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 第440章 雪夜的终结与新的狼烟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时,天已擦黑。 秦战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个蒙恬军中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一团地炸开。 “秦将军……急报!”他声音嘶哑,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手抖得厉害,“晋鄙主力……有异动!” 秦战接过木牍。火漆已经裂了,边缘沾着泥雪。他掰开,抽出里面的帛书。 是蒙恬的亲笔,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战弟:探马辰时急报,晋鄙于荥阳城外连夜赶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数十,规模非袭扰可比。其军动向已转向东南,沿汾水南下。据此推断,最迟三日,魏军必至新郑。我部主力被其偏师所绊,难以速援。你部当速做决断:守,或撤。若守,粮械恐难持久;若撤,需防其衔尾追击。万望慎之。兄恬手书,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 就是今天。 秦战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那块布贴着胸口,冰凉,像块冰。 三天。 粮食只够五天,还是按最省的口粮算。箭矢、火药、伤药,都不足。能战之士,算上轻伤的,不到两百人。 而晋鄙主力,至少五千。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陈校尉、二牛、刚从灶房出来的狗子、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的韩朴。远处,几个正在修补院墙的士兵也停了手,铲子悬在半空。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汾水河滩特有的、潮湿的土腥气,还有……隐约的、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秦战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灰云低垂,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碾过来。 “陈校尉。”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在!” “从现在起,所有人分三班。一班守夜,一班备战,一班歇息。箭矢、弩机、火药,全部检查一遍。伤兵能动的,发武器,守内院。不能动的,集中到正房西屋。” “明白!”陈校尉转身就跑,边跑边吼,“都听见了吗?动起来!动起来!” 院子里瞬间活过来。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几个陇西兵冲进库房抬箭箱,关中兵在检查弩机弦力,那个巴蜀籍的老兵蹲在墙角,正把一罐罐火药重新用油纸包好,嘴里念叨着“防潮,要防潮……” 秦战转身进屋。 狗子跟进来,脸色苍白:“先生,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秦战走到桌边,摊开新郑城防图,“新郑一丢,蒙将军的后路就断了。到时候晋鄙北上夹击,咱们在河内的主力……” 他没说完,但狗子懂了。少年咬了咬嘴唇:“那……那俺能做啥?” 秦战看了他一眼:“你的连弩,改好了吗?” “还……还差一点。”狗子低下头,“齿轮咬合还是有点涩,连发七次就会卡。” “今晚改好。”秦战说,“改不好,你就拿着它上城墙,卡一次,你就用手掰一次齿轮。” 狗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但看到秦战的眼神,他重重点头:“俺……俺尽力!” 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西厢跑。 屋里只剩下秦战和韩朴。 韩朴还靠在门框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个铜带钩。从刚才传令兵进来,他就没动过,像尊泥塑。 “老韩。”秦战叫他。 韩朴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吴丑。”秦战盯着他,“如果他在新郑,会藏在哪儿?” 韩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屋里炭盆的火光跳跃,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深得能藏住所有秘密。 “他……”终于,他挤出声音,“他性子孤僻,不爱住人多的地方。以前在将作监,就爱往库房、废料堆钻。说……说那儿清净。” 库房。废料堆。 秦战脑子里闪过几个地方:城西的旧官仓,南门的废砖窑,还有……城北那处已经荒废的韩国工坊。 “还有,”韩朴声音更低了,“他……他鼻子灵。对味道特别敏感。以前配火药,别人靠算,他靠闻。硫磺纯不纯,硝石潮不潮,他一闻就知道。” 秦战想起从死士身上搜出的那包火药。气味更冲,硝石比例更高。 如果是吴丑配的…… “大人,”韩朴忽然上前一步,腿瘸得厉害,差点摔倒。他扶着桌沿,声音发颤,“要是……要是找到他,您……您会杀了他吗?” 秦战看着他:“你说呢?” 韩朴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是攥着带钩的手,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新郑。雪又开始下,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秦战吹灭油灯,只留炭盆里一点微弱的红光。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士兵们还在忙碌。火把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圈,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脸。远处巷口,那几个守兵已经撤了——蒙恬的军令到了,他们没了继续“看守”的理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秦战知道,有些眼睛,还在看着这里。 比如街对面那个卖饼的老汉。摊子早就收了,但屋檐下那团黑影,从傍晚到现在,没动过。 比如更远处,东城驿馆的方向。那里今夜格外安静,连灯笼都比平时少挂了几盏。 暴风雨前的安静。 秦战关上窗,转身。 “老韩,”他说,“去歇着吧。养好腿,后面用得着。” 韩朴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挪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门关上了。 秦战在黑暗中坐下。 怀里,蒙恬的帛书、黑伯的齿轮、荆云的短刀,贴在一起。冰的冰,温的温,硬的硬。 三天。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新郑的城墙,是晋鄙的大军,是赵国驿馆的灯笼,是吴丑可能藏身的废料堆,是狗子还没改好的连弩,是韩朴那双藏着秘密的眼睛…… 还有,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铁器碰撞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秦战猛地睁开眼。 声音来自……屋顶? 他缓缓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刀柄被手心捂得微温。 又一声音。 这次更近,就在正房屋顶。 秦战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耳朵贴着门板。 屋外,风雪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屋顶上,慢慢移动。 一步,两步,停在正上方。 然后,是极轻微的、瓦片被掀开的簌簌声。 秦战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屋内的地面上,一道惨白的线。 屋顶的动静停了。 死寂。 只有风雪声,呜呜地吹。 秦战等了五息。 然后,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几乎同时,屋顶上一道黑影疾扑而下!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劈秦战后颈! 秦战侧身翻滚,刀锋擦着肩膀划过,棉袍被割开一道口子,棉絮飞溅。他顺势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向上撩去!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黑影落地,动作轻得像片叶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瘴人。 但秦战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合着硫磺、硝石,还有……一种特殊的、像是松脂被烧焦的糊味。 “吴丑。”秦战缓缓站直身子。 黑影笑了。笑容很古怪,嘴角扯向一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秦大人,”他声音沙哑,像破锣,“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秦战盯着他,“黑风峪没死成,跑这儿送死来了?” “死?”吴丑歪了歪头,“我是来送礼的。”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来——是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引信露在外面,嘶嘶燃烧! “尝尝这个,”吴丑狞笑,“我改良过的‘伍号’。劲儿比你的‘肆号’还大!” 他猛地将陶罐掷向正房门口! 秦战瞳孔骤缩——狗子和韩朴刚才都进去了! 他扑向陶罐,在空中一把接住,引信已经烧到根部! 千钧一发! 秦战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罐反向掷向院墙外!方向——正是街对面那个卖饼老汉蹲守的屋檐! 陶罐划过一道弧线,飞过院墙——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气浪把院墙都震塌了一截!碎砖、木屑、雪沫,混着惨叫,在夜空中四散飞溅! 秦战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吴丑的方向—— 人不见了。 只有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院墙的缺口。 “追!”秦战嘶吼。 二牛和陈校尉带着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追向缺口。 秦战没追。他转身冲进正房。 屋里,狗子和韩朴缩在墙角,脸色惨白,但没受伤。 “先生……”狗子声音发颤。 秦战摆摆手,走到窗边,看向爆炸的方向。 街对面那片屋檐,已经塌了半边。火光还在燃烧,照亮了雪地里一具扭曲的尸体——是那个卖饼的老汉。他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卖完的饼,此刻已经被血浸透。 更远处,东城驿馆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更多灯笼。 然后,秦战看见了一队人马,从驿馆正门出来。 是赵国使团。 他们骑着马,拖着车,在风雪中,缓缓向城东门方向驶去。 要跑。 秦战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今晚这一炸,把赵国使团最后一点侥幸也炸没了。他们知道行迹已露,知道刺杀失败,知道新郑即将成为战场。 所以他们走了。 但秦战更知道——他们不是回家。 