮住她的眼。
他知晓这明明就已经来不及。
公主还是看到了。
*
萧潋唇角边上沾了两抹红,双指还在汩汩流出鲜血。
还魂黄符破裂,他眼疾手快又续上一张,七星珠暴动好在他提前放了座莲纹宝塔,嘴里默念着咒语,一张俊俏的脸上早已汗珠满面。
“阿景,阿景,我的阿景。”
那东西真的在磁盘中显现。
第58章
十四年前,西厢村。
“那万绪娘家的孩子吗?听闻说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河边,结果溺死了。”
“啊,真是可惜。”
有人附和:“是啊,听闻才六岁呢,老万家老来得子,这万绪娘不得疯啊!”
不知从哪里唏嘘一句:“…早就疯了。”
那个孩子的脸渐渐浮在上来,先是一块一块儿的,再是眼睛、鼻子、嘴唇、耳朵……最后汇聚时刻,碧青像疯了一般扑过去。
萧潋倏然后退,宽袖护着手中之物。
“阿妈。”那孩子竟然在那小小的磁盘里绽出一个笑,七星珠暴动,差点坠下去,那孩子的脸趋之若鹜,形同气缕,像是只要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碧青眼睫一颤,长长的昂首,面中落得一丝白发,空洞的眼神渐渐凝聚微小的光亮,像水珠倒映在眼瞳中,那样枯灯竭尽的目光。
*
“想问那东西是何物?”陆戚南甩了甩那只带血的手,淡淡地说。
“就一个死的,算是那群死婴里最大的,应该四五岁那样,别再去想了。”
“死婴?是之前在宅府遇到的那些吗?”泠玉被他遮了视线,只好无措地回答着。
不知为何,听了这番话之后他心中莫名心安,随之而来的又是更大的疑惑。
陆戚南嗯了声。
泠玉问:“阿戚为何要养着它?”
死物,还是魂鬼,极阴的东西。
话落,风过簌簌,泠玉浑然咬舌。
她不该问这个的。
陆戚南在书里本就是这个设定,她又在疑惑什么呢。
片刻,泠玉的视线一瞬间明朗了,少年潇洒俊逸的面庞直击,只见他挑起眉,唇角弧度缓缓向上,口吻带着毫不在意的从容与轻佻,
“为何?养着玩儿而已。”
那东西当时被他击落,吓得屁滚尿流:“求求您放了我!”
“我!我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您!”
“我再也不吓唬人了!”
陆戚南没想过留情面,手下留情,只因听到了最熟悉的两个字。
那东西说:“阿景真的不想被火焚死!阿景上辈子就是水淹死的,阿景不想被火焚死!”
陆戚南眼眸闪烁。
这个死东西竟然叫阿锦。
*
孩童面庞彻底在磁盘浮现,萧潋与崔浊皆是一愣。
竟然是……一只。
水鬼。
萧潋神色一顿,手心差点不稳:可是,为什么是黑色的、烧焦的水鬼。
碧青喜极而泣,年老色衰的眼窝凹下去,也不顾自己眼下是个蓬头垢面的形象,哭着叫喊:“阿景!真的是我的阿景!”
“阿景!阿娘在这里!阿娘在这里阿!阿景快醒醒见见阿娘!”
磁盘上的东西黑黝黝,缓缓睁开眼,一见到碧青忽然就哀嚎起来:
“阿娘,阿娘,阿娘为何现在才来,阿景被一个坏人抓走,差点儿没命儿来见您了。”
崔浊后颈被渗出一身汗珠,却不敢多说,小声在后边道:“世子……”
“这……”
这该如何是好啊。
公主怎会与此物有所关联。
萧潋稳了稳盘里的七星珠,盘里的东西是个极易暴动的厉小鬼,尤其是水鬼,这样的鬼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一定会害人。
而且,这个阿嬷竟然将它养在身边?两个人还是…母子。
萧潋呼吸慢滞,揣紧手心黄符。
这样的形势他不是没有遇见过。
谨慎,他要谨慎。
只要借老嬷之口说出。
她一定会问。
碧青在一旁跪着,眼角皱纹加深,早已是泪流满面,“谁,是谁将阿娘的阿景弄成这样?阿景告诉阿娘?谁将你弄成这样?”
