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会生生世世带着我的诅咒,活下去。”
台上的人说完这句话,仿佛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扁了下去,最后,浑然爆炸。
昏暗的夜,伸手见不到五指,寒冷的空气吹入,直叫人打颤。
宴会气氛持续高涨。
盛花飘落,一曲完又上一曲,觥筹交错间只见到在场许多人的笑颜。
“接下来是侍郎二小姐为各位带来的舞蹈,《流花醉》。”
在场纷纷送上鼓声。
林濁掀开深红的帘帐,面色凝重地进来道:“师兄,不好了!”
萧潋放下手中的东西,额角还留着刚完成仪式留下的汗水,“阿濁,怎么了?”
距离傩戏上演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作为禅师他没能入内,但同时也一直在六房宫之外视察情况。
林濁管内他管外,他是这样安排的。
“公主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见到林濁这副严肃的样子萧潋不免着急,他掐指一算,没算到蠵龟那边的情况,遂以为是公主有了什么情况。
他答应陆戚南,绝不会让泠玉陷入危险的境地。
林濁闻言只是摇头,拿出一样法器,上面的道:“是蠵龟,蠵龟不见了。”
他说完猛地吐一口气,胸腔处犯怵,难受得他咳了好几下,“他们不见了,七灵钋上全然没了他们的踪迹,我不得不提前探点,前三个之前列下的据点皆是无果,我唤弟子办成戏工深入,趁着宴娱之时分成十六组小队。”
“结果呢?”萧潋问。
林濁的手心颤抖,缓缓拿出一样东西。
恶臭的腐朽在屋内蔓延,那东西黑黑一团,隐隐间发着暗红的光,肉眼可见是个血肉模糊的手指。
萧潋的心一瞬被揪紧。
“这是……”萧潋一时语塞了,见到这个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有一只深深的鱼刺刺入他的喉腔,只叫他如鲠在喉。
“师兄……”林濁亦是有一身冷汗,从发现到现在约莫都没过半个时辰。
公主绘制的地图十分有效,帮了他不少忙,而且此物亦是在公主标记的房内找到的。
“六房宫内确然有许多的暗道,师兄,我们接下来……”
林濁看向他。
“按计划行事。”萧潋几乎没有犹豫。
林濁猛一抬首,目光中闪过一瞬的惊诧。
萧潋将最上方的衣扣扣好,“阿濁,我们走。”
林濁没时间停顿,只见自己的师兄换了身装扮,他们一起通行走了几步,道:“师兄,我们可要更一下细节?”
两人离正殿愈来愈近,欢闹声一直从里面绵延至外,喧闹不已。
萧潋没有停下脚步,抬首望了下天,“你说。”
“蠵龟术法复杂,我们……”
萧潋这次却没有听完,伸出一手做了噤声的动作。
“下一个曲目是来自南方的傩戏,又叫傩堂戏,在场的可有人听闻过否?听闻是今岁特意引进,亦是昭宁公主从南归京第三个年岁,实乃巧乐之。”
司礼官绘声绘色地说着,台上的灯色亦是逐渐变冷变暗,凉凉穿堂之风飘过来,竟然有一瞬的诡异。
台上的帐帘被重新拉起。
“呀!面具!些许的骇目呢!”
“我的天呐!衣饰全然是未见过的款式呢。”
“咚咚咚咚咚!”鼓声响起,台上形色各异的戏人亦渐渐动起。
他们戴的面具多是鬼面,以红绿相间、红蓝相间、有些傩面具还是怒目圆睁的角色。
戏服是宽大的对襟袍,纹样与上京全然不同,是古老又神秘的图案,曲调抑扬顿挫,颇有圆滑。
“竟然……!已经开始了吗?难怪。”
难怪他们找不到。
林濁出声,即便台下早已不好阵型——轮赦,以整个六房宫为形,正殿为眼,每个位次与三米至距皆是他真安观的两名弟子。
轮赦阵开启之后,六房宫除了他们每个人都会陷入沉睡。
师兄说,他们的胜算很大。
“咿咿咿咿咿——”
最近台下的傩人开始吟唱。
林濁眼见着,眉头紧紧拧着。
傩人:“十载寒窗苦用功,嫦娥为伴月为灯。文章练就龙泉剑,定要平吞四海云。”
场下渐渐安静。
傩人:“遥想当年定中举,薄得头筹归家去,壮我家厮人兴旺。”
鼓声阵阵,连着好些傩人的面具都变了色。
“惜在,惜在,惜哉!”
