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戚南? ??!
不对。
泠玉视线昏黑,身体动弹不得,扣住她的人力道很重,但完全没有熟悉的松竹香。
“山肆。”
有人一声低唤。
那人放开了她。
再睁眼,焕青的双手已经被束缚住,眼角泛泪,神色中竟然带着一丝怨恨。
她的嘴被捂住了。
泠玉瞳孔骤缩,身体浑然僵住。
是又遇到山匪了吗?这样胆大?
“公主…”
这一声像是索命,泠玉没敢动,一双眼瞳已经瞪得老大,周遭有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死寂。
视线中,方才扣住她的人仍在身旁,泠玉不敢动,忽然觉得这夜里冷。
“你、”泠玉低声,耳畔中忽然传来一阵步履声。
“你们是谁?”她问。
身子颤巍,泠玉强装镇定。
不会的、不会的,北岭离北淮这样近。
视线的人却忽然跪下来,“公主,在下是怀王殿下的侍卫,特来护您。”
泠玉浑然一愣。
身后纷至沓来,最为首的穿着与面前跪下人相差无几,丹青对襟胸上有一深褐镀金蛟龙印记。
怀王,怀王是谁?
泠玉头皮发麻,心跳加速,就连呼吸都慢滞一时想不到是谁。
她的那位父皇膝下那么多子嗣,什么桢王、辰王、怀王……
“你就是昭宁?”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嗓音。
泠玉一吓,来不及转头,方才跪在自己身侧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就连焕青……
“殿下,她似要咬舌自尽。”
这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殿下?
他叫他殿下?那个人是怀王?
泠玉眉心狠皱。
他们,是敌是友?
怀王,怀王,泠玉记得在这一众的亲兄之中似有好人,可是她这时想不起来了。
“带下去。”沈怀卿道。
泠玉依旧僵硬,对于自己的兄长亲自前来护送这一件事实在骇然。
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拖延吗?一直没有动身,索性他们直接来了?
还是三更半夜。羽灵卫、容晴,以及其他的,难道也是受到指示所以一直没有动静?
“唔、唔、唔!”焕青抖擞起来,神色异常痛苦难耐。
“公主,公主!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她的胸口衣衫早已被血污染湿,一个劲儿地叫着,可怜又悲戚。
泠玉指尖微颤。
“啪。”一道响亮的巴掌落下,她的脸落下一浅浅的红印。
泠玉:!
为什么要打她?再怎么说焕青也是她的人,方才……
焕青却突然狂躁,像是发了疯一般,一双明眸变得凶狠恶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明明我就差一点点!我就差一点点……”
后面的话被人用黑帕捂住,那名侍卫将她拖拽出去。
“殿下。”
沈怀卿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泠玉被吓得不轻,亲眼见到焕青这副模样更是毛骨悚然。
那张柔软的锦毯掉落在地上,早已染上污渍,劣斑似的血点落在孔雀头上,早已没了生色。
“所以…焕青她……”
“是。”
怀王回答她。
泠玉抬眸。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那位叫山肆的下手太重或是被冷风吹得太狠。
“皇兄是等候我太久了吗?”须臾,泠玉问。
彻底没了睡意,这车,这一车队在怀王来时已然发生变化。
泠玉莫名有一种自己死期将至的感觉。
之前什么毒杀、意外、山匪。
比起这些,社会化交流,脑畔忽然想起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怀王。
泠玉想起来,她的一位皇兄名字里也有一个怀字。
沈怀卿。
身有八尺,冷漠沉寂,容貌绝世,一等一的文武双全,只是可惜母妃不受宠,幼时也在皇帝面前形如影人。
“是,皇妹。”沈怀卿再一次回答她。
泠玉知道她再也逃避下去。
*
翌日,晴日飘雨。
官道泥泞,深凹的劣迹从尺寸与轮齿中看出痕迹。
这是公主的辇车。
陆戚南将傀儡面具挑起一角,唇角微勾。
手中银铃早已被捏碎,蛊虫缓缓从里面爬出来,攀上手心。
他兀的低笑了声,心底竟然滋生出一丝的妒忌。
他晚了一步。
稀稀疏疏间,有一抹绿影从长道处冒出,陆戚南快步躲入暗角,风声鹤鹤,竹林挥打着,隐秘阴暗。
“小二,小二,前面的一列辇车呢?”
崔浊一早跑上来见到彻底傻了眼。
驿站小二也是两眼一懵,“啊?客官,你要上一杯捻茶?小的这就给您叫去……”
崔浊急得想跺脚,眉毛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什么茶不茶?我问的是车啊!车!好几辆呢!骏马拉的那个!”
直觉告诉他公主的辇车已经走远了,视觉更是给他下了一道准信,这大大的官道上空无一车。
“啊啊啊?可是那瞧着最华贵的那一列车?说来也真是让小的开了眼,小的在此做工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奢华的马车呢,原来那叫辇车吗?客官真是要小的小刀划了屁股开了眼。”
小二开始絮絮叨叨:“其实小的也可惜呢?他们那一车来了之后店里生意猛涨,每日都是十几斤十几斤地买货,小的掌柜这几日都乐开了花儿。”
“他们昨夜还好好在着,这一晃眼竟然就不见了踪影,小的见平日里都还有穿着黑衣的侍卫把守着,想来是个大户人家……”
“停停停停!”崔浊越听越烦躁,“你这说的都是什么?”
“嗯?客官。”
崔浊脑光却一闪,“等等,你说什么?昨夜?今早?”
小二的点头,“是呀!”
崔浊脚锄地,怎么不早说!!!
“今早何时?”崔浊暗自踌蹰,今早的话应该没走远,得赶紧回去告诉世子。
小二这时候却眉眼一撇,一副自下其上的模样。
崔浊蹙眉,不知为何面前这人端起来了,眼神瞧着就令人不悦。
“小二的?”他问。
“哎呦客官,您真是不懂得行情道?方才小二跟您说这样多,您都不表示表示就想再往后听?”
崔浊恍然大悟,连忙往自己的宽袖里掏钱包,“哎呀你早说嘛!我看着像那种无礼强盗之人?”
小二这时候才展露笑颜,谄媚地叫了一声,“哎呦客官。”
正拿起两小块儿碎银,崔浊还多淘了一会儿,这是身后忽然有一声唤:“阿浊,你这是做什么?”
躲在暗处的陆戚南眉眼一挑。
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这时候。
崔浊的手不敢动,小二却忽地将他的膀子一抖,两碎银子落地,发出哐铛铛的响声,这一声清脆又响亮。
“哎呦客官,小二的这就为您上一杯北岭独门捻茶,这茶可是香喽!”
*
北淮城,西厢阁居。
雨盛漫天,猛烈敲打着屋瓦,像是要从外面渗入进来,饶人心烦。
泠玉并未睡得很好,一整宿都被迫着赶路,所有侍卫,本该属于她的部下都听令于她的皇兄。
着急赶路是为何?皇兄特来接应、护送是为何?
一直到天微微亮,车马渐缓,道路似乎也与以往截然不同,昏昏暗暗中灯盏闪烁,掀开她帷幔的人不再是熟悉的面庞。
“你是谁?”泠玉倏然往后一退,撞上了房塌的一角。
幸好是圆角。
“公主,奴是怀王殿下派来服侍您的婢女,奴唤做碧青。”
泠玉一怔。
青,又是青。
碧青只是微微朝她垂垂眼,语调不冷不淡:“公主,已经到地儿了,奴来请您下来。”
泠玉又是一怔。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时没喘上来,情绪从此刻开始蔓延开,像洪水、海浪。
“这是哪?”她问,目光朝外面瞥了一眼。
碧青答:“西厢阁居,公主。”
“西厢阁居是哪?”泠玉追问。
原书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依照沈怀卿这样的皇子,再怎么也是住上什么府宅或是城中。
怎么会住在这样深山老林呢?
他是要将她囚起来吗?
碧青却不再回答她,随意抓起一件华服为她换上,又拆了她的发髻,三两下子为她绾上发髻。
“公主,您该走了。”她跪坐着,为泠玉穿鞋。
“作为返京公主,您已让怀王殿下等候太久。”她说完这句话倏然抬眼,绣鞋上的金鱼纹骤然失了色。
泠玉的眸光在灯盏下倒映出一抹月亮,本就焦躁的心在这一刻有了起伏,她忽然想问为什么?不,应该是凭什么?
沈怀卿比自己好很多,最起码身边有一群忠奴。
“你是在怪罪我吗?”泠玉的眼角微红,心底的怒气已经足以燎原,这一句话忽然脱口而出。
碧青依旧不为所动,她的目光没有神采,像是一个机器,“公主,您已让皇朝等太久。”
“公主因以大局为重,而不是留恋无关紧要的,南岭风光。”
她将后面四个字略微加重。
哗啦一声,厚暖的斗篷披落在肩,碧青将帷幔掀开,一瞬的白光刺眼,晃得泠玉差点儿没回神过来。
“公主,回西厢歇吧,那里比辇车塌睡着安稳许多。”
*
萧潋提剑走来,兴许是一身白袍太过惹眼,总让人忽视了他眉眼间的急促,“什么茶不茶?阿浊。”
陆戚南勾唇,低低嗤笑,心底腹诽着,这世子真是蠢笨又敏锐啊。
崔浊一脸惊恐地转脸过来,“世子……”
“您……”
第42章
萧潋稍微抬手,“不用说了。”
白袍袖口处不知何时沾了灰,微微淡淡,显得他整个人都黯然神伤。
他稍侧首,“回去,快马加鞭。”
崔浊倏然一愣,“世子,您知晓公主……”
萧潋没有犹豫,“北淮。”
陆戚南唇角微扯。
北淮吗?
手心的蛊已经完全没了动弹。完全不是呢。
公主逃到哪里去了呢,要赶快找到她才行。
今夜,可是蛊发之日。
*
“公主,该用晚膳了。”碧青将食盒端上来,稍微开门,便见到公主坐在床沿,双眼青黑,显然没有睡好。
“嗯?好。”本能的,身体太过困乏促使她不得不睡了一会儿。
眼皮还是很重,她迷迷糊糊唤了一句:“容晴,已经晚上了吗?”
碧青将食盒放下,扶着人起来,“公主,奴是碧青。”
像是一阵无声的风吹进泠玉的耳朵里,明明毫无温度,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为何又是碧青。
“容晴,那容晴呢?”她问,眼皮困倦但是也强撑着抬起眼。
碧青却没有回答她,转而道:“公主,该用晚膳了。”
她的语气过于平淡,像个程序化的机器。
泠玉忽然后脊背一凉,看着那方方正正点食盒,明明很饿胃里却反酸。
“放我出去。”她道。
碧青轻轻摇头,“公主,不行。”
“为何不行?你们是要囚禁我吗?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泠玉抓住门把,质问。
“囚禁?”碧青闻见这一词,冷淡眸子闪过一瞬不解,“公主您在胡说什么?”
泠玉眼角浑然泛起泪,掌心因用力开始泛白,“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为何要将我关在这里?”
从辇车下来之后泠玉显然更为不安,她之前还能接受自己徘徊时间太长而惹恼这冷鸷兄长,可是一中午过去,甚至快要到了傍晚,那位皇兄也并未有何表态。
而这西厢阁居之中竟然只有她和碧青两个人。
她今早花了不少时间从厢房往外瞥去,完全是一个封闭的宅落,开窗能见假山真石、池水游鱼,风情别致而闲雅。
可是唯独见不到出口,见不到外面的世界。
和之前的恙山锦安观别无二致。
“把你们为何不让我出去?”