小水鬼闻声竟然哭出来,半个身子都是损毁的状态,劣迹斑斑,边缘的肌肤焦黑、蜡白甚至是黑炭那副模样,光是看着叫人瘆人骨彻。
“都怪阿娘!都怪阿娘!阿娘带的那个小娘子来!她竟然还有……还有……”
“还有一个……人。”
萧潋眼一瞪:“谁!是谁!公主如今在哪?”
“就……就是……”小水鬼语不论次,急得要跳出来,原本想说出来,可是越是接近越是说不出口,那个人的脸在它脑海中浮现,那凶戾的眉目。
崔浊一愣,意识到自家世子刚才竟然慌乱了。
这是万万不该的。
不等回答,小水鬼身上的褶痕竟然变红发紫,疼的它狂叫,“啊啊啊啊啊啊!”
七星珠浑然暴动。
碧青愕然,“阿景!我的阿景你这是怎么了!阿景你怎么了!你别吓唬阿娘!”
萧潋一顿,很快把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施力将盘中七星珠稳住,抬眼示意一旁的碧青,警告道:“快闪开!它如今已不能……”
碧青却不管不顾反扑过来,“阿景!我的阿景!你们要干什么!是不是你们把他弄成这样子的!你们要对我的阿景做什么!”
小水鬼厉声嗷叫,发黑的肌肤变成灼灼烈焰,黑红之火扑朔,跟着黄符一起悬空。
萧潋迅速默念休止咒,咬下一指头在半空中画符,这水鬼相比之前更难对付,但他阅鬼无数,早就身经百战、炉火纯青。
小水鬼:“啊啊啊啊!阿娘!阿娘!阿娘快救救阿景!阿娘快救救阿景!阿景好痛!阿景身上好痛!”
碧青倏然坐立起来,抓着萧潋的衣袖晃嘶吼:“你要对我孩子怎样!你要对我孩子怎样!你要对我孩子怎样!快放了我的阿景!快放了我的阿景!”
萧潋已是画到最后一笔,只差这最后点睛之笔,却被身下之人一扯,多了一笔墨迹。
崔浊一吓,立马跳出来护在身前推开就要贴上来的碧青,叫道:“滚啊!我们世子正在画符降服!别添乱啊!”
“你看清点你的这个孩子早就死了!”
身后的侍卫原本就因为萧潋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再也坐不住过来道,“世子你们在做什么!”
*
陆戚南看着指腹上的血轻笑,“那东西果然…”
泠玉从怀里取出一块长条白帛,递过去道,“嗯?阿戚说什么?”
话音刚落,忽然愣了下,不知晓古代的绷带该怎么说。
陆戚南的眼褶下来,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公主想将我绑起来?”
泠玉一愣,“我为什么要绑你……”
陆戚南已经瞥眼过来,示意她手里白帛。
手上的伤口浑疼,麻木得悬在半空。
他忽然一笑,“那公主,是要给我包扎?”
“会包吗?”
泠玉本就语塞,这一说更是哑言,忽然猛咳,差点儿卡了壳。
“我……”
“用不着你。”陆戚南却不再逗趣,用另一只手扯过来,熟稔地包扎自己的伤口。
泠玉眼睫一颤,差点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阿戚你刚才说那个东西,现在去哪里了呢?”
那个东西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为什么会让陆戚南手受伤,还那样生气?这是原书里完全不会出现的剧情。
或是说,那个东西逃走了?竟然有这样大的威力?能从陆戚南手里逃走,那…
泠玉的脑袋发懵,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那气韵从自己的鼻尖擦过,最后蔓延到手心。
金色的,带着复杂却又有着标志性的朱雀图。
*
“放开!你们快放开我的阿景!”
小水鬼同碧青一起歇斯底里地哀嚎:“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烧我!不要烧阿景!阿景真的知道错了!阿景再也不欺负那个小女娘了!阿景真的知道错了!”
萧潋揣紧手中的桃木剑,眸色忽然一顿,“你说什么?”
小水鬼却痛苦地哀嚎,咿咿呀呀叫个不停,“那个……那个……小女娘,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娘,阿景,阿景以为是阿娘给我娶的小媳妇儿。”
“阿景听到那个男的……喊她……”
“公主。”
几人瞳孔一震。
剎那间。
七星崩坏,宝塔爆碎,不知从哪里飘来巨大妖风,强烈的像是要把人刮走,昏暗间找不找光,血雾弥漫。
“阿景!!!”
泠玉来不及再想,瞪大了眼:“阿戚!!!”