是去下一个地方,联合下一个国家,织下一张更大的网。 远处,北方的天空,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暗红。 像血,又像……烽火。 秦战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二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头儿,追丢了!那王八蛋……溜得比兔子还快!” 秦战点点头,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片暗红的天空。 三天。 不,可能连三天都没有了。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只剩一滴冰凉的水。 “传令。”秦战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清晰无比,“所有人,即刻起,衣不卸甲,刀不离手。” “这新郑的冬天——” 他握紧拳头,那滴水被攥在手心。 “咱们守定了。” (第四百四十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1章 归乡路,风雪稠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大的。 秦战站在新郑东门残破的瓮城上,看着最后一批辎重车碾过冻硬的车辙,吱呀吱呀地驶出城门。车轮声在清晨的雪幕里闷闷的,像得了风寒的老牛在喘。 “头儿,都齐了。”二牛爬上城头,皮甲上结了一层薄冰,一走动就哗啦响,“能带的都带上了,带不走的……按您吩咐,全烧了。” 秦战点点头,没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车队,望向北方——晋鄙大军来的方向。三天期限已过两天半,斥候今早回报,魏军前锋距新郑已不足三十里。雪地上马蹄印子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 “那帮赵国佬呢?”秦战问。 “天没亮就从南门溜了。”二牛啐了一口,唾沫在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白线,落地前就冻成了冰渣子,“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临走还放火烧了驿馆,娘的,生怕咱们捡着便宜。” 秦战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他转过身,拍了拍瓮城垛口上厚厚的冰壳。冰壳下面是干涸的血,黑褐色,和砖石冻在一起,抠都抠不下来。 “走吧。”他说。 队伍在雪地里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秦战骑马走在中间,前后都是步兵——他的兵。三百二十七人,比来时少了一小半。缺额的人,有的埋在安邑城下,有的留在新郑的乱葬岗,还有的……像荆云,连个坟头都没有。 雪片子打在脸上,开始是凉的,慢慢就疼,像细针在扎。秦战把皮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呼出的白气糊在眉毛上,很快结成了霜。怀里两样东西硌着胸口——左边是黑伯的齿轮,冰凉;右边是荆云的短刀,贴着内衫,被体温焐得微温。 “还有多远到栎阳?”旁边有人问。是个年轻的关中兵,脸冻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一吸一吸的。 “急啥?”前面一个陇西老兵回头瞪他一眼,“这才走了半天!按这鬼天气,少说还得三天!” “三天……”年轻兵缩了缩脖子,“俺娘说,腊月十五给俺说媳妇……” “嘁,媳妇?”另一个巴蜀口音的伤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闻言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先保住命再说吧!这大雪天的,晋鄙那老小子说不定就追来了!” 队伍里响起几声干笑,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秦战没说话。他眯着眼看向前方。官道两旁的田地全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几截枯黑的秸秆,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头。远处丘陵的轮廓模糊不清,和灰蒙蒙的天粘在一起。 回家的路。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实感。栎阳有工坊,有黑伯,有熟悉的炉火味——但那真是家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回去。回去重整旗鼓,回去舔伤口,回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头儿,”二牛骑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后面……好像有尾巴。” 秦战没回头:“几个?” “三个。骑马的,隔着一里多地,不远不近地跟着。”二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不要……” “不用。”秦战说,“让他们跟。” “可是……” “是咸阳的人。”秦战打断他,“从咱们出城就跟上了。王副使那帮‘观察团’的,总得有人回去报信不是?” 二牛愣了愣,随即骂了句粗话:“真他娘阴魂不散!” 正说着,前面斥候的快马从雪幕里冲出来,马蹄扬起大团雪雾。马到近前,斥候勒缰,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刺耳。 “大人!”斥候脸都白了,不是冻的,是吓的,“前面……前面有车队拦路!”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风声忽然大了,呼呼地刮过耳畔。秦战抬起手,队伍瞬间安静,只有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什么车队?”秦战问。 “看不清旗号,但……但车很讲究,不是军车。”斥候喘着气,“有五六辆,堵在官道拐弯那儿。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官袍,正朝这边张望呢。” 秦战和身旁的陈校尉对视一眼。 “晋鄙的人?”陈校尉手按上了刀柄。 “不像。”秦战摇头。魏军要追,不会是几辆马车。他踢了踢马腹,“走,去看看。” 往前走了不到半里,拐过一道土坡,果然看见车队。 五辆双辕马车,车厢漆成暗红色,檐角挂着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车旁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厚实的青色官袍,外罩裘皮大氅。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得整整齐齐,正背着手,仰头看天——好像天上能看出花来。 秦战勒马,停在车队前十步外。 风雪卷过来,吹得对面那些人官袍下摆乱飘。一个年轻属官忍不住跺了跺脚,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中年官员这才像刚发现秦战似的,转过头,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嘴角弧度标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秦战秦将军?”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咸阳官话特有的腔调。 “正是。”秦战坐在马上,没动,“阁下是?” “下官王贲,工械督察署副使。”官员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起。帛书用明黄色的锦囊装着,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奉王命,特来迎候将军凯旋,并……传达王上旨意。” 凯旋。 秦战听着这个词,觉得有点滑稽。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人人带伤,衣衫褴褛,在风雪里缩着脖子,像一群逃难的流民。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王副使将锦囊递过来。秦战接过,手指捻了捻——锦囊的丝绸细腻光滑,冰凉,和他怀里那卷百里秀从狱中传出、字迹潦草带着霉味的密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他解开锦囊,抽出帛书。 内容不长。前半段是嘉奖:安邑之功,晋升爵位,赏金赐帛。后半段才是重点: “……着工械督察署副使王贲率员常驻栎阳,学习、记录并规范新式军械之制造流程,以便推广全军。栎阳所出一应器械、火药配方、工匠名册,皆需报备督察署核准。此乃为国之计,望卿体察。” 秦战看完,将帛书重新卷好。 雪落在他手背上,化了,成水,又很快冻成冰碴。 “王大人辛苦。”他开口,声音平静,“栎阳简陋,只怕委屈了各位。” 王副使笑容不变:“秦将军说哪里话。为国效力,何言委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战身后的队伍,在那几辆盖着油布、明显装着军械的大车上多停了一瞬,“只是……下官奉命,需即刻查验缴获及自研军械数目,以便登记造册。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几个属官已经摸出了小本和毛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大车。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陇西老兵互相使了个眼色,手悄悄摸向刀柄。 秦战抬手,止住了他们。 “可以。”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雪大天寒,车上的油布冻硬了,一时半会儿掀不开。王大人若不急,等到了栎阳,暖和些了再看?” 王副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雪越下越密。又看了看那些士兵——个个眼神不善,像护食的狼。 “……也好。”他终于说,“那就……到了栎阳再说。” 秦战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从马车旁缓缓经过。秦战骑在马上,与王副使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昂贵的头油味。和军营里汗臭、血污、火药混合的气息,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副使退到路边,拱手而立。等队伍过完,他才带着属官上了马车。车夫甩响鞭子,铜铃叮当,车队调转方向,跟在了队伍后面。 不近,不远,隔着二十丈。 像尾巴,也像……影子。 秦战没回头。他望着前方,雪幕深处,已经隐约能看见栎阳方向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是工坊区炉火映出的光。 快了。 他紧了紧缰绳,马匹加快脚步。 怀里的齿轮硌得胸口生疼,短刀的刀柄却传来一丝熟悉的温热。 风雪更急了。 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在漫天素白中,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一盏在寒夜里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灯。 (第四百四十一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2章 “天使”与“规矩” 栎阳的城墙在黑夜里显出来时,已经过了戌时。 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先是一股混着煤烟的铁锈味,在风雪里硬生生撕开条口子,钻进行军队伍里每个人的鼻子。接着是焦炭燃烧那种特有的、带点刺鼻的暖烘烘的气息。