“公主,请您稍安勿躁。”
泠玉心底忽然像是裂开了一条缝,冷彻彻的冰锥刺入进来,叫她难以冷静。
她重复她的话,“稍…安…勿躁?”眼角红了一片,心底的委屈在这四个词上如河水涌上堤岸。
“你…你…”
这一定是惩罚。
没有主动推动剧情的惩罚。
她只恨自己是个软柿子,说不出什么狠戾的话。
碧青却完全没有抬眼,铛的一声将食盒放下,关上了门。
视线一瞬变暗。
像是真的回到了小黑屋,山上是要比山下暗得更快,诺大的房中恍如暗室,微亮的黄昏霎时无影,一切安静得诡异。
泠玉毫无征兆地跪坐下去。
心脏跳动剧烈,浑身乏力而颤抖,头晕目眩之间脑海闪过重重无头鬼影。
一场她逃避不掉的噩梦。
“不、这些,都是假的。”她眼角洇出泪,大口喘气,又很快努力调整自己呼吸。
“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艰难地再把这一切说出口。
沈怀卿,她的三哥,一定从某个侍女那里知道自己怕黑。
知道自己这一路受惊不少。
他一定、一定是故意要这样做,为了折磨她,试探她。
让她畏惧他。
这书中的疯子无奇多,不过她早在开局就遇到了最疯的一个。
泠玉缓缓站起来,身体已经不似方才这般如拖着水泥厚重。
“不怕不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而已,她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真的呢?她……
“什么是假的?我吗?”
夜色厚重,不知何时将厢房外的露台洒满霜露,白晃晃的月泻下来,竟显得面前人像是裹着一层白纱,又像是玉。
他的清音里夹杂着最独有的铃音,假的像真的一样。
泠玉怔住了。
真的?假的?
这是真的陆戚南还是假的?可是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这?共感会随着距离失效,再怎么说她之前从未感应到过……
“是不是我每一次遇到危险你就会出现?”她这样问。
这是真的吗,可是为什么这样真实。
如果,如果……
“什么?公主不信我是真的吗?”
他低低嗤笑,尾音拉长,狠狠咬着字,缓缓走过来,月下光影依恋地点缀他的衣裳,更别提一身银饰颤动时发出的细微响声。
“铃铃铃。”
泠玉宁愿这是假的。
只要……有个人陪着她就好了。
有一个、熟悉的人。
泠玉不敢动,后脊背僵直了,目光有些望眼欲穿,她不敢太细看,怕这是黄粱一梦;她又想细看,怕这真是虚影。
陆戚南就要走过来,他的脸庞是半遮着的,视线太暗了,瞧不出神情。
泠玉忽然觉得陌生,潜意识里竟然开始后怕,这真的是陆戚南吗?这里是那个怀王、沈怀卿的私宅。
这是否又是一个圈套?
是不是沈怀卿故意叫人伪装成他的样子,皇城之人城府高深,如果这又是引她掉入地陷井呢?
泠玉忽然反手将门锁上。
那边的人显然步履顿了,他似乎也没有想到泠玉会有这样的反应,潜藏之词哽之于喉。
一门之隔,泠玉只觉得如坠冰窟。
金钗刺破她的掌心,这么久过去,之前的血早已干透,新血与花蕊融合在一起,淡淡的血色肉眼瞧不见,可是泠玉却记得清清楚楚。
理智,她需要理智。
不能这样……
这太像一场圈套。
“公主,你这是何意?”
泠玉稍微瞥头,“你……”
根本不是这四个字忽然自动消音,这样太暴露了,泠玉连忙止住。
不行的,直接撕破脸或许会更不幸。
她虽然城府不及,但还是清楚的。
感应……感应,感应度为零。
“公主不想见我?”陆戚南问。
泠玉身子一颤,眼皮猛猛跳,觉得外面的人更不是真的陆戚南,“不、不是。”
她只想见真的陆戚南。
真的陆戚南是不会这样说话,他们那些细作一定以为,陆戚南真的是自己的男宠。
“那公主为何关了门,不欢迎阿戚吗?”
铃音阵阵,少年的语调温柔,身影暗暗,浮现于墙上。
“我、我还未梳妆,不想以这样凌乱的模样见你。”泠玉心跳猛快,胡乱说着,金钗刺痛掌心,尽全力让自己努力保持平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沈怀卿一定是想从她口里知晓些什么,他想知晓什么呢?这个皇兄果然坏的阴暗。
“这又有何?公主未梳妆的模样阿戚亦是喜欢的,公主将门开开,我为你梳妆。”
可是这屋里连烛灯都未点。
泠玉握着金钗,唇齿缓缓碾磨,忽然想要发笑。
原来人在被逼无奈时其实也非常想笑的。
这和她小时候看的狼外婆与小红帽的故事如出一辙。
小红帽的外婆被狼吃掉,变成外婆的样子让小红帽开门。
泠玉的眼垂向下,左手臂上一根筋脉上忽然发出阵阵刺痛。
“滋滋。”泠玉精神紧绷,刺痛又深深让她觉得生疼。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人在喊:“公主为何迟迟不肯开门?是想要我闯进来吗?”
泠玉一吓,抬手间衣袖往下,那深青蝴蝶状的印记开始发出光。 !!!
心脏有一股强有力的搏动,熟稔而不可忽视。
“阿戚…?”
门砰的一声破开。
泠玉瞳孔猛震。
“干什么?”
入耳的却不是那一柔腻,而是斩破风浪般的,犹声犹彻。
红马长袍,孔雀蓝衣色配上璀璨银饰夺目抢眼,黑天一色的傀儡面恐怖骇人,可是高马之上竟显得神武,威猛凶势,偏偏骑马者是一个少年人,清瘦身姿如携泻月。
少年气息扑面、势不可挡。
泠玉瞳孔骤缩。
大脑像是泛起一层厚厚的雾,那三个字如雷贯耳、直击人心,泠玉从来料想不到,‘干什么’这三个字比‘我在’还要有强有力、猛烈而直击的安全感。
陆戚南后面又说了什么,泠玉听不见了,她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瞧着一个人,像是想要将陆戚南看尽看透,想要在自己的脑袋里狠狠记住他,忘不掉他。
至少是现在,此时此刻,她竟然祈求,若是人死了真的有走马灯,她想将这个片段多放几秒。
她想要永远记住他。
“傻了吗?公主。”陆戚南喘着气,语气依旧冷意拉满。
泠玉却依旧认认真真地瞧着他,目光竟然热烈的有些灼人。
到底在看什么?
陆戚南竟然想要躲闪,带着面具空气稀薄而难耐,可是他还是想要听到她说那句“好可怕”。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这样的呆痴神情是什么意思?
真是被吓傻了吗?
他抬指一挥,厢房大亮。
“为何不点灯?”
他从马上下来,厢门早就被撞得稀碎,两道门都撞得稀碎,他将缰绳一甩马背,马儿便往外走去。
还是往泠玉那边走。
这样高大的红马。
陆戚南眼皮忽然一挑,伸手想要将人拉过来。
泠玉默默往边上移了移。
目光想要躲闪,她应该要躲闪的,可是完全移不开,好似陆戚南会发光一样,令她痴迷。
陆戚南嗤笑了声,“原来没傻。”
泠玉愣了愣,喉间分泌的唾沫骤然变多,可是她却没有反驳,“嗯……”
这不是做梦,不是假象,更不是假冒的。
陆戚南就这样真实的在自己眼前。
她缓缓开口:“不过那边。”
“死了。”陆戚南回她,语调不轻不快。
原来他知道。
泠玉的眉毛跳了跳,尽量表现得不太惊讶。
也是,他真的很厉害。
泠玉双手合拢,步履想要靠近,可是又觉着太过刻意,心中竟然开始扭拧起来,片刻,她才问:“阿戚…何时来的?”
“吃过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亲亲啊[吃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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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刚来,公主瞧不出来吗?”陆戚南眉头微蹙,扯了扯衣角,胸腔有一处衣角被磨出印,瞧着格外不顺眼。
泠玉这时候惊了惊,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番,问:“阿戚怎么会知晓我在这呢?”
是怎么上来的?是何时从哪里过来的,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呢?之前为什么要走……
泠玉的脑子在冒泡,就连她都料想不到的十万个为什么。
“……”
陆戚南斜眼过来。
泠玉眸色微微一暗,将呼之欲出的一连串收了回去。
她其实还想问一下他身上的伤口疼不疼。
陆戚南的手,瞧上去有很深的勒痕。
他何时学会了骑马?在哪里得来的马儿?
南岭的人,是不喜养马的。
瞥向桌上的食盒时却不敢轻举妄动。
“公主是想对我刨根问底?”倏地,他问。
泠玉霎时抬眸。
原本她还想不再问了,可是陆戚南又将这一茬儿抛回来了。
如果是以前,那她一定会说这个人又耍他,可是如今心底竟然因为这一句汩汩流出蜜水,她竟然有几分心甘情愿。
“想、也不是。”泠玉说出的词在嘴里狠狠烫了一圈。
辗转、迂回,眼皮跟着跳了下,眼神中透出几分心虚。
陆戚南将审视的目光收回,他很烦躁,蛊毒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令他感到怪异的事,面前这位公主看着毫无异样。
按之前来说,她应在下午就发作了。
红唇、绯面,就连汗珠都晶莹剔透。
陆戚南拧紧眉。
他这是在想什么。
泠玉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那桌上的——食盒。
是饿了吗?
他方才没回答是因为不好意思?
可是她也不知晓那里面的东西是否有毒,或者说,那里面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万一。
陆戚南这时将长指伸了过去,泠玉反手一握。
两指相触,掌心滚烫。
泠玉诧异抬眼。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彼此的手还在一起,泠玉脸下一热,匆忙想要抽出。
陆戚南却反握住,收紧,力道强的可怕,生生将她白皙的手腕缠出红痕。
“…陆戚南?”泠玉疼得唤出声,面庞像揉皱白面团。
“公主怎么不叫我阿戚了?”他反问,指尖扣紧,不留得一点儿缝隙。
泠玉一吓,呼吸都慢了半滞。
他…他这是饿昏了吗?
人…人太饿的时候似乎会很虚弱,虽然陆戚南看着不像,那他是怕自己抢了他的吃的吗?
“公主怎么不回答?”意识逐渐迷离,陆戚南的额角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这完全失去了他原本的指控,他应该将人推的远远的,可是面前的公主真如她名字那般是一块上好的温玉,只是抚摸着就让人舒适至极。
烛光昏暗、泛黄,陆戚南一路驰马,面上又是一具骇人可怕的傀儡面。
泠玉只见的他的一双眼微微泛红,不知他面颊早已绯而染欲。
泠玉不得不抬手碰上食盒。
“不、不是,阿戚…”她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先别着急。”
万一这食盒里有蛇或者蜈蚣之类的…
虽然他不害怕,但是她还是很害怕的…
“着急什么?”陆戚南却以为她想起今日蛊发之日,不论是她难受或是他难受,只要有彼此就好。
他逼近她,身体像是烧起来了,有些难耐、饥渴。
气息逼近。
泠玉不得不后退,手差点儿从食盒移开。
不、不行,她必须要打开,万一盒子真有能吃的东西,馒头也好其他也罢,虽说寒颤了,可是陆戚南看着真得像是饿疯了。
“你、你…”泠玉连连败退,唇齿都跟着不利索。
陆戚南见她一副要跑的样子,心中怒意更甚,想一把将她直接扣入怀里。
“我怎么了?”
陆戚南淹了唾沫,声音暗哑,朝着她走过来。
脑子像是烧起来了,意识越来越不太清醒,更不明白的是泠玉为何迟迟没动作,一直后退是何意?
他们一同中了蛊,这并非是他所情愿…
泠玉一转身,忙不迭打开食盒,意料之外的竟然是一碗粥羹和一碟桃酥,她慌措拿起一个,正要回首,
“你不要着急…”
陆戚南却从背后环住她。
他的身子靠过来,下颚落在她颈间,整个人与气息都带着灼热。
泠玉一下子就懂了。
陆戚南根本不是饿了,是蛊毒发作。
今夜,今夜,她怎能忘了呢。
泠玉惊诧一瞬,腰间却被狠狠烫了一下,陆戚南扣紧她,旋而将她的身体反转过来。
她直视到他的眼睛。
这一双阴冷的眼睛,这时候却爬满了情、欲。
就算是搁着狰狞的面具也阻碍不了。
泠玉哑了声,“你…你……”
陆戚南俯身下来,泠玉下意识闭上眼。
一秒……两秒……三秒……
“该死的!”陆戚南骂了一句。
泠玉睁眼。
陆戚南摘下他的傀儡面。
泠玉两眼瞪大,下一瞬,视线却一下子黑了。 ?!