她伸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臂,试图阻止,他身上所有的银铃都在天花乱坠地响。
陆戚南手上的血未干,又流出新的,汩汩之间犹如一条细流,他像是疯了,浑然不止疼痛,嘴里念叨着什么,神色痛苦、狠戾。
他怒斥:“别过来!”
萧潋反手画符,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咒语早已语不论次,熊熊黑火浑然升起,那小水鬼的脸竟然生出凶相,它竟然开始恶笑:
“原来这就是你的弱点吗?道士?”
“他们叫你什么?萧世子?听着就是臭官家子弟?你真以为你能降服得了我?老子可是在这里吃了十四年的水鬼,你真以为我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儿?”
“还什么阿景?那家伙早就在十四年前就死透了,被我扒了皮吃干抹净,他那可怜的娘儿竟然天天来那河边哭,差点溺死在水里。”
水鬼说到这儿忽然讪讪一笑,面目淫邪可憎:“后来你猜怎么着,她竟然请法师来取她那个小崽子的魂儿,那天我吃了太多,没把她孩子最后一魂咽下去,想不到她居然为了能造出那个孩童的身体把我养在那宅府里的池子,日日往池子里给我送婴童…”
第59章
出发前一晚。
夜半前席,陆戚南没灭灯,漫不经心摩挲着手里的东西,顷长身影在窗前掠出一道瘆人阴影。
“戚还不舍得睡?”有人撩帘进来。
木屐踩着木板咚咚,他的步履很稳,语气里带着轻浮。
嘎哒。
手里的东西爆浆,死状略微凄惨,浆汁滑顺,带着一丝腻。
“在等您。”
陆戚南唇角微勾,轻佻开口。
嘴上这样说。
那一双黑眼没有抬起来,态度明显。
蠵主眼尾荡出一丝笑。
“等我?”
手心沾秽,蠵主贴心递来一张手帕,却见他漫不经心从怀里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粉白,绣有青花纹的帕。
蠵主手肘一顿,悬在半空。
这绝不是戚自己的。
待反应过来,陆戚南已经将东西收走,不知是在衣袖还是怀中。
他又从玉壶中取出一只虫子在手中把玩。
气定神闲,漠不关心。
好似明日出发的人不是他。
空气中蔓起几丝尴尬,戚一直是这样,不催也不问,连抬眼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顾着自己的事。
时间凝固,只有烛上的蜡在流走。
“戚知晓小美人在哪儿吧?”
良久,蠵主终于开口,语调不轻不重,只不过在某三个字故意拔高调子,像是想要引起注意。
“她叫泠玉。”
他却上钩。
强调的措辞,手上的动作,还有冷戾的眼神。
蠵主轻轻一笑,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满意,“好,泠玉,小公主?”
陆戚南的眉往下压,“蠵主有事说事。”
蠵主的眸却一挑,“阿戚终于愿意关心一下本尊了吗?看来在公主那儿受益匪浅……”他的戏谑话语让陆戚南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蠵主。”
蠵主嗯了声,“只是怕我最心腹的戚迷了路,西厢山上那水鬼挺难缠,戚一路小心哦。”红袖掠过他的肩侧,带着一缕浮人的女儿香。
很恶心。
偏偏。西厢山的水鬼。
陆戚南眉眼狠狠一跳。
天旋地转,周身被一团黑气笼罩。
邪恶又可怕的声音在周身环绕,留下来的侍卫大惊失色,骇然之间见到一个庞然大物在半空中浮起,团团黑气变成好几个大项圈,像是锁链要将人锁起来。
一声凌彻。
“退后!!!”
萧潋手中的七星崩坏,桃木剑上攀上缕缕黑气,左脖颈上生生生出一道红痕,那是水鬼被浊气掐出的印子。
崔浊被金光缠绕,完全与身前的世子隔出一道层壁,这金屏障他太熟悉了,这是世子当时在洞中就用过的招数,消耗元气极大。
“世子!世子!!!”他怀中还抱着早已疯癫的碧青,两个人泪痕满面,竟然是一同的惨戚!
“阿景!你还我阿景!你明明说要还我阿景!我的阿景没有死!!!”碧青嘶吼,金光闪闪的障壁猛地被黑气扑过。
崔浊回首,“你别叫了!你儿子已经死了!你不要在妨碍我家世子……啊啊啊啊!”
“砰!呲!”