方才最为首的傩人忽然开始哀嚎,动作诡异地跑动,最后退下去,换上一位女子与之对话,傩人跪下去,眼角划出泪水,哭腔上调,唤着:“娘啊,娘啊,娘啊。”
女傩开始唱:“休说也,休论之。”
“如今断出绝人命,育儿十九方才知,吾儿且听道师去,去往南岭寻道路。”
台上忽然一暗,光再显时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色的人缓缓走过来,他的面具神情是哭笑,手持羽扇,曲调婉婉:“惜有愚道夺吾命,困于南境二十年,岁岁年年盼归之,夜夜泪以面洗之。”
台下,有人听着缓缓落出泪水。
有人共情:“好悲戚的故事。”
“怎么会这样啊。”
林濁默默催动手上的法器,对于此等污蔑没有放在心上。
“师兄。”
他回首,发现萧潋很专注地看着台上。
七灵钋发出的光从未像此刻这样明亮。
萧潋很早便听到了林濁这一声师兄。
台上的人继续唱:“从南寻道学得傩鬼戏,师夸弟赞自容之,许下心愿学得归故乡。”
他的面具变成笑脸,乍一看没有那样恐怖了:“处心积虑好些年,终得上京台上演。”
戏声渐近尾声。
林濁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问:“师兄,你不该去找公主吗?”
让公主中途退场,是他们俩独自的计谋。
轮赦阵很快就要开启。
虽不会伤及任何人,但这是他们的约定。
与那个人的约定。
林濁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手指。
“嗯,不用了。”萧潋出声。
林濁恍惚一瞬。
场上还在继续,因是听戏,台下没那样喧闹,每个人听得都很专注入神。
寂静之间,暗暗的灯盏发出诡异的绿光。
“阿濁,开阵吧。”
萧潋的话落下,林濁俯身,将七灵钋往地下一插。
“乾坤九龙,佑护我源,缘生缘灭,邪祟尽散!轮赦!开!”
轰隆隆!
只一瞬间,电闪雷鸣,在场的所有人皆是恍惚一瞬,台上台下很快被一个庞大而雄厚的力量分割开,金灿道光将整个台面包裹,形成一个道法之眼。
林濁抽出剑,一众衣色不同的弟子浑然出现,将台上全部包围。
林濁道:“南岭蠵龟,吾以天佑之道劝你不要在此地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真是个好词。”
话声落,台上的傩人全然变成一滩血水。
林濁一等人一愣,目光之中闪过惊诧之意。
林濁很快反应过来,剑指向周围:“你便是那个蠵主?”他剑压低,一双眉目间毫无退缩之意。
正殿周围传来一声低笑。
林濁眼疾手快,剑意迅猛,一段衣料掉落。
他手剑,手心握紧七灵钋,“怎么?身为这个幕后之主连个真身都不敢露?”
气氛冷凝,如坠冰窟。
很长时间,终于传来一个字,只有一个字,竟然只有一个字:“对。”
“对?”
林濁咬紧牙关,恨不得此刻就将他碎尸万段,“早就听闻你们蠵龟形同诡秘,如今一看确然如此。”
对面没有否认。
林濁换人继续加固阵法,又默念咒语,勾起唇角道:“你以为这样我们真安就寻不到你?”
他知道的,这一点,为了这一点,他早就炼了好些年。
林濁不慌不忙,左手握剑右手划过剑刃,任凭那剑刃划出血,染红道袍,他道:“你方才说的,那个傩戏的内容全是你自己吧?”
身后的弟子见状,很快明了,纷纷效仿。
只见林濁冷笑了声:“什么蠢道,若要我说,便是在骂我父亲吧?”
“很久以前父亲同我说过上京出了一位奇人,因屡次未得进士极尽疯魔,后又遇上老母亲病逝,无钱下葬之后与邪祟做了交易,我父亲南下行道,舍身救你一命还被污蔑。”
“真是……”
“真安第七十八式,万剑……!”
数千道剑化形出现,覆盖六房宫所有地方。
就连一众之席都未能放过。
那声音终于又出现:“还真有几下子,宁错杀也不惜留吗?”
他的声调依旧缓缓,有种慢条斯理的缓慢。
林濁此刻却不动摇了,他突然意识到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他的剑只杀邪祟。
林濁额角露汗,欲逼其出。
剑拔弩张,只差一瞬。
“慢着。”
萧潋挡在他前。
“师兄?”林濁眉一拧。
萧潋退后退半步,正对着左上的某一个位置,说:“陆公子,你还是不要同我师弟开这样的玩笑了。” ???!
陆公子???
玩笑???!