为何要遮住她的眼……
这个问题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被人堵住了口。
窗外古铃阵阵,白莲在池中悄然开放,流水潺潺,马蹄搅乱了原本寂静的夜。
房内。
沈怀卿处理完公事,抬手传唤侍卫。
“公主那边如何?”
山肆作揖:“回殿下,一切有序进行。”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沈怀卿眉间微蹙,山肆即刻会意,直身去门外。
片刻后,他迅速折返,“殿下,定安世子来了。”
沈怀卿神色未改,轻蔑道:“追得倒是挺快。”
山肆问:“殿下,可要见?”
沈怀卿稍稍瞥头,宽袖一收,吐出一字:“嗯。”
崔浊边走边安慰:“世子,阿浊在侧府外见着公主的辇车了,公主定是没事的。”
萧潋在前面走着,头也没回,“阿浊,这我知晓。”
此话一出,令崔浊一下子没了词儿,可是自家主子面上写的惴惴不安早就从路上就没掉下来过。
若不是前些日子山雨太盛,令世子染了风寒,高烧了两宿,他们不会跟不上进度。
崔浊私下不敢问,去找了林濁小道长算了一卦,说公主并非故意要丢下他们先走……
还有那消失的陆公子,他本想也找林濁小道长算上一卦,可是却被自家主子撞上了,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可是他为何总觉得世子自己知晓呢。
崔浊略微抬眼,握紧手上的伞柄,半个左肩都湿透了,“世子,您……”
萧潋的面色很苍白,为了尽快赶来,自己带崔浊轻装上阵,身上余伤未好又添新伤,师弟又被师父发现擅自下山即刻传令回京。
眼下他除了崔浊再无旁人了。
瞥眼间,竟然见到崔浊半个肩膀都湿了雨。
“阿浊…你……”意识有一瞬的恍惚,想起来的竟然是幕雨涟涟下一衣衫褴褛男童的脸,他一顿,手没来得及将伞斜过去。
“世子?”崔浊疑虑瞧他。
萧潋痛苦地闭上眼。
*
雨声连连,帷幔隐隐露出两人的模样。
“这……这里?”泠玉犹豫着伸出手,指尖都是颤的。
陆戚南嗯了声,嗓音略微嘶哑。
泠玉额汗如珠,虽说摸了他的脖子还是生硬,不知为何这次蛊毒如此之久,竟然要上手摸陆戚南的身子才有效。
眼下,她已经从脖颈离开,探索新的领域。
陆戚南瞧上去很难耐。
脸庞上的潮热还没渡下去,身上虽没那么灼热可是却留有余温,他已经将之前的湿衣扒下,里面是青黑纱薄的里衣。
质地有些像绸缎,但是更为柔软,他是半倚着床沿的。
方才,两人亲着亲着就到了这里。
当然是为了寻找一个好的支撑点,因为陆戚南压着她实在太重了。
原本,她以为亲亲就无事了。
泠玉缓缓摸着。
指尖像是渡在一块诺大的玉,只不过这东西更热且有温度,时不时还能感受到跳动。
“……”泠玉很脸红。
第一次对别人这样,一张白皙的脸几乎都要红透了,好在陆戚南这会儿不像平日那般挑衅,可是彼此这样的关系……
她……她……虽然……但是……
泠玉的脑袋开始晕乎乎,像热水壶要烧开。
“再往下。”陆戚南开口。
泠玉一汗,真的被吓到了。
他方才说什么,还要往下?认真的吗?
“公主没听见吗?”陆戚南却再次开口,目光像是要吃了她。
泠玉犹豫半瞬,妥协照做。
就当,就当,就当摸了一只小狗……这一切都是为了解蛊!
陆戚南的目光瞥回来,落在她那只手上。
纤细、白皙,还有些柔若无骨。
她很快敷上来。
“该死的。”
陆戚南暗骂一声,被摸的地方舒服的不行,什么厌恶恶心的话都被他收了回去,陆戚南觉得他现在真是疯了。
他竟然爽的头皮发麻。
比蛊毒带来的快感还要爽。
泠玉的手心冒出汗,面色略微的不自然,她弱弱地问:“阿戚,这蛊毒,是,你我每月轮流来吗?”
上一回是她,这一回就是陆戚南。
可是陆戚南这次的蛊毒还要摸摸,那她……
泠玉不敢再想。
两人距离极近,她的乌黑长睫在灯下扑扇扑扇,声音细细弱弱,一颤一颤的,像是碎银落入他耳里。
身下浑然起了反应,陆戚南眼皮狠皱,没来得及回答。
他猛咬了一口下唇——
作者有话说:努力造饭ing
第44章
半刻前。
“唔……”
“唔、嗯……”陆戚南的吻来得很猛烈,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唇齿反复辗转、揉捻,泠玉艰难喘息,面庞简直红透,甚至能直观的感受到她的耳根子已经烧了起来。
她绷直了后背,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眼睛被人蒙着,潮热空气中夹杂着半丝的不安。
“唔、……”渍渍水声在耳边环绕,有一种要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泠玉觉得这一个吻实在太长,正像试着挣脱——
“唇、张开。”他说。
泠玉瞳孔微怔,记忆与现实错乱,来不及反应却被他捏住下巴,虎口轻盈的与她的肌肤交缠,长指没入她的口腔,随而撬开。
他根本等不急就要与她深吻。
*
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泠玉觉着自己这样问似乎也有点儿冒犯,默默抬首。 !!!
“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咬自己?还是很难受吗?”泠玉指尖微颤,弱弱地问。
其实,其实她方才都想通了,而且,陆戚南的……腹肌,手感挺好的。
“啧。”陆戚南却回避她的视线,抬手一抹,“没什么。”
泠玉忽地靠近,“真的吗?”
陆戚南眉心狠皱,却没躲。
少女乌黑发丝浑然落入他的颈间,带着清凉、香气。
吐息之间,还尚留着彼此交缠的痕迹。
“阿戚?”
泠玉再次开口。
身上的燥意未退,陆戚南却倏地侧过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气氛一瞬变得薄凉,床沿的帷幔稍动。
泠玉不解,却也没敢再动作。
是、是自己没做好吗?
她的方式不对?还是……
泠玉背汗潸潸。
她摸得过火了吗?!
陆戚南却不由分说地抓起外衣披上,往外面走去。
泠玉:“……”
没事了吗?算解完了吗?
视线里陆戚南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泠玉眉下一蹙,从床上起来追上去开门。
总不能吧?外面感觉好静,他走了吗?他已经走了吗?他就走了吗?
泠玉握着门把,正要拉开。
“吱呀——”
迎面与人撞上,泠玉的脸直直撞入某人硬朗的胸膛,松竹香气过分,衣料柔软而凉冷,散去好些不安。
“公主这是……没长眼?”陆戚南眉眼微挑。
急着去投胎吗?
“不、不是。”泠玉心跳噗咚噗咚,刚要退过身一缕发却被他胸上的银饰勾住了。
鬓发一下子乱了,泠玉脸一热,神色都变得无措与慌忙。 !!!
“对…不起。”她抬手去撇掉。
陆戚南这时也伸手想要拿开。
两手一碰。
泠玉眼睫一颤,陆戚南却像是触电般移开了。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泠玉觉得他的体温还是很烫。
“对不起,我……”泠玉支支吾吾。
发缕被撇了回来,陆戚南的神色也同即将耗尽的烛蜡暗沉许多。
泠玉这样一看,才发觉少年肩上沾雨,像是从外面进来,长长的鸦睫上携着一丝水汽,蔓延至眼尾出勾成水珠,落下来时不轻不重,刚刚好能落到他的眼睑痣。
精致的像一幅出水芙蓉画。
“怕我跑了?”
少年一语戳破。
泠玉肢体僵硬,愣愣瞧他。
她想要点头。
为什么要救她之后不辞而别,为什么要这么久才出现,为什么……
“公主这是被抓了还是被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破山上。”陆戚南没进去,就这样与她在卧门矗立。
他现在的心还是很乱,蛊毒虽解,但抑不住的燥热令他烦闷。
他本想一走了之,方才都已经骑上马,可是这个鬼地方却暗的过分。
完全没有人啊。
还是一个山上。
狗的,那羸弱世子怎么护送的。
“公主可知晓方才那是什么,公主怎么一住还住到了闹鬼的地儿。”陆戚南低垂下眼,散漫说着,语调同中蛊时截然不同,讽刺意味拉满。
泠玉怔了半刻,终于开口:“阿戚是说,方才那是鬼魂吗?”
陆戚南轻挑点头。
泠玉微微眨了下眼,难怪他说死了,原来早就死了。
泠玉咽了咽口水,温吞道:“这里,这里……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睁开眼,车马停的时候便到这儿了。”
陆戚南:“谁将你带过来的?”
泠玉:“我的皇兄。”
陆戚南眉眼一挑,重复:“你的、皇兄。”
真是亲切。
泠玉微微收了收衣袖,低垂下眼,“我也不知他为何将我困在这儿,你来之前他们把这里的房门锁了。”
陆戚南难得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方才就一直扒着那门?”
泠玉被他戳中了心窝,一双杏眼微微瞪了下,没有反驳:“嗯。”
总不能说她瞧见那鬼变成了陆戚南的模样。
她也没想到那鬼能变出陆戚南的声音陆戚南的形态。
现在回想起来,后脊背开始寒。
其实她很怕鬼。
陆戚南却是笑:“公主的皇兄真行。”
泠玉莫名想要跟着附和,可是脑光忽然一亮,仔细想来其实自己的皇兄除了将她关在这并未作出其余动作。
侍女是给配的,送来的饭不是她想象中的毒蝎长蛇,就连方才吓唬自己的东西也是一只鬼。
泠玉再往下想,忽然又使劲摇摇头。
陆戚南却瞥到了,“公主觉得我说的不对?”
泠玉僵住脖颈,抬首,竟然有一种上课被老师抓包的感觉。
她温吞回答,差点哽住:“对…的。”
其实她方才想的是还要观摩来着。
陆戚南冷哼了声。
“那阿戚呢?”泠玉忽然将话题一转,语调软软的但是又又一声的颤,竟能扣人心弦。
“嗯?”陆戚南显然愣了下。
“阿戚如何来的?如何知晓我在这里?这一路赶过来……”
话还未说完,她的肚子倒是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陆戚南眉眼向下,盯着她明显扁平的肚皮看:“方才问我吃过饭没,原来公主自己没有吃吗?”
“嗯……”泠玉哑了声,本想再说肚子又咕了一声。
饥饿顺势爬上来,整个胃都在翻山倒海地发出不满。
其实……陆戚南不说还好,一说她忽然感觉很饿。
肚子好像扁了,海有一阵阵的刺痛,最主要的是发出声太糗了。
好像找个地方钻进去。
呜呜。
泠玉眉心凝了起来,一张白皙小脸皱起来莫名增添一份喜感。
“那食盒的东西已经完全凉了呢。”
不知何时,陆戚南已经走到堂室,将那可怜兮兮的食盒端详看了眼,嫌弃道。
泠玉跟着走出来,“那里面有桃酥,冷了也能吃的。”
她将手伸出去想要接,陆戚南却往回抬。
泠玉:?
“别吃冷的。”
泠玉一顿,手指遗留在半空。
“可是我……”
很饿这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视线却飘过一阵香。
陆戚南将那东西拿过来,还是是从他胸袖处拿过来的,“吃这个,还尚热着。”
泠玉怔住,手未来得及动,陆戚南已经将那东西强塞过来。
手心忽然一热,那是用靛蓝绸食布起来的,取出时还有一层巴掌大的竹叶,再一剥开,是一糯米团。
“这…这是?”她竟然有些激动。
陆戚南:“蒸的糯米。”
应该说是糯米饭,里面是豆沙馅的,他来的匆忙,只买了这一种口味。
泠玉又问:“真…真的吗?”
陆戚南眉头皱了下,“什么真的?公主嫌弃了?”