强烈光击之间,萧潋被击倒在地,一身白衣早就染了层层厚尘,水鬼长长恶笑,黑水之身混杂着骼骨、头骨,十几个婴孩的尸皮。
这是萧潋从未见过的水鬼。
阴狠、狡诈,毫无人性,托人下水投胎去,制以用桃木华光第七十二技。
水鬼很快显露出他的异象:
“师兄,濁儿记得你最怕水!”
“日后水鬼的活儿都交给濁儿,濁儿亲自下去给你抓过来!”
“师兄…师兄…!”
萧潋一怔,胸上像是漏出一个洞,有浊气从外面使劲往里面钻,每渗入一寸都疼的心凉。
他泥灰沾面,发束不齐,他强撑着握紧手中的桃木剑,挣扎着要起来。
水鬼弹指一挥,桃木剑尖端断了半截。
它冷哼一声,形如鬼魅,发出低低的恶笑,“就凭这个?想打倒我?自不量…”
力字落之间,竟然有一只手将它的下身拽着往下坠,那力道十足的猛,甚至大到超乎它的想象,有一种被强行要将它的下身分离,抽筋剥骨的痛!
“啊啊啊啊啊!”水鬼往下看,竟然是血淋淋的蛊蝶。
蝶身呈蓝,侵蚀着它的肉身。
有人一声唤:“萧潋!”
那声脆响有如仙铃,撕破黑冗之暗,叫人看清这恶骇之物的背后还有一道灼光。
萧潋趁此间隙,握紧桃木剑刺向水鬼心口,剑没三分,眼前之物却浑然一变。
“师兄!师兄!是我啊!濁儿!你要杀了濁儿吗?”
胸口开始流血,萧潋的神色一变,竟然有所抽动,“你…?”
濁儿,他的师弟濁儿,他怎么能杀濁儿。
“师兄!师兄!你怎能如此呢!”水鬼得势,趁势想要加以魅惑,抽动着那柄剑。
但是这桃木剑非同寻常,不断地发出金光,刺得它易形术有所分裂。
“师兄,这剑刺得我好疼,师兄,快给我拔出来…”
泠玉再一次喊:“萧潋!不要受它蛊惑!”
“滋啦”一声。
剑柄没入,整根,将水鬼的身体撕开,分成两半。
无数道婴孩哭声叫出,震耳欲聋。
幻影剥出:
“阿娘,你就放我出去吧,我这次真的不同他们一起去河边。”
孩童的小手揪动着母亲的裙角,不停地晃头,小小的面庞上写着期待,甚至有些无赖。
“不行!你今日就给我好好在这儿待着,你上次偷偷同村头那几个一起去的溪河你以为阿娘不知道,你知不知晓那水里害了多少…。”
话说到后面碧青面上越是惶恐,担忧与不安爬上眼尾的褶皱,成为好几道细线。
“哎呀阿娘阿娘阿娘!我真的不去河边!这次我们约好了一同去山上抓蛐蛐。”
孩童揪动的力道更大了,双髻上的辫子一甩一甩,可爱又饶人。
碧青被折磨得没法好好洗碗,到底是老来得子,对自家的这个孩子宠溺不行,怎么都想捧在手心又悉心爱护。
孩子太小,但是又贪玩,若不是一会儿要去九东家帮忙,她真想跟在孩子后面看他是否撒谎哄人。
想到这,碧青蹲下来,与之平视,哄道:“我的好阿景,答应阿娘,下次再同你那些玩伴一起去可好?阿娘带你去镇上逛集,给你买你想要的…”
孩童将手一撒,气恼地跑到一边,眼珠子的泪水在打转,“不要不要了不要了!阿景什么都不要!”
阿景一哭,碧青的心就被猛揪住了,心软的不行,连忙抹了自己手上垢渍去擦孩子的眼泪,“好阿景,怎还哭了,好好好,阿娘让你去,阿娘让你去,好不好?”
身前的孩子这才笑了,笑意中掺合着一丝狡猾、得逞,高兴得辫子一弹一弹,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夏暑消积,黑鸦叫声围绕着村里那条河飞转,却再也叫不回那贪玩的孩儿。
“别再看了。”
泠玉的视线被一张大掌遮掩住,身后的人毫不容迟地将她拽到身旁,掌心还残留着丝丝余温,带着一种独属于他身上的松竹香。
这不是那只拽水鬼的手。
被他用手遮住多次,从触碰间泠玉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慌张与不适,只是这一次,她竟然感觉到这只手有些略微的颤抖。
“你…”
后面三个字莫名地哽在喉咙,有如鱼刺卡住,从记忆中涌入她的脑海。
系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警告,宿主必须回去保证男主萧潋的安危,否则当场毙命!”