林濁的剑差点儿没收回来,场上所有弟子同他一样瞠目结舌。
那边没有回声。
萧潋:“你一人杀了蠵龟,想必身乏力尽,若是再吃上我师兄这一剑,想必再医术高强的人都换不回你的性命了。”
萧潋的语调沉着,穿着朴素,奈何头顶着光溜溜,很难不让人吸引他的注意。
林濯握着手中的剑,一时不知是该收不收。
这太荒谬了。
他长这样大,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对面的人依旧没有出声。
片刻,萧潋从衣袖中取出那个血肉模糊的手指,面色凝重,清澈的眼底中有一种晦暗难明的情绪,他道:“我想,应就是昨夜,你傀尸引发作,借以此力,杀了蠵主,灭了蠵龟。”
“我原以为这手指是你的,无论从怎样看,都像是你这样的年纪才有的骨指。”
“但是我方才看了傩戏,又回忆之前你我在钦天大牢时相处的时光,连同着我与你之间所立下的约定。”
“你说,傀尸引本质上与你们苗疆蛊术一样,皆为控制人心之术。我原为你找寻了许多解术之法,但你每次都兴致缺缺,也不愿意理我,偶尔来趣了才会同我说上几句。”
萧潋抬起头,忽然朝那血肉模糊的手指默念了一段咒语,画面忽然呈现出两人打斗的场景,画面闪的很快,最后整个画面都被鲜血染红,两人皆是倒地,最后,幽幽之中有一个瘦弱的身影站起来……
萧潋收了画面,道:“这是佛家的还回术。陆公子,你说得对,我确然该入佛。”
“这个手指,不是你的,亦不是蠵主的,是他手中那把常年累月的羽扇吧。”
林濯一众震惊。
“砰!”
好一声震碎,紧接着,上空传来一道沉冷:“萧潋,我就该杀了你。”
他笑,尾音拉长,有一种挑衅。
林濯拧紧眉,手中之剑早就准备好,若这人还是蠵主他就毫不犹豫杀了他——
“铃铃铃。”
周身之间,传来清脆的银饰碰撞。
林濯的瞳孔骤然缩紧。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陆戚南身着一身夺目耀眼的孔雀蓝,发型垂直而散落,神情冷漠,没有想象中那样强大,反倒是有一种寂寥。他的胸前没了之前那般多的银饰,反倒是很灿烂的橘黄,再细看,是很精致的纹样,缎锦只露出小小一角。
再再细看,林濯目光一闪,看到了公主沉睡的模样。
他再抬眼,陆戚南已经收衣,盖的找不到面。
“好久不见。”萧潋说。
林濯没开口,只是叫弟子散开,再做动作。
陆戚南抱着人,有一半张脸伤的很严重,几乎像是毁了,就连血迹都还有所残留。
过了好半晌,他才唇口半开,道:“我不想见你。”
萧潋没有生气,反倒是笑了,道:“我知道。”他不知从哪林拿出一把椅子,招呼着人坐下,又从怀中拿出药膏,道:“有哪里受伤了吗?我带了药,帮你疗伤。”
陆戚南满脑子都是想杀了眼前这个人,抱着泠玉的手没有酸痛,反倒是有些兴奋。
他没有坐下来,反倒是道:“世子,我说我想杀了你。”
萧潋见他没肯坐,直接将椅子放他身后,“好,那你先坐下让我给你疗伤再杀也不迟。”
后面的林濯一众都愣了。
陆戚南依旧没肯坐,冷哼:“你瞧不起谁?”
不就是杀一个蠵主?
萧潋干脆直接上手,陆戚南双手抱着人,没来得及做反抗。
萧潋:“我没有瞧不起陆公子,只是见你伤太重了,一不小心便会晕倒。”
陆戚南躲过他的手:“你……”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眼皮反白,足足有八尺的男人忽然倒下。
“师兄!”
后方的林濯情急之下一喊,手里护法的动作跟着飞弹出去。
萧潋稳稳地接住了两人。
林濯跑上来,身后的弟子也跟着一起忙碌。
林濯问:“师兄,你怎么知道他会晕倒?”
萧潋将二指探至陆戚南的脖颈处,回答道:“陆公子昨日本就消耗太多原力,今日又出现在此。再强大的术力都会耗尽。”
林濯见着昏迷的陆戚南,即便是在昏迷的状态他依旧是紧紧蹙着眉,抱着公主的力道亦是不小,全然是一个……他不知晓该怎说,亦不知晓他这脾性,只得低声道:“他方才到底是为何?”
他原本以为,那个人真的是……
萧潋见两人实在分不开,干脆叫弟子将两人一起抬出去,阵法很快就要断了。
台上的血印很快被清除干净,萧潋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道:“我们先出去。”
片刻,台下的人如梦初醒。
台上已经谢幕,司礼仪很快走上来,道:“下一个曲目,马上开始,各位准备好了吗?”
“哦耶哦耶!是不是到三娘子的舞蹈了!上一次可把我看美的!”
台下传来一片欢呼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完结!感谢陪伴!我明天给订阅90%的发红包,真的很感谢你们要不然我真的写不完这个故事!
关于文案那个梗我会以番外的形式写!谢谢!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我知晓这个故事其实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与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是!我会再努力的!再次鞠躬感谢!下一个故事再见!
十载寒窗苦用功,嫦娥为伴月为灯。
文章练就龙泉剑,定要平吞四海云。
出自贵池傩戏《刘文龙》(南山刘本,23出)里报台、饯别启程、锦团圆等关键出目的原台词片段,含宾白与唱词,选自豆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