说完,他瞥过眼,瞧见她一双杏眼亮亮,她的眼睛很大,圆澄澄,时而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睫也长,每每瞧着都有一种惹人怜之感。
陆戚南想不到很多,只觉得像小狗。
虽然他最讨厌狗。
泠玉当面咬下一口,摇头:“没有,谢谢你,阿戚。”
陆戚南眼尾微购,真有一种喂小狗之感,莫名道:“一个够吃否?”
他作势再往胸袖里掏。
泠玉小脸微红,一时不知晓该点头,摇头肚子却是发出不满,点头又怕面前之人嘲笑自己吃的太多。
“没有。”陆戚南道。
泠玉正吃下一口,虽说细嚼慢咽,但闻声忽然噎住。
“想吃也没有了。”陆戚南再道。
泠玉来不及回他,嗓子干痒厉害,特别想咳,可是陆戚南眼下似乎很高兴,若是贸然打断他估计会被自己气走吧……
泠玉努力忍着,陆戚南却像察觉到似的,眉眼轻挑地瞧她。
“公主怎么不说话?脸还红了。”陆戚南半倚着桌,忽然靠近。
泠玉努力忍着,对他摇摇头。
不要问,真的不要再问了。
“可是这玩意不好吃?”陆戚南却尝到喂狗的甜头,孜孜不倦。
“也是,公主平日吃的可是山珍海味,可比这玩意金贵多了。”
他微挑下眼,“不过也没办法了,公主就屈尊吃吃这民食吧。”
不知晓算不算民食,反正先前他在泠玉车上也没见过这样的玩意,这是他们南岭人爱吃的。
忽地。
“咳!”还未尚留在嘴里很久的、本该流入肚皮的、白而饱满的、煮熟的糯米粒如同飞蛾扑火,喷到了陆戚南的衣上。
泠玉算是……喷了陆戚南一脸。
也不算,那时陆戚南刚好别过脸。
但是是半个侧脸负伤了。
泠玉后脊发凉,身子在颤抖。
她完了。
陆戚南……不会杀了她吧——
作者有话说:发现自己好像能日更了,明天见
第45章
“陆…戚……”泠玉被吓得没说完话。
“啧。”陆戚南抹下脸,残垢狠狠粘于手背,碎糯如渣,想都不用想会有多黏腻。
“对…对不起。”泠玉举足无措,心情拧成一颗麻花,一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时都忘了该给他递手巾或是其他的东西。
她怕极了,她知晓陆戚南是很洁癖的,而且,她还将他给她的糯米团……
“算了。”他说。
这一声极其的快。
泠玉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绢给我。”陆戚南手往下甩了几下,抹去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黏腻,令他心生不悦。
泠玉喔了一声,一双畏惧的眼睛添了几分懵懂,衣袖里的手却开始动了,急急忙忙给他递上。
陆戚南瞥眼接过,先是将脸上擦了擦,又送到那只手上,眼底的厌烦不减,但也出奇的没说什么狠戾的话。
泠玉在一旁站着,看得胆战心惊。
陆戚南为什么像之前那般说她蠢骂她笨呢?或是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他若是说了,其实她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可是他什么都不说,直叫人觉得每呼一气都异常的害怕。
夜月更亮,帐帘帷幔被风刮起,两边门破完全露风,穿堂风直贯后背。
泠玉穿得略少,被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冷风中却有人一笑,“公主觉得方才那一下还不够?”
泠玉:?
“…我方才,”她斟酌着开口,垂着眼看地面,思来想去,最后又将一大堆解释的话收了回去,“对不起。”
她憋出这三个字。
又是这三个字。
从认识她以来,面前这个人一直在跟他说这三个字。
陆戚南本就不悦,手上黏腻秽物虽除但依旧膈应,但抬眸瞧着她那两颗摇摇欲坠的眼珠,莫名……
“手绢还要么?”他将话锋一转。
被他这一说就要吓哭了?他自觉他也没说什么。
“嗯?”泠玉微愣,从未想过他会这样问。
陆戚南蹙着眉看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个东西,还要么?不说话我就扔了。”
泠玉自是答应,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手绢。
她忽然觉得这一场景有些熟悉,只不过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变换了。
泠玉忽然朝前走了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犹豫一瞬过后递上前,道:“阿戚,其实你之前递给我一个手绢,我一直想要还你……”
粉白手绢被弃之捉下,陆戚南一只手撑着臂,另一只手藏在袖里摩挲,觉得哪里都膈应,可是闻见她这一声还是抬眸,不耐道:
“不是让你扔了吗?”
泠玉指尖颤了下,将另一只手搭上来,缓缓掀开,温吞开口:“可是这里面,有一块玉佩。”
“阿戚,刚见面时你应该疑虑过我为何会知晓你的名字。”
少女慢慢抬起下颚,双手捧起玉佩,原物奉还,“是阿戚你自己告诉我的。”
夜月泻下来,度过了春寒料峭,早就没那样冷而暗藏于乌却。
今夜是入夏第一个月圆。
外面散过淡淡的云莲,雨过后拍打散尽不少花瓣,可是融进池水里,竟然能将花香散得更甚。
*
“堂主,蠵主叫你将这个收好了。”临走时,某个黑影叫住了他。
先是一个,又是一群,即便是用隐身术或是整顿车马,瞧着寻常无意。
陆戚南冷冷撇了眼,并未理会。
“堂主!”黑影追悔莫及,陆戚南半脚踏上了车。
“堂主连蠵主的话都不愿听?”
又有一道黑影即刻出现,现身车中。
“滚开。”陆戚南卧下,一手撑着阳穴,目光投向窗外。
“堂主,今日火气很大啊。”黑影微微弯腰,一双漆黑双瞳见不着底,可是即便是带着傀儡面,陆戚南也一眼猜出了这是谁。
他不屑,归根结底还是不屑。
不过就是个手帕。
息这时候抬起眸,作为为数不多被蠵主赐名且单字、恩宠位次仅仅落于陆戚南的黑影,他的语调往往比常人忌惮,也更敢说。
他略微地、学着蠵主的语气:“堂主真心不要?听闻这可是您到上京后,能让萧府人辨认您身份之物。”
陆戚南冷嗤,反问:“我何时说过不要了?”
一句话,将那走狗气得怒目圆瞪。
陆戚南从未想过那破布上还包着一块儿玉佩。
他从未在意过那东西。
也从未想过要去上京。
*
“阿戚?”
泠玉不知晓他为何不说话,一双冷眸定定的,不知晓在想什么。
是太累了?
一路赶路过来。
“丢了。”
片刻,他道。
神色变回淡漠的轻描淡写,画卷般的眉宇失了生动,添上几分冷韵。
夜里的光线暗,那个字怎么看,横竖都是他那一个字。
不过再怎么说,都是蠵主早就安排好的。
泠玉不解看他,有点难以置信,他真的不需要吗?
这…她明明记得是…他日后会用上的。
“真…的吗?”
下一瞬,手臂忽然被人拉住,陆戚南将人一扯,轻而易举将那块儿玉抢夺过来。
“公主是耳聋了还是怎么?老是听不清我在说什么?”
他将掌心里的东西狠甩,夜黑风高,漆灯暗照,只只片刻,手帕和玉佩就消失不见。
泠玉彻底怔住,难以置信陆戚南将那物丢了,弃之如敝屣。
“现在,看清楚了吗?”
他根本不需要这个。
*
官门紧锁,长长廊道漆暗,树黑风高。
萧潋未曾应邀入座,半肩沾雨湿透,迤逦姿容略显疲惫,一双漆目抑制着,像是怕什么有何物汹涌而出。
“我只来问一件事,公主现如今怎样?”一声令的空旷厢室门栏微震。
负责带路的山肆闻言,冷笑:“定安侯世子未免太过着急。”
这话很快传到沈怀卿的耳朵里。
侍卫朝沈怀卿躬首,问:“殿下,可要命他退下?”
怀王未到,萧潋就在下人面前失了态,依礼法,此等见都未必再见了。
命他退下都算是殿下好心。
沈怀卿的神容依旧冷淡,负于胸前一手略动,“不必。”
侍卫又问:“那殿下还是要见?”
按平常,怀王早就赐以闭门羹。
沈怀卿轻捋衣袖间沾上的秽杂,点头:“命他进来吧。”
“是。”
殿门外的崔浊一下就炸了:“我家世子一路快马加鞭就为知晓公主是否安好,着急又如何?你们一捎信不说将公主接走又算得谁了!”
他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撸起来了,一副好犬护主样,可惜生的较为瘦小,瞧上去威慑力并不大。
萧潋一瞬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脑子浑然空了,等到崔浊将话说出口时,自己的神魂似乎才归位,可惜这恰好晚了。
山肆更是嗤之以鼻,正想说些什么,殿门浑然一开,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明黄红烛轻晃,长长视线里,一靛蓝华服屹立玉台之上,身形如竹,浓眉之下凤目深邃,“萧世子,很是关心本王的皇妹啊。”
“不过也应是,皇妹与世子早就缔结良姻。”
萧潋眉心狠皱,身形下压,骨子里的恭维动作控制了大脑,“萧潋,参见怀王殿下。”
沈怀卿微微昂首,“听闻世子向父皇主动请缨前去护送,赤子丹心天地可鉴,先前未及时告知世子将皇妹接走,是本王之过。”
萧潋将直起的腰又躬了下去,“怀王谬赞,这是萧潋应做的。”
“本王来时见皇妹面容憔悴,情急之迫。”
“怠慢了世子,还望体谅。”
萧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恭维话搁着好几尺的距离,一如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这原本是他最为厌倦的。
真安观外之一切都是他最为厌倦的。
“本王听闻皇妹在路途之中收得一名苗疆男宠。”
“只可惜本王去时未见得其真身,听闻此人还会巫蛊之术,世子可见识过?”
萧潋愣了。
*
“别想去捡。”
泠玉颤身的动作一顿。
两人的距离此时的很近,陆戚南将东西扔了之后便再无动作。
他眼下心情很糟,本就心烦意乱又被泠玉来了这样一遭。
握着桌沿之手臂早已青筋暴起。
“我没、没那么想。”泠玉否认,温吞的动作暴露了事实,可是她还是这样说了。
陆戚南闻言果然不信,冷嗤道:“就公主这说谎水平,骗得了谁?”
谁也骗不了。
泠玉在心底这样想,终究是眼珠子转了一圈之后什么也没说。
陆戚南确实没说错。
她这样说谎的水平谁也骗不了,除非是他们自愿去信。
脑海却浑然一闪而过一段记忆,嘴唇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有的。”
陆戚南睨眼过来,“有?”
“黑……”黑猫那一次。
泠玉道出一字却不知晓要不要再说下去了。
“黑什么?”明灯晃晃,潜入他的眼底。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黑…猫。”整个人像是被蛊惑,泠玉竟不自觉道出口。
“啧。”很快,他轻蔑一声。
泠玉不以为意,只觉得方才自己的心脏似乎顿住了,本该是平缓的跳动发生了一瞬间的抽搐。
刺痛感微妙,却是真真切切感应到。
既然话说出口。
“那日阿戚发了…怒,我其实很害怕,可是再怎么样都是我的下人对你不好,终究是我的错。”她缓缓说,仔细斟酌着,将发疯改成发怒,说到最后又变成了道歉。
陆戚南轻蔑的目光微收,控制着嘴角想要抽动的动作,脑海里想起那日山洞中她向自己坦白。
她说她护送队伍之中潜藏奸细,说她生来病弱,说她没有什么朋友,上京的宫墙很高很红……
她说:“我可以告诉你吗?”
话音重叠,陆戚南忽然直起身。
咫尺距离,泠玉被逼得往后一退。
瞥眼间,却见陆戚南眼底有一瞬之间的晦涩。
她看不明白的,想要知道的。
“阿戚,你怎么了?”温温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她平时说话就是柔缓温吞,这样的性子在他的见闻里是必要受欺辱的。
好在她尚是一个公主。
陆戚南掐紧指节,掌心泛白。
“没什么。”
再不说总觉泠玉会一问再问,他索性开了口。
太没必要了。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一步。
“你要走了吗?”