“警告!”
泠玉不受控地往前奔。
“慢着,你真想过去?”陆戚南都愣了。
泠玉这时候却上了马。
她变成了策马的那个人。
当然不是因为她会骑马,系统效力发作,叠了buff加成。
“我要过去!”泠玉被他拉住,迫不得已开口。
她的大脑此刻已经疼的不行,系统警告已经发出千万条,耳膜都要震碎了。
她必须要过去。
必须要帮男主完成击杀。
陆戚南的掌心还在溢血。
鲜血淋漓,染红了他们彼此的衣袖,像是有千丝万缕的红线将两人缠绵在一起。
泠玉的眼角微微往下压,视线有一种难言的模糊,在外人眼中就像是情急之下的逼哭。
她竟然能为萧潋做到如此地步。
陆戚南心口处传来一阵的痛。
“你一定要过去?”
他手上的力道抓紧,天愈发的暗,再也等不急了。
“陆戚南…”少女难得的央求。
泠玉迫不得已想要撒开他的手。
下一瞬。
陆戚南却带着她往前走。
“抓紧我。”
泠玉脑中被一股电流激过,从脚底一直到天灵盖。
“警告!!警告!!”
“铃铃铃铃!!!”
身后人身上的所有银饰发出骤响,陆戚南咬破自己的唇角,嘴里默念着她听不懂的神秘咒语,越来越多的蛊虫从他身上流出。
泠玉呼吸慢滞,抬首却见到陆戚南后颈上的那死寂的纹身有了明显的印记。
青紫,深红,最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只说了两字:“蛊…破。”
他身上的所有蛊虫都变成了深蓝蝴蝶。
眼前昏黑,不安感与警告声从眼前消失,身后人还悉心地抚了抚她的耳垂。
一切都太突然。
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泠玉听到水鬼哀嚎,听到有人欢呼,听到婴孩啼哭。
一切好像结束了。
面前的黑气渐渐消散。
这段残影渐渐淡薄,彼此间,与萧潋他们的距离很近,或许他们还有可能会被他们发现。
泠玉心中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冲破一切的,荒诞的想法。
泠玉撑开双臂,自然地沿着他的后腰往上扣。
她太熟悉了,熟悉他的身体,熟悉他的劲瘦的腰阔,熟悉他脊背上的纹路,像一座蜿蜒之高山。
这个世间残酷、漠然,甚至是玄幻、灵邪。所有不该属于她的一切在这里发生。
但是她此时此刻却只想抱一抱陆戚南。
他一定很疼。
很疼。
身形相交,泠玉感受那颗与之只有咫尺距离的心脏异常颤动。
震感强烈,难以忽视——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回归,写的很痛苦,剧情设置一直是我的难点,这本我没有过多的准备,就是想要练一下人设的,qaq,我努力写完。
第60章
衾和宫。
两个奴婢跪在身前,从后面过来的嬷嬷瞧见桌上冷掉的东西后皱紧眉头,轻声问:“公主今日还未吃食?”
身后的奴婢摇头,嬷嬷在心底暗骂了声,对着气象恢弘的罗汉床好言相劝:“公主,您吃些东西吧,你都快十五日未进食了,只喝水,再这样下去可不得啊!”
泠玉在被窝里没说话,半月未进食令她的脸色变得蜡黄,可是目光却是坚毅。
“我不会吃的,你们都退下。”
下面传来好一阵哀声。
泠玉当没听见,喉咙里泛起一阵的干涩,她猛咳,撒开手帕时竟然发现手心有血。
“啊啊啊!公主咯血!公主咯血!快传太医!”
泠玉大声勒令:“慢着!全部!全部都给我站住!”