最后,才是隐约的、有节奏的叮当声——锻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隔着老远,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是大地的心跳。 “到了!”队伍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股活气。 秦战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天空。红光从城墙后面漫出来,把飘落的雪花都染成了暗橙色,一片一片,像是天上在下着带火星的灰。 城门口亮着几盏风灯,灯罩糊着油纸,光晕昏黄。守门的士兵缩在门洞里,裹着厚厚的皮袄,手里抱着长戟,看见队伍过来,猛地挺直了腰板。 “站——”领头的小旗官刚喊出一个字,就卡住了。他眯着眼,借着灯光看清了最前面马上的人。 “……秦大人?” 秦战点点头,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城门洞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那小旗官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皮袄上结着冰碴,一拍就哗啦响。 “辛苦了。”他说。 小旗官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只是重重抱拳,退到一边。 队伍缓缓进城。 后面的王副使一行人也跟了上来。马车轮子碾过城门门槛时发出“咯噔”一声,车厢里的铜铃叮当乱响。一个属官掀开车帘探出头,朝外看了一眼,随即皱起眉头,赶紧又把帘子放下了。 城里比城外暖和些,但也有限。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炉火的红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排倒悬的剑。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裹得严实的工匠匆匆走过,手里提着陶罐或是工具篮子,看见队伍,都停下来,站在路边看。 目光复杂。有认出秦战的,眼里露出惊喜;看到队伍里伤兵的,神色凝重;瞥见后面那几辆讲究马车的,又多了几分疑惑和警惕。 “直接去工坊?”二牛凑过来问。 秦战摇摇头:“先安顿兄弟们。伤兵营,灶房,该烧的热水都烧上。让老孙头……算了,我自己去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马车:“王大人一行,安排到北边那处空院。被褥炭火,按……按客人的规格备。” 二牛“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压低声音:“那帮人……真当客人伺候?” 秦战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二牛懂了,咧了咧嘴,快步跑开。 队伍在岔路口分流。伤兵被搀扶着往西边走,其他人则跟着各队队正,散向城中几处备好的营房。秦战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慢慢散开,像一股水流渗进干涸的土地。 王副使的马车停在他身边。车帘掀开,王副使那张白净的脸露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秦将军,”他说,“下官这就去住处安置。明日一早,再去工坊拜会,不知可否方便?” “方便。”秦战点头,“辰时三刻,我在工坊正厅等大人。” “好,好。”王副使拱拱手,车帘放下了。 马车吱呀呀地往北去了。秦战站在原地,看着那几盏挂在车檐下的灯笼在雪幕里渐行渐远,最后变成几点模糊的光斑。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工坊区更浓烈的气味——煤烟、铁水、汗水,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那股混合的气味也跟着进去,沉甸甸的。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秦战回头,看见黑伯拄着拐杖站在巷口。老头儿头发全白了,在红光映照下像顶着一层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外面套着皮坎肩,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瘆人。 “回来了?”黑伯开口,声音粗哑。 “回来了。”秦战走过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黑伯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检查一件刚出炉的铁器,看看有没有裂缝,有没有变形。最后,他哼了一声: “瘦了。” 秦战笑了。这是回家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伙房还有饭没?”他问。 “给你留着呢。”黑伯转身,拄着拐杖往巷子里走,“再晚点,就让狗子那小子偷吃完了。” 工坊大院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秦战坐在主位,面前桌上摆着一大碗粟米饭,一碗油汪汪的炖菜,里面能看见肉块。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格外清晰。 黑伯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烟斗,没点,只是摩挲着烟杆。狗子坐在下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战,想说话,又不敢打扰。 二牛、陈校尉,还有几个队正都围在炭火边,烤着手,低声说着什么。厅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饭菜香、炭火味,还有男人们身上散发的、汗水和皮革混杂的味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黑伯终于开口,“那帮咸阳来的,是来……‘督察’的?” 秦战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点点头。 “督察个屁!”一个陇西口音的队正忍不住骂,“咱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在后头指手画脚!凭啥?” “凭王命。”陈校尉闷声说,他脸上那道新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 狗子小声开口:“先生,他们要……要咱们的配方吗?” “要。”秦战说,“不止配方,还有工匠名册,制造流程,所有东西。” “那……”狗子咬了咬嘴唇,“给吗?”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黑伯。 黑伯把烟斗凑到炭火上,点了,深深吸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烟雾在火光里盘旋上升,像条扭动的蛇。 “给。”老头儿说,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但不是白给。” 他看向秦战:“你那套‘活标准’,想好了?” “想好了。”秦战说,“接口、公差、性能。这三样定了,别的……各凭本事。” “难。”黑伯摇头,“那帮坐衙门的,恨不得连你打铁时抡几锤子都给定死了。” “所以才要谈。”秦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息,红光映着漫天飞雪,有种诡异的美感。“王上既要推广,就不能全按死规矩来。否则造出来的,都是摆设。” 他转过身,看着厅里众人:“明天开始,工坊一切照旧。但所有新图纸、新配方,一律誊抄两份。一份交督察署,一份……留在咱们自己手里。交出去的那份,该删的删,该改的改。” 狗子眼睛瞪大了:“这……这不是欺君吗?” 秦战看着他:“狗子,我问你。如果有人拿着你的连弩图纸,却用劣铁、粗工,造出来的玩意儿卡壳炸膛,害死的兄弟,算你的,还是算他的?” 狗子愣住了。 “技术是刀。”秦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刀柄可以交给别人,但刀刃的锋利,握刀的手法,得握在自己手里。” 厅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秦战走到炭火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光把他手掌上的老茧和疤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痕迹深深浅浅,像是地图上的沟壑。 “还有一件事。”他说,“韩朴呢?” 黑伯磕了磕烟斗:“在自己屋里。回来就关着门,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说是腿伤犯了,可我看着……不像。” 秦战点点头。他想起了那枚香囊,想起了韩朴眼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光。 “我去看看。”他说。 走出正厅,风雪扑面而来。秦战紧了紧皮袄,穿过院子,走到西厢一排矮房前。其中一间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模糊的亮斑。 他走到门前,抬手想敲,又停住。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秦战站了几息,最终没有敲门,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 他走到工坊大院门口,看着远处督察团住的那处院子。那里也亮着灯,几盏灯笼挂在檐下,在风里摇晃,光影乱晃。 一个守夜的年轻士兵搓着手跑过来:“大人,您还不歇着?” “就歇。”秦战说。他看了一眼那士兵——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些老兵才有的警惕。“今晚警醒点。” “您放心!”士兵挺起胸膛,“一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秦战拍拍他的肩,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夜空。 雪好像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几颗冰冷的星星,亮得刺眼。 明天,辰时三刻。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 怀里的齿轮冰凉,短刀温热。 这场仗,从战场,打到了自家院子里。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四百四十二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3章 熟悉的烟火气 天还没亮透,工坊区的叮当声就响成了一片。 那声音不是从一处来的,是几百处、几千处——大的像是巨人在夯地,闷得人心口发颤;小的像是暴雨打在铁皮上,密得让人头皮发麻。中间还夹着拉风箱的呼呼声、铁水倾倒时的嘶啦声、淬火时水汽蒸腾的“嗤”声,混在一起,成了栎阳每天早晨的序曲。 王副使就是被这序曲惊醒的。 他躺在督察团下榻院子最好的厢房里,身上盖着崭新的锦被,可还是觉得冷。不是被窝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北地的冷,和咸阳不一样,干,硬,像钝刀子刮骨头。 外面的声音一阵阵涌进来,他睁着眼,盯着帐顶。那上面绣着祥云纹,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廉价的鲜艳。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年轻属官端着热水进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什么时辰了?”王副使坐起身。 “卯时三刻。”属官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大人,您再歇会儿吧,辰时三刻才……” “歇什么?”