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泠玉一怔,他是要醒了吗?
她方才都没注意到,陆戚南身上的银饰是否有响。
他这一身的银饰是很精致漂亮的,再加上他这一张脸,分不清是谁更夺目。
簌簌风吹雨,湿潮的寒气从腿脚往上涌,冲掉了不少莫须有的旖旎与暧昧,泠玉清醒不少,可是心跳依旧很快,她努力抑制着,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银饰看,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不凑巧的,两人距离很近,目光微瞥间,泠玉的视线就落在了陆戚南的唇上。
红肿,略带些水光。
泠玉呼吸忽然慢滞,莫名生出一种愧疚与别样的情绪。
嗯?……
他们方才亲吻,拥抱,十指交缠……
泠玉的大脑似乎被控制了,不停回放着这样的片段。
不能的,大脑你快停下来,这是万万不能的。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要……
倏地。
“你亲了我?”
熟悉的清音传入耳畔,带着惺忪的欲。
泠玉霎时抬眸。
“铃铃琅琅。”
他身上的银饰又开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传响,轻轻曼曼的,像雨流水珠,带着一股空灵之感,明明是那样动听,可是泠玉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
泠玉心一紧,站在原地无地自容,视线急转而下,瞥见那尚可有所相关的湿襦巾,细声解释:“我看你烧得很厉害,用这个给你退热。”
谎言,甚至是拙劣的谎言。
泠玉头皮发麻。
被人捉奸在床的感受她如今也是体会到了。
陆戚南轻嗤一声,扫她一眼。
泠玉拧紧手指,知晓自己完全是瞒不过他,这样撇脚的理由陆戚南怎么不会看破。
她声音更细了,“我看你很难受。”
“难受?”陆戚南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嗤之以鼻:“难受公主就亲我?”
他的尾音婉转,用词更是大胆又放肆,气氛中忽然冒起一股潮湿的热,泠玉完全接不过来,双瞳颤动着瞧着他。
“是不是公主见到别的男人难受,你也会……”
“才不是!”她的双瞳瞪大,眼眶一下子便红了,虽然心里做了预设可是听闻陆戚南这样说完全是失了控。
完全……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说。他……她在他眼里原来这样拙劣不堪?
纵然自己这样做确实,在他看来是趁人之危,甚至是违背常理。
可是她是为了解蛊的,都是为了他们两个人都能相安无事。况且他自己都对她做过这样的事,他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嗤。”
陆戚南半张脸隐没在暗光之中,眸水一点,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泠玉的目光被拉回。
陆戚南却话峰一转,直击漏处:“公主原来也会打断别人说话吗。”
打断、说话。
打断。
“不能打断别人说话,这是不尊重别人的行为。”
“别人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说,明白了吗?”
不能。
泠玉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像是有两块巨石压着,自己现在解释什么都解释不清了,颤着眼瞳与他对上,听见他说:“哦,想起来这好像是第二次?”
他玩味的语气中竟然有一股得逞的滋味。
泠玉仰着头,眼角处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星点,她的目光完全与之前不同了。
温和、冷静,甚至是怜悯。
在陆戚南眼里,他最讨厌的,最想要折断的。
这一脆弱不堪的生命。
冷冷肃雨落下。
陆戚南撩眼,忽然又觉得不够。
“公主为什么不长记性?”他问,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惋惜。
视线内,泠玉似乎被他方才那声打击有点大,一双明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戚南眉心一拧。
“嘭咚!”
墙面猛然发出巨大的声响,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黑红之物就要从里面溅出,泠玉瞳孔一缩,吓得一时忘了躲。
动不了,是动不了,身体僵硬而不能动,自己好像生来就是厄运附体,哪里都要处处提防,哪里都要提心吊胆,如若不是……
身体忽然悬空,轻盈而不是失重,预感到来的伤害没有降临,有人扣住她的脑袋,腰腹上传来灼热的体温,后背稳稳跌入他的怀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完全没有反抗的本能,而是想要抓住他。
泠玉紧紧闭着眼,听见有人狂叫:“救命!救命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竟然敢将我抓起来,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视线中,一位穿着宫服的女人出现在泠玉面前,她道双手被侍卫擒住,完全动弹不得,费劲扭动的身体如同一只待宰的羊羔,面庞的神色却令人望而生畏。
像怨鬼,怨气十足的鬼,红衣服,破烂、醒目,可是一双眼睛竟然没有眼珠子全是眼白,一张大嘴咧着,叫得歇斯底里怨声漫天。
下一瞬。
“别看。”
陆戚南忽然遮住了自己的眼。
那声音忽然消失,转而变成另一种诡异的恶叫: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泠玉眼瞳一颤,一时竟然忘了该如何动作。
那是……
“欲鬼。”
地鬼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陆戚南便对自己道。
“嗤。”
他抬眼,丝毫不畏惧地说了三个字。
泠玉不由得一颤,可是视线被他压着,整个人又被他抱着动弹不得。
她静默了会儿,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起原书对它的描述。
“欲鬼,也称怨魂,靠凡间怨气所生,依万物六欲而长,无形无影,见者形皆由心底最深处阴影。”
“濁儿,这鬼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欲,只要你在心底一直默念静心咒便好,剩下的交给师兄。”
萧潋执剑画符,黑长的洞中倏然飘起一道长长的镇魂符。
横撇竖那,一剑剜出欲鬼一道浊气,林濁在前面见准时机,倏然往半空中支起启明法柱,长彻黑洞忽然天光大亮。
“呃啊啊啊啊啊啊!”
「堂主,他们追上来了。」
黑影用雨蝶给陆戚南传声。
「废物。」
噼里啪啦,哒哒哒,视线被人压着,泠玉的听感更为敏感,滂大的雨势与震感像是要将这地洞震碎了,给人一种压迫感。
“陆……”泠玉发出声,脑海里还是想不好的事情。
“闭嘴。”
黑墙被剑破开,强大的冲击震碎脆弱空虚的地洞,塌陷处露出一块儿巨大的空间,法柱又绿转黄,霎时大亮。
“世子!世子!”崔浊像是看到了希望,面庞早已两泪纵横,完全是被吓得不成样。
萧潋将人一拦,一旁的林濁也极速为他施了道咒法。
“抱歉来晚了,阿浊,没事了,没事了。”萧潋轻生安抚着,摸了摸他的头,努力平复他的心境,随而下一瞬,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猛声。
林濁甚至来不及转首,“师兄!”
“轰隆隆。”
忽然一阵电闪雷鸣。
陆戚南放开手,那声音已经完全不见了,像是从未发生的一般,面前的那堵墙竟然恢复了原样。记忆中,面前的陆戚南只对它说了三个字:
“滚回去。”
滚回去。
也就是说那东西能够听从陆戚南的命令,甚至唯命是从。
泠玉寒噤,再一次感慨蠵龟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原书说那东西完全是从蠵龟养出来的,蠵龟也称七鬼,分别养着贪、嗔、痴、恨、爱、恶、欲。
也就是说欲是这其中相对弱的鬼,亦是最常见的鬼。
那只鬼忽然出来,难道是萧潋他们已经追上来了,或是说他们现在的胜算已经很大,再等一会儿,估计就能找到他们了?
泠玉抬眸,忽然与陆戚南的目光对上,冷冷雨声夹杂着铃音,他漆黑的眸子就好像黑暗的深洞,想要将人完全陷进去。
“怕了?”
他问。
泠玉眼皮一皱,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她应该说怕还是不怕。
或是说他问的,是害怕他的身份还是那只欲鬼。
他的声音很冷。
“公主方才瞧见什么了?”
他又问。
像是捕食者耐心等待着猎物,陆戚南此时此刻的目光是极其冷彻的,他这样的冷不是初见时那种冷漠,而是像被人窥探住了某个秘密,可是却完全不慌不忙,甚至是期待。
他在期待吗?
期待她什么样的回答?期待她作什么反应。
泠玉知晓一切。
关于他的一切,蠵龟的一切,所有人的一切。
这一场,巨大的、大胆的。
她试着摇头,忽然瞥见视角中有一醒目的红衣在晃,是她小时候巨大的童年阴影,她就不该在那么小的时候看那样可怕的鬼片。
红衣宫女和眼下的完全重叠,强烈的冲击感让她一时僵硬,来不及做摇晃的动作。
陆戚南忽然一笑。
泠玉一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被控制了。
她被陆戚南控制了。
陆戚南,想要她,点头。
“方才公主都还没回答我,公主为什么要亲我?公主虽然见别的男人难受了不会亲他,那为什么要亲我呢?”
泠玉眼角氲出泪,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亲他为他解蛊全是白费了。
她太难受了,脖颈像是被人一记,酸痛得不成样,而陆戚南还在问这样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叫选我还是他。嘻嘻嘻(过两天入v,会努力更新大肥章,喜欢请多多支持我!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第32章
陆戚南这个疯子。
泠玉忍着痛,紧抿着唇看着他,眼底晦涩,昏暗的光在他的阴影下一点一点埋没。
“公主怎么不说话?不愿说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陆戚南开始低笑,戏虐的话语像是将她整个人按着拷问,银铃一段一段飘玄,音色扣人心弦,每呼一口气都让泠玉觉得困难。
这个…这个疯子。
真的是疯子,陆戚南。
泠玉呼吸慢滞,心跳猛快,可是却不愿意屈服,用一种极为艰难却倔强的目光看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会比自己更痛,那她便忍,陆戚南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这样她就会屈服吗?以为这样她就会放弃吗?
要她解释是吧?要她把话都说出来是吧。
泠玉猛憋着一口气,忽然靠近他,“你说的对,我就是亲你了!”
“可是那也是因为……”
迫不得已。
这四个字忽然卡在喉咙里,像吃了鱼刺,两个人的距离太近,泠玉甚至能看到陆戚南眼下痣动了一下。
“你说过解蛊的方法是亲亲,你那时候,看着和我蛊毒发作时很像,万一你就是蛊毒发作了。”泠玉推开他,大口大口的开始呼吸。
“你说过。我们俩的命是绑在一起的。”平静与不平静之间,泠玉忽然一股脑儿的全盘托出。
“如果再来一次,就算你不让我亲我也会亲。”
她这一声落下,洞外恰好有一惊雷落下。
“轰隆隆。”
白光乍现,撕碎黑彻长夜,有如神力。
眼眸如星,明媚灿烂。
这句话竟然能从陆戚南的脑海里想出来。
陆戚南习惯性想要耸肩,却发现自己的后颈开始僵硬。蛊毒反噬,全身上下暂不能动,就连动一动眼眸都举步维艰。
空气静默,雨声不停。
陆戚南听见自己身上的蛊开始动,稀稀疏疏的游走于每个筋络之中,他的全身犹如一张漫天的丝网,将他们困住,也将自己困住。
他笑,眼皮垂着,可是太薄,倚靠着墙面又折射出冷冷的暗光。
泠玉心跳砰砰,抬手想要擦唇,可是又觉得这样太刻意。
“蠢。”
良久,他忽然说出这样一个字。
泠玉没听清,却下意识知晓他准不是说出什么好的。
她没吭声,捂着胸口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随而再一次暗自自忖,陆戚南这个疯子。
不对,他们该走了,在这里呆的时间似乎过于久了,来来回回那么久,外面的人肯定急坏了。
想到这,泠玉忽然抬眸,问他:“阿戚,我们,要不要走?”
陆戚南眉眼一挑,看着她启唇,“走?”
走得了?
外面可全是公主的人呢。
该怎么办才好呢。
*
“师兄!师兄!小阿浊!你们在哪?”林濁紧蹙双眉,剑光四射,双手不停来回动作。
急促猛烈的浊灵在周身飞舞,不可避免的将他白衣青袍染污染黑,甚至在后颈上留下浊伤。
林濁越走越急,剑意愈发凌乱。
“师兄!师兄!小阿浊!”他努力嘶喊,呼唤,可是眼前除了黑还是黑。
浊灵四射,虚无缥缈,时不时发出颤巍又尖锐的叫声:“噫噫噫,好可怜,好可怜。”
“噫噫噫,你的师兄已经跟小阿浊丢下你跑了哦,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了哦。”
“噫噫噫,你的师兄其实早就想救了人就跑,你不要再喊啦,没有人会回应你的。”
林濁头上的发带飞舞,转首给那些聒躁又恶心的东西来了一剑:“你们这些该死的,有种别在上面飘,以为小爷我怕你们?”
食指一转,暴烈符往上一飞,旋而猛地炸开,炸了个一地的浊气。
林濁擦擦鼻尖,两眼碎星,完全不在怕的,手指越写越快,将浊气炸的噼里啪啦响。
真安观完全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喜欢玩火药的,就连他的暴脾气老爹也极力制止他玩这些东西,说他离经叛道,伤风败俗。
完全是踢了他们真安观的脸。
可是林濁却觉得观里那些符咒太弱,什么清心咒、弥弘符,除了休止符完全没有一个能打的,遇上妖物和极其凶骇猛烈的群攻哪里有他这个暴烈符来的快。
哪里有……
“嘭!”