她说完这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泠玉忘了自己其实是有一点晕血的,而且她不是那种全部都会晕的,她只晕自己的血。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叫她快要醒,叫她不要睡,可是她就像陷入了一个混沌的漩涡,任凭别人怎么叫都无动于衷。
她又陷入了那个梦境,她看见那个少年。
那个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的少年。
三年,三年了。
当初在西厢山上,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后那水鬼竟然在最后时刻将自己最后的修为击中一片山,而泠玉所处的位置就在那山之角。
她以为她那时候会死,她就该那时候死的,不然陆戚南怎会为了救她被击中了背脊,沈怀卿怎会将陆戚南抓住。
她不知她是怎到的京城,被大石压住的时候,被陆戚南紧紧抱住的时候,他跟自己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跟自己说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从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个陌生的环境,一个陌生的婢女叫她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京城了。
像看了很久的书终于到了完结番,泠玉当时想的是终于要到了,这么久,原来真的要这么久。
可是身上为什么那么疼,五脏六腑都疼得她受不了,她好口渴,她睡不下去。
她唤婢女请求她给她喝一口水。
婢女诺声,很快去寻来水,泠玉握着小小的带水壶,摇摇晃晃间见到自己的模样,左额角有一道小小的擦伤,她疑惑,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公主的话,现在是亥时呢。”
泠玉再心底琢磨,亥时。
亥时!
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暗自咬唇,觉得陆戚南肯定要怪罪自己了,原本的计划中有的,若是他不慎被抓住她会第一时间去赎他。
如今都过去那么久了!
泠玉折腾着要支起身子,奴婢看了大惊,赶忙摁住她问:“公主是怎么了?公主要拿什么东西,吩咐奴婢就好。”
泠玉口干舌燥的,爬着都要起来,“我……我要去……”
奴婢不解,问:“公主要去哪儿啊?公主。”
“我要去赎……”泠玉想到这儿忽然一愣,陆戚南的模样在自己脑海中真真切切,投射般出现在自己眼前。
“永远,永远不要忘记我。”
他在她唇间落下一吻。
泠玉悔恨,想到这儿泪落下来,先是湿润眼睫,再是眼睑,最后从眼角那狭小的三角区滑落,落到了太医手上。
太医了然,沉默一声,“陛下。”
“公主不愿醒。”
又过几日。
容晴从昭和殿退下之后便往衾和宫赶,公主的情况每日欲下,陛下命从昨晚就调任过来。
她原本就是在京城外的某个县上就职女官侍,昭宁公主回京后,陛下勒令将所有陪同公主一起回京的婢侍全部处死,她的姓名还是定安侯萧世子上书之后得以保释。
公主从回京之后便病了,太医说是心病,久不能疾,需长治。
陛下见在公主面上没有立即杀绝,想不到后来这一拖又到了新岁,寒冬腊月,她在牢狱里听到朝廷大赦天下,随昭宁公主回京的队伍也得以免死。
如今,又是一年冬。
昭宁公主又病了,不知是否是听闻她醒来或是其他,今日眼球阖动,太医说有要醒的征兆!
容晴从宫里进去,走到屋内,又上了榻前,看到公主的第一眼,眼角竟然干涩,直直叫她泛起泪。
她强忍着,绷直了身子,最后在太医的指示下小心翼翼地握紧了公主的手。
公主太瘦了。
前一年她在宫外还听闻公主胃口大开,每日都还要吃上两大碗米饭,夜里还要给她送宵夜。
后来又听闻公主要强身健体,午时要去沿着颐后园散上好几圈步,有时候还带跑,追得婢女们喘气,还叫人去问能否去学些弓箭。
她还得知,定安侯的萧潋在回京后用一年的时间跟皇家解除了婚约,还剃了发去从佛,说会为公主在怀山寺祈福。
两个都选择了彼此的路,容晴以为公主看开了,想不到这还没开春便又绝食病倒了。
容晴此刻五味杂陈,心底哽咽,竟收不住泪。
直到豆大的眼泪顺流而下,滴到两个交合的掌心,不知是药效或是眼泪太过滚烫,公主的手猛地抽动。
“阿戚。”
泠玉呢喃,“对不起。”
公主发出的声音太过微弱,如同蚊子在她的耳边唤,可是却那么真切,神色却那么惨戚,叫人听着悲痛!
“公主,公主。”容晴唤,原本是要温和些的声调,偏偏呼出来因为喉间那股涩堵住了,呼出来呕哑、难听。
“好些唤,好些唤。”一旁的太医不由得纠正,催促道。
容晴竟然干呕,差点儿冲撞了公主。
泠玉在梦里流泪,梦外更是又打湿了枕头。
她其实很少哭了,她自从在那回京的车上挣脱无果便不哭了,哭是最没用的,她告诉自己,哭是最没用的。
她来到京城后就日日去昭和殿求父皇,求陛下,让她再回去看他一眼,即便一眼便好,她什么都不求,联姻的事情也会照做,但父皇没有答应。
日来夜往,风里雨去,直到厚厚的积雪落于她的肩头,太监心疼地为她讨来一件披风,泠玉以为父皇答应了,想不到得到太监一句:
“公主,天冷,您回去吧!”