王副使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听听这动静。这是歇着的地方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浓烈的煤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远处,工坊区的烟囱正吐出滚滚黑烟,笔直地升上灰蓝色的天空,在晨光里像一根根粗壮的、倒插向大地的黑旗。 更近些的地方,他能看见人影晃动——工匠们已经开工了。那些人在晨雾和烟尘里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扛着铁料,推着小车,来来回回,没有一刻停歇。 “准备一下。”王副使关上窗,转身,“咱们今天好好看看,这栎阳的工坊,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辰时初,督察团一行人出了院子。 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陷到脚踝。王副使穿了双新靴子,走起来吱呀作响,没多久鞋面就湿了,冰水渗进去,脚趾冻得发麻。 带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姓赵,黑伯安排的。赵匠人话不多,走路佝偻着背,手拢在袖子里,只在路过关键地方时,才抬手指一下:“这儿是碎矿。”“那儿是选料。” 王副使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属官记录。两个年轻属官赶紧掏出小本和炭笔,一边走一边写,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第一个去的是碎矿工坊。 还没进门,粉尘就扑了出来,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空气里飘,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十几架水轮驱动的石碾正在工作,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几个工匠戴着简陋的麻布面罩,正把大块的矿石搬上传送带,石碾滚过,矿石被碾成齑粉,顺着沟槽流进下个工序。 “这粉尘……”一个属官捂住了口鼻,声音闷闷的,“不怕伤人肺吗?” 赵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怕。所以轮班,每人每天最多干两个时辰。管饭,多发一份工钱。” “那也……” “总比饿死强。”赵匠人打断他,转身继续走。 王副使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注意到那些工匠虽然戴着面罩,但露出的眼睛都很亮,干活的动作也利索,不像被迫的样子。 第二个是锻打车间。 这里更吵。几十台水力锻锤此起彼伏地砸下,“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耳膜上。炉火熊熊,热浪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工匠们赤着上身,只穿条犊鼻裤,身上汗水混着煤灰,亮晶晶的。他们用长钳夹着烧红的铁坯,在锻锤下翻动,火星四溅,落在皮肤上“滋滋”响,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个年轻属官看得呆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一个正抡小锤修边的工匠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那工匠说,声音粗哑,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这儿地上都是铁渣,滑。” 属官站稳了,连声道谢。他低头看那工匠的手——手掌厚得像熊掌,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新疤叠旧疤,看着就疼。 “你们……不疼吗?”属官忍不住问。 工匠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疼?疼算个啥。能吃饱饭,能养活家小,这点疼算个屁。” 说完,他转身继续干活,小锤精准地落在铁坯边缘,“叮”的一声,清脆。 王副使默默看着,在小本上记下一行字:“匠役耐苦,然工作环境险恶。” 第三个是组装区。 这里相对安静些。几十张长案排开,上面摆着各种零件:弩机机匣、弓臂、望山、扳机。工匠们两人一组,正在组装。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拿起零件,看一眼,卡进去,拧紧,检查,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 王副使走到一张案前。正在组装的是一架秦弩,已经完成大半。他伸手想拿起来看看—— “别动。”旁边的工匠头也不抬,“还没校好,弦力不对,会伤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副使的手僵在半空。 那工匠这才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很稳。他看了看王副使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后面的属官,放下手里的工具。 “大人要看?”他问。 “嗯。”王副使点头。 年轻人拿起那架弩,动作小心地递给王副使:“托着这儿,别碰望山。弦力是三百斤的,拉满了能射二百步。” 王副使接过。弩很沉,比他想象的重。木质部分打磨得很光滑,金属零件闪着暗哑的光,接缝处严丝合缝。他试着扳动扳机,阻力均匀,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这弩……一天能做多少?”他问。 “看人。”年轻人说,“熟手,两人一天能装三架。生手,一架都够呛。” “那你们这儿熟手多吗?” 年轻人笑了:“大人,咱们栎阳的匠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或者活不下去的流民。来了这儿,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学手艺。你说,谁不好好干?” 王副使沉默了。他把弩递回去,年轻人接过,继续校弦。 走出组装区,王副使忽然问赵匠人:“秦将军在哪儿?” “在正厅。”赵匠人说,“等大人呢。” 正厅里,秦战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张图纸。黑伯坐在下首,正在抽烟斗。狗子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副使进来时,秦战抬起头。 “王大人。”他起身,拱手,“看了一圈,感觉如何?” 王副使还礼,脸上又挂起那种标准的笑容:“大开眼界,大开眼界。栎阳工坊,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落座。属官们站在王副使身后,拿出小本,准备记录。 “秦将军,”王副使开口,“下官今日观之,工坊运作井井有条,匠役勤勉,实乃国之幸事。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黑伯和狗子,又看回秦战。 “然下官奉王命督察,有些事,不得不问。” “请问。”秦战说。 “其一,”王副使竖起一根手指,“工坊所造军械,尺寸、规格、用料,可有统一标准?” “有。”秦战拿起桌上几张图纸,推过去,“这是弩机、箭簇、矛头的标准图样。尺寸、公差、用料要求,都标在上面。” 王副使接过,仔细看。图纸画得很精细,线条干净,标注清楚。他点点头,递给身后的属官。 “其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火药配方,乃军国重器,保管使用,可有严密规程?” 这次是黑伯开口。 “有。”老头儿磕了磕烟斗,“配料、称量、混合、封装,每一步都有两人以上在场。库房三道锁,钥匙分三人保管。领用需秦将军亲批。” “那……”王副使看向狗子,“听闻这位小兄弟,专司火药改良?” 狗子浑身一颤,头更低了。 秦战接过话:“狗子是我徒弟,确实参与改良。但所有试验,都在监管之下进行。前次意外,实属疏忽,现已完善规程,绝不会再犯。” 王副使点点头,在小本上记了几笔。 “其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缓了些,“工坊匠役名册,可否……”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喊声。秦战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几个工匠正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年轻学徒,坐在地上,抱着脚,脸色惨白。地上散落着几块铁料,还有一摊血,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怎么了?”秦战走过去。 一个老匠人抬头:“大人,这小子搬料的时候滑了,铁料砸脚上了。” 秦战蹲下,查看学徒的脚。靴子已经破了,脚背肿得老高,皮开肉绽,能看见白骨。 “去叫医工。”他吩咐,又看向那学徒,“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学徒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哭出声。 王副使也走了出来,看到地上的血,脸色白了白。他身后的属官更是转过身去,不敢看。 医工很快来了,简单包扎后,把学徒抬走。地上的血被雪盖住一些,但还有暗红的痕迹渗出来。 秦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看向王副使,忽然问: “王大人,您说,咱们造这些军械,是为了什么?” 王副使愣了一下:“自然是为了强军,为了卫国。” “那卫的是谁的国?”秦战又问。 “自是……大秦的国。” “大秦的国里,”秦战指着学徒被抬走的方向,“有他爹,他娘,也许还有没过门的媳妇。他在这儿干活,伤了,残了,甚至死了,为的是让他们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所以工坊的规矩,不是卡尺寸、查名册就能定死的。得让干活的人知道,他们流的汗、流的血,是为了什么。知道了,他们自己就会守规矩,甚至……定出比咱们想的更好的规矩。” 王副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坊区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永不疲倦的心跳。 秦战转身走回正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那摊暗红的血迹上,慢慢盖住,像一层苍白的、脆弱的毯子。 (第四百四十三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4章 狗子的“新工坊” 那股味道,是从西边最偏的角落飘出来的。 和主工坊区的煤烟味、铁锈味都不一样,更刺鼻,像过年放炮仗后空气里残留的那股硫磺味,但又混了点别的——有点像是铁器生锈的酸,又有点像草药铺子最里间那些陈年干货的闷味。总之,闻久了,嗓子眼儿发痒。 秦战站在那间石屋前,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木牌。 牌子是新刨的松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特别工坊” “闲人免入 危险” 字写得用力,最后一笔把木板都划出了毛刺。秦战伸手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敲了敲。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重了些。 过了好几息,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闷响。门开了一条缝,狗子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 “先生?”