有一声震碎,黄符灰烬飘散,大片浊气消散,林濁微微喘一口气,下一瞬,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白袍上染上污浊,他抬手去挑,手中却沾上血。
他的双目一瞪。
竟然是血。
“噫噫噫噫!”有一大波浊灵袭来,甚至是在转瞬间有了血色,黑红浊气在自己的周身漂浮,林濁往自己的口袋一摸,黄符一下所剩无几。
*
萧潋胸脯忽然一痛,强烈的刺痛令他不自觉屈指,忍着痛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崔浊:“阿浊,阿浊,你快醒一醒。”
周身黑暗,他们似乎又掉进了更为深暗的黑洞,从外观上看,完全料想不到这个地方有多深。
他们一群人来得紧急,萧潋同公主的那新都尉和容官侍说了一下具体位置便直接进来了。
他们太急切,一心想着救人,都忘了在外面设一寻回符。
光是休轮阵是完全不够的。
这洞太深,准不能有个三级欲鬼或是更为暴戾之物在底下沉寂。
也就是说,公主和自己的师弟如今凶多吉少。
眼前,身下的崔浊中了煞气,想来一时是难以醒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
萧潋咬指,一手撑着崔浊另一手在昏黑的地上画符。
横竖撇捺,捺撇一弯勾,血愈加深愈加红,萧潋脸色煞白,却不敢怠慢动作,嘴里振振有词:“道生万物生,道破万具灭。”
“今以吾血召将魂,破引灭煞,封鬼!”
“轰隆隆!”
风急雷闪,巨大乌云聚拢逼仄山顶,好几瞬电闪雷鸣劈下,像是要将这毫不起眼的地方劈开,撕碎。
“容官侍…”
容晴却没来得及答,洪水堵了去路,他们一袭人被围堵在了山下,进退两难。
完全的死局。
另一边,山腰处。
“真的要这样做?可是那定安侯世子也在里面,若是有个万一……”
“什么万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都尉都倒下了,再不过马上入京你我脑袋不保,不如就趁现在将着山洞炸了!反正现在山雨下的如此之大,雷彻猛烈,只要趁此……”
“轰隆隆!”
侍卫一时吓到,慌神间拉了随身带上的炸药。
“嘭!”
*
脚低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感。
泠玉本能扶墙,却见面前这人竟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嗯!!!
她急忙伸手一抓。
“陆戚南!”
这一声夹杂在雨幕里,长长的洞口似要崩塌,地震山摇之间这世上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仅仅有的两个人。
倒塌,这一次是真的要倒塌!大片大片甚至深处有庞大的泥流溢出,直逼洞口。
可是洞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悬崖。
泠玉忽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方才推开这样远,以至于她现在不能够不到他,这个疯子其实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只比她大上一两岁的少年。
他其实也有过逼不得已,也有过受人欺凌折辱,甚至差点饿死或是被人无情扔入山中等待命运的归宿。
“陆戚南!”
泠玉嘶声唤,五只手指撑得极其大,伸缩的酸胀感填满神经,紧张与局促在黑暗的洞里如针孔被放大,可是陆戚南还是毫无反应。
他为什么毫无反应?
他怎么能毫无反应?
他应该嗤声低笑,应该撑起身子来跟她说话,他这样一个倨傲冷漠,恶劣放荡的人,甚至强大到可怕的人。
怎么可能呢?
而且这里不是他们反派的巢穴吗,方才不是还有黑影来唤他是堂主吗?他们不管陆戚南了吗?
泠玉眼中酸涩,汹涌的泥流、石岩袭来,不可控地吞噬掉她的一只鞋,甚至是想要吞噬掉她整个人。
不行、不行的,差一点儿,差一点就要抓住他了。
陆戚南不可能死的,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死。
泠玉一个翻身,忽然抓住他的衣角,随而用力一扯。
“滋啦——”
金光乍现,冗繁的符文瞬间将她包围,随而在她周身形成一个结实的屏障,与外界完全相隔。
嗯?!
这是什么?
泠玉来不急细想,手抓着的衣袂就要抽离出去,可怕的洪流再一次将他们推远,咫尺距离,深不见底的悬崖就在眼下。
泠玉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其实也会死。
陆戚南也会死。
泠玉心头猛跳,眼底翻涌的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不、不要!”
怎么能?
“系统!系统!为什么屏障只保护我一个人?为什么陆戚南毫无反应?”
他那样一个倨傲、不可一世、放浪形骸,甚至不择手段的人。
面对死亡,竟然这样平静吗?
他明明那么能忍,这点控制,这点蛊毒就能让他昏迷至此吗?
不、不对。
泠玉急切控制,摇摇欲坠的局面早已让她发酸的腿脚发麻无力。
视线中的符咒忽然变亮变闪,可是视线内的陆戚南却越来越远,完全被强有力的震感吸入,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要反抗的意思。
泠玉心下一拧,脑海中忽然闪过原书中的一段文字,后脖颈浑然一凉,她却不能再去顾忌。
【SOS!宿主,你这是要干什么!】
金光闪闪的屏障合拢不起,泠玉的手背洇出斑驳血迹。
“放我出去,快放我放我出去!”
泠玉失声大叫,目光注视着那岌岌可危的衣角,费力地抓着:“再这样陆戚南会掉下去摔死的!”
系统忽然发出爆鸣:【SOS!宿主!这个陆戚南不是真的陆戚南啊!宿主!!】
“嗯?”
泠玉昂首,模糊的视线令她忍不住眯了眯眼,鬓角两边的乌发已经被汗珠打湿,襦裙脏的不成样,困在金色屏障里更显得可怜了。
系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不会是陆戚南……!
第33章
泠玉的瞳孔一颤,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个陆戚南,是假的?”
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非常真,千真万确,宿主你要不要上手摸一摸?】
系统话刚出,泠玉已经将那岌岌可危的、费力拉着衣料的手抽了回去。
有一瞬间,泠玉觉得系统很自私。
系统掌握大局,系统知晓一切,一直是以一个旁观者看待他们的一切。
它偶尔出来纠正一下,或者提示一下她这个可怜的穿书者。
系统是没有感情的,完全没有,就算是将人的一切学的有模有样,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机器人。
一个冰冷的机器人,毫无情感的机器人。
半刻前。
“堂主,蠵主请您控制一下局面。”
黑影闪过,正巧泠玉垂眸呼气,视线错过的刚刚好。
“控制?局面?”
陆戚南禁不住嗤笑,唇角上升了一个弧度。
“这也与我有关?”
他抬眼,目光冷寒。
就算上面塌了又怎样?就算把下面的欲鬼放出来又怎样?管他什么事?
黑影不由得一顿,堂主脾气不好是他们蠵龟上上下下都知道的,就算他搬出蠵主这个名字都难以镇压。
“堂主,这是蠵主的命令。”黑影再一次闪烁。
陆戚南耸肩,烦了:“你看我如今上的去?怎么,你想要我直接在这公主面前暴露身份吗?”
他瞥眼,瞧见泠玉整个人气鼓鼓的,两鬓间的额发被汗水溽湿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还反射出一层光亮,比起平时生气多了。
公主她果然是狗急跳墙啊。
不对,公主倒也算不上这样,现在看来更像兔子急了连窝边草都吃。
黑影这时候递过来一样东西,“堂主,蠵主为您准备了分魄缚,能假扮出您的躯壳,您只要将您的一滴血滴入即可。”
“上面追来的一位白袍道士,一直在用咒引找寻你身旁的这位公主的名字。”
陆戚南淡漠的眸底一敛。
“在哪?”
*
整个山洞都在塌陷。
越往上越是崩塌,但是这个山洞极其复杂、深而大。在外面看来却是一个隐秘、树林茂密,坐落再一众蜿蜒山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山。
全然看不出来的,就算是在内部也感受不到这里面有多深。
林濁扯了扯唇,半个身子都被浊秽侵蚀,火辣辣的刺痛与灼烧刺痛神经,就连他最心爱的白银剑身都沾满了污秽。
视线内,大片大片的浊灵依旧在半空中飞,攻击着那发出光芒的启明法柱。
地上灰烬残尸遍布,尽管是有屏障保护着,但浊气很重,林濁一直强撑着,膝盖骨酸痛,脸庞上的五官已是苦不堪言,可是他的那张嘴却没肯放过:
“你们这些秽物,有种再冲着我来啊!”
“我跟你们说我师兄很快就会来了!到时候把你们砍成渣渣!”
他说着,吐了一把口水,骂道:“有种叫你们那个老大,那个什么,欲鬼出来!你们根本不配跟我打,小爷我都懒得跟你们打!”
林濁越骂越起劲,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口水能清掉身上的浊秽,又往自己身上吐了吐,“你们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了?你们等一会儿,我今日就算是死在这儿也把这个洞炸的干净!”
林濁咬指,启明法柱猛然曝出异常强大的光亮,嘭的一声,面前的黑墙徒然崩塌,直直朝自己扑过来。
林濁瞳孔骤缩,咫尺间,周身浑然出现一道熟悉的金光,强大的法力一瞬歼灭洞内的浊灵,密密麻麻的金白符咒将林濁包裹,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金祝印?”林濁出声,眼里有一瞬的不可置信。
兀地。
“嘭咚。”
有一重叠白绿影闪烁,“濁儿!”
萧潋背着崔浊出现在林濁面前。
暗角处,陆戚南扯唇,嘴角有一处肿的得厉害,一动更痛得明显:“嗤,真是一群癞皮狗。”
他瞥一眼,慢条斯理的从左耳上银饰中取出蛊虫,身旁的黑影很快弓腰捧手去接。
银铃悬在半空一瞬,却没有放下,陆戚南眼眸一瞥,忽然想到什么,又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黑影不解,抬首望了一眼,听见他道:“用蛊的话,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可是都已经摘下来了,不用也太可惜了,是不是?”
陆戚南将目光瞥向萧潋身后的人,问:“背上那个人怎么了?吓晕了?”
黑影迅速将目光收回,很快颔首。
陆戚南冷笑了声,啪嗒一下捏碎手里的银饰,很快,手心里的一只紫黑蛊缓缓爬出来,形如月蝶。
“好看吗?”他问。
黑影没敢答。
陆戚南伸开手,俯视他,吐出一字:“手。”
黑影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懵住,迟疑了一瞬又赶紧上手接。
陆戚南撒手将蛊落下去。
触碰瞬间,黑影身体浑然一僵,脖颈被面前人擒住,窒息感本能驱使他作出挣扎的动作,可是越挣扎窒息感越是强烈,四下三两黑影毫无要劝阻之意,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如一只白鼠死去。
他抬眼,面向其余黑影冷嗤:“都说了不用太可惜了,怎么那么笨呢?”
“一群废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蛊的黑影浑然发出异常恶叫,整个身体开始扭曲倒转,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陆戚南勾唇,身上银饰发出清脆的铃音,像是困兽得以饱餐餍足般,完全是令人后脊背发凉发寒。
“还傻愣着?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去将那牢地下的欲鬼全给我放出来,少一只就多给你们喂下一只月蛊!”
*
金色屏障霎时关闭,满屏的符文开始漂浮,黑红字符密密麻麻像是迁徙蚁虫遍布,令人忍不住想呕。
泠玉两眼发昏,但是又觉得这很熟悉,忍不住问:“系统,我能问问这屏障是谁给我弄的吗?”
总不能是陆戚南吧?陆戚南会有这样金光灿灿的东西吗?看着很不符合。
【不是。】
系统读了她的心声。
泠玉眼睫一颤,有一种被发现的羞耻感还有一点生气。
系统:【宿主,这是萧潋设下的金祝印啦!】
金祝印?
“萧潋?”泠玉抬眼,惊诧之中又带了些理解。
嗯,也是。
这样有安全感又正气的东西,本就应该是男主才会有的。
泠玉默默在心底默念了两声他的名字,脚底下忽然变得有些热,她垂眼,发现整个屏障的金光都跟着变得更亮。 ?
这是?
【宿主,屏障的法力增强了!】
泠玉问:“那是萧潋那边的情况很好吗?”
系统不再回答了。
*
“师兄!!!”林濁霎时热泪盈眶,支起身子想要飞奔,可是刚走一步才发现自己想起来被金屏障笼罩着,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于是他敲击着屏障,大喊:
“师兄!师兄我在这儿!师兄!”
萧潋背着人过来,单手握着一把剑,半袖子都渗出血,冷白的面庞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稳着一口气,努力抑制着身上的痛楚,回应道:“濁儿,你可还好?”
“你别急,我帮你把封印化开。”
他说着就要抬手划印,血淋淋的手指在林濁的视线中摇晃,不由得令林濁心下一紧,眼角处晶莹剔透的东西划过面庞。
“师兄师兄濁儿没事,师兄……”
林濁的尾音逐渐哽咽。
“金祝印是要损耗大量的修为和灵力的,不到迫不得已切莫不可乱用。”
老爹的脸兀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与自己师兄的脸庞重叠,林濁更恨了。
他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转眼间,金屏障已经化开一道小的划口,林濁吧嗒下眼泪急忙飞奔出去,抱住萧潋的一只胳膊大哭:“师兄!你眼下觉得怎么样?师兄呜呜呜,师兄都怪濁儿太没用没护好公主!”
“师兄,都怪濁儿太没用没护好你身边的所有人!”
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倾泻,林濁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或是窝囊,只觉得自己的师兄被自己害得好惨好惨。
“师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呜呜呜!”
*
泠玉静默半瞬。
混沌洪流将她冲到了一角,那假的陆戚南没了泠玉的牵扯,早已被泥沙吞噬,孤零零地掉下崖去。
“轰隆隆。”
外面的风雷依旧很大,相比起来,泥沙淤流似乎都变小了,一切都变小了。
身体有一股恶寒,酸胀发麻的四肢没了方才肾上腺素的运作,一下子瘫软了。
这里,完全只有她一个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
陆戚南已经走了。
陆戚南又走了。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系统连连唤了她两声,泠玉却不再应了。
冷风舒舒而过。
泠玉习惯性地蜷缩自己的身子,冰冰凉凉的,心脏也跟着颤巍。
不怕的。
你不要怕。
泠玉安慰自己,努力回拢自己的身体。
面前金光浑然又亮了一瞬。 !