有人扯住他的衣袂——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燃尽了
第46章
“走?”
陆戚南回过首看她。
“去哪?”
泠玉被他这一反问愣了,视线渐渐从他的脸上落在自己的手上。
“就…”她讪讪收回手,“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晓你会去哪里。”
陆戚南冷嗤了声,“公主说话真有意思。”
泠玉拧了拧手指,顿了片刻道:“先前你不辞而别,我其实想过命人给你寄信,但是我不知晓你去了哪里。”
她的瞳孔在烛光中闪烁,深褐的眼底像是漩涡,弯弯之间又成了月。
这样纯净温良的面庞。
若是知晓他做了那样的事。
陆戚南敛眼,故作轻挑点头:“公主确实找不到我。”
话音刚落,又加了一句:“应该说,不该找我?”
泠玉手顿了顿,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又很快猜了出来,道:“因为我的身份吗?阿戚,我原以为……”
少年将她的话打断,“以为什么?”
泠玉却被他这一遭哽了下,“以为……”
以为你也同我一样不在意。
她的身子莫名颤了下,一股阴冷冷的寒气从身后袭来,不由得令她打了个寒战。
“啪嗒——”
与之同时忽然传来一阵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惨白的纱帘被乱风掀起,悬在半空,稀疏的祟声骤然响起。
泠玉顿住,陆戚南亦是觉察不对,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又封住她的嘴。
“屋子不大,脏东西不少。”
他冷哼,身上银铃发出骤响。
*
“怀王殿下。”
片刻,萧潋正色直言:“公主在归京途中救下一名苗疆少年不假,但并非男宠。”
沈怀卿发出一个疑虑的“哦?”。
萧潋又将手覆了覆,“至于巫蛊之术,萧潋只见的陆公子用之与医治他人,并未像世俗说的那般骇人可怕。”
沈怀卿不以为然,冷冷回应了一个嗯。
他道:“看来萧世子与那苗疆人关系匪浅,敢问世子可知晓那苗疆人姓氏?”
萧潋俯首,摇头:“萧潋只知晓其姓陆。”
“怀王殿下…萧潋只身来此只为问一件事。”他微微昂头。
“皇妹很好。”沈怀卿冷声,说得无关紧要。
萧潋轻捻指尖,神色浑然落出一色变化。
“是,那萧潋不再久留,多谢殿下觐见。”
沈怀卿抬眼示意,一旁的山肆带着带着他下去。
“世子慢走,待皇妹伤寒见好本王必设宴邀世子与佳人会面。”
殿外的崔浊早已等候多时,“世子!”
萧潋沉了脸,第一次露出狼狈的神色,“走吧。”
“诶…!”崔浊愣了下,瞥见一旁侍卫冷冷的目光,很快知晓了是怎样一回事。
雨势不减。
崔浊心底一直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终于走至殿外,撑起伞瞬间说出声:
“世子,那怀王可是又故意与您针锋相对,不愿让您与公主见面?”
“整个上京都知晓怀王最是凶戾冷漠,他若是说了些什么话,世子您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呀。”
这里与大殿并未多远,好在雨势太大而少了眼线把守。
崔浊亦将话说得很小声。
但依旧面不了萧潋的一句谴责:“阿浊,我说过这样的话此后不能再说。”
“世子……”崔浊这时抬首,这才瞧见自家主子的面色略微苍白,这夜雨来得太急太切,点落在脸上,一时竟让崔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所谓伴君如伴虎,帝王家最是难对付,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自家主子很少交涉,若非迫不得已……
他默默闭上了嘴。
殿内。
“殿下,真就放任定安侯世子走了吗?”侍卫问。
“殿下是为了拉拢定安侯势力所以才来的北淮,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沈怀卿睨眼过来,“你是说本王要以本王的皇妹要挟、拉拢?”
侍卫神色一顿,旷大的殿内响起清脆的掌脸声,“奴婢粗鄙,殿下恕罪。”
“继续查那苗疆少年下落。”
侍卫连滚带爬:“是!”
*
“铃铃铃。”
陆戚南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之事。
银饰一响他便握住了什么,捏碎瞬间有细微声响透出,最后也不知晓是什么飞了出去。
气氛一瞬凝结,像是一双无心之手将人的心脏紧紧揪住了。
泠玉止不住地打颤,“阿戚是说,还有……”
鬼这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视线内却又一道绿光飞过。
泠玉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清了,那东西没有头,也没有脚。
所谓俗言说的,无首无尾。
像白缕的烟,明明吹之即灭,却是个骇人的实体。
今日第二次看到这样的东西,吓得再也没敢动,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紧接着,“滋啦”一声。
空气里冒出黑烟,甚至有烧焦的味道。
泠玉没敢睁眼。
“怕了?”
耳畔中传来这样一句话。
泠玉心一紧,本能地睁眼,视线内却闪过煞白光影。
骇人、可怕,甚至是憎恶又狰狞的面目。
只只一眼,少女本能往陆戚南怀里一缩,心底腹诽,她是什么很招鬼的体质吗?
身上的人闷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而是抓着她的肩往后面一扯:“眼珠子睁大了,公主之前不是还敢朝这些玩意笑吗?如今怎么只会往我怀里缩了?”
泠玉一顿,不可置信:她、她朝这些东西……笑吗?
为什么?
“啧。”
忘了她已经失忆了。
陆戚南猛咬下唇,料想不到这厢房内尽是婴魂。
手中黑娥蛊所剩无几,他要将人一步步往外面带,强行用灼魄蛊恐怕会将这屋子烧起来,是时若是这屋内若是有什么对于公主说重要之物。
她必定会蠢笨得冲进去。
“阿戚!上面!”正想要开口,想不到怀里的人却比自己快了一步。
陆戚南抬眼,那东西冲破重重黑蛾子围绕,就要扑过来。
“啧。”
“不如直接用灼魄蛊把这里烧了。”
却不料陆戚南一个转身,长腿在悬空中迈出一个回旋踢。
他将手一收紧,又迅速腾出另一只手抓住公主的腰肢,动作敏捷连贯。
泠玉被他这一操作震住,眼睛本是艰难之眯着,却在方才那一瞬瞪得老大。 !!!
“滋啦——”
又一只婴魂灰飞烟灭,邪邪黑气弥漫,与焚烟相比起来更为腔人鼻腔。
陆戚南横眼,迅速抱人退至房外,一直退至空旷之地。
掌心之物遂碎,猛烈的一声爆裂。
滚滚浓烟涌起,长夜弥灯,山林中格外显眼。
“走火!走火啦!西边走火啦!”
“啥?西边?西边那一处官家房子?”
“看错了吧,没有了呀,兴许是大户人家放烟花呢,瞧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
*
西厢阁居。
泠玉被陆戚南放下来,想活动下却发现另一只手被他死死拽住,像是深怕她人跑了。
嗯?
“别想往里面闯。”
“嗯?”
泠玉愣住。
对视三瞬,陆戚南倏然松开她,又道:“看来没有笨到这种程度。”
嗯?
泠玉再次愣住。
她没有这样想过的其实……
陆戚南像是窥见了她的心声,敛眼:“也是,公主金尊玉贵,损了里面的玩意也难以挂齿。”
泠玉恍惚听懂了些,从衣袖里取出一鼓鼓嚷嚷的钱袋子,“阿戚是担心我的钱财受损吗?”
“我将玉饰钱财都放在这里了。”
陆戚南脸一沉,“…蠢。”
恰逢涟雨,灼魄蛊爆出的火盛不过多少便熄了,泠玉身上那股寒气全无,就连眼前人骂她蠢都觉得暖洋洋的,甚至想要不自觉地笑。
泠玉:“这厢房是我皇兄的,阿戚烧了也没事的。”
陆戚南横眼,本想冷讽她整个好皇兄心大敢将她一个人放在这,下一刻却见到少女弯眉,恬恬一笑。
很难得的,见到她笑。
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
记忆翻涌,蠵主怀手抚猫,轻轻笑笑,“戚真要这样对我们小美人?可别后悔了哦。”
少年冷眼,只送他一句话:“我的命格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阿戚?”泠玉轻唤了声。
不知为何,今日的陆戚南略微出神。
是因为蛊发的原因吗?还是……
瞥眼间,泠玉瞧见他手上满是血迹。
“手绢,要么?”她弱弱地问。
陆戚南本就烦躁,方才纾解的暴戾欲一瞬间又回涌上来,根本不想理她。
顷刻间,掌心却传来一阵沁凉。
“包着会不会好一些,阿戚的手……流了好多血。”泠玉却主动上了手。
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任凭她触到了他。
虽然说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手绢。
“阿戚…真的很谢谢你。”
“又救了我一次。”
“你没走,真好。”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泠玉难得没有温吞,一字一顿地说着,好似说错一字就会被天打雷劈,想把每一个字都万般珍重。
她的脑袋在放烟花,甚至有另一个异样的声音,说这样的自己很蠢。
她应该在斟酌些,再说得漂亮些,说得更深厚、涵养,足以彰显出她是一个公主之身份。
但是话出来,竟然能如此蹩脚而简易,抛去了任何的杂糅、堆彻、浮夸,以及本身的拧巴与温吞。
完完全全的,从内到外。
说完不由得闪烁眸光,强撑着不让自己额头上的细汗冒出来。
她告诉自己,落子别悔。
落子无悔。
第47章
泠玉曾一度怀疑过自己是否会在这个世界退化语言组织能力。
也就是说话。
她从来不是一个口吃的孩子。
至少在穿书前,她并不是。
毕竟她以前在学校得过演讲大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三等奖。
虽然这些记忆逐渐被岁月磨平,泠玉亦不记得是在中学或是小学获得的,但是她记得。
这世间总是复杂,甚至虚无缥缈中夹杂着荒诞。
对于泠玉来说,她从穿书起就发生了巨大变故。
准确地来说,是这个世界观的一大缺口。
而这也意味着她的人生从头开始。
从0岁到7岁的记忆很破碎,她一直是分崩离析的。
从刚开始的困惑到后来的程序化更迭。
那时自己总是时常因为体质原因被单独关在一所宫中,乳娘说她母妃是圣上独宠,可惜就是生了她便早早薨宫,缺了生乳的泠玉亦生来体弱,时不时病疾缠身或是昼夜啼哭,令下官不得不劝帝上多为回避。
泠玉还没来得及接受,身上已经有了林天师的特制休止符。
皇嗣五岁便可入典仪局或是资善宫。
泠玉因病晚了整整一年,同龄的皇兄嗣妹渐渐学有所成,泠玉还在蜗牛学步。
作为一个现代人,学这个世界的繁缛史节如观天书,更别提身体又不能受控,深宫之中残忍冷漠的人相当多,她虽有公主之身份但也避免不了被凶骇的贵妃高官、皇兄嗣妹暗地欺辱。
“傻的吗?”
“离本宫远点!晦气!”
“这地方那个灾星坐过,咱们换个地方。”
“……”
泠玉慢慢学会了闭嘴。
因为自己的心声根本说不出,长着一个完好无损的嘴巴也是徒劳无功。
陆戚南一直盯着她没说话。
厢房的火完全灭了,凉风吹过,骤然冷了不少。
泠玉收了收手,莫名觉得局促,可是面庞早就挂着笑,再动一下会显得僵硬。
其实她有设想过陆戚南该会是怎样的神情。
还有他的回答,她估摸着他应该不会说什么,因为这对他来说估计很无趣。
他享受的是别人临死前的哀求,而不是一个小姑娘傻乎乎地瞧着他说谢谢你,有你真好。
这样一想真是荒诞。
嗯…好吧。
其实有时候,她是不是不该说话更好?或者说得少一点儿,最起码说完谢谢你就够了。
有你真好这样的话……
时间忽然被拉的很长很长,像是有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
长长的黑夜彻彻底底暗下来,正对面的厢房里依稀能窥见点点星星似的火光。
像是蠹虫啃食木头之后留下的痕迹,总而言之它们不是什么诡异或是恐怖的恶鬼魂,应该就是燃烧之后残留在木炭上的微渺火星。
但是有恶鬼或是煞魂她也不怕了,毕竟陆戚南还在,威胁从属为零。
泠玉从期待感落空中回过神,正要踌躇着是否要转移一下话题。
比如他一会儿想要干嘛之类的,虽然她很想睡觉了,但是在这样一个环境,她定是会难以入睡的。
“你……”
“真蠢。”
泠玉愣了下。
陆戚南将眼睨过去。
空气寂静,飘着雨的夜湿冷,两人并肩站着,气氛莫名诡异,却有人打破了。
泠玉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陆戚南视线微斜。
泠玉这次笑得更甚了些,她的唇色很淡,嘴唇很小,唇形的弧度完美将恬然一笑演示得毫不收束。
就算是从侧面看亦是好看的。
陆戚南瞳孔微缩,冷声:“公主被人骂蠢也笑得出来?”