泠玉头一次感受到失魂落魄。
第二年开春,她听闻父皇大赦天下,特意去求见,这次父皇破例让她进殿。
高台殿上,真龙之尊就在她眼前。
泠玉记不清他的容貌了,只记得他那一天冷冷地回绝了自己:“大赦天下不包括他,他必处死。”
必,处,死。
处死。
泠玉耳朵发懵,脑中却又有一声响起:不、不会的,陆戚南不会死的,他那么厉害,即便当时被抓住也能挣脱的。
但是。
“所有人都能活,只有他必须死,父皇,你必须要阿戚死,是这个意思吗?”
“混账!”她当时竟然敢顶撞。
龙颜大怒,宫中的嬷嬷常跟她说凌光帝是最儒蔼的,可是只有她觉得他是最绝情的。
泠玉不知晓自己是怎么回到宫中的,只不过从那时起她便只能在宫中。
泠玉消停了一月,墙角的白梅岸然开启,她决定换个法子。
她要逃。
要把身体养好,要把体能练起来。
西厢山太远,南岭太远,陆戚南神功盖世,也不知晓会跑到哪里。
泠玉光想到这里,她又想落泪了。
“跑,跑,一直跑。”刚开始,她逼着自己吃那些东西,就连最不喜的肥肉也一同吃了,就连小小的衾和宫,也被她跑的有某几个地板松动。
她命她宫里的奴婢去请求父皇,求他给自己些弓箭,陛下起初是不答应,后来不知为何又答应了。
泠玉日复一日地练,怕耽搁时候,又怕睡久了自己的肌肉松动,她不敢怠慢。
她坚持着,努力等待机会,从这宫中逃去太难了,她知晓陛下每年会南下避暑。
她是时假扮成某个婢女。
“皇妹,那个苗疆少年已经死了。”
被沈怀卿拦截在颐后园时她下意识地防备,不曾想的是他竟然专程来告诉她这样一个消息。
众人惊呼,都未察觉昭宁公主易了装。
“沈怀卿继续道:“不信?那你看看这个。”他从衣袖里取出一样物品,泠玉原本是不信的,那东西不是银也不是……
黑红缠绕的绳渐渐露出一块儿玉。
那玉。
陈黄珠光,盈盈润润,上面刻着一个字。
泠玉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去抢,被沈怀卿迅速收了去。
“抢什么,皇妹。”
泠玉不知说什么了,眼眶竟然湿润,长久以来积攒的一切似乎在这一瞬崩塌。
“还!还给我!”
沈怀卿冷笑,身高的优势将那玉佩高高摇曳,却不曾想被泠玉猛咬了一口。
“啪嗒。”
玉佩碎掉了。
那么长久以来,就连被陆戚南丢尽水池中都没有碎过的玉佩,如今却在她面前那么轻易碎掉了。
泠玉的神经定格,在场的所有人都沉寂了刻。
“呵。”沈怀卿发出一声冷笑,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他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有这般力气。
下一刻,有人惊呼:“公主!”
沈怀卿收回视线,竟发现泠玉蹲身去将那玉佩捡起。
“你……!”他皱眉,昭宁与定安侯的联姻失败令他在夺嫡之位上彻底没了依靠,父皇也因他在西厢山的种种勒令他去更远的北吏,两年来不得归京。
想不到。
泠玉的手指被割出血,她却像是不知道疼,一味地捡地上的玉。
“昭宁!”沈怀卿不由得喊,他想不明白那个苗疆少年有什么好,阴测测的模样如同鬼魅。
她这样子太失礼数!
沈怀卿压着气,抓住她的手腕却见到她眼眶中盈盈欲出的泪。
对视的一瞬,眼神竟然如同死灰。
他在北吏,不是没见过有人失了魂。
泠玉茫茫地半阖眼,她一点也不想醒,醒来又是这个宫这个殿,可是茫茫间,她看见容晴的脸。
很久,也不知多久未见到了。
她缓缓地唤:“容…晴?”