泠玉想起来,萧潋他们还在因为自己陷入危难困境之中,还有陆戚南,他一定是被那些黑影叫去与萧潋他们对弈,甚至说会被那个蠵主命令弄死他们其中的谁。
邪恶又可怕的,那个有如阴气森森的蠵主。
正道,反派。
欲鬼。
泠玉心下一紧,霎时站起身敲击墙面,想要警醒自己和这角落里的黑影或其他东西注意到她——
作者有话说:有一个四千字的稿子一直没用上,我努力明天抬上来!周四上夹子请大人们多多支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4章
“咚!咚!咚!”塌陷过后的墙壁明显要比寻常的脆弱很多。
一捶,二捶,三捶。
隔着金屏障,泠玉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是她坚持着,生怕停下来就会错失良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陆戚南一定在做坏事了。
泠玉喘息,屏气闭眼间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身长玉立,孔雀蓝的衣色以及碎星似的东西她永远忘不了的,那就是陆戚南。
陆戚南。
她那时候就不该让他直接亲自己。
至少让他答应自己。
那时候,那样危险又能够胁迫他的境地,以后又有多少机会呢?
泠玉越捶越慢,意识逐渐涣散,疲惫感像似腹蛇爬上来,身体逐渐空虚。
很累。
为什么会那么累?
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一件又一件,接续不断的,全是,全是坏事。
还有,还有一件。
到底为什么?
自己的命运总是如此可悲?
不是在被追杀就是遇袭,就连身边人也会惨遭劫难。
泠玉一捶再捶,心中悔恨酸涩,最恨的还是自己的无力。
她是不是应该恨一些东西,或是爱一些东西,总不能这样碌碌无为毫无目的地活下去,就算是之前所想的为了躲避,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困境,甚至是死亡。
她该做的有很多,甚至做了自己都没有料到过的事,可是现在看来完全是徒劳无功甚至背道而驰。
她给很多人都带来了厄运,带来了危险,带来了困境,甚至死亡。
“泠玉,你该死的,如果你死了这一切就很简单了。”
“泠玉,如果死亡就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厄运,就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了。”
“泠玉,你就应该去死。”
泠玉的手指忽抖,捶打的动作停顿下来。
乌长的睫毛微颤,瞳孔一缩一缩,脸颊的肌肤变暗。
她,她该去死吗?
去死。
她去死就好了吗?只要去死?
黑暗中,有一道声音缓缓回应她。
“对,去死就好了,我会帮你,其实你也一直不想这样活着吧?”
“每日都这样胆战心惊,每日都还要小心翼翼,其实你很害怕吧?”
那道声音幽幽的,像是空灵,又有回声。
泠玉缓缓转首,视线内空无一物,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人的声影。
“是错觉吗?”她问,声如细蚊。
“不是哦。”那声音依旧在回应。
“来吧,来吧,到我这边来,你是不是在好奇我是谁……”
“你……”泠玉的瞳孔微颤,是谁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
“蠵主。”黑影出现,形如团状出现在红衣傀儡男子面前。
“怎么?”他开口。
“堂主,叫他们将欲鬼全放出来了。”
蠵主的茶杯一颤,绿傀儡面诡异莫辨,他思索片刻,弯唇道:“行。”
“或许戚都还不知晓呢,那小美人身上……”后半句话藏匿在他的笑音。
*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陆戚南蹙眉,视线内的玄阴镜内,萧潋三人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欲鬼呢?”
一群狗杂这四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回堂主,欲鬼们被一个金屏障吸引住了…”
“金屏障?”
黑影闪烁,“只有几只上来了,其余的都在洞口徘徊。”
陆戚南扯唇,戾眼一瞥,“你逗我呢?”
他指着包围林濁的东西。
兀地。
陆戚南眉头一拧,“洞口?”
黑影的话忽然变得迅速,“堂主,那金屏障内的人就是您方才所说的公主……”
“铃铃。”
胸前的银铃忽然落地,发出脆亮的声响。
*
“你…是谁?”泠玉虚虚睁开眼。
胸口很闷,像是被一块儿大石压住了,幽幽幻幻的东西在自己的视线中飘。
“噫。”
“竟然还能撑得住。”
那东西没有脸,又像是有无数张脸,眨眼之间就能变换,完全让人料想不到到底有没有脸。
它这一声冷颤颤的,带着讥讽的得意,特别像一个人。
就连语气都很像。
泠玉的身子是倚靠着金壁的,现在缓缓缩下去,手臂很酸,完全抬不起来了,身体很虚弱,像是被面前的东西压制住了,使不出劲。
她听闻这一声忽然有些想要笑,这场面太熟悉了,甚至都没有过去几个时辰就来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很大。
她不是因为生来就带有厄运的。
而是说,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太大。
她是穿书者,异世之人,比起什么剧本上所说的悲惨命运的女配公主,其实她是最符合的。
这个世界想要除掉她,就是这样简单。
泠玉这样一想,豁然开朗,甚至缓缓勾唇微笑。
这十几年来,困惑她的问题,今天终于游刃而解了。
这一笑将欲鬼都吃了一惊。
“你为何要笑?”
头一次见死到临头的人还会笑,世道上的人果然……
泠玉缓缓说:“因为,我好像要死了。”
她说的陈述句,但是又是用的好像这一模糊的词。
其实也不算,细细想来,还是有点痛的。
痛苦是说不清的,应该是痛太久了所以麻木了,如果非要死的话,那还是笑一笑吧。
“好像?”
欲鬼听不明白,觉得眼前这个病弱少女十分怪异。
疯了吧?它都没有侵蚀进她的识海。
“你知道你的那个主人吗?”
泠玉低低地说。
不知为何,敞开心扉,或是想通这一件事之后,面对这样一个怪物都比任何人都要轻松了。
“什么?”
欲鬼的动作开始停顿,身后一股一股的小欲鬼一直在跃跃欲试,但都被它拦下来了。
“我记得,嗯……”泠玉努力回想了下,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记住那个人的脸,随而叹气,“好吧,我不记得了。”
欲鬼:“?”
感觉像是被耍了。
欲鬼的利爪伸过来,触碰到金符的瞬间又被狠狠灼烧。
泠玉见到它的爪子变成碳色,宽慰道:“别碰了吧,会疼的。”
欲鬼更诧异:这个无知少女是在劝自己别碰这个东西?
疯了吧。
她知不知晓它是什么?
“你是欲鬼吧?”
清亮的声音隔着屏障传过来,泠玉抬首瞧着,认认真真打量。
欲鬼没回答。
泠玉发现蠵鬼总是把人或物都养得不爱回答的性子。
也不是,被戳中了就不爱说话的性子。
难道还是小孩子就被……
成鬼了吗?
金屏障忽然滋啦一声,泠玉本能往后一退,见到它朝自己尖牙利嘴:“臭女人本鬼现在就破了这屏障让你死!”
泠玉眼睫一颤,不免被吓到,视线里忽然多了很多只鬼。
全是黑黢黢的影儿,无头无脸,身上像是被灼烧而留下猩红可怕的印记。
“你……”
泠玉一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是你们。
“嘶啦……嘶啦……”炭烤声愈分强烈,视线内的不少欲鬼忽然一大声嗷叫,化为灰烬落入屏障外。
泠玉劝都劝不快。
她原本想说其实不用那么着急来着……
“嘶…!臭女人!有种你从这屏障里出来!”
完全进不去,甚至控制不了她的识海与意志,欲鬼装也不装了,对着她呲牙道。
泠玉听着莫名觉得……这欲鬼很无赖。
难怪是蠵龟养的最低级的鬼。
她诚恳道:“出来我就死了呀。”
“你方才不是说你要死了?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欲鬼完全不服,急切道。
泠玉:“……”
她倒是还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她微微蹙眉,略带窘迫地看着它们,再一次诚恳道:“嗯,我说我好像要死了。”
“但是没死成。”
“嗯…或许需要你们再努努力?”
其实她现在也没那么想死了,毕竟没死成,不得不说萧潋的这个金祝印很厉害。
真的好厉害。
泠玉微微撑了撑身子,伸出手想要摸。
“嘭——”
身后的黑墙忽然塌陷,失重感强烈而真切,完全毫无征兆。
*
“师兄!你的手!”林濁面色忽变,指着萧潋包扎住的手心。
“血,流血了师兄!是不是公主她…!”萧潋放下肩上的崔浊,抬手间,面前的黑洞浑然炸开。
“世子!”
一声女音唤住,霎时火光大亮。
三人浑然一顿。
*
“你是谁!”泠玉狼狈的在金屏障内翻滚了圈身子,完全扭曲的身体都没来得及复原。
不得不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这墙会徒然裂开,将她连人带屏障吸入进去。
稀稀疏疏,破了的黑墙比之前的黑更多。
泠玉环视一圈,没有见到谁的脸,紧密的屏障内似乎也因外力缩小,昏黑的视线莫名让人头晕目眩。
兀地。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嗤。
“铃铃铃。”
泠玉兀然抬首。
孔雀蓝黑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可是这一次是翻折的。
视线,翻折。
也就是说。
“公主连鬼都不怕?”
有人将她翻折回来。
视线,转正。
泠玉猝不及防撞入某个人的视线。
身后本应该是有千万只欲鬼在哭在嗷,这一次却什么都听不清的。
他这一声如雷贯耳。
他。
这个方才才将她弃至原地的人。
甚至为了哄骗她,为了捉弄她,留下一栩栩如生的傀儡在她的身旁。
泠玉方才都想好了,最差的条件应该就是死,最好的条件就是与萧潋他们遇见。
萧潋是绝对能找到她的,毕竟这金屏障都是萧潋给自己设下的,如果萧潋找到了自己,或是他的师弟以及他那个护主像护鸡崽一样的崔浊。
陆戚南抬手,用力一划,坚韧不摧的金屏障像是易碎玻璃一般徒然碎开。
泠玉双瞳震震,本能地缩紧脖颈。
预料的碎玻璃渣没有掉下来。
周身间满是熟悉又好闻的松竹香。
温暖,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这样词。
“公主。”
陆戚南唤她,指尖从她的头上移走,明明没有接触,可是却像是留有余温似的。
怎么会?
怎么会呢?
陆戚南已经强到连萧潋的咒印都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划开吗?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还想待在着金祝印里?”
泠玉霎时抬首。
“你说什么?”
他知道?他也知道金祝印?他是故意将她留在这里的吗?他知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
陆戚南眼眸微抬,嗤笑声,“公主还想要我重复第二遍……”
后面的尾音忽然变得僵硬。
没有了金屏障的光,四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陆戚南向来眼尖嘴厉,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清晰地看到面前的泠玉。
正在一滴一滴的掉眼泪。
真的是一滴一滴。
而她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的眼泪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是极为昂贵又珍惜的白珍珠,他儿时只在集市上见过,不谙世事时也缠过那个人给自己买,后来不慎弄丢了才从伙伴口中知晓那珍珠的珍贵。
寨上的伙伴们纷纷说他回去定是少不了一顿骂。
就连他也那样以为。
可是。
他没有。
面前的她也没有。
她只是哭了,就连一丝抱怨都没有。
心底像是裂开了,有一种微妙又阵痛的东西在啃食着自己的心。
这完全与他料想的不一样。
陆戚南很早就来了,从黑影话落下之后就匆匆赶来,都顾及不上自己掉下的两个银饰。
两个洞距离不算远,他其实可以将银铃捡了再来。
一直到破开黑墙之前,他都有角落看着泠玉。
可是公主表现的比他想象的更出我意料。
她竟然想过死。
可是她却在那儿笑,笑的那样难看,那样悲惨,被一群嫉恶如仇的欲鬼盯着,竟然还朝着它们笑,明明在他的面前,甚至在她那羸弱的未婚夫面前都从未笑过。
她笑得太凄惨了。
陆戚南见过许多将死之人的笑,可是都没有她这样的悲戚,甚至说是带着些乐意。
公主竟然真的想过死。
陆戚南完全没有想过。
“阿戚,你……”
泠玉再一次开口。
陆戚南回首看她。
泠玉却对他欲言又止。
隔着冷冷的目光,漆黑夜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月前。
泠玉从塌床上醒来,睁眼间身子一颤,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眼前人却对她弯唇,黑眸在灯下泛出一抹不属于他的柔,“做噩梦了?公主瞧着很害怕呢。”
很血腥,很可怕吧?全是他以前杀人的画面,可是珍贵着呢。
长指伸出,是安抚的动作。
泠玉瞳孔猛缩,下意识躲,让陆戚南扑了个空。
“……”
气氛凝结一瞬。
陆戚南面色如常,低低笑了声,缓缓收回手。
头一回,还有他摸不到的东西。
“你…”
泠玉话说一半,后半句却在与他对视之中哽在了肚子里。
“嗯?公主。”陆戚南转过来,语调是不似平常时的冷漠疏离,而是在外人面前时的腔调,让人很膈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泠玉还是把这句话说完。
她微微仰起头,后背靠到了墙壁,红檀做的墙发出的不是冰冷,而是温玉的质地,可是泠玉还是觉得冷。
“公主很失望?”
“醒来身边不是自己的侍女也不是旁人。”
陆戚南挑眼,缓缓站起身,晒道:“听闻公主病了,所以特来看望,怎么不欢迎?”
