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气氛,像是暴雨前的闷雷。
秦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蒙恬那封羊皮信,旁边是几张连夜赶出来的清单——弩箭、火药、马具、粮秣,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就让人眼晕。他左手边坐着黑伯,烟斗抽得吧嗒吧嗒响,烟雾浓得能呛死人。右手边是王副使,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卷崭新的帛书,上面盖着咸阳工械督察署的大印。
下面还坐着十几个人——各坊的管事、军中的队正、几个老师傅,还有督察团的周匠人和两个年轻属官。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炭火烧得旺,汗味、烟味、还有王副使身上那股淡淡的纸墨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人都齐了。”秦战开口,声音有点哑,“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李牧两万骑兵南下,北地告急。王上有诏,咱们三天后开拔。”
屋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队正互相交换眼神,手都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工匠管事们则低着头,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手头的活计。
王副使清了清嗓子。
“秦将军,”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那种官场上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腔调,“军情紧急,下官明白。然……”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那卷帛书,展开:
“然督察署奉王命,推行‘新制’、‘标准’,此乃国策,亦不可废。按规程,栎阳工坊所出一应军械,均需提供标准图样、尺寸公差、用料明细,以便其他工坊依样仿制,统一供应大军。”
他把帛书往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火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故,请将军于开拔前,交出所有军械之标准图纸。此乃……”
“交个屁!”
黑伯猛地一拍桌子,烟斗都震得跳起来。老头儿脸涨得通红,胡子都在抖:“三天!就三天!你让老子画图?画你娘个腿!”
王副使脸色一沉:“黑师傅,请注意言辞。此乃王命……”
“王命王命!”黑伯站起来,指着外面,“你听听!外头那些锤子,一刻都没停!老子的徒弟们,从昨晚干到现在,眼都没合!你让他们停下来,去画你那劳什子图?!”
外面适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是锻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震得屋梁都往下掉灰。几个属官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副使脸色更难看。他看向秦战:“秦将军,您看……”
秦战没看他,而是看向周匠人:“周师傅,您在大梁匠造坊,遇到军情紧急时,怎么处理?”
周匠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自己。他犹豫了几息,才低声道:“回大人……大梁那边,若是急用,都是……都是先赶制,后补录。”
“听见没?”黑伯瞪着眼。
“但!”王副使提高了声音,“但那是魏国!我大秦,讲究的是法度、是规矩!若无标准,各工坊造出来的东西尺寸不一、良莠不齐,上了战场,弩机卡壳、箭矢不配,这责任谁担?!”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几个属官跟着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秦战拿起面前一张清单,看了看,又放下。他抬起头,看向王副使:
“王大人,您说的没错。标准,确实要有。”
王副使脸色稍缓。
“但是,”秦战话锋一转,“标准分两种。一种是‘死的’,卡尺寸、卡重量、卡用料,一丝一毫不能差。”
他拿起案上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就像这支箭。长一尺三寸,重四两,镞长两寸,羽长三寸——这是死标准。照着做,没错。”
他把箭放下,又拿起旁边一个弩机机匣:“可这个机匣,长六寸,宽两寸,厚一寸——这也是标准。但里面这些齿轮的齿距、弹簧的钢火、扳机的力道……这些,能卡死吗?”
他看向周匠人:“周师傅,您说。”
周匠人抿了抿嘴,缓缓摇头:“难。同样的料,不同炉火出来,成色不一样;同样的人,今天和明天手劲不一样。要卡死……除非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秦战说,“咱们定‘活标准’。”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昨天和黑伯、狗子他们商量时画的草图。上面画着弩机几个关键部位的接口图,标注了榫口的宽度、深度、角度,还有允许的误差范围。
“这是机匣和弓臂的接口。”秦战把纸推给王副使,“榫口宽三分,深两分,角度十五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厘。只要在这个范围内,装得上,用得顺,就行。”
他又推过另一张:“这是齿轮的齿距和模数。允许的误差,也标在上面。”
王副使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图画得不算精细,但该标的都标了。尤其是那些误差范围,写得清清楚楚——正负多少,最大多少,最小多少。
“这……”他皱眉,“这公差是不是太大了?半厘的误差,十个零件装一起,就差出五分去了!”
“王大人,”旁边一个陇西口音的李师傅忍不住开口,“您上过战场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副使一愣。
“战场上,”李师傅继续说,“泥里水里滚,血里汗里泡。弩机用上三天,里头就全是污垢。差半厘?差一分都能给你卡死!咱们定的这个公差,是算过的——既能保证装得上,又能留出余量,让弟兄们有时间清理维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真要卡得死死的,上了战场,稍微有点灰就卡壳,那才是害死人。”
王副使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几张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二牛冲进来,满头大汗:
“头儿!韩师傅那边……出事了!”
秦战猛地站起:“怎么了?”
“他……他在锻打车间修水锤传动轴,腿使不上劲,摔了一跤,被……被铁料划了胳膊,口子很深!”二牛喘着气,“医工已经去了,流了不少血。”
屋里瞬间安静。
秦战看向王副使。王副使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大人,”秦战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看,这就是战场。还没出门,已经见血了。”
他拿起那几张“活标准”的图纸,递过去:
“三天。我只能给您这些。要,就拿着。不要……”
他顿了顿,看着王副使的眼睛:
“等咱们从北地回来,如果还能回来,咱们再慢慢画您要的那种‘死标准’。到时候,您想画多细,就画多细。”
王副使接过图纸。纸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硌手。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摸上去有点黏。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锻锤的声音还在继续,“咣!咣!咣!”,一声比一声急。
终于,他缓缓点头:
“……可……可试。”
黑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秦战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出正厅。二牛紧跟在后。
他们穿过院子,往锻打车间跑。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远处,医工房的方向亮着灯,昏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不安的眼睛。
秦战跑着,胸口那几样东西硌得生疼。
齿轮冰凉。
短刀温热。
羊皮信压在最下面,沉甸甸的。
像一座山。
(第四百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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