他声音哑得厉害。 “开门。”秦战说。 狗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屋里的气味更冲。秦战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的图纸——有的摊在地上,有的卷着堆在墙角,还有几张被揉成了团,扔在墙边。图纸上画满了各种奇怪的图形和算式,数字和线条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屋子中央摆着张长案,案上最显眼的,是个半人高的金属架子。那东西结构复杂得邪门——主体像个放大了的弩机,但多了好几组齿轮和连杆;两侧伸出两根弯曲的金属臂,像是简化了的投石机抛杆;底座上还固定着几个小巧的配重盒。 秦战走近,仔细看。金属部件打磨得很光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灰蓝色。连接处用了铆钉和销子,做得精细,但能看出是新手的活计——有些地方反复修改过,留下了多余的钻孔痕迹。 “这是什么?”他问。 狗子站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架子上一处齿轮的边缘。那齿轮的齿尖被锉得很锋利,闪着寒光。 “我……我给它取名叫‘雷公锤’。”狗子声音低低的,“先生您说过,要造一把‘自己知道该砍哪’的刀。我就想……能不能做个东西,把火药的劲儿,精确地送到想送的地方去。” 他指了指架子上的几处结构:“这儿是装药室,能放不同分量的火药。这儿是调节杆,能控制抛射的角度和力道。还有这儿——”他指了指底座上那些配重盒,“根据目标远近,加减配重,就能让落点更准。” 秦战没说话,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金属抛杆。触手冰凉,打磨得光滑,但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是从外面传来的,整个工坊区都在震。 “试过吗?”他问。 狗子摇摇头:“还……还没。有几个地方,算不准。” 他拿起案上一块木板,递给秦战。木板上用炭笔画满了算式,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得黑乎乎一片。 “您看这儿。”狗子指着中间一行,“按我算的,如果放三钱‘肆号’药,用最轻的配重,抛射三十步,误差应该在……在半步以内。可我昨儿晚上用小秤试了,同样的药包,每次烧出来的劲儿都不一样,有时候差一钱,有时候差半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烟雾的问题。我想照您说的,做那种烟大、但炸劲儿小的。试了几种方子,烟是大了,可……可那烟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狗子转身,从墙角拖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和麻绳封着,贴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试”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更刺鼻的味道冲出来——像是硫磺混着石灰,还带着点腐烂鸡蛋的腥气。 “就这个。”狗子说,“烟又浓又黄,能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昨天我在后院试了一小撮,烟散之后,地上那片草……全枯了。” 秦战眉头皱了起来。 “草枯了?” “嗯。”狗子点头,眼神里有些慌乱,“不是烧焦的,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叶子发黑,一碰就碎。我挖了点土看,土都变颜色了。”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主工坊区的锻锤声一阵阵传来,“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 秦战看着那个陶罐,又看看案上那架复杂的“雷公锤”,最后看向狗子。 少年站在晨光里,身形单薄得可怜。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手指上有好几处烫伤,新伤叠旧伤;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深处,却烧着一团近乎偏执的光。 “狗子。”秦战开口,“你几天没睡了?” 狗子愣了一下,低下头:“记……记不清了。” “吃饭呢?” “……吃了。” “说实话。” 狗子不吭声了。 秦战叹了口气。他走到墙边,从一堆图纸里捡起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馍,已经长了一层青灰色的霉斑。 “就吃这个?” 狗子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战把馍扔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冲淡了屋里那股刺鼻的气味,也带来了主工坊区更清晰的声音——工匠们的吆喝声、铁水倾倒的嘶啦声、还有隐约的、哪个学徒挨骂的哭腔。 “狗子。”他背对着少年,看着窗外,“你还记得你爹吗?” 狗子浑身一颤。 “记……记得一点。” “他是怎么没的?” “……矿塌了。”狗子声音发抖,“俺爹和二十多个叔伯,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人都……都认不出来了。” 秦战转过身,看着狗子:“那你还记得,你娘为什么送你来我这儿?” 狗子眼睛红了:“娘说……说跟着先生,能学本事,能吃上饱饭,不用……不用再下矿。” “对。”秦战走回案边,手按在那架“雷公锤”上,“可你要是把自己熬死在这儿,或者弄出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炸死了自己,炸死了别人——你觉得,你对得起你娘,对得起你爹吗?” 狗子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案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先生,俺……俺就是想弄明白。”他哽咽着,“为啥同样的方子,烧出来劲儿就不一样?为啥烟能毒死草?俺算了好多天,画了好多图,可越算越糊涂……越糊涂,就越想算清楚。” 秦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在案上。布袋口没系紧,几块暗红色的、结晶状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上好的硝石。 “这是我让黑伯从库房里找的,提纯过的。”秦战说,“你之前用的那些,杂质太多,烧起来当然不稳。” 狗子愣住了,看着那几块硝石,又看看秦战。 “还有。”秦战拿起那块画满算式的木板,指了指几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你算错了。火药燃烧不是简单的加减,要考虑药粒大小、混合均匀度、还有密封的压力。这些变数,你一张木板算不完。” 他放下木板,看着狗子:“从今天起,每天睡够三个时辰,按时吃饭。要算,可以,但每一步都要记下来——用了什么料,怎么配的,烧出来什么效果。记清楚了,咱们一起看。” 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秦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那罐‘毒烟’,封好,贴个红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至于这‘雷公锤’……” 他看了看那架复杂的金属架子。 “先别急着试。把每个零件拆下来,重新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打磨的打磨。等什么时候,你能一口气睡够四个时辰,脑子清醒了,咱们再说试的事儿。” 狗子用力点头,抹了把脸:“俺……俺明白了。” 秦战走出石屋,带上门。 外面的空气冷冽干净,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刺鼻的味道换掉。远处,主工坊区的烟囱还在冒烟,黑烟滚滚,升上已经大亮的天空。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二牛从正厅方向跑过来,脚步匆匆。 “头儿!”二牛跑到近前,喘着气,“王副使那边来人了,说……说要开始查验那批从新郑带回来的军械,让您过去主持。” 秦战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二牛压低声音,“韩朴那边……今儿一早,有人看见他出了住处,往城西去了。一个人,没拄拐杖,走得……走得有点急。” 秦战脚步一顿。 城西。 那里除了几处废弃的民宅,就是…… 他想起韩朴说过的话:“吴丑性子孤僻,爱往库房、废料堆钻。” “知道了。”秦战说,语气平静,“你先去稳住督察团的人,就说我马上到。” 二牛应了一声,转身跑开。 秦战站在原地,看了看西边的天空。那边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把刚升起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往正厅方向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很深。 (第四百四十四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5章 观察团的“第一天” 工坊的早晨是从声音开始的。 先是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开门声,“吱呀——哐当”,像是睡醒的巨人在打哈欠。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工匠们从工具架上取家什,丁零当啷,听着就利索。最后才是水轮转动的轰鸣,由慢到快,渐渐连成一片,把整个栎阳都拖进了一天的工作里。 王副使就是被这声音拽起来的。 他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那连绵不绝的“嗡嗡”声,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一个巨大的蜂巢旁边。被子是暖的,屋子是严实的,可那声音无孔不入,从窗缝、门缝、甚至砖缝里钻进来,震得他脑仁发麻。 “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嗡嗡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单薄。 年轻属官端着脸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大人,这才卯时三刻……”属官打了个哈欠,眼屎还挂在眼角。 “卯时三刻?”王副使掀开被子,“听听这动静!卯时三刻,人家已经干了一个时辰了!”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昨晚上烘在炭盆边的靴子已经干了,但皮子发硬,穿进去硌脚。他皱着眉套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混着一股子煤烟味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下,工坊区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几十根烟囱冒着浓淡不一的烟,黑的、灰的、黄白的,在晨风里扭成一股股,升上去,散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脏抹布的颜色。更近些的地方,工匠们已经在走动,扛着铁料,推着小车,人影在晨雾和烟尘里晃,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收拾一下。”王副使关窗,转身,“咱们今天得好好看看。” 早饭是送进院子的——粟米粥,咸菜,还有几个杂面馍。王副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粥太稀,馍太硬,咸菜齁得人嗓子发干。 “栎阳就这吃食?”他问送饭的老仆。 老仆佝偻着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大人,工坊的规矩,早饭就这样。想吃好的,得等晌午。” 王副使摆摆手,老仆退下了。 辰时初,一行人出了院子。 带路的还是那个赵匠人,今天换了身干净些的布衣,但袖口和膝盖处还是能看到洗不掉的油污。他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等王副使走近了,才微微点了点头。 “王大人。” “有劳赵师傅。”王副使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笑容。 今天先去的是碎矿工坊。 离着还有十几步,粉尘就飘过来了。细细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下着一场不会停的、呛人的雪。几个工匠正把大块的铁矿石搬上传送带,石碾滚过,“轰隆”一声,矿石碎裂,粉尘爆开一团。 一个年轻属官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还是吸进去一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粉尘也太大了!”他边咳边说。 赵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这已经是改良过的水雾降尘了。早先那会儿,进去干半天,出来鼻孔里能掏出一两灰。” “那不得病?” “病啊。”赵匠人转回头,声音平淡,“咳嗽,喘,厉害的咯血。可有什么法子?总得有人干这活。” 王副使在一旁听着,在小本上记了一行:“粉尘危害甚巨,虽设法降尘,然工匠健康堪忧。” 往里走,噪音更大了。十几架水轮驱动的石碾同时工作,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空气里除了粉尘,还有一股子石头被碾碎后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王副使注意到,那些戴着麻布面罩的工匠,露出的眼睛都很平静。他们搬石头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搬起来,放上去,退后,等石碾滚过,再搬下一块。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他们一天干多久?”他问赵匠人。 “四个时辰。”赵匠人说,“两班倒。干满四个时辰,换人。” “工钱呢?” “管三顿饭,每月三百钱。干得好,再加五十。” 王副使挑了挑眉。这工钱,比咸阳将作监的学徒还高。 第二个是锻打车间。 还没进门,热浪就扑出来了。和外面的寒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几十台水力锻锤此起彼伏地砸下,“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炉火烧得正旺,火光把整个车间映得一片通红。 工匠们大多赤着上身,只穿条犊鼻裤,身上汗水混着煤灰,亮晶晶的。他们用长钳夹着烧红的铁坯,在锻锤下翻动,动作精准,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火星溅出来,落在皮肤上“滋滋”响,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王副使看得有些愣神。 一个属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大人,这……这也太苦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在抡小锤修边的工匠忽然转过头来。那工匠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疤跟着动,看着有点瘆人。 “苦?”他开口,声音粗哑,“小兄弟,你是没挨过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属官脸一红,不说话了。 工匠把手里的小锤放下,拿起旁边水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俺是陇西来的。前年大旱,家里五口人,就剩俺一个跑出来了。到栎阳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是秦大人收留了俺,给饭吃,教手艺。现在俺在这儿干活,每月工钱能寄回去给老娘——你说,这叫苦?” 他说完,不等属官回答,转身继续干活。小锤“叮”的一声落在铁坯边缘,清脆利落。 王副使默默看着,在小本上又记了一行:“工匠虽苦,然心怀感念,劳作不惜力。” 第三个是组装区。 这里相对安静些。几十张长案排开,上面摆满了各种零件。工匠们两人一组,正在组装弩机。他们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拿起机匣,卡进弓臂,装上望山,拧紧螺丝,检查,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 王副使走到一张案前。两个工匠正在组装一架连弩,已经完成大半。那弩的结构比寻常秦弩复杂得多,多了好几组齿轮和连杆。 “这是……连弩?”王副使问。 其中一个工匠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稳。他点点头:“是,十矢连弩。” “能看看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向赵匠人。赵匠人微微点头。 年轻人这才小心地拿起连弩,递给王副使:“大人小心,弦已经上好了。” 王副使接过。弩很沉,比看上去重。他试着扳动扳机,阻力均匀,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玉器碰撞。 “这弩……一天能做多少?” “看人。”年轻人说,“熟手,两人一天能装两架。生手,三天装不出一架。” “那你们这儿熟手多吗?” 年轻人笑了:“大人,咱们这儿没有生手。来了就是学徒,跟着师傅干,干满三个月,还装不出一架合格弩的,就去碎矿或者锻打那儿。” 王副使点点头,把弩还回去。 走出组装区时,已经快到晌午了。外面太阳升起来,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王副使眯了眯眼,觉得有点晕——是饿的,也是被那连续不断的噪音震的。 “王大人,”赵匠人开口,“晌午了,工坊有食堂,您几位……” “去看看。”王副使说。 食堂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坐满了大半。工匠们端着大碗,蹲着、坐着、站着,都在埋头扒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饭菜香——炖菜的油香、粟米饭的谷香,还有男人们身上的汗味。 王副使皱了皱眉,但还是找了个角落坐下。 很快有帮工端来饭菜——一人一大碗粟米饭,一碗油汪汪的炖菜,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肉和萝卜。还有一碗热汤,漂着几片菜叶。 几个属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下不去筷子。 旁边一桌的几个工匠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碗喝汤。其中一个巴蜀口音的工匠抹了抹嘴,看见王副使他们,咧嘴笑了: “几位大人,吃不惯?” 王副使勉强笑了笑:“还好。” “嗨,慢慢就惯了。”那工匠说,“咱们这儿管饱,不够还能添。比在外面强多了——外头这会儿,一碗稀粥都得抢破头。” 他说完,起身端着碗走了。 王副使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炖菜油很大,肉块肥多瘦少,但闻着确实香。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炖得烂,咸香,就是有点腻。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对身边的属官低声说:“记下,‘匠役膳食颇丰,几与军卒同,恐耗用过巨’。” 属官赶紧掏小本。 话音刚落,旁边桌子一个正埋头扒饭的年轻工匠忽然抬起头。那工匠脸圆圆的,眼睛也圆,看着憨厚。他抹了把嘴上的油,看着王副使,很认真地问: “大人,这菜……不合胃口?要不要俺去跟伙房说一声,给您几位单做点清淡的?” 王副使一愣,随即摆手:“不用,不用。” “真不用?”年轻工匠又问,“咱这儿管饱,不够还能添!” 他说得诚恳,眼睛亮晶晶的。 王副使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他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饭很硬,菜很油。 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工坊区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这个冬天里,唯一不会停歇的心跳。 (第四百四十五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6章 韩朴的“意外收获” 韩朴的小工间在工坊西角,紧挨着废料堆。 地方偏,安静。除了每天早晚有车来倒废渣时的“哗啦”声,平时就只剩下他自己打磨工具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细密,像春蚕在啃桑叶,能让他暂时忘掉腿上的疼,忘掉心里的乱。 今儿个他从卯时初就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着几件从新郑带回来的魏国匠造工具——一把特制的卡尺,一个带弧面的小锤,还有个铜制的角度规。都是好东西,做工精细,磨损得也恰到好处,能看出原主人是个懂行的。 他拿起卡尺,用细麻布蘸了油,一点一点擦拭尺身上的锈迹。铁锈是暗红色的,沾在麻布上像干涸的血。擦着擦着,手就慢了。 他想起了师弟吴丑。 当年在将作监,吴丑就爱鼓捣这些稀奇古怪的量具。别人都用现成的,他非要自己改,说“尺是死的,活是人做的”。因为这个,没少挨师傅骂。 后来呢? 后来师傅老了,监里换了主事。新来的那位喜欢听话的、守规矩的。吴丑那种“不安分”的,自然就成了眼中钉。再后来,一次失火,烧了半个料库,明明查出来是炭盆翻倒的天灾,账却算在了当晚当值的吴丑头上。 革职,赶出将作监。 韩朴记得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他偷偷追出去,在监外巷口截住吴丑,把攒了半年的工钱硬塞给他。吴丑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吓人。 “师兄,”吴丑说,“这世道,容不下真想干点事的人。” 说完转身就走,消失在雨幕里,再没回头。 后来听说他去了大梁。再后来……就是黑风峪,就是新郑那晚,刀光,爆炸,那张狰狞的脸。 韩朴手一抖,卡尺掉在案上,“当啷”一声。 他愣愣地看着尺子,看了好久,才伸手捡起来,继续擦。擦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记忆里擦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迟疑的,走到门口停住了。接着是敲门声——三下,停两息,又两下。 这是工坊里送货的暗号。 韩朴放下卡尺,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个面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袍,肩上搭着个褡裢,脸冻得通红。 “老师傅,”年轻人开口,带着点河东口音,“有人托我给您捎个东西。” 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巴掌大小,轻飘飘的。 “谁托的?”韩朴没接。 “一个老朋友。”年轻人眼神闪烁,“就说……物归原主。” 韩朴盯着那布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伸手接过,布包入手很轻,但触感熟悉——是粗麻布的质地,针脚细密。 