只是想看她死没死,这金尊玉贵身体真是不经得折腾。
泠玉瞧着他,那一双漂亮眼睛上的睫毛一颤一颤,就好像是被困住的黑蝶,想飞却飞不走。
“你……”
泠玉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那我走?”
陆戚南微眯起眼,站起来与之相比更是居高临下,目光像一根刺,冷彻寒人。
公主略微惊讶地眨了眨眼,好像自己的脸上写了字吗?
她真的很好猜。
没等他没有转身,泠玉扯住他的衣,赶忙摇头:“也不用呀。”
陆戚南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冷淡。
“公主,这是何意?”他抽出她那只手,不惜用力将少女白皙的手腕拧红。
竟然不害怕吗?还不害怕他吗?眼神就连一丝丝的畏惧都没有?
他确信他并没有下错蛊,方才也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竟然只有醒来的时候被他吓到了吗。
“没什么,就是暂时想要和人说说话。”
泠玉的心颤颤的,说话带了些气音,脸色又白,听着有点虚。
陆戚南眉下一皱。
犹豫了。
他觉得泠玉是不是根本没有陷入梦境,反正她很能忍,痛也是他替她在痛……
“做了一个梦,好可怕。”泠玉仰起头看他,薄唇起了皮,“陆戚南,我方才做梦有人要杀我,真的。”
“你知道吗?那个人长得…穿着一身黑,凶神恶煞的,说要扒了我的皮炖了我的肉,把我丢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里被野兽吃掉。”
“然后我就跑,他追我我当然要跑对不对,我就跑,跑到哪他追到哪,而且还是在一个深山老林里,我也不认识路,我觉得特别无助,我都快哭了。”
陆戚南看着她眼角处,没说话。
泠玉与他对视一眼,又继续说:“他一直追我,一直恐吓我,威逼利诱、恶俗谩骂,好难听。你知道吗?”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总之,气氛就像两人在悠闲散步、吹风,惬意得令人安心。
即便,泠玉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所受的苦难全是原于他。
陆戚南看着她,两个人一个是站着一个是坐着,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是不相匹配,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是界越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泠玉应该恨他、怕他、畏他。
而不是就算是有人怀疑他身份也要偏袒护他,更不是当下,被他下了第二回蛊,被他控梦做噩还要盯着一双澄澈明亮的瞳孔看着他。
不是、不该、完全不该这样。
明明她上次被自己语言刺激的时候还能痛快地扇自己一巴掌。
陆戚南收紧指节,指甲嵌入肉里,微妙的疼痛让他神经刺激,可是这些都还不够。
渴望……极度渴望些什么,换作平时他是要杀些什么东西,见了血才能缓解。
换作平时,他早该走。
但是外面还有一群狗……
“我想求救,想找人,想借外力,我还想醒来,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人,借不了任何外力,醒不过来,那个人就要抓到我了。”
泠玉忽然在这一刻靠过来,长翘的乌睫下一双瞳孔倒映出他的模样: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滋啦。”
灯芯忽然不合时宜的爆破。
泠玉被这一声吓到,没看到站着的陆戚南,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他拧眉,目光凶戾,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强烈的情绪,没了方才那样的玩世不恭。
“嗯?”泠玉望向他,眼角处因哭过而微红,犹如羊脂玉的脸在此刻被灯盏打上一层薄薄的柔腻,怎么看都是我见犹怜。
“…”陆戚南躲了。
舌头被咬到,口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味。
泠玉忽然直起身,“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戚南的心更乱了。
他现在烦躁得不行。
鄙夷、嘲讽、戏弄、嗤之以鼻。
他本该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做不到。
就因为同她中了蛊吗?
陆戚南往后一退,拉开两人的距离,冷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就要撤,这一次却又被她勾住了衣袂。
“你又要走吗?能不能再留下来待一会?”泠玉唤他,低低微微的,竟然像是求着他似的。
疯了。
她竟然敢这样说。
她…他们汉人果然恶心透了……
“我还是很害怕。”泠玉道。
“害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泠玉宝宝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掉入某人的心里。
(对不起最近神经太紧张了可能细节没处理到位,我在修了,之后努力避免这个情况
第35章
冷风透过缝隙吹过来,细细啃食着他们的肌肤。
陆戚南忽然想停手。
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从与泠玉相遇开始,他就一直在用恐吓、下蛊、威逼利诱、夜中窥视等下贱手段逼迫泠玉。
就连眼下的山洞,泠玉被袭被绑,甚至说曼情粉。
都是他为了逼迫出泠玉体内的蠡蛊做出来的。
可是他却没有意料到,这个蠡蛊如此顽强,如此倔强。
陆戚南低垂了下眼,深黑的暗色慢慢顺着光线攀上他的眼睫,淡淡的晦涩在漆瞳的眼底蔓延。
黑寂落斑的墙面,肮脏不堪的地下,一群嫉恶如仇的欲鬼。
陆戚南慢慢看,视线最后停留在了泠玉的脸。
小而白皙,若是不生病是白里透红,眼瞳是漆黑在日光下却是深褐色,唇薄薄的,发髻被方才滚一遭更显凌乱,乌发有些散了,细细软软又散发着淡淡的丁兰花香,陆戚南摸过,知晓她的头发是很好闻又很好摸,带着冰凉的触感,比那只黑猫的毛发都好抚摸。
冷风静止,彼此在对方的瞳孔里倒映。
陆戚南略微挑眉。
或许他该换一个思路。
比方说,对自己的蛊母好一点儿。
欺负一个柔弱少女其实很没意思。
“走吗?”他开口说。
泠玉霎时一怔。
“起不来了?”陆戚南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身上的银铃轻轻地响,不似之前那般天花乱坠的摇曳,而是轻曼的飘拂,像是柳枝掠过湖水,葳蕤生绿。
他张开手,双臂将她包围。
泠玉本能靠后,可是腿太酸,腰肢处忽然“嘎吱”一声响。
陆戚南:?
泠玉:!
空气静默一瞬,凉凉的微风吹过两人的脸。
“……”
泠玉:“没事的,我自己能起来,不用……”
后半句话被人打断了:“不用?”
陆戚南将她的肩往自己身前一靠,戾眼瞥过来。
泠玉心一紧,呼吸慢了半瞬,来不及开口就被人抱了起来。 ?
抱。
泠玉瞳孔骤缩。
“不用、我可以走的……”泠玉尾音带颤,头皮发麻。
黑暗或是欲鬼什么的都消失了,甚至是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来不及陆戚南此刻的拥抱。
陆戚南瞥头,嗤了声:“公主还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会儿?”
“都不是第一次抱了,公主矫情什么?”
“我……”泠玉呼出一字忽然顿住,彻底被他后半句话哽住了。
陆戚南将人往上掂了掂,继续道:“比起这个,公主是不是该想一想一会儿出去了怎么跟你那些狗解释?”
嗯。
泠玉这下子彻底闭嘴。
气氛归于平静,此起彼伏之间是陆戚南胸膛处的心震声。
他这会儿的银铃已经不响了,或是已经变得微乎极微,总之,泠玉暂时听不见了。
出去的话,其实也不用畏惧什么,陆戚南现在在这儿,又是这样说,那萧潋他们暂时就是没事了。
方才,那些欲鬼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许是她的位置太近了吧。
泠玉眨了下眼,睫毛乌黑卷翘,颤动的时候如同半个黑圆曲扇弯动。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问陆戚南什么,比如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方才明明要离开但是又为何要不嫌麻烦地做一个假的陪在她身边。
难道,这也是为了捉弄她吗?
或是从他的角度想,蠵主命令他去暗杀萧潋,为了不让他在她面前暴露身份吗。
可是他早就同自己说过自己不是陆祈南的事实,甚至病态地表示自己内心的厌恶与对这个名字的不满。
陆戚南,完全不会极力掩饰自己的身份。
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泠玉顿了一会儿,腰骨还是很痛,这会儿不知晓走到了哪儿,依旧是漆黑昏暗。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迫切的在她面前暴露身份呢?
因为很讨厌吗?那确实。
“公主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朗朗清音刺过耳畔。
泠玉倏然一愣。
陆戚南这时却不再走了,酸痛似得扭了扭脖子,嘎吱嘎吱的响声清脆。
他问:“没想好?”
“可要我帮你想?”
泠玉脸一僵,手差点儿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暗自思忖,觉得陆戚南真是有点奇怪。
可是又说不清哪里奇怪。
他一直都……不太正常。
“公主怎么不说话?”
陆戚南忽然瞥眼过来,侧边鬓发倏然滑落,粘入她的脸庞。
泠玉又一次本能后倾,可是这一次在他的怀臂,只一瞬又被他回撑回去。
有一股气压迫使,泠玉知晓自己若是不开口他定是誓不罢休。
“…告诉他们我路遇歹徒,但是好在有阿戚你来救我了。”泠玉温吞一瞬,眼睛都没敢眨了,很快道。
陆戚南轻笑了声,语意一如往常。
泠玉静默了会儿,正犹豫是不是再补充什么。
“就这样?”
“公主觉得他们会信?”
就连那羸弱的萧潋都可是追到了洞内,只差个好几步,若不是因为欲鬼没有冲出去……
陆戚南忽然心下一顿,低垂眸来看她。
正巧,泠玉也正好望向他,两人视线对上,咫尺之间,时间犹如过去了海枯石烂那般久。
她身上……难道是因为蠡蛊所以……?
“……”
泠玉被他盯的心中发怵,仔细想了会儿他的话,开口道:“那我…那我尽力让他们相信吧。”
这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泠玉想。
她方才就想清楚了,这世界想要除掉她,所以无论怎样她都会遭此劫难,在剧本上也只写得寥寥几笔,她努力让自己活下来,男主角也能得到升级与刷经验的机会。
那么这样或许就没有问题了。
泠玉在心底默默叹一口气。
其实之前都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获得自由操控身体的机会,掌握着手中剧本,自以为这样就基本没问题。
可是路途比她想要的还要艰难,她是一个很容易内耗而胆怯的人。
她之前以为,自己只是对未知与危险心存胆怯,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自己真的丧命。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提前知晓命运比命运本身更可怕。
“你怎么尽力?”
身上的人又开始发出声音。
“我……”泠玉被他条件反射,思索着想回答,可是发现口中空无一物,她方才已经将她的前半生总结了个大概。
不过唯独没有再想接下来的事。
“咚咚咚。”
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凌乱步履。
距离外面似乎更近了。
泠玉的心忽然变得忐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其实有时候跟陆戚南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最放松的,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么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了。
“嗤。”
陆戚南忽然轻生嗤笑,尾音像是故意似的拉长,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与汗毛直立之感。
他将人放下了,动作很轻,泠玉甚至毫无察觉,一直到她的双脚落地,绣鞋直直地与地面有了亲密的接触,熟悉而又酥麻顷刻从脚底涌上脑后。
“公主很不专心啊。”
他说。
泠玉差点没稳。
“公主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与清白?与我一陌生男子出入此等地方…”陆戚南说到末尾,忽然觉得自己与方才的想法背道而驰。
不对啊。
他方才明明才说要对自己的蛊母好一些来着。
嗤。
陆戚南挑眼,正以为自己就要看到泠玉愤怒的脸。
“名节,清白。”
面前的少女一弯明亮眼,没了方才的失措与迷糊,脸庞下处不知从哪里刮伤留下一处痕迹,可是她却像是感知不到疼,重复他方才说的话。
“这些,比起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她的脸在微光中打上一层薄薄的清雾,有一种超脱的沉稳与平静。
陆戚南的眼底暗了暗,多了一层晦涩。
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了。
他想起来,之前侵入公主的辇车时,也曾听见过这句话,可惜那时候是公主对自己说,陆公子不怕自己的清白受辱、误会是男宠之类的话。
他那时候都想不太明白,明明侵入的是他,那本《男德经》根本不是讲男德,而是撕开封书,密密麻麻的女戒。
什么清白受辱,误会男宠。
若是真有人侵入公主的卧房,被发现与其有染,后果更大的是对女子的数落与惩戒。
公主是一个有未婚夫的人啊,什么男宠,按以公主这样被常年安居在外的,就算是被诏回去找的也是一群狗胆人心的侍卫。
哪有什么专程护送,尽心竭力的道理。
他仔细观察过,这一列队伍中有不少是虚情假意,暗中设戒,心怀鬼胎。
不然他怎会如此顺利。
再说,她那未婚夫等一列的人。
都是一群的废物啊。
陆戚南稍稍眯眼,从头到尾将泠玉看了个遍,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怎么想都觉得面前这个贵为公主,叫做泠玉,意外中了他的蛊母之人。
“你想要回京?”
陆戚南问。
泠玉未曾躲避他的目光,即便是被他盯的发怵,此时此刻都没有过想要躲避。
她对于陆戚南的冷嘲暗讽似乎有些习以为常,方才那一句亦是打心底以及认真思索得出来的答案。
可是陆戚南却忽然话锋一转,问她这样的话。
这一句看似简单却又隐含深意的话——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久等了最近心态和身体出了些问题这周会有大肥章的……前面的伏笔啥的我都差不多圆回来了(应该),后面几乎不会有什么很大虐的剧情or伤害,让我们一直甜甜蜜蜜下去吧
第36章
“你想要回京?”
她想吗?想回到那个只有寥寥记忆的地方吗?
这并非是她想与不想就能做的,往后的路或许更难走,如果……
陆戚南继续刨根问底:“公主似乎很少谈及京城,对于自己之前住的地方也是。京城与南岭,公主更喜爱哪里呢?”