气氛像是化开了的棉絮,就连飘渺雨滴洋洋洒洒的带着一丝柔意。
泠玉说:“阿戚觉得蠢呐。”
陆戚南听得不明不白的,干脆正身过来看她。
泠玉这时候也微微收了笑,一双本来眯成一条月牙形的眼眸定了下来,没了泻月的照拂,依旧璀璨藏星。
“嗯…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有一点点蠢,不过我不舍得骂自己,从阿戚口里说出来好像能接受一点。”
陆戚南听着更云里雾里,回怼:“公主失……”
说到一半却咬舌,后半句话叫人浮想联翩。
泠玉歪了歪头,暗光中瞧不出唇形,不知晓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是一个她需要改掉的习惯,因为之前身体不受控,她的耳朵几乎是半聋的状态,她很想听清别人说些什么,只能根据他的唇形来判断。
陆戚南撇开眼:“骂你蠢。”
泠玉哦哦两声,“阿戚一会儿打算干什么?介意……”
陆戚南打断:“公主问这个做什么?想跟着我?”
泠玉心下一颤,眼睛却亮了。
目光像山林里的小松鼠。
陆戚南觉着她再把一双手捋起来,那就更像了。
泠玉说:“可以吗?”
陆戚南回:“公主不怕我杀人放火?”
泠玉目光暗了暗,可是比起这深府之中,陆戚南的身后显然更为可靠,她坚定摇头,“不、不怕的。”
说完又弱弱地说:“而且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陆戚南冷笑了声,朝池子那边走。
泠玉默默跟在后面,隐隐见到前面高大马形,“阿戚何时学会的骑马,之前就会的吗?”
陆戚南答:“前几天。”
泠玉惊诧一瞬,眉宇跳跃,“几天就学会了吗?好厉害。”
陆戚南差点没守住脚。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公主怎么不想下是马太弱的原因?”
“马…太弱?”
转眼间,两人已经来到那匹马前。
泠玉止住,俯瞰了下。
像是第一次看见马,泠玉莫名生畏,先前在辇车内,每次出车都是远远瞧上几眼,她的辇车需要三匹马,而辇门设计是与马的方向相反的,辇车太大,时而忽略马身的存在,泠玉亦很少注意得到,马身的魁梧。
泠玉说:“阿戚的马…”
陆戚南闻声挑眼。
泠玉说:“好…漂亮。”
她的眼底的畏惧褪下去,渐渐上了一层柔软的底色。
跟看见了什么爱不释手的东西似的,陆戚南却是想,他这匹马也没镶金或是镶了碎玉。
“这很稀奇?公主也不是第一次见过马。”
她辇车那些马可比他这马高烈多了,还披着各式各样的繁杂玩意。
泠玉回眸:“但是阿戚的马很漂亮呀。”
“红褐色的马色,鬃毛很长但是被打理得很好,马体健硕。”
泠玉赞许道:“而且它的眼睛好漂亮。”
赤红马忽然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她的夸赞话。
泠玉对着他笑,“你看,它好聪明。”
陆戚南稍微瞥眼,不以为意。
“阿戚,它有名字否,你为他取名字了吗?”
脑袋里像是装了甜泡泡壶,泠玉的话匣子一下子就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戚南却话锋一转:“公主喜欢?送你了。”
泠玉一愣,手悬在半空。
嗯?
就这样送她了吗??
她略微局促道:“我……用不着啊。”
话音刚落便见到某人沉了脸。
泠玉再解释:“阿戚,我、我不会骑马。”
陆戚南却莫名执着:“叫你那些侍卫牵着,拿去给你拉辇车。”
泠玉更不安了:“我……”
这没必要啊,她辇车又不缺马,而且这是他的马,虽然说他如今不想要了,可是随意给她了日后又怎么办呢?
陆戚南却忽然扯了缰绳,一瞬之间便上了马。
“骗你的,上来。”
泠玉怔住,假山上水声的哗哗,此刻却像是放了暂停键,世间静默,灰白无色。
一切都在她的目光里变得黯淡,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他。
银铃晃晃。
马上人已经烦了:“公主到底想不想走?”
泠玉回过神,心脏突突的,嗯嗯回两声,“要的要的!”
她拎起自己的裙摆,抬脚想要上马,可是马儿却忽然一动,差点儿将她滚了个原地摔。
陆戚南啧声,“看来马儿不够喜欢您啊。”
泠玉后退了半步,抿了抿唇,“对不起,是我吓到它了。”
陆戚南敛眼,将缰绳一扯。
高大的骏马浑然发出一声长啸,连连后退。
泠玉瞪大眼,差点儿没来得及躲。
“过来。”
泠玉不敢动。
身畔却传来一阵松竹香,长影带过她的发梢,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将她盖住。
泠玉以为是陆戚南骑着马过来了。
本能后退。
身体却被人拦住,腰肢上浑然有一股强有力的力道。
“退什么?不是说要跟着我?”
少年在她耳边轻扯,唇角微抿,语气不容置喙。
泠玉懵住,脑海泛白。
“抬脚,踩着;手抓着缰绳。”陆戚南已经带着她上马,他们两个人的手重叠,几乎是一起握着那缰绳。
粗糙、深厚。
泠玉的手太过柔软,差点儿没握住。
红马并不乖,几乎是泠玉触碰间又想乱动,却被陆戚南用另一只手摁住了。
“呼……”
泠玉在陆戚南的帮助下成功上了马,身形却不稳,摇摇欲坠之间,有人却又将她稳住。
陆戚南坐在她身后,撑着她。
“很怕?”他问。
泠玉顿住,本想摇头又听见他说,“公主的身子在抖。”
泠玉却一羞,有些难以启齿,眼睛都不敢抬了,“我……”
“第一次。”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蹦。
“骑马。”
陆戚南却哼了声,缰绳一收,身下的马儿迅速动了起来。
泠玉一吓,体感像是轻微地震。
陆戚南说:“马儿都还没开始跑呢。”
泠玉嗯了声,抬眼瞧他,“我努力适应了,阿戚,你别丢下我。”
陆戚南的眼眸暗了下,极近的距离之下似乎将她一切尽收眼底。
公主太瘦了。
比起之前似乎更瘦了些,放在怀里其实有些硌手。
之前衣料厚,他只觉得她身形尚可,如今却觉得瘦的硌手。
“阿戚,我能问问我们要去哪吗?”
陆戚南却凑身反问:“公主想去哪?”
第48章
翌日。
萧潋打开门,正巧碰到迎上来的崔浊,他青黑的眼睑微微皱了下,为了免去崔浊的关切率先开了口:“阿浊,你将这封信寄出去。”
说完又嘱托,“越快越好。”
崔浊哦哦两声,怀里的清蛋羹差点忘了送,“世子,那您先吃着,我这就去。”
崔浊的身影一溜烟儿就消失在客栈。
萧潋这时候才揉了揉眉心,握着清蛋羹往里走。
碗里的东西还是热的,可是萧潋却一点胃口都无,甚至想呕。
彻夜未眠,辗转间怎样都是昭宁公主的脸。
萧潋紧握着,理智告诉他不能在动用追溯令。
但是这完全是不行的。
没了信物,只会祸及旁人和自身。
可是即便是给泠玉画了三张平安符,他依旧惴惴不安。
萧潋给自己又下了一道修心咒。
闭目间,黑暗之中却又是浮现昨日家父寄来家书。
字里行间,问着他与昭宁公主如何,最后又问安了他的表弟陆戚南。
而这其中,还有一句嘱托:
昭宁公主即将归京,帝上大喜,立储之争在朝中暗波涌起。
四皇子有意拉拢萧家势力,彼为同盟。
四皇子。
怀王。
萧潋眉心紧蹙,手中碗匙再也握不住,砰的一声碎了。
崔浊这时正好到屋外,闻声赶忙闯进来,急切问:“世子,您没事吧?”
“呀!世子您的手……您等一下,我去取冷水。”崔浊一进来就被吓了一跳,瞧见萧潋烫伤了手更是心疼,很快去取冷水为其冲凉,随之又从怀里掏出金创药为其擦拭。
“世子您怎么了?是太过劳累否?阿浊瞧着您的屋子整夜都亮着灯。”
“可是侯爷说您了?世子您别放在心上,您就说是阿浊一直在拖着您,害您延了行程……”
崔浊一着急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萧潋温声听着,手背好一大块都被烫红,金创药一擦,他也不吭声,一直到他说到侯爷二字才抖了抖。
崔浊很快意识到不对,手上动作轻了些,道:“抱歉世子,阿浊是不是太用力了……”
虎口烫出好大一块白泡,粉红外延渗透冷白肌肤,骨节处发出滋滋的疼。
萧潋咬牙,镇定道:“无事,是我握杯不慎。”
崔浊一个劲儿地心疼,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恨不得疼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家主子。
“是阿浊手笨,本该等羹凉一些在送过来,害了您这好端端的手……”
“阿浊,此时先翻一翻。我且问你,可从阿爹口中提及过关于朝堂之事?”
定安侯膝下有二子,萧潋自出生起便被林天师断有纯阳之躯而要收为闭门之徒,少有下山。
崔浊愣了片刻,问:“世子想要知晓些什么事?”
萧潋被他这一问,方觉自己似乎太过孤陋寡闻,虽说一心修道是师父与爹娘对他的最好厚望,可是如今却发现自己眼下与井底之蛙别无二处。
也罢,也是他向来对观外之事太过漠不关心。
“阿浊知晓什么,便一一说给我听。”
崔浊闻言眼睛亮了亮,虽说很想盘膝对坐,可是知晓这并不和规矩,于是小心翼翼包好伤口之后便同他说了自己知晓的一切。
萧潋总结了一番他想要的讯息,也就是:
靈朝自盛帝即位之后便东宫空缺,至今亦是无立有储君之位。
盛帝皇子甚多,最为出色的便是二皇子桢王、四皇子怀王以及六皇子辰王。
早年间,朝堂间便议论要立储,可是从一公主出世后又下了戒令,要等公主及笄之后才能商议。
这位公主之名崔浊虽未明说,萧潋也猜到了个大概。
他觉得自己错过太多。
十几年风雨恍如弹指挥袖,想之冗长、处之冗长,最后发现在半缕香之间便讲完了,着实令人嘘唏。
“世子,其实阿浊觉得芩香阁的吃食实乃上京第一绝,开了十几年也屹立不倒,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崔浊说完唇角哈喇子差点没控制住,又赶快收了收,免得被萧潋看出来。
萧潋思索专注,未及注意到他这一小细节,手上的伤滋滋发疼,他放晃过神来,站起来往外走。
“阿浊,我们出去走走。”
这么突然?
崔浊一怔,嘴角的垂延又冒出来,他来不及擦了,慌忙站起,“世子要去哪儿?”
*
淮宁殿。
“殿下,昨夜雨势太大,山上人说公主染了伤寒。”
沈怀卿眉梢微蹙,手上笔墨未停,“传御医上去。”
山肆负手,“是。”
“慢着。”
山肆回首,听见怀王殿下说:“她可有再说什么?”