他捏了捏,里面软软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那人还说什么了?”他问。 “没了。”年轻人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东西送到了,俺也该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废料堆那边的拐角。 韩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看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废铁渣和煤灰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马匹经过后的骚膻味。 他关上门,走回小马扎坐下。 油灯的光昏黄,把布包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包上系着的麻绳。 里面是个香囊。 褪了色的杏黄色绸子,上面绣着鸳鸯——绣工不算精致,鸳鸯的脖子绣得有点歪,但针脚很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香囊口用红绳系着,绳子已经发黑,磨得起了毛。 韩朴的手开始抖。 他认得这个香囊。 是他婆娘秀娘绣的。那年他们刚成亲,秀娘从娘家带来的绸子,就这么一小块,她舍不得做衣裳,说“给你绣个香囊,带身上,去干活也想着俺”。绣了三天,手指头扎破了好几次。 后来他去了将作监,香囊就一直带在身上。直到五年前那场变故,魏军突袭边境,他带着儿子在城里修城防,婆娘和女儿留在城外村里……再后来,城破了,人散了,香囊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韩朴哆嗦着手,解开红绳。香囊里没有香料了——早就没了。只有一小撮线头,五颜六色的,团在一起,像个小小的、杂乱的鸟窝。 他捏起那撮线头,凑到灯下看。 线很细,丝线,颜色有红、黄、蓝、绿、黑五种。每种颜色都有好几根,长短不一,排列的顺序是:红三根,黄两根,蓝四根,绿一根,黑两根。 韩朴的呼吸停了。 这不是普通的线头。 是他们韩家祖传的暗语。他爹是匠户,早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怕路上出事,就琢磨出这套法子——用不同颜色的线,不同的数量,组合成消息。只有自家人看得懂。 他死死盯着那撮线,脑子飞快地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三……红是“地”。黄二……黄是“安”。蓝四……蓝是“方”。绿一……绿是“人”。黑二……黑是“待”。 连起来:地安,方人待。 不对,顺序要调。祖传的读法是先颜色后数量,再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排……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丝线滑溜溜的,带着岁月的涩。 地安……安地。方人……人方。待……待。 安地,人方待。 还是不对。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那根绿色的线特别短,几乎只有其他线的一半长。绿是“人”,短……短是“小”?人小? 他浑身一震。 绿一,短——小人。蓝四——四……四是“死”?不对,蓝是“方”,四是“是”?方是? 等等。 他想起爹教过:绿色线短,代表“子”。蓝色线四根,四在方位里是“北”。红色三根,三是“三”。黄二,二是“二”。黑二,黑是“待”没错。 顺序……东木西金,南火北水,中土…… 他重新排列:蓝四(北)——红三(三)——黄二(二)——绿一短(子)——黑二(待)。 北,三,二,子,待。 北三二……北三十二?北三十二里?北三十二里什么? 他又卡住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尖厉的,划破了工坊区沉闷的叮当声。韩朴吓得一哆嗦,线头撒了一地。 他慌忙俯身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重新团在掌心,汗已经湿透了线。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深呼吸,再深呼吸。 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卡尺上。尺身的刻度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颜色对应五行,数量对应天干,那顺序应该是…… 金白,木青,水黑,火红,土黄。 但这里的颜色是红黄蓝绿黑。红是火,黄是土,蓝是水?不对,蓝不是正色。绿是木,黑是水。 他重新理:绿一短(木,子)——黑二(水,待)——红三(火,三)——黄二(土,二)——蓝四(水?不对,蓝是靛,属木?) 乱了,全乱了。 韩朴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五年了,他以为早就忘了这套东西,可当线头真的摆在眼前,那些尘封的记忆又翻涌上来,像潮水,要把他吞没。 “爹……” 他喃喃道,眼泪掉下来,砸在案板上,和那些散落的线头混在一起。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熟悉的——沉重的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一步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敲门声响起。不是暗号,是正常的,沉稳的三下。 “老韩。” 是秦战的声音。 韩朴浑身僵硬。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湿漉漉、乱糟糟的线头,看着案上那个褪色的香囊。 门外,秦战的声音又响起: “开开门。” (第四百四十六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7章 书房夜谈 门开了。 韩朴站在门口,背微微佝偻着,脸在油灯的逆光里一片模糊。他手扶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大人。”他开口,声音干涩。 秦战站在门外,身上落着薄薄一层雪。他看了看韩朴,又看了看屋里——小工间里东西摆得整齐,案上摊着几件魏国工具,油灯的光晕刚好照在那个褪色的香囊上,杏黄色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旧绸子特有的、温润又脆弱的光泽。 “在忙?”秦战问。 “没……没忙啥。”韩朴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秦战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雪沫子。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炭盆里火很小,只够勉强驱散一点寒意。他在小马扎上坐下,韩朴站着,手在衣襟上无意识地搓着。 “坐。”秦战指了指对面另一个马扎。 韩朴慢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受审的犯人。 秦战没立刻说话。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把魏国卡尺,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尺身上的刻度。尺子做工确实精细,刻度线是用錾子一点点敲出来的,深浅均匀,间距精准。 “这尺子,”秦战开口,“跟咱们用的不太一样。” 韩朴浑身一紧:“是……是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咱……咱们的尺,刻度是等分的,十寸一尺,每寸十分。”韩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魏国这尺,也是十寸,但……但寸的长度短一分。看着总长一样,实际量出来的东西,会比咱们量的小一点。” “短一分?”秦战挑眉,“为什么这么设计?” “俺……俺猜,可能是为了省料。”韩朴低着头,不敢看秦战,“比如造箭杆,按他们的尺量,三尺长的料,实际只有二尺九分七。一百根箭,就能省出三根料的量。积少成多……”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秦战放下尺子,又拿起那个铜制角度规。规的转轴很顺滑,指针停在某个刻度上,微微颤动。 “这东西呢?”他问,“也是省料的法子?” “这……这个倒不是。”韩朴抬起头,看了一眼角度规,眼神有些恍惚,“这是测箭羽安装角度的。箭羽歪一分,箭出去就偏一寸。这规能测到半分的误差,比咱们用的木角尺准。” “好东西。”秦战点头,“能仿造吗?” “能……能是能,就是费工。铜料得用上好的,转轴得淬火,淬轻了松,淬重了脆……”韩朴说着,忽然顿住,“大人,您……您今天来,就为问这些?” 秦战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蒙恬将军来信了。” 韩朴一愣。 “信里说,赵国大将李牧已经动了,大军南下,目标很可能是北地郡。”秦战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王上下了诏令,让我部准备北上支援。工坊这边,要全力赶制军械——弩箭、马具、火药,有多少造多少。” 韩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时间紧。”秦战继续说,“我让黑伯清点了一下,库房里的精铁只够用半个月。硝石、硫磺,更少。得想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韩朴:“你是老匠人,经手过的料多。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省点料,或者……找点替代的?” 韩朴脑子里一片空白。 省料?替代?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案上那个香囊,飘向香囊旁边那撮乱糟糟的线头。北地郡……赵国……李牧…… “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您说……咱们要是打到了邯郸,会……会怎样?” 秦战眼神一凝。 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一块炭“啪”地炸开,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很快暗下去。 “为什么问这个?”秦战问。 韩朴没回答。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寒风中一片枯叶。他伸出手,想去抓案上的香囊,手抖得太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抓住。 他把香囊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咯吱作响。 “大人……”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油灯的光,亮晶晶的,沿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俺……俺对不住您。” 秦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香囊,”韩朴把香囊举起来,手还在抖,“是俺婆娘绣的。五年前,魏军打过来,城破了……俺带着儿子在城里,婆娘和闺女在城外。后来……后来就散了,再没见着。”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俺以为她们死了。可今天……今天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把香囊递过去。秦战接过,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绣工。 “送东西的人呢?”秦战问。 “走了,说是……说是老朋友托的。”韩朴抹了把脸,“里头还有这个。” 他指向那撮线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战拿起线头,在灯下仔细看。