泠玉眼睫微颤,喉间哽塞。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以前,只想着活着就好了。
她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求,哪里会想得这样深这样远呢。
还有,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泠玉用一种懵懂而苦涩的目光看他,像是一朵未能开放就极尽凋零的鸢丝花,只许几阵冷风就能将她吹散,剩下残败的枝条。
陆戚南低垂下眼,迟迟得不到答案而生出一种烦躁感。
也是,他为何要问她那么多呢?
公主估计都被吓得没缓过来吧?他们彼此共感,陆戚南不是不知晓她方才有没有害怕。
罢了。
忍一忍……
银条被风吹起,丝丝作响。
陆戚南稍闭下眼。
铃铃。
泠玉开口:“我可以告诉你吗?”
阵阵乱步声更近。
急切、紧迫,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潮湿的洞壁。
陆戚南早已瞥过眼,没有再看她,可是心脏处有一瞬的刺痛,不由得令他忘却烦闷与不耐。
他咬下唇,眉心狠狠蹙下。
泠玉这次却不等他的回应了,继续说道:“我之前就想告诉你,不过阿戚,你那时候说你不想听,问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个。”
“可是你如今又问我了,”她这时候才开始停顿,眉宇间似有慌不择路的局促,语气间却比之前更有生气,像是喜悦,“我知晓你向来不喜别人不回答,方才亦是,你总会给我一种压迫感。”
陆戚南眉眼上挑,又听见她一字一顿:
“但是我还是有些高兴,虽然不知为何……”
她这下子真有些胡言乱语,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圆溜溜,一颤一颤的,像是会说话。
“你问我想要回京城否,京城与南岭更喜爱哪里。”
泠玉不想停顿,可是越说越哽塞,心底像是化开了,汩汩流出清凉的水,流入身体四处,最后汇聚在她的眼角。
不能哭,不能哭,泠玉。
至少先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我说不上来,我也不知晓自己更喜爱哪里。”泠玉越说越激动,努力抑制着,“从前我在观庙过得很平淡,如果你在身旁你或许会说一句无趣至极。”
“我没有什么朋友,观庙里除了师父无人同我说过什么话。”
“我从未下过恙山。”
陆戚南眼皮狠跳,积攒在唇边的讽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至于京城,我是六岁就离开了那里,对那里的记忆很少,依稀记得深的只有奶娘与公公时常在我耳边叹气,夙夜为我煎药奔波。”
“我只记得宫墙很高很红。”
“真安观的林天师,说我生来带厄,需带到南岭化夷,唯有这样才能活过十六岁。”
少女的语气越来越趋向平静,三言两语间将自己的前半生概括得清楚又明了,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陆戚南眸光微沉,难得没有插上一话或是出言嘲讽,只是在一旁认真听着,就连他都不知为何自己会这般静默。
就当是自己对蛊母好些。
“阿戚。”泠玉忽然唤。
陆戚南猝不及防,瞳孔骤缩。
心脏涌过一瞬的酥麻,差点让他冷脸的神色有了变化。
“或许你也察觉到了,我这车列中有心怀不轨之人,是我师父在离别前告诫我的。”泠玉斟酌着用词,最后话出口时才发觉比料想中的顺畅。
像是找到一个宣泄口,泠玉断断续续地说着,陆戚南也在一旁认真听。
天地间仿佛又只有他们两个人。
“帝皇、朝堂,多是薄情而权贵,我亦不清楚是谁要杀我,为何要杀我。”泠玉的目光开始暗淡,须臾间又开始说,“或许是我生来命数便不好。”
这句话像是感慨又是其他。
夹杂的情感太多,若是她不是这样软弱的性子,或许都能说出几分义愤填膺,可是到最后的语气都变得轻飘飘,仿佛遭受的一切劫难与痛苦都源于命数。
可悲的命数。
气氛在这一瞬间开始静滞、凝固。一切开始变得缓慢而冷漠。
泠玉已经将她想要说的全说完了。
心底缓缓被填满,这一切真实又不切实际,仿佛因为等待太久而多了厚重,可是又因为失而复得而更悲喜交加。
泠玉眼睫颤颤,此时只剩下感谢,感谢自己还活着,感谢陆戚南愿意听完这一段话。
她抬首,才发觉他一直撇着头,目光冷淡而晦暗难明。
兀地。
嘭咚一声,身后的洞墙猛然倒塌。
泠玉一怔,手下意识触碰一旁的陆戚南,忽然又被他反扑,少年劲瘦的腰杆与稍宽的肩旁将她包揽,替她挡住了泥石与危险。
有人高声唤:“公主!”
“公主在这里!”
*
几日后。
休整结束,今日更是捡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公主,今日的药,您醒来喝一些吧。”容晴掀开纱帘,细致地将桌柜上打乱的东西复还,跪下叩首。
泠玉大病了一场,时常昏睡,精力不似往常,好在还愿意喝药,恢复得算快,今日的面庞已经愈发红润。
“嗯…好。”泠玉撑着要起身,容晴也很快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在床沿。
容晴取出汤匙喂药,轻声开口:“公主,今日奴已按照您的吩咐陆续启程了。御医说您病已好大半,今日是个晴日,您可想下车去走走?”
泠玉温吞听着,目光瞥向外,窗棂帷幔只露出一角,窗边坏掉部分早已修缮完整,沿外绿荫茂盛,生机勃勃。
一切向好。
可是记忆像是碎掉了一个片段,泠玉努力想,最后也只想到自己那日被山贼掳走,最后又在山洞中得到了获救。
其他的,泠玉往里回想,头脑却阵阵传来疼痛,她醒来曾问过容晴,那时是怎样找到她的,还有,陆戚南。
“阿戚真的没有参与其中?”
泠玉忍着疼痛问。
有点难以相信,陆戚南真的没有跟上来,可是怎么会呢?就算是他多么厌恶自己,可是他们是中了蛊的人,如果她受了什么伤那最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容晴再一次对她摇头,神色凝重而忧愁,“公主,是萧世子用引咒术找到了您。”
“骊山邪祟众多,险恶而藏匿尤深,此番是羽灵卫渎职,害公主您……”
泠玉却头一回不想再听下去,打断道:“那他呢?”
容晴瞳孔骤缩,直直看了公主一瞬,自觉有失分寸而仓促垂眸,“公主,请问您说的‘他’是谁?”
泠玉倏然一愣,后脊背的骨头传来一阵刺麻的疼痛,疼得她没有及时回答。
她说的‘他’,是谁呢。
照容晴的意思,是萧潋找到了她,他们又是未婚夫妻关系,总要比什么都顺理成章。
陆戚南那时候是因为他们一群人的排挤与怀疑才离开的。
陆戚南那时候还受了重伤。连自己都快要顾不上了,又怎会。
泠玉面庞稍皱,头又开始痛了。
“萧世子,还有……”
泠玉忽然长顿,语气像泄了气的毛球。
容晴等了好片刻,方觉公主略微不妙,连忙递上手中茶杯,轻声道:“世子无事,只是中气大虚,遂没能守在您身旁。”
泠玉沾了些水,头疼得以缓解不少,慢慢点了个头。
算了,万事大吉,没什么人死,其实也还好。
等到时候再问问吧。
还活着实在……太好了。
陆戚南应该……也在找地方养病吧。
他并不在她为他安排的辇车。
*
“容晴,还有多久到上京呢?”
泠玉将药喝完,白团似的面容还是忍不住狠狠皱了下,拾起一旁的甜枣就塞进嘴里。
甜腻很快包裹了苦涩,可是这一幕却让她觉得觉得很熟悉,心下一猝,目光本能地望了一个角落,可是那里早已空空如也,没了记忆的东西。
是什么来着,为何一时想不起来了。
容晴正在按照她的吩咐打开窗,阵阵凉风吹过来,边上的帷幔与纱帘不由得动了下,犹如静湖掀起波澜。
她没有注意到公主这一瞬的微妙变化,闻言将手放下来,低首,“回公主,约莫还有……”
辇车外门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泠玉心一紧,倏然慌张。
车门处传来女声:
“公主,萧世子送来了一些东西。”
泠玉咀嚼的动作停了,第一时间竟然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
不对不对,她为何会失落呢。
这些天好不容易过得安然些,虽说一直在养病,也听闻了徐异一直在昏迷不醒未见得好,潜在的危险缓缓消失。
就连这坏掉的窗也修好了,用的木材与帷幔不似以往,而是在她的眼底,问过她的喜好修缮的。
上面还挂了一样会摇曳的木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响声格外的清润脆亮。
像是她在现代听过的琴声,总能抚平人杂乱的思绪与烦恼。
泠玉觉得,自己似乎能在这辇车中找寻到安全感。
只是……
辇车门咔嗒一声打开,随而容晴从外面走过来,手里提着看似很重的精致檀木盒,最下一层的中间刻了一个象形纹理字样的萧字。
“公主,奴替您拿来了…”容晴的面上展露出几分喜色,缕缕日光挥洒,她深青的衣摆油然渡上一层淡淡的金。
金……
泠玉指尖微颤,瞳孔猛缩——
作者有话说:陆:失忆蛊又白下了,叹气~
第37章
视线中闪过一瞬的金色屏障,黑暗洞中阴潮寒冷,许多恶鬼缠上来。
泠玉汗毛竖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不由得让面前的容晴一愣,她轻声开口唤:“公主?”
记忆片段戛然而止,根本没留得捕风捉影的机会。
泠玉瞳孔颤颤,乌长睫毛扑蝶似得动了动,看着容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寻到一些什么。
昏黑、眩晕,白光晃过。
“公主?”
泠玉没吭声。
容晴倏然跪下,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泠玉这时被吓了一跳,听见她说:“公主请恕罪,奴……”
檀木盒啪嗒一声,失去重力之后有东西掉了下来。泠玉下意识瞥了眼。
是一块玉佩。
里面似乎还有很多东西,由于玉佩掉出木盒上端开了个小口,上面还似乎有一封信。
泠玉再瞥过来,怕自己再不出言制止容晴又开始对她自己掌嘴:“容晴,你起来吧。”
她指了指那掉下的玉佩,道:“玉佩。”
说完赶紧止住嘴,下意识的能否或是其他的礼貌请求的话术被她塞于咽喉。
差点儿就要暴露自己现代人了。
容晴闻言也很快捡起来,犹豫着是要递上前还是还于檀木盒中。
泠玉很快看出了她的无措,朝她伸手,“给我吧。”
掌心很快有一温润的东西,光是握着就仿佛有一神秘而强稳的力量在自己的周身徘徊。
应是什么护身玉的东西,不过这一回儿萧潋没有送他的那明熹玉。
想来是被拒绝一次之后,又怕泠玉回退回来。
萧潋这几日都有给自己送东西,还时常托人慰问。
他像是一下子担起了什么责任似的,比方说护送的责任,身为未婚夫的责任。
容晴这几日也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像是深怕自己又出了什么闪失。
可是啊。
泠玉握着玉,想到回京之后更是风云诡谲,不由得让她再细看细想。
泠玉本能垂眸,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后脊背却没有传来寒颤与颤抖,而是稳且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不由得一愣,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
是由于玉佩的关系吗?
*
陆戚南从干草堆中醒来。
脊背上的伤痕依旧很疼,很不巧的被一锋利石尖刺入,拉下一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时蠵主还嘲笑他。
“真的只是甩了一跤?可是你这身落得好生狼狈啊,我的阿戚。”
男人轻声嗤笑,傀儡面具下瞧不出神情,只是语气让人听着让人禁不住厌烦。
陆戚南戾眼一瞥,抹了把唇角的残迹,没搭理他。
“打算何时走呢?我的阿戚。”
“这已是第三日了哦,真的不怕他们的车列将你狠甩在后?”
蠵主扬了扬手中的翠玉扇,配上一身血红衣衫很是煞风景。
陆戚南依旧是冷着脸,像是没听见,抽出怀里的蛊捏碎,又慢条斯理地踱身,靠在冰冷的墙面。
蠵主对此见怪不怪,失声笑笑,又道:“阿戚真是固执,怎都不用下本主给你的膏药呢?”
“总用这虫子吸淤血也不是办法,是嫌本主的东西脏了?”