山肆稍稍愣了下,瞥见怀王殿下冷淡的眸,叩首回答:“回殿下,并未。”
沈怀卿收眼,“下去吧。”
*
枝柳绿青,流水潺潺,隐约间能听见低低鸟啼。
“公主您醒了。”
冷冷清音传入耳畔,可是听着却是一个女声。
泠玉微微皱着眉,目光回拢,面前人影重重,她试着想要看清,后脑勺却是痛得厉害,一直到她说了第二句话。
“你……”
碧青面无表情看她,“公主受了风寒,御医前来看过了,奴给您喂药。”
泠玉却徒然睁眼,面前的天花板是红而棕的檀木,墙身很高,像极了幼时常住的宫内,她一吓,冷漠的声音差点儿让她误以为她回到了上京城。
喂药的人是碧青。
泠玉没来得及张口,碧青却毫不留情地用汤匙撬开了她的唇,苦药入口,她的面庞狠狠皱了一下。
碧青熟悉地抽出手绢替公主擦了唇,一喂、二喂、再喂。
泠玉没来得及吞咽却又有苦药洇进来,她想要反抗却被她愈演愈烈,直至药见碗底,泠玉连连吐出好几口出来,碧青才停手。
“药喂完了,公主您歇息吧。”她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泠玉被药苦得直干呕,喉腔到胃部全是浓浓的苦药味,吸入的空气也令她觉得非常不适。
她强撑着起身,恍惚惚地看着这里,窗台、帷幔、床桌,设地与之前被烧毁那间别无而处,甚至一模一样,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怔怔地看了一眼,随后又好几眼。
真的是一场梦?
陆戚南根本没有来过。
泠玉想到这,捏紧了被角。
“苦得快哭了?”
铃音跟着一道人声传来。
泠玉抬首望向门外,唇中却多了一块蜜糖。
甜丝丝的玩意在嘴里化开,很快解了苦味。
有人啧了声,顺手抹了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公主真金贵。”
泠玉喉间哽塞,眼泪像断线珍珠,唤了他的名字:“陆戚南。”
闻声着微愣了会儿,不知晓是被她流不尽的泪珠所震撼或是这一声低低的、委屈的像撒娇的唤镇住。
她问,像是恳求:“昨夜不是梦对不对?”
陆戚南想骂她傻,字到喉间却哽塞了,指腹上的水渍没有被摩挲化开,而是越来越多,小姑娘的眼眶已经完全红透,像是今早他去猎得的一只兔。
他答:“不是。”
原以为这样她就能止住,却想不到。
“你不要走。”
少女将他抱住,头抵在他怀里。
胸襟处凉丝丝,似有泪浸入润湿,陆戚南愣了半瞬,都忘记推开。
足足约莫有一刻钟。
陆戚南说:“…下次还敢跟着我吗?”
像是手里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少年不自然甩了甩手,冷眸幽深。
泠玉渐渐回拢记忆,意识到自己对他干了什么时已经大事太晚。
抱着陆戚南就像抱着一个巨型公仔,还是恒温的那种,舒适柔软的衣料不自觉间竟然让人情不自禁陷进去。
“对……”
话还未完,人却被他狠狠瞪了眼。
泠玉恍惚一瞬,望着他点头。
“……”
其实她没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可是他像是要生气了,是怪她吃他豆腐吗?
泠玉讪讪收回手,正要收回被窝里却被人擒住。
“不是叫我别离开?就不抱了?”
不怕他跑了吗?
泠玉愣住,手腕被他握出红印,脑袋依旧发懵,不知晓他为何……
这样……
“我……”
应该说你……或者……
泠玉口不择言,猝不及防。
防不胜防。
目光定定的,整个眼瞳都能够倒映出他的模样,脑袋嗡嗡回想:
陆戚南叫她抱他,陆戚南叫她抱他,陆戚南叫他抱他。
迟迟得不到回应,少年将她手狠狠一拧,又往回拉,仿佛她不再不抱就势必不罢休。
泠玉放弃思考,顺势而上。
“啧。”
得到身上少年一句闷哼。
泠玉颤颤眼,指尖有些酥酥麻麻的,不知晓是被他握得发麻了还是其他。
陆戚南的心跳顺着传过来,声如雷鼓。
泠玉面庞微热,却不敢动。
这场面很熟悉,记忆顺藤摸瓜攀援而上。
昨夜陆戚南一直带着自己彻夜奔腾。
临行前他反问自己想要去哪。
泠玉几乎连呼吸都慢了半瞬。
“我……我不知晓。”
这世间这样大,可是她除了恙山小小的锦安观哪里都未曾去过。
夜幕低垂,细细丝雨落在他的眼睫之上,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风光霁月。
疏离、冷漠,偏偏胸襟处、鬓角前、耳垂窝,银饰晃晃,琳琅纷纷。
明明只有几日不见,却愈发漂亮而生动。
泠玉被迷了心窍,望着他回答:“阿戚去哪我便去哪。”
*
陆戚南瞥过头,“行了,松开我。”
乌发落耳处渐尖红透,他的体温回升。
泠玉眨下眼,睫毛像是进了眼睛,有一股淡淡的痛感,“哦…好。”
模样太乖巧。
陆戚南扯开距离,乌睫往上抬,“公主真是病得不轻。”
尾音含糊不清。
第49章
泠玉没有否认,她现在脑袋晕乎乎的,全身发热,说不上有多好受。
生病总是难受的,但好像因为习惯了,或是因有人替她承受。
想到这里,泠玉的眼睫动了动,正想要说话——
陆戚南却往自己塞了什么东西,甜腻腻的东西在自己嘴里化开,之前苦药味彻底被覆盖住,心尖处好似有羽毛拂过。
泠玉怔怔瞧他。
陆戚南却没有过多解释,冷眸盯着她脸上的某一处,“别吐。”
泠玉这才咬到别样的东西,又苦又涩,像药。
“呃……”
须臾,她艰难第吃了下去。
“这是……药吗?”皱巴巴的脸缓慢履平,泠玉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一直到那颗药丸顺着入肚,有一种异物感在身体起伏。
这真的很像吃胶囊。
陆戚南没回答,眸中敛过一瞬晦意,轻轻淡淡的,“你猜。”
像一阵风吹过松梢。
*
“世子,世子,您要去哪里呀!”
影过街巷,衣摆沾泞,滂渤大雨下个不停,崔浊一边提着裤腿一边打着伞追,冷冷寒气从脚踝处一股脑儿往上串,直叫人哆嗦。
“世子,您还染着风寒!”一系列动作让他追得缓慢,偏偏自家世子像是不要命般的往巷口跑。
“世子?你叫谁世子?是上京定安侯世子吗?”泥泞街口忽然有一艳丽身影,声音略微刺耳,崔浊将伞压低恰巧见不着她的面孔。
声音陌生得让人不习惯,崔浊蹙眉,只道是又是哪个痴迷自家世子的小娘子出来了。
这在上京城简直不要太司空见惯,可是这里是北淮城诶。
北淮城还有人知晓世子?
也太出名了点。
“你是谁?”崔浊不耐烦地收伞,在看时世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心一紧,不由分说地挤过面前人的身。
刚踏出几步,后面的人急切唤:“那是个死胡同,我刚就想提醒前面那个小郎君来着……”
荔珠擦了擦指尖,指腹摩挲间眼底闪过一丝不经意,崔浊没注意到,只觉得她一个小女娘出现在这儿也叫人奇怪,世子还没走过来,但是她看着也不像撒谎。
“真的?”他回眸,瞥了眼荔珠。
荔珠的目光却往巷口看,努了努鼻子,“你看,你家主子回来了。”
崔浊定了定眼,逼仄巷口处隐出一伞身尖端,竹墨绿显得周身黯然失色,崔浊心一吓,赶紧上去接。
荔珠两眼微眯,“他竟然真的是定安侯世子。”
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还只有一个侍从,她还以为看错了。
“阿浊,我只是在找一些东西,你不同太担心。”
荔珠闻言微微昂首,瞳孔瞪大了些。
萧潋缓缓跟着身旁絮叨的崔浊走来,他的墨发微湿,眼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不知是否太过匆忙,冷白俊逸的面庞沾了几滴泞水,与之前的气质略微不同。
“可是世子您还染着风寒,况且这雨下的太大了。”崔浊一直在身旁絮叨着,抱着一貂皮斗篷要给他披上去。
荔珠本来不冷,看着莫名打颤。
一不留神儿,“啊啾。”
萧潋的步履一顿,目光朝她这儿投过来。
荔珠赶紧捂住鼻子。
这样显然更明显了。
萧潋:“那是谁?”
崔浊心想着这小娘子怎还没走,被主子这一问咧了咧嘴:“不知晓,阿浊也是刚看到,她说这里是一个死巷口。”
萧潋眸色忽然一动,步履在荔珠面前停下。
崔浊:“?”
荔珠:“?”
萧潋将伞抬起,手上斗篷送去,“敢问小娘子可是北淮本地人氏?”
荔珠微愣,蓦地点点头。
*
泠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窗棂微微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嘎吱嘎吱,应是有风吹动。
天光大亮,白光直射得有点刺眼,沉木色的天花板看的泠玉陌生又熟悉,她缓缓支棱起身子。
“容晴?”
下意识的,她呼出这个名字,回应她的是空空落落的房室。
心漏半拍,泠玉一怔,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容晴早就不在了啊。
泠玉昂首,眼角莫名热热的,不知是生病的缘由还是其他。
她穿衣起身往外走。
嘎吱。
房门开了。
“去哪?”陆戚南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居高临下看她。
泠玉眼睫一颤,“没……”
她根本没想过去哪。
目光缓缓向下,瞥见他手里捧着一样青瓷杯,指尖略红,不知是被烫到或是其他。
若是要问下来,不应该是她要问他去哪里了吗?
陆戚南眸光微潋,莫名扯了扯唇角:“公主又忘了?”
泠玉两眼一瞪,“忘了什么?”
这些天,陆戚南好像很喜欢问她这句话。
陆戚南将东西放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方才,你……”
他的语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极致的轻佻。
泠玉看得后脊背一寒。
难道她亲了他?
其实也不可能吧,昨日明明才解蛊毒,而且是他来亲自己的,又不是她……泠玉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想起来了?公主方才差点吐了我一身。”
陆戚南收起唇角,目光敛过一丝嫌弃。
泠玉脑袋一空,瞧见他抖了抖衣袂,语气嘲讽感拉满。
陆戚南换了一身衣裳,是之前她送给他的两套中其中的一套,丹青色的衣裳,对襟口是月白蓝,衣摆的纹样是南岭城特有的神志中的一中。
泠玉没想到,他还留着。
从前,她从未见过他穿过。
相比之下他似乎更喜爱的是另一件。
他喜欢深蓝色。
“公主在看什么?”
泠玉的目光被收回。
她不自觉想要摸摸鼻子,心底泛起丝丝微妙,望着他没说话。
总不能说觉得他穿这一身。
有些过分的好看了。
或许也是日光太明太亮。
她摇摇头,回:“没、没什么。”
陆戚南拧了拧眉,嘴角抽动了下,没接着问下去。
泠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荡,头一次发现他这张脸上也会有许多微妙的小表情。
生气的、愤怒的、冷淡的、不屑的、轻佻的……
陆戚南时常是冷漠的。
难以接近、威慑凶戾。
可以说是他最畏惧的一种人。
但是,此刻间,她竟然觉得温暖。
她其实没忘。
骑马没忘、依偎没忘,他骂自己蠢,病得不轻也没忘。
只要有一点点,甚至是一丝丝的垂怜,甚至说不上的不一样,只要一点点就好,有一丝丝的动容。
或者说,陪着她就好。
她竟然就能觉得他很好。
陆戚南收回眼,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外衫给她披上,冷淡道:“走吧。”
肩上忽然有一份轻微的重量,泠玉一惊,下意识问:“去哪?”
陆戚南瞧着她扁平的肚子,吐出两字:“用膳。”
真是,她都不觉得饿吗?明明昨日吃成那样。
泠玉却问:“那青瓷杯上的…”
陆戚南不耐烦了:“公主到底走不走?”
*
齐香阁。
荔珠勉强从容地坐下,一双眼瞟了瞟四周,忍不住问:“萧世子……想问荔珠什么?”