说完忍不住咳,厚重的空气吸入鼻腔,引得胸腔发闷。
“公主?公主?”容晴原以为是幻听,睁开眼发现公主真的醒来,喜极而泣间赶忙叫太医。
“不用。”泠玉出言制止,她的气息还是很微弱,说出口时太医已经到了。
“公主。”太医上前,容晴原本打算退下去,手却被公主揪着,她回眸,对上泠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流了太多泪,眼白处都是红的。
“公主气息已经平稳过来了,快去跟陛下禀报。”太医摸了脉之后便跟身后的婢女说。
“公主。”容晴没能走得开,但却像是感应到什么般,将另一只手附上,宽慰道,“公主,我不走。”
“从今往后都不走了。”她想笑,如今却像哭,甚至比哭还难看。
*
紫庵山,钦天牢。
“真不用救你?”
“戚你看着好可怜啊,你知不知晓你现在什么样子。”蠵主知晓他最是爱惜羽毛的,如今被关在这臭陋之地竟然也能甘之如饴。
“这都过去三年了,你还未想明白吗?”
陆戚南的唇像死掉的树皮,皱褶得厉害,仰着头,偏偏头发乱糟糟的,平时最是亮眼得银饰如今也寥寥无几,暗光照过去,不知晓的以为是头虱子露出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
蠵主身旁的黑衣霎时一焰火过去,灼伤了他的手臂。
“欸。”蠵主拂了拂他手中的羽扇,叫他不要擅自行事。
黑衣诺,消失在黑影中。
长久间,只剩下一片沉寂,陆戚南的气息很微弱,蠵主也没逼着他同他说话,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什么,又像是存留着什么。
陆戚南始终没有转身,他的背脊裸露在空气中,任凭着虫兽啃食,可惜的是,虫兽叮了一口便如蚀毒,很快就死了去。
他的背脊依旧冷白,几道醒目的伤痕不显残忍,倒是多了几分骨感美。
蠵主沉默地看着,最后静静伸手,将他那疤痕上了层淡淡的膏,连带着残口的衣服都修补了。
就算是这样,少年依旧犹如死尸,毫无动弹。
“你走吧。”
一直到牢监提着木桶过来放饭,陆戚南才懒懒朝他说一句。
牢监是个脾气臭的,闻见他这一声腮帮直接鼓起,“老子还不想给你送呢!”
蠵主在一旁淡笑了声。
陆戚南没理,眼皮都没掀起来。
对面关押的大汉却是笑,声音越发诡异,牢监闻见了莫名战栗,想起陆戚南的身份,又胆战心惊将饭送过去。
桶一着地,立马拔腿就跑。
对面大汉笑,“瞧瞧,吓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戚南看着木桶里的残羹剩饭,意外发现了个白馒头。
他捡起来,准确地来说是掏,手伸入一半,取出来发现是半个。
被掰开的那一半在对面的大汉手里,不过都没个半瞬就被吃进了肚。
他难得说话,声音犹如空灵,又那么暗哑。
大汉扒饭的动作一顿,发出一个疑问的“嗯?”
陆戚南重复,“下次有馒头能不能把馒头全给我。”
语气一味的理所当然。
换作彪悍的,定要干起来了,想不到大汉只是挠了挠头,说:“原来你会说话啊。”
三年来,他都以为关他对面的那个少年是个哑巴来着,虽然时常能听到他那里发出莫名的怪叫,起初他还以为是有阴魂来找,整日担惊受怕。
他干呕了下,发现怎么都吐不出来,蓬头垢面对着陆戚南歉意地笑了笑,“哎呀,吐不出来了,我下次的馒头都给你,嘿嘿。”
陆戚南没再打理,转手间手上得馒头却落了地。
“啪嗒。”
蠵主毫不留情地将其踩扁。
陆戚南见状,蹲身搬开他的腿,捡起馒头渣开始吃。
“你真甘心于此?”
良久,蠵主终于发话,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他将最后的渣渣也拂了去。
陆戚南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问:“怎么?”
蠵主拆穿:“你以为那皇帝真会被你的真心所打动?什么好好服役就能让你同你心爱的小公主见面?”
他将扇子收回,再也没了平时的那股轻佻,“你太傻了。”
“浪费了整整三年,连同着本尊一起。”
他突然停顿,仿佛说出这句话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你看,就连本尊方才竟然都能为你打动。”蠵主的面具忽明忽暗,在这密不漏风的牢狱,恶臭的水沟停止流动,照应出他似有似无的影儿。
“只可惜,皇帝从未像本尊那样舍得来看你。”
“戚,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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