蠵主毫不掩饰地挑逗,可惜坐着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于是蠵主不说话了,阴冷潮湿的洞内,只剩下陆戚南的低喘与羽扇扇动的声音。
*
辇车缓停,泠玉将手中的书本放下,对着容晴道:“容晴,我想要出去看看。”
“嗯?公主,那奴为您准备衣裳。”容晴很快站起身,麻利地往柜上取。
“公主想要穿黛粉或是鹅黄?外面还是有些冷,奴觉着公主还是穿黛粉好些…”
容晴似乎因为听见她说要出去很喜悦,不自觉开始絮絮叨叨。
泠玉认真听着,面庞上没有不耐烦,甚至捡起淡淡的笑,日光温柔地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公主其实早该去走走,也是奴怕您受了风寒,落下个什么病,不过如今车趋向北淮,梅雨季也过去,往后只会越来越暖和。”
容晴也开始笑,那两件衣裳从她手上取下来,云纹金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泠玉都不用细看都能感受到绸缎的质感,柔柔滑滑却又分量,总之是很舒服的。
“北淮是不是离上京很近了?”她温声问。
各式各样的金钗首饰又从容晴手中取出。泠玉忽然开始纠结到底该选哪一件。
她这样一想,心尖忽然一颤,她以前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什么衣色、配饰、发髻,她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颜色。
红橙黄绿靛蓝紫。
小学老师教过的,那是彩虹的组成色。
“回公主,过了北淮就很近了。”容晴说完,忽然才一顿,指甲猛掐。
下意识地想要掌嘴却又想起公主黯然的神色,目光闪烁了一瞬,努力平复,继续方才的音色:“奴忘记同您说一件事,公主。”
泠玉从枕下取出那玉佩,低低应了一声“嗯”。
窗棂上的木风铃稍动,声色熟悉悦耳。
泠玉脑中闪过一物,恍然望了一眼后列的马车。
耳畔间,容晴缓缓开口:“昨夜有鸽信,三皇子此时就藩于北淮城。”
“三皇子说,公主若是需要帮助可尽管开口。”
泠玉握玉的手心温热,可是还是耐不住有一指尖稍动,心底也跟着掀起一丝波澜。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局促。
容晴双手曲怀,低首。
嗯,好像是一个很凶戾的人。
反正都是来杀她的。
泠玉在脑中回想,想要努力将这人名与相貌对上,可是细想间又觉得头痛。
片刻,她才回应道:“嗯,我知道了。”
话落,泠玉忽然觉得黛粉有些扎眼,鹅黄的裙上花纹太栩栩如生,日光照耀下更是让人心神不宁。
泠玉又补充:“容晴,我想要见见世子。”
顺便看一下阿戚回来了没有。
这句话终究是哽在了喉咙里。
*
“哎,公主要来?这么突然?”崔浊手中的药杯没来得及放下,另一处又传来呼喊,说是林小道士的药煎完毕,叫崔浊去取。
萧家马车人影匆匆,总归是忙碌。
崔浊没来得及进车厢,又有一下厮火急火燎过来,手里握着一纸书信,“阿浊哥,阿浊哥!”
崔浊正忙得找不到头,闻声更是一挥手。
下厮急喊:“是侯爷的寄来的信,说是要赶紧给世子看!”
他这时候才顿住,将滚热的药杯往嘎吱窝一放,脏手往衣上一擦,珍重接过,还不忘骂一句:“怎么不早说!”
下厮连连道歉,随而照着他的吩咐下去了。
“世子!世子!阿浊将药拿来了。”他赶紧敲敲车门,朝着里面走进去,好不容易等公主一列的车停顿修整,可是却没想到事情又一桩一桩地来。
“咳咳!阿浊,你不要那么大声叫唤!”林濁在一旁守着,手里还握着一本首阳真经没来得及放下。
崔浊霎时呆愣得像木鸡,一张嘴巴正要闭上,又听闻自家主子低唤:“无事。”
两人一同朝榻上看去。
萧潋已经坐直起来,对襟胸间衣衫半挂着,脸庞惨白,额角处密布细汗,说不上有多好,但在气质上依旧是清冷雅贵。
“外面为何如此纷乱,可是出了什么事?”
北淮一路多山,虽说路比之前好走许多,可依旧是颠簸,他睡得并不好。
“啊呀,世子您怎么就坐起来了?大夫说了您要多休息啊!”
林濯也跟着往回走,手里的真经已经藏于袖中,可是还是被萧潋尽收眼底,他没有戳破,轻声一咳:
“阿浊,我没有弱到这种程度。”他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两人却上前制止,萧潋无奈,他上回元气大伤,又动了封印,纯阳之体自回来之后一直让他处于极度炙烤之中。
但是他不后悔。
“阿浊,这是…信?”他的视线一瞥,瞧见了那物,书封是镀了一层徽紫漆。
是家书。
信上写的:南岭城,年十七陆亲公独子陆戚南。
赴京。
*
“公主,陆公子今日也未归。”
徐徐风吹过,片叶飘落于车前,莫名添上几分荒芜。
他的车门未上锁,木纹精雕凤凰纹静止,像是死了。
泠玉指尖微颤,问:“这是第几日了?”
其实她来之前就算了算,约莫是有个一周,陆戚南不爱待在车内,更不喜这漫长而颠簸的路途。
他时常爱跑,像是一匹驯服不了的野狼。
“回公主,已是第七日了。”
侍卫向她叩首,容晴在一旁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提起陆戚南的名字,每个人都是带有防备。
泠玉颔首,“嗯,知晓了。”
算了,他上次消失了半个月,总归是会在解蛊那日回来的。
他这样厉害。
泠玉低首,忽然想用蛊契感受一下他此刻的感觉,可是等了好几瞬,心尖除了平静再无其他。
应是离得远了?
泠玉记得之前,他们离得近的时候。
脑中忽然朦胧,混沌间忽然有一耳根红透的模糊剪影,少年身形如松,肩背稍宽,气质像是携着一层冷冷的霜,却为她屈腰、弯首。
他的唇附上来,触感冰凉,随即炽热,恍惚间开始撕咬,泠玉觉得自己身体像是被触了电,本能往后退,可是陆戚南却猛扣住她的脖颈,掌心滚烫,气氛一瞬变化。
欲/火焚身。
“唇、张开。”他说。
泠玉步履一顿,瞳孔骤缩。
她怎么会想到这些。
“公主?”
身旁有人唤。
泠玉没来得及缓过神,脸庞微热。
容晴很快走上前,惊异道:“公主,您可是不适?”
泠玉双眼朦胧,狠狠眨了几下,容晴已经将她的手抚上来,担忧道:“公主,您的脸庞有些烫,估摸是发热了?公主,奴还是带您回去罢,今日风还是有些大,公主您……”
泠玉心跳猛快,后半句话听不进去,脑袋像是热水壶开了似的,嗡嗡作响。
她点头应了声:“嗯…”
声如细蚊。
容晴又派人去世子那边。
泠玉被人带着走,可是视线又落回陆戚南的辇车。
不知是风或是其他,辇车里面发出细微声响,声如碎玉。
是铃音。
他的车门未上锁。
要进去看看吗?
脑畔忽然生出这一想法,泠玉身子一僵,被自己这一奇怪的想法吓到。
要进去看一看?
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显然是不对的,私闯、擅闯别人的房间。
这么涉及隐私的问题,甚至是趁其不备的问题。
“公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脑畔忽然传来一声嗤笑,真实得像陆戚南就在自己面前。
泠玉步履又顿,惹得一众人看过来,视线中似有不解。
没等他们问。
“将陆公子的车前清扫下吧。”泠玉出声道。
“他日后……”她说到这儿一顿,本来笃定的语气忽然犹豫起来,因为蛊所以她一直相信他会回来,可是眼下面对他们一众的目光。
没有陆戚南的日子,侍卫和侍女们的神色都与之前明显的不一样。
他们一定是希望陆戚南再也别回来。
“…或许会回来。”泠玉叹了一口气。
下厮们低首称是。
*
“阿浊,之前出现在公主身旁的那位陆公子是叫什么来着,你可还记得?”
萧潋握着信,力道渐渐加重,眉头蹙起。
崔浊跟林濁都愣了一瞬,心下又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又无从说起。
这一切还未有定数。
“阿浊,阿浊这会儿……”崔浊一时语塞,脑袋像是被脑虫吃了,一下子竟然想不起来任何。
林濁:“师兄,或许只是凑巧呢。”
崔浊跟着附和:“对呀对呀,不可能这么巧吧……”
萧潋却忽然叹息,脆弱的信纸与柜桌发生碰撞,发出细微响声:
“我记得,公主曾唤他是阿戚。”
阿戚。
阿戚。
阿戚。
远在南岭的陆亲公独子。
听闻性格嚣张跋扈,相貌迤逦,挥金如土。
崔浊却眸光一闪,找到缺口:“可是公主不是说他是南岭苗疆人吗?”
陆亲公的独子,怎该说应是南岭人才对。
林濁:“是啊师兄,万一只是撞了名儿?你看我和阿浊不也是,单名发音都是一样的。”
萧潋却觉得后颈微凉,说不上来是何等感觉。
他记得很清楚。
那日在洞中找到并护住公主的。
是陆公子。
陆公子舍身将公主护在身下,满身的狼藉与伤痕。
见到他们,完全是冷戾甚至是怪罪的神色,未出一言就能从他的脸庞中看出厌恶。
那儿后的第二日,竹打风吹雨,天色阴沉沉。
“世子,您歇一歇吧。”崔浊早早给自家主子送上一杯姜茶,关切道,“您一宿都没好好合过眼呢,方才浊儿又去问过熟络的侍卫了,说公主一切尚好,您就歇一会儿,好不好?”
萧潋摇头,“这不算什么。昨夜公主受惊,是我没顾及上。”
他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甚至是太过不谨慎。
他应该自己去送公主,而不是让濁儿去。
他怎能因为那只邪玄猫就放松了警惕。
“可是您也不能不顾您自己的身子啊,况且昨夜…”崔浊话说一半,面皱更深,可是却再也不往下说了。
“昨夜那陆公子……”
“再怎么说,都是觊越个大不敬,虽说那陆公子是去给公主解毒,那怎么能解个整整一宿!”
送回来的时候才发觉公主就是中了邪玄猫的毒,所以一直昏迷不醒,甚至也是因此被山中欲鬼……
稀稀疏疏的声音传过来。
“就算是有侍女在身旁也不行呀!”
“谁知道那陆公子那葫芦里到底是卖得什么药!”
崔浊气不过,怒斥了一句:“你们胡说什么!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阿浊…”萧潋拦住,那俩下人也跟着连连道歉,仓皇退下。
崔浊转头,“世子,我……”
“师兄,找到玄猫身上的邪浊了!”
林濁朝他们奔过来,手上的流瓶格外显眼。
“在哪找到的?”
萧潋略过崔浊的视线,问道。
林濁来不及喘气,将流瓶交付出去,“在骊亭对岸,一大片的柳林里。”
“竟然是……”萧潋接过,黑红焰火般的东西在具有黄符封印的流瓶依旧生龙活虎,顽强得需要人握紧瓶颈压制。
萧潋抬起头。
骊亭对岸,柳林。
可是他昨日没有疏漏过那里……
见状,林濁猛咳了一声,补充:“是在漂浮在湖畔上的柳枝,师兄,邪遇水阻碍了昨日的问气!”
萧潋手上的力道忽然增添一分,回首:“也是,昨日那物来的迅猛,这南淮一带,本就没什么灵气压制,邪浊也生的比上京沿边狡猾险恶些。”
他喃喃自语,陷入深思:“也是我力不能及……”
他不该因有纯阳之体便疏漏。
林濁连忙打断:“师兄怎能这样说!就连我带着的启明法柱就跟废了一样毫无反应,这怎能怪师兄呢!”
“对呀对呀!世子!您不能总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这穷山恶水的,难免会冒出个邪恶的山灵,况且……”
视线里,恍然出现一抹孔雀蓝,在雨过的清晨格外夺目绚烂。
“陆…”崔浊忽然话锋一转,完全没接上自己脑子为他想出来的说辞。
萧潋与林濁闻声,忽然也跟着一同回首。
潇潇雨落,泥泞路与华贵辇车,长长路道上遍布的黑衣侍卫,唯独他那身孔雀蓝,复杂而精致的纹绦熠熠生辉。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很远,因昨夜的缘故,萧潋留在公主辇车的后一车。
一整宿。
夙夜未懈。
萧潋清楚的看到,陆戚南的发梢、白颈、腰前、耳后。
尽数琳琅银饰。
犹如一只蓝蝴蝶,漂亮得不像话。
萧潋力道一紧,脑畔闪过几缕细碎,随而倏然消逝。
“师兄,说起来昨夜一直未见那陆公子,濁儿听闻说他一直…”
话音到半,忽而被人打断:“好巧,一出来就碰到了世子。”
林濁咬紧牙。
陆戚南很快走过来,毫不在乎身上那几点雨水,倒是勾唇一笑,“世子莫担心,公主在我的照顾下已无大碍,估计一会儿就能醒来了。”
萧潋眸色很淡,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一句:“陆公子辛苦了。”
陆戚南冷嗤一声,没再回头。
萧潋没想到,他这一走竟然就没再回来。
萧潋记得他自己都伤得极重。
车外传来叩门声:“世子,公主临时身体抱恙,受了冷风,便不来看您了。”
萧潋倏然一愣。
“世子,浊儿忘记告诉您了……”——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大家喜欢的亲亲环节
第38章
“方才公主传令说要来见世子您来着,阿浊一心急就给…”崔浊像是被夹到了尾巴,越说越没底。
萧潋松开信纸,叹息一声:“罢了。”
“一会儿我再去请见公主。”
外面又传来两声叩叩:“世子!公主的辇车已北行,可要跟上否?”
三人齐往门前瞥,“跟上。”
崔浊这时候大叫一声:“跟紧了!可别丢了!”
他说完又问:“世子,下面到哪里来着?可是北淮?”
*
北淮城。
“殿下。”
沈怀卿将狼毫笔停下,冷漠的眸瞧不出神色,“说。”
“昭宁公主已到淮岭,可要派人前去接应?”
砚台旁的明盏被点亮,窗檐外攀上玄夜,男人依旧不动声色,笔墨浓浓在纸上挥出一字,“不用。”
“那都尉如何了?”
“回殿下,内应说尚在昏迷,未见醒。”侍卫说到这略微停顿,沈怀卿垂下眼,他便又接续道,
“殿下,昭宁公主身边的那苗疆男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
“已有……七日。”
*
“公主,公主?”
容晴再一次来唤时,辇车的颠簸早已结束,有多颠簸泠玉早已记不清,总给她一种在坐摇摆车的感觉。
容晴说已到北岭,驿站就在不远处,询问她是要在驿站用膳还是车内。
“就在…车上便好。”
头脑依旧是昏昏涨涨,不知是睡太久了或是其他,肚子有一些饿但也能接受。
“好的公主,那奴去唤一声。”容晴正要下去。
脑光一闪,泠玉忽然抓住她的衣袂,问:“等一下!容晴,你说眼下到哪里了?”