她在心底默默咽下一口气,目光潋过一瞬的沮丧。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还以为,小世子问及她的姓氏以及北淮人氏,是想起了什么。
为避人耳目,萧潋特意选了个包厢,小二上完茶之后很快退下去,一旁的崔浊亦是愣愣看着自家的主子。
萧潋瞧出她的紧张,将茶杯往对坐的小娘子挪了挪,道:“荔小娘子不必担忧,萧某只是想问一些关于北淮城的一些事。”
说完,他又补充,“荔小娘子可是觉得不适?若是这样的话…”
萧潋的眉头拧了拧,正要往下说却被人阻断:
“没没,不会!”荔珠紧绷的肩颈松懈,急忙解释。
萧潋对她微微一笑,很快问:“荔姑娘前几日可否在城内?”
崔浊闻言,微微愣了下。
荔珠闻言,认真思索一番之后颔首,“我这几日都在城内的。”
萧潋继续问:“可有听闻城内有过什么华贵车辆经过?”
崔浊这下什么都明白了。
世子还是在找公主下落。
他们方才一路过去的地方是离城门最近的巷落。
可是面前这位荔珠小娘子真的会记住吗?
“有的。”
然而却瞥见荔珠小娘子认认真真地点头。
两人目光聚集,片刻间让荔珠瞬间有些不自信,她咽了咽唾沫。
“约莫是…三日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荔珠眨了眨眼。
萧潋收回神,与崔浊对视一瞬又问:“可有记得车辆纹样?”
荔珠这时候皱了皱眉。
萧潋淡淡笑笑,安抚:“是在下问的太牵强。”
怀王说公主病疾遂快马加鞭到了北淮,那日进殿他也看到了车列中的其中之一。
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不过…”
对面的荔珠这时候忽然轻飘飘地开口。
两人目光又齐聚,炯神模样盯的她差点儿没握紧茶杯。
“不过什么?”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
“这些都是阿戚做的吗?”
泠玉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
紫檀案桌上摆放着三两盘具,不多不少,刚好是三菜一汤。
菜有酱烧茄子,三椒炒肉,还有一盘莴笋。
汤是炖汤,很适合病号的玉米炖排骨。
泠玉猛吸,忽然猛打了个喷嚏。
她呛到了。
陆戚南目光移了移:“忘了公主是个食清淡的,那公主就喝汤吧。”
“嗯?”
不要啊。
第50章
最终还是巧舌如簧从菜碟中争得几次夹菜的机会。
这样看下来她这个公主过的真的很窝囊。
不过吃人嘴短,她又是个性子软的,本来想的是陆戚南既然做饭了那她就包洗碗,想不到陆戚南却让自己站着别动。
泠玉发出今日第二个疑虑的“嗯”。
对方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背着她在舆洗池将东西洗干净了。
泠玉:“……”
陆戚南长指在帕子上摩挲,将碗筷擦得滴水不漏之后一一放入橱柜,最后一个瓷碗擦干净之后方才将帕子叠好轻放,最后去洗了一次手,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擦干净手。
这个人似乎真的有洁癖。
泠玉拧了拧手指,喉咙有些涩。
见他走过来,她才终于动了动,道:“阿戚做的饭真的很好!”
陆戚南的眸子微挑。
其实泠玉的嗓子很哑,说出来的声音不似平常,方才吃饭时他就让她闭嘴。
古代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他明显是做饭做烦了。
泠玉吃人嘴短,乖乖照做。
不过现在结束了,这句由衷的夸赞总要说的。
泠玉说完嗓子眼就猛痒,“咳咳咳。”
陆戚南轻蔑一声:“公主不必这样。”
泠玉急促摇头,“不是,我是真心……”
陆戚南打断,补充:“我知晓自己厨艺精湛。”
泠玉:“…噢噢。”
你知晓就好。
泠玉眨了眨眼,肯定两声:“真的…咳咳咳,不错。”
陆戚南睨她一眼,“别说话了。”
泠玉:“噢嗯…咳咳咳。”
陆戚南:“……”
微风阵阵,吹入宅府刚好形成一个穿堂风,柳枝飞絮,飘起来像雪。
陆戚南推开门,脑后墨发缠着蝶纹状的银饰,银链勾起发尾,透出一股邪气又神秘之感:“回去吧。”
泠玉:“回去?”
她本能想说的是去哪,对上目光之时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像是道别。
“阿戚是要走了吗?”她问,声音嘶哑,说完就一直在咳。
陆戚南扶手的力道一重,语气愠怒:“公主很希望我走?”
第几次了?
吃了他的东西就叫他走?
是不是迫不得他走,巴不得他走的远远的,巴不得是那个羸弱的未婚夫来找到她而不是他。
泠玉很快摆手,“不、不是,咳咳咳……”
后面的末话连同着干涩疼痒的嗓子眼一齐呼出。
颈肩处忽然有人将衣襟一拉,心间处忽然有一股暖意上涌。
这是不真实的,甚至是一种带有割裂的抽离。
陆戚南拢了她的云锦披衣。
“公主这话非说不可吗?”
他拧眉,语气很凶:“把肺咳出来可别哭。”
泠玉胸口闷疼,眼角泛泪:“咳咳咳,我现在…咳咳咳,就想哭…咳咳咳。”
一语成谶。
陆戚南嗤了声:“公主自作自受。”
他从衣袖中抽过来一样像是香囊一样的东西,抵在泠玉的鼻腔中。
“呜…咳咳。”
很浓的草药味。
泠玉猛吸一口,差点呛过去,可是嗓眼已经比之前好许多,没了想要咳的感觉。
陆戚南道:“拿着。”
“唔……”她昂首,抬手接过。
泠玉将香囊捂在鼻前,渐渐从中闻到了熟悉的松竹香。
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染上风寒,不过鼻子还没有堵。
片刻,她缓缓说:“谢谢阿戚,这个好好用。”
陆戚南哼了声,朝外走去。
泠玉捂着香囊缓缓跟着,偶有的刺鼻草药令他不禁眯了眯眼,斜阳正骄,四四方方的院落很难有正射的日光。
偏偏却有余晖,炽白的日光折射,恰巧点缀掉衣襟上的深黑。
时间像是凝固,这般少有的,唯独的,细腻入微而恰到好处的。
“公主在看什么?”陆戚南回首过来,面容清隽,眼眸漆黑,神情很淡。
他总是能很迅速就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泠玉捧着香囊,微微愣了愣,视线从他身上攀上莫须有的屋檐:“只是觉得…今日天色很好。”
说完还是轻轻地咳了下,不知是因为说慌还是难受。
陆戚南瞥来一个很冷漠的眼神。
泠玉赶紧往自己鼻子捂上香囊。
陆戚南的目光微敛,有一瞬的变化。
“戚,来,喝些水,别一直捂着。”男人穿着一身琳琳锒锒的服饰,胸襟上的蝶纹铺展出一道长长的印花绣,几颗白珍珠闪耀。
这是嫁服,青奚寨男子迎娶心爱女子时才会穿的。
杨秭做了很久,从一月前就开始做,戚不知晓他看上了谁,后来又从伙伴口中听闻杨秭是做给自己的。
哪有这样的?
小小戚完全不信服,杨秭尚在青壮,论起来寨里的青年男子谁能比得过?
“万一是真的呢,戚,你不知晓吗?我们都是我们阿母从我们五岁起就开始筹备,女娃子家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做了。”
“戚你没有……”
阿母这两个字小伙伴没有说出来,小小戚却早就能猜出来。
他哼了声,跑回家里去。
正月春风寒,他从寨子里跑回家不幸摔了跤,冷冷厚雪侵入身体,小男童饶是一个喷嚏不打就往山上跑。
他与杨秭是住在青奚山头,与下面的寨落相隔甚远。
他自认路过后便经常上下山来回跑,夜落天幕气喘吁吁跑回家时对着正在打银又等着他回家的杨秭一喊,脚过三寸高的门槛提起筷子又被打回来说去净手。
“杨秭,为什么我们要住山上?”
杨秭见他洗了手,这才给他递过一双漆著,缓缓道:“戚觉着住山上乏了?”
小小戚一下子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没有!”
并未。
一点点而已。
他那时只是太远,虽有俯瞰之藐然可是摸着黑跑上来他竟然会心生后怕。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狠狠打了个喷嚏。
杨秭来不及回答他,匆忙从房里取出一件厚披衣拢住他,长言道:“怎不多穿些?”
烛光胧胧,青年目光焦灼,冬日里呵出热气,听不出责怪而是关切。
小小戚的眼眸黑漆,此刻却耀亮过人,他掀过自己的一件衣裳,孔雀蓝下又是一件深蓝,小小的他神采奕奕,张扬肆意:“我穿很多了!”
就是在路上摔了跤,连滚带爬攀上山了而已。
后半句太招笑,他自然是不说的。
杨秭却瞥见这厚厚衣料中少了棉絮,戚的个子渐渐长高,有一处早就遮不住他的臂膀。
他轻轻叹口气,木盆热气与自己呵气相融,山上寒气不知比山下冷多少。
杨秭说:“吃饭吧,戚。”
小小戚不明所以,木桌下的火盆烧的正旺,噼里啪啦作响,暖的他一身子骨都热乎了。
手刚好被热水浸过,小小戚一下子胃口大增,狼吞虎咽的在杨秭面前吃了好几口。
“戚,冬天日下的早,你该早些回来的。”杨秭盯着他,语重心长嘱咐。
小小戚顾不上这些,他向来是耍皮贪玩,白日还同伙伴一起堆雪人,又在雪岭里找蛊虫,好生畅快。
他含糊应了声,胃里跟进了贪虫叫他吃个不停,后半夜莫名闹肚子,最后全身发寒发热,杨秭在他身旁给他喂下有如他手心大的药丸又给他来回擦身。
火炭烧了一整晚。
第二日他嗓子哑的像鸦雀,逗笑了好几个上山来探望他的伙伴。
杨秭知晓他不喜欢吃那个药,后来将草药放进香囊里,叫他随身带着,想说话时先闻一闻,清清嗓。
“这里面是何物?”
屋檐堆雪,漫山遍野的灰白,冷冷寒气铺面,屋内三两人围在木炕前烤火。
陆戚南一时忘了是哪位小伙伴提出的疑问,男人又是如何回答的。
脑如雪浸,明明是这样明艳之天色,他竟然觉着冷。
“茯苓、艾叶、生姜,桂枝…”泠玉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捧着那小小的,绣有百鸟纹的香囊走过来。
红紫色,绣在深蓝织布之上,夺目而耀动。
泠玉的眼眸如水,又像是一面明镜,倒映出他的模样。
“总觉得像是有这些,阿戚,这个香囊是你自己做的吗?”
*
齐香阁。
“北淮城其实有一处风水宝地,叫做西厢山,传闻说是永礼年间帝家设立的一处避暑山庄,后来帝上下了江南,又在江南扬州水乡设了一处避暑山庄,北淮相比江南扬州水乡还是略微逊色,此后便很少再去那处。”
荔珠说完这一段长句不由得喝了一口茶水,接着又道:“但是前些日子,不知道世子可否知晓,怀王殿下被帝上派属南下,最后辗转来到了我们北淮。”
萧潋二人听的聚精会神。
“我们北淮百姓都很高兴,毕竟怀王殿下来了之后,做了不少善事,开工治水不说,好几次都缴了那些贪赃官员,还给我们那巷区的流离失所的人寻了个去处,后来我听我大伯说,他们如今在西厢山的一个矿洞做工,每日还能得以工钱饱腹。”
荔珠说着说着,便不自觉地扯到了别处,两眼定了定,发现两人还是听的聚精会神。
“不过我又听说,真的只是听说啊,小女也不知是真是假…”
崔浊听到这话想趴桌,可是被萧潋及时拦下,两腿蹬了下地板。
荔珠终于说道:“我听说西厢山那避暑山庄来了贵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说完想抽自己。
因为这个消息是不能外露的。
萧潋眼眸一亮,起身留下一抹俊影:“多谢荔小娘子,饭钱在下已结,阿浊,我们走。”
荔珠急忙起身,哎了一声,弱弱说出一句:“可是那里不是什么人都让进的…”——
作者有话说:冲冲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