“北淮?”
好快,竟然能这样快吗?之前为何看不出来这队伍能如此神速……
容晴被这一动作牵绊住,不由得身体一顿,回首过来道:“回公主,北岭。”
“可是奴方才说得太轻?让公主误会了?”
泠玉松开手,摇头,“并未,容晴。是我自己听错了。”
容晴闻言,在她眼前吉首,随而道:“公主,申时世子曾过来请见过,奴见你还在睡便让他先行离去了。”
萧世子来过太多次,容晴应不暇接,若不是公主及时牵住她,这一件事容晴都差一点儿忘了。
泠玉稍微动了下眸,身子往床前缩了缩,“嗯,容晴,你劳烦萧世子一会儿过来……”
话落一半,木风铃轻轻响了声,泠玉忽然改口:“容晴,劳烦你现在去叫萧世子过来同我一起用膳吧!”
她的声音向来细软,偶尔尖声时也听不出什么区别,但是会让人眉心一跳。像是平静的湖波掀起波澜,总归是不一样。
容晴此刻怔住了。
脑后忽然攀上个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锁住她的神经,一直到眼瞳里的公主稍微朝她低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容晴很快摇头,“公主,我很快去吩咐。”
她竟然有些慌乱。
比宽慰感来得更快的竟然是不诚实的罪恶。
*
泠玉坐了回去。
衣裳就挂在她的左下角,她回来时换了一身寝衣,比起华贵的对襟服,还是柔软舒适又没束缚的衣服更适合她。
但是这一睡又睡得太久了,久到车到北淮,她原本想的是只睡个半个时辰,人睡多了并不好,这几日养病身体似乎懈怠得更厉害,总让她睡过了头。
她不该的。
睡得这样久,这样松弛,就算是有陆戚南……
不、不对。
阿戚还没有回来,她原本是想再等等陆戚南的。
就算是知晓他总会回来,但是这速度太快,他那样的人又喜怒无常,若是追到半路恼羞成怒指不定又对自己说许多不痛不痒的话……
他一定又会扯唇,嗤笑着,一双戾眼像是要将人撕烂吃掉,身上的银饰也跟着铃铃作响。
那些银饰总归是很漂亮的,脖颈到胸口处是约莫三两寸的纯银项圈,银光锒目,他不喜站在日光下,可是在夜中更显示出几分深邃神秘。
如同他们的族群。
喜山喜水喜银。
泠玉垂眸,木风铃早就不动了,周遭的一切事物如同死寂,她的世界如此安静。
她的世界从来都这样安静。
*
“陆公子他还未回来吗?”路过那辆辇车时,萧潋竟忍不住驻足问。
“世子…!”一旁的崔浊忽然出声,提醒道。
萧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他不该如此直言。
这样无疑是不敬于早已沉下脸的容官侍。
萧潋不再言。
容晴对此也并未说些什么,几瞬停留之后几人继续向前走,像是默认又是铲除什么,总归是无声的静默。
萧潋收回眼,这才发觉那车前被人清扫过,最开始注意的是这一列车马中只有这辆并未点灯,但如今这一发现。
有人比他更在意辇车之人的归来。
萧潋低首。
心底恍然生出一种难言。
无以言表。
漆天无明,灯烛照夜。
“劳烦世子前来,我一直想亲自登门道谢,可是…”泠玉紧揣着双手,努力平缓自己的语气,让自己显示得不那么拘谨。
“公主言重,这本该是由我来做才对。”萧潋朝她摆手,温声回应着。
气氛有些许的微妙,像是温水煮着两只青蛙。
总归是太久没见过了吗?
泠玉忍住不皱眉,眼珠子缓缓朝下,又说:“世子吃过了吗?嗯……我本想的是,本该早些时候就邀你过来的,可是不小心睡过了…”
“也不知晓这些合不合你胃口…”
她小声说着,眼珠子也不太敢直面萧潋。
为什么呢?明明是自己邀请别人过来,而且萧潋救了自己,为此还元气大伤,自己总归还是要答谢的。
“不会。”萧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公主,你能邀臣过来一起用膳,其实我很…欣悦。”
泠玉微微怔住了。
他这一后尾音上扬得太厉害,带着生来的温和与亲和力,温柔得不像话。
完全是,打破了泠玉对他的认知。
“公主,是我要一直请见您。”
他再一次道。
桌上的珍馐佳肴,秀色可餐,就连灯烛与沉香都被人新换了一遍。
可是却比不过此时此刻。
这一句话将两个人的主导、距离,悄然变近。
是难以抵抗的,难以回绝的拉近。
泠玉再一次开始正视自己的心。
更准确的,是自己的良心。
良知。
所谓打破认知。
什么温润如玉、谦和尔雅、惊才艳艳、高风亮节,受人钦佩的绝世好儿郎。
原书中与这几日的相处中,无疑是一一对应的。
换作常人,又或是她自己知晓的,话本里常上演的剧情。
那必定是要以身相许了。
可是泠玉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泠玉对于他的认知向来是排斥与偏见,这一源于最开始时,穿进这本书时的无措与害怕。
“谢谢。”她说。
但是萧潋这一次救了自己,她应该放下偏见。
或许她与萧潋能够试着做朋友。
即便是有着一层绑定死的关系。
“什么?”萧潋完全没想到公主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我说,”泠玉忽然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腰,两个人是对膝坐着,桌子不长不短,可是曲膝坐久了腰会很酸,她应该听焕青的话换成更高一点的桌子,这样就能坐上小凳,而不是像现在两个人与岛国人的坐姿相当的吃饭。
“嗯?”萧潋这时候也配合地凑近听,这样亲近的动作,不由得让泠玉一愣。
太近了。
她本能地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原本还想扯出一个笑去让对方放心或是示好,可是如今却完全做不出了。
…太近了。
萧潋似乎也意识到她的不自然与自己的越界,他先开口道:“公主,是臣界越了。”
他说的是臣。
不是在下、萧某、我,而是单字一个臣。
恭敬之中带着庄重,可是又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禁欲感,泠玉潜意识觉得些许不妙。
嗯……
这……这对吗?
自己似乎敏锐过头,想法过多了……
他们古代人好像就该这样?
泠玉眨眨眼,摇头,“没、无事。”
“世子,嗯,其实我方才说的是谢谢。”她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说出口。
“嗯…原来。”萧潋的语气有些失落。
气氛渐渐变得平缓,没了方才的拘束。
泠玉没听出来,正襟危坐起来,尽量将自己表现得庄重认真,一字一顿:“谢谢你救我,世子。”
“真的很感谢你,这一句话应该早一点说出口才好,世子。”
“我听闻你为此还元气大伤,我早该去看望你的……”
“你现在好些了吗?还有你的师弟,那晚我突然被掳走,想必也让他担忧不已…”她的眼瞳跟着烛光闪烁,直耸的肩颈透出微妙的紧张与不安,语气坦诚而不失分寸。
萧潋认真听着,两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他原本想很快回应,可是越听下去越发觉得不对。
救到公主的人,明明不是他。
心底蔓延出一阵的酥麻,最后汇聚在喉咙。
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竟然这样如鲠在喉。
“世子,真的很谢谢你。”
泠玉朝他微微鞠首。
此番庄重,犹有千斤顶压至全身,令萧潋动弹不得。
欲念如潮水翻涌,最强烈的是后悔,可是最能打败他的还是正直感。
他不能这样……
“…嗯,世子,请你用膳吧。”泠玉温声,拾起自己最熟悉的云漆著示意。
终于说完啦!
抬眼间,却发现萧潋的神色却很复杂。
甚至是沉重。
泠玉微微眨了眨眼,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平铺直叙了吗?
太白话了吗?
她正要开口。
萧潋却朝她叩首,“公主,救您的不是我。”
泠玉的手指狠颤,心脏在这一瞬间猛跳,潜意识里开始翻涌,甚至止不住的。
她听见萧潋的后半句话:“救您的,是陆公子。”
是阿戚——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来晚了,我的小红花[裂开][裂开][裂开]
抱歉昨天没写好,把这章重修了下,
第39章
是阿戚。
是陆戚南救了她……
泠玉瞳孔颤动,强烈而持续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模糊的、迷失的,本该属于她的记忆。
长彻的,那个黑夜。
少年抵住她的脖颈不让她后退,潮湿的热气将两人紧紧裹住,分割不离,“唇、张开。”
眼前的视线变得恍惚,泠玉喉间酸痛,苦涩与后涌的情绪犹如波涛海浪,将人吞没。
那是真的。
不是脑子忽然一抽而想到的,而是真实发生的。
可是。
可是。
可是……
“世子的意思是说,容晴一直在骗我?”她说。
滋啦——
有什么东西像是爆裂开了,泠玉话刚落下,见到萧潋眼底的那一种难言。
她不该说出口的。
她不该就这样说出口的,这样让对面的萧潋。
让别人难堪。
可是容晴。
“公主…”他开口。泠玉心脏刺痛,强烈的悲痛压抑着整个胸腔,难过得她有些呼不出气来。
原来,原来,原来……原来他们都在骗她。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容晴不愿意告诉她实情?
为什么这里的人一个都不愿意告诉她实情?是害怕她爱上陆戚南?还是怕她越陷越深?因为自己与萧潋是有婚约所以与陆戚南不能再有所瓜葛?
是觉得她丢了皇族的脸吗?
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呢?
还有,陆戚南,为什么不辞而别?
难道蛊契,蛊契已经没有了吗?
泠玉摸了摸自己的心窝,印记,那个印记长在左手臂还是右手臂。
灯盏焰心滋啦一声发出声响,泠玉惊觉,自己身旁还有人。
萧潋还在的。
她方才……
左衣袖被掀至手腕下一点儿,明黄烛光下一览无余,白皙凝脂的肤色略微晃眼。
萧潋没有抬首,将头低得很低。
他的肩胛骨耸立着,瘦劲有力。
泠玉手往下放,宽大衣袖很快包揽下去,道:“抱歉,让世子见笑了,我方才……”
她的嗓音有些哑哑的,喉咙哽塞得厉害,到最后想说些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了。
她完全是失控了,努力想要找寻唯一能与他牵绊的东西。
泠玉这才发觉自己这样做有多滑稽。
萧潋抬首,神色依旧是很复杂,眉宇紧皱而故作舒松,像是宽慰或是怜悯。
两个人有一种苦涩的相望。
眼前的饭菜索然无味。
木铃摇曳,容晴端上一甜食盒上来,轻敲车门进去,却只见到公主一人的身影。
这约莫才过了半个时辰。
容晴问:“公主,萧世子怎么就走了?”
帐帘微微掀开,她这才发觉里面的灯光比方才的更暗,下意识瞥眼才发觉一旁的灯盏蕊心逐渐燃尽,岌岌可危的焰火忽明忽暗,红檀木制的车壁恍然增添几分诡异。
容晴连忙拿起灯罩,换了蜡烛。
“公主?”容晴心里原本还嘀咕着外面的侍女没有注意到这烛火,她心里最记得公主怕黑,长灯明昼向来是常事。
还有一位青衣的侍女,不知晓她的神色为何像吃了瘪一样难受。
容晴朝前走一步,才发觉这车内莫名的冷寂。
桌上的馐食并未有动过的痕迹,就连筷子摆放的方向。
容晴视线往里。
泠玉坐在最中央的贵妃榻,两边有几个连绵起伏绣枕,她的长裙往下,朱红华服胸前是栩栩若生的芙蓉花。
隔着薄薄的白纱,容晴瞧不出她的神色,可是隐隐觉得黯淡。
甚至沉寂。
“公主?”
容晴将东西放下,试图再往前走一步。
“别过来。”
泠玉出声。
容晴身子一僵。
长长的静默,残存的余温一瞬间降至冰点。
“公主,您与世子……”她还是问。
泠玉没说话。
脖颈酸痛,虽是耸立,身后有软榻靠着,可是却捱不住长时间的静坐。
萧潋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晓,或许是瞧见她这副样子也于心不忍罢。
“没什么,没什么事。”须臾,泠玉终于回答。
“我与世子没什么事。”她补充,说得虚掩,微微的颤声。
容晴并未放下心,又问:“可是公主为何不用膳?”
“没胃口。”泠玉眸眼未抬,话说出口时才蓦地抬首。
“饭菜不合胃口?可是这香酥鱼太腥了?还是端上来冷了?公主,我再唤御厨再做一份…”容晴认真瞥了眼饭菜,正要叫人收走,却被制止。
“不用!”泠玉叫了一声。
容晴倏然抬首,眼前,公主已经走过来,凝脂玉似的脸庞在白纱的笼罩下若影若现,淡淡的丁结花香开始弥漫。
容晴这才意识到,公主的声音比以往不同。
像是哽咽,甚至是嘶哑。
“公主……”
泠玉昂首,问:“容晴,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咕咚一声,容晴的左腿撞到了桌角,疼痛从下处蔓延至全身,这么一点痛,她竟也能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该……她该跪下去,她该叩首、磕头,请求公主的原谅。
而不是,而不是……
“容晴,对于你们来说,阿戚就这样不值得信任吗?”泠玉再一次哽咽,情绪波涛汹涌袭来,几乎是要将她吞没。
她其实想了很久,她是否问,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偶公主,只有安安静静就好,这样对谁都好。
只要她保住性命到了京城,完成了剧情任务,那一切都万事大吉。
舍小家为大家,舍自己为他人,这是她的人设之一,甚至是剧本中许多女角色会做的事。
可是那都是建立在有爱的情况下。
原书的公主对萧潋一见钟情,但她不是。
“萧潋说,是阿戚找到了我,是阿戚救了我。”泠玉觉得自己的胸腔似要被撕开,痛彻心扉的酥麻遍布全身。
“回、回公主,陆公子、陆公子照料了您一整晚,公主自从山洞回来遍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都快把我们急坏了。”
焕青漆瞳圆滚滚,本不该抬起首望着公主,可是却急得流出了眼泪。
泠玉只觉得自己的眼角开始泛起泪,强烈的情感随着回忆袭来,可是却要忍着不表现出来,她长呼一气,“是、容晴要你们瞒着?”
眼前的焕青点头。
“为什么要瞒着我?容晴。”泠玉坐了回去,酸痛的脖颈爆发着不满,她抬手揉了揉。
“公主、奴婢……”
“容晴,我本以为……你是……你是……”泠玉说到后面,心疼二字再也说不出口。
谁又心疼她呢?
泠玉很失望。
她原本真的以为,容晴是向着她的。
容晴是好还是坏?容晴背后是否也是有她的某位皇兄或是姐妹,她其实真的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对于皇权和恩宠没有任何的兴趣。
“公主……!”容晴霎时失声,噗咚跪下,任由膝盖处有了第二次疼痛。
泠玉不想再听,“你退下吧,容晴。”
*
三日后。
“戚终于肯走了?”
蠵主从长阶下来,玉扇一扑一扑,男人身姿顷长,一袭红衣在楼上本该显眼,然而,少年轻拽缰绳,一身孔雀蓝,暗光中胸上银饰耀眼夺目,身姿在一匹八尺高的赤兔马上更显高大。
“吁…”高山寒冷,他呼出白气,身上银铃如星,摇曳碎响,宛如空灵。
“啊呀,戚前几日不愿走,原来就在忙活这个。”蠵主的目光从朝曦中透过来,夹杂着远处几声鸟鸣。
寒露未歇。
陆戚南微瞥眼,脑中想起一个词,是之前泠玉同他说过的。
索命鬼。
“索命鬼?我这样的?”
他从身后说出口时,少女眉眼狠蹙,显然被吓了一跳。
那时候泠玉是怎样回答来着,她性子从来是软弱中的倔强,说过最狠的话也无异于三两几句不痛不痒、毫无攻击力的话。
“蠵主这是,是特意来送我?”
少年将缰绳一拽,将马儿身姿调整过来,与之对视。
蠵主闻此,轻轻笑笑,吐出两字:“是呢。”
陆戚南挑眉,人在马背上略微晃动,身上的银饰也跟着天花乱坠地响,但是他不在乎,也对蠵主的话完全嗤之以鼻。
“蠵主不是一直催着我走?”
不是才住了一周?他本想再住上几日。
反正也没多远,就算再远他也能去到。
“话是这样说,可是本主如今发现,还是挺舍不得阿戚。”
他将玉扇靠近胸脯,瘦白的脖颈稍稍扬起,语气轻缓而淡漠,完全是一个上位者的姿态。
马蹄哧哧。
少年显然没听进去。
蠵主也没打算长言,彼此隔着不远的距离相望,有一瞬间,仿佛从这寒露之中,透出一道细微的渺茫,这渺茫逐渐拉远,从山旷野之中,穷途末路之中,陆戚南这一走就再难回来。
再也不回来。
但是他们这样的人是无需谈论什么情谊、情分。
因为完全没有。
虚假得要死。
他不肯走只不过就是旧伤未愈,外加上再去这山上寻找新的蛊虫而已。
冷风吹过,马皮颤动。
陆戚南不知晓他在想什么,只不过从这个角度看,确实像个索命鬼。
小腿略微使劲,双手跟着一拽,身下马长呵一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
行至半路,陆戚南想起来,那时候,怀里的少女身体一颤,可是与他对视一眼,还是坦诚地说:“那个…不是。”
“阿戚倒是没有那样可怕。”
他嗤笑,“不就是个面具?”
若是他戴上那她也叫他是索命鬼?
有些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几天身体真的很难受,我一直想多写一点但是身体很难受,不过我还是撑过来了,又吃了点中药调理,认真想了下还是想努力更新写完这个故事。
第40章
*
北淮城。
“殿下,这已是第五日。”侍卫照常躬首禀报,顺势收掉砚台上的石墨。
“嗯。”沈怀卿神色淡漠,烧掉手中的宣信,问,“如何了?”
算算日子,今早也该到城门口了。
侍卫面露难色、目光闪躲,道:“昭宁公主、他们仍在北岭,未曾启程。”
沈怀卿略微挑眉,重复了后面几个字:“未曾启程?”
“听闻公主一时郁结肝心……”
沈怀卿这时却嗤声,长指微蜷,浓黑的眉宇氲上一层冷峻,“郁结肝心?”
他怎么觉得,他那未曾蒙面的妹妹,怕不是在等某个……情郎。
沈怀卿收回手,道:“再派些人过去。”
*
“公主!您何时来的外面,夜里太凉,若是染上风寒可不好了…!”
焕青匆匆跑过来,与公主一对上眼才发觉自己双手空空,也未带什么斗篷或是其他。
正踌躇着,是否再回去拿一件衣裳来,或是唤人拿一件衣裳来,又或是问询一下……
“焕青。”
焕青倏然抬首,一双小手拧成麻花,“公主…”
树影簌簌,水光湖波一小半一小半的起伏,微风凉凉,道不尽的寂静与落寞。
公主身上穿得很少,就连人影都像是薄薄的一片叶,不经风吹,长发就已经抽离、四处飘散,她穿得很素,不似平常那样柔和或是鲜艳的衣色,齐胸淡绿襦裙,下面精致又秀丽的白荷,月色之下宛若不落世俗的仙子。
“别担心,我带了锦毯。”泠玉缓缓抬起双手,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蜀锦,“我只是睡不着,所以出来走了走。”
焕青的心像是在那一瞬停顿了,此时此刻又涌起来,“可是……”
夜半三更,就连她方才都忍不住打了一个盹去御厨热了一碗清酒。
容姑姑说近日公主郁结心肝,要紧切着照顾着。
焕青心知肚明。
自事发之后,公主并未表现什么,只是性格似乎更闷了,她很少再说话,也很少再见谁,对外都是称病,就连世子都未曾见过几面。
这已是第五日,说好的停休三日,如今又拉长了两日。
北淮城近在咫尺,可是公主的心似乎再也收不回来。
“公主,奴婢替您去熬一杯安神汤吧。”
片刻,焕青问询道。
泠玉这时已垂下眸,闻言稍微动了动睫毛,本想拒绝,可是烛灯在此刻又闪烁、飘动,莫名心一紧,摇头:“不,焕青,你先别离开。”
身体倏然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比起方才的麻木与错愕,这会儿似乎更能清醒了些。
她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为何整宿整宿的失眠,或是睡到半夜会莫名其妙醒来,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刚开始她还会害怕,后来几日渐渐习惯,不知是身体麻木或事其他,疼痛时而难忍时而伴随着情绪的反扑加重,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敏感。
容晴对此很惶恐,一直跪求着原谅,什么话都说尽了。
可是泠玉却不想再听下去,听不进去,白日将自己关起来,夜里也整宿地睡不着,今夜辗转反侧,最后决定出来透透气。
时间像是在此刻停滞了,那日以来心底一有许多声音,但是泠玉都选择了回避,甚至连系统音都被她屏蔽掉了。
“宿主,请按照剧情线至北淮!”
“宿主,请按照剧情线与男主萧潋互动!”
“宿主,请不要再拖延下去!”
“……”
“公主,那奴婢不去了,奴婢陪着您。”
焕青朝公主稍稍作揖,低低出声。
泠玉手指一松,心中一块儿巨石缓缓落下,她的视线缓缓落在了焕青的眉毛、眼眸、脸庞、胸脯。
像是想将人看透、记住。
若不是眼眸如水,焕青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公主看着真是哀戚呢。
她该不该说些什么呢?该不该宽慰公主呢?可是她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宫女,也不懂什么嘴甜或是安慰人的话术。
公主这几日天都是看在眼里的,就连容姑姑都未能让公主动容,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该说些什么呢?
不对,她就该说。
这是…这是为了…今日可是难得的机会。
“公主,您是不是想念陆公子?”
须臾,她问出口。
唇角不自然的下弯,焕青努力让自己瞧着平常又普通。
此话一出,眼前的公主果然有所动容。
焕青见奏了效,又道:“公主,其实,其实那日您回来的时候,是陆公子一直陪着您。”
“公主那日中了很重的山毒,饶是御医也浑身乏术,只有陆公子能解的了。”
泠玉的瞳孔颤颤,头皮忽然麻木了。
“陆公子说您伤得很重,在您车内为您医治了一宿,半寸不离。”
焕青继续说着,努力勾起泠玉的注意。
其实她也没想到,公主竟然能对那苗疆少年如此。
相比世子或是旁人,若是她回去传信给殿下,那她必定会博得一番嘉赏。
凉风阵阵,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怕这晦气传给公主,身为奴婢的焕青本能的将自己身子往边上转,背上这时忽然一暖,她霎时抬眸。
“焕青,外面风大。”
泠玉这时开了口,甚至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十分恬静的笑。
淡淡的,她的脸庞在月光中犹如凝脂玉。
焕青身子一抖,差点儿将锦毯抖下去,可是背上那柔软舒悦的质感却让她生出缱绻,让人止不住地想要被其紧紧裹住。
太暖和了。
“可是,公主,这不该,这不该…!”焕青愣住了两三瞬,终于慌忙失措地将蜀锦要抽出来,奈何不住手抖的厉害,一抽一拉的动作来不及便被公主止住了。
这太不该了。
她竟然生出一丝的愧疚。
“焕青盖着吧,我不冷,车厢里还有许多的。”泠玉收手,后退了半步,身上有一股倒冷的寒气涌上来。
心底有一股声音在唾骂:对他们这样好有什么用,都不知晓是敌是友,能否信任,到最后背刺的还是自己。
骂得…实在狠毒。
泠玉忽然苦笑了下。
原来自己这样记仇吗?这样狠毒吗?
“可…可是,公主。”焕青抱着锦毯无地自容,一张小脸都涨红了,说话都不太利索。
不能、不能,不能忘了自己得本分。
泠玉却不再说,腰椎处莫名酸痛,她很想坐下,可是直接蹲下又失了他们皇族的礼数,她近日气血不足,终归是因为失眠熬坏了身子。
“焕青是觉得这毯子不好?不想要?”
她忽然反问,语气一瞬间降了一个度,眸色在即将燃尽的灯盏中失了亮色,带着一股冷意,甚至是一种凌驾的气势。
焕青倏然一怔。
心底唤出一道声音,这样的气势她太过熟悉了,以前在宫里的大人或是强势一点儿的妃子公主最是会以这样的语气说话。
“公主,奴婢知错。”焕青倏然跪下,手指一直颤抖。
她是不是被发现了?公主还有这样的一面?公主是不是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
泠玉眼睫微颤,比慌措感来袭更快的竟然是一种满足感。
什么平等、尊重、自由,人权。
内心又开始鄙夷:“放弃吧,在这个世界完全行不通的,你忘了上一个你真心对待的人怎么回馈你的了吗?”
“你要做的融入不是改变,不要一直用你之前的行道,这样真的很蠢。”
泠玉不再说话。
她难以反驳此时此刻的内心。
焕青的身子一直在颤巍,在她的面前晃,泠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胃里有一股恶寒,逼得她头晕目眩,节节败退。
“公主,公主您不要动气,御医说您已经郁结肝心,若是再是动气怕是会再伤身,公主。”
焕青开始哀求,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滚滚流落下来。
泠玉更是惊恐,意识与良知在打架,她不该这样冷漠无情,焕青并未做什么很严重的事,她这样做实在太过。
“公主。”
“别再说了。”泠玉拉开车门,留下一抹影,声音局促不安,你退下吧这四个字呼之欲出,可是却听闻有一声极重的爆碎声。
两人霎时回眸。
有侍卫过来,歉声道:“公主,有侍卫一时困撅过去。”
他的身影在暗光下极其的单薄,黑衣如影。
该死的!吓了她一大跳。
焕青眉心一拧,神色变化一瞬又开始梨花带雨。
她依旧是长跪不起,诚惶诚恐地看着公主。
她这样招摇,不该惹公主动气的,若是惹恼了公主或许自己就搏不得公主的信任了,这样就完成不了辰王殿下给自己安排的任务。
那么她的双亲。
焕青指尖微颤,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泠玉失神一瞬,脑海中第一浮现的,竟然是以为是陆戚南回来了。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她真的太想念陆戚南了吗?
距离蛊毒发作其实还有些时日,这几日也未见的他回来,那他必定是要蛊毒发作才愿回来了。
她这几日其实一直在反思,这一列车中到底有谁该信任,或是说她不该信任谁,她谁也不能信任,她只有她自己。
自陆戚南走之后,这车中真的只有她自己。
如果这样的话。
长箭霎过。
焕青原本想假意扑上为其挡箭,可是却有人身影更快。
“噗滋。”
她的胸口竟然开始汩汩流血。
焕青瞪大眼。
这…怎么可能。
有人轻笑,语气极其刺耳,尾音长扬,“拙劣招数。”——
作者有话说:如果这都不算爱~应该能猜到了,其实嗯,某个人一直在潜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