五颜六色的丝线,长短不一,排列得杂乱无章。 “这是?” “是暗语。”韩朴声音低了下去,“俺爹那辈传下来的,用颜色和数量传消息。只有自家人……看得懂。” “你看懂了?” 韩朴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看懂一点,又……又没全懂。绿线短,是‘子’。蓝四,可能是‘北四’……也可能是‘北三十二’。红三,黄二……俺还没理清楚。” 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大人,她们在赵国。在邯郸,或者……或者在邯郸北边三十二里的什么地方。她们还活着,在等俺。”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抽动。 秦战坐在对面,看着这个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放大,变形,像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影子。 窗外,风声紧了。远处工坊区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但在这间小屋里,只能听到压抑的呜咽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韩朴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大人,”他哑着嗓子,“您要罚俺,要赶俺走,俺都认。可……可俺求您一件事。” 秦战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等咱们……等咱们真打到了邯郸,或者抓到了赵国的贵人……”韩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能不能……想办法,把俺家那口子和娃儿……换回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卑微的希望: “不用特意冒险,就……就顺带手。在这之前,俺这条老命,俺这点手艺,就是栎阳的,是您的。俺哪也不去,就呆在工坊里,教徒弟,造最好的箭簇、最利的刀!” 秦战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人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光,那种在绝望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脆弱的希冀。他想起了安邑冰河里荆云消失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前世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叹息。 秦战站起身。 他走到韩朴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老人瘦削的肩膀。手掌下的骨头硌手,单薄得让人心惊。 “老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我答应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头许诺。 只是一个沉重的、实打实的承诺。 韩朴愣住了。他看着秦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滚。 秦战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屋里明暗交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朴还坐在那儿,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褪色的香囊,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好好养伤。”秦战说,“后面用得着你。”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外,雪下得更大了。 秦战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刺得肺叶生疼。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工坊区的炉火映出的红光,在雪幕里晕开,像一片凝固的、沉重的血。 怀里的齿轮冰凉,短刀温热。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身后的小屋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是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第四百四十七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8章 火药改良与“安全条例” 正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秦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线条。黑伯坐在他左手边,抽着烟斗,烟雾在火光里盘旋上升,像条慵懒的灰蛇。狗子坐在下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还有几个人——工坊里几个老师傅,都是跟了黑伯多年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精亮。另外,就是督察团那位姓周的老匠人,坐在最末位,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尊泥塑。 王副使没来,说是“身体不适”,让周匠人代为记录。 秦战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都到了。那就开始。” 他拿起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几种不同形状的药包:“安邑一战,咱们的火药暴露出几个问题。第一,威力不稳定——同样的方子,烧出来的劲儿时大时小。第二,‘肆号’威力太大,控制不住,容易误伤。第三,狗子弄出来的那种‘毒烟’,虽然烟大,但毒性难测,用不得。” 狗子头埋得更低了。 “所以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怎么改。”秦战放下图纸,看向众人,“有什么想法,都说。” 屋里安静了几息。 黑伯磕了磕烟斗,先开口:“要我说,就按老方子来!硝七磺二木炭一,祖宗传下来的比例,错不了!改来改去,改出祸事来!” 他瞪了狗子一眼。 狗子肩膀缩了缩,没敢吭声。 一个姓孙的老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慢悠悠地说:“黑老哥话虽这么说,可战场上的事,变数大。有时候需要劲儿大的,炸城墙;有时候需要劲儿小的,吓唬人。一成不变,怕是不行。” 另一个陇西口音的李师傅点头:“是这理儿。俺在军器监干过,那边试过加铁屑,炸开的时候破片多,伤人也狠。就是……就是容易炸膛。” “胡闹!”黑伯又骂,“加了铁屑,那还能叫火药?那是炮仗里掺钉子,缺德!” 众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团。周匠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偶尔在小本上记一两笔。 秦战抬手,止住了争吵。 “狗子。”他看向少年,“你说。” 狗子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俺……俺觉得,火药不光要劲儿大,还得……还得听使唤。就像……就像驯马,烈马跑得快,可容易惊;温顺的马好驾驭,可跑不快。”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俺这几天试了几种方子。加黏土,劲儿是稳了,可烟太大,呛人。加谷糠灰,烟小了,可劲儿也小了。还有……还有加一种叫‘白矾’的矿石粉,烧起来会冒绿烟,可那烟……那烟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秦战问。 狗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夹杂着亮晶晶的晶体。他把纸包放在案上,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沾上。 “就这个。”他说,“俺试了一小撮,烧起来烟是绿的,味道……像是烂鸡蛋混着石灰,呛得人眼泪直流。烟散之后,地上那片土,三天了,草都没长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包粉末,眼神复杂。黑伯皱着眉,孙师傅捻着胡须,李师傅倒吸一口凉气。周匠人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粉末,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这玩意儿……”黑伯开口,声音低沉,“不能用。” “俺知道。”狗子低下头,“可……可俺就想弄明白,为啥会这样。同样的方子,为啥换个配比,出来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 没人回答。 窗外的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炭火又炸开一颗火星,溅到狗子脚边,他缩了缩脚。 秦战看向周匠人:“周师傅,您看呢?” 周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他犹豫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 “小老儿……小老儿早年在大梁匠造坊,也试过配火药。那时是为了做‘霹雳炮’,就是……就是那种响雷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有一回,硝石受潮了,师傅让俺用火烤干。烤的时候没注意,温度太高,硝石烧着了,差点把作坊炸了。后来师傅说,硝石这玩意儿,娇气,温度、湿度、颗粒大小,都影响劲儿。” 他看向狗子:“小兄弟说的那个‘白矾’,小老儿也见过。那不是做火药用的,是……是医家用来蚀疮去腐的,有毒。” 狗子眼睛瞪大了。 “所以,”秦战接过话,“咱们得定规矩。” 他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 “一,所有火药原料,入库前必须检验纯度、湿度。硝石提纯,硫磺筛净,木炭碾细。” “二,配料必须在通风处进行,远离明火。每次配料,必须有两人以上在场,互相监督。” “三,新配方试验,必须提前报备,写明配料比例、预期效果。试验时,必须有三人以上在场,记录全过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所有试验品,必须标明成分、日期、试验者。危险品,加贴红标,单独存放,未经批准不得动用。”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条,字迹潦草却有力。写完,放下笔,看向众人: “从今天起,这就是栎阳工坊的《火药制作与储存安全条例》。每个人都得背下来,照做。谁违反,轻则罚工钱,重则赶出工坊。” 屋里一片寂静。 黑伯看着那些条例,眉头紧锁,但没说话。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狗子盯着那些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记。 周匠人忽然开口:“秦大人,这条例……是不是太细了?照这么干,一天出不了几斤火药。” 秦战看向他:“周师傅,您在大梁匠造坊的时候,一年出多少火药?” “这……”周匠人想了想,“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出百来斤。” “咱们栎阳,现在一天就能出五十斤。”秦战说,“可咱们要的不是数量,是可靠。战场上,一颗哑火,可能就得多死十几个兄弟。咱们宁肯慢点,也要保证每包火药,点了就能响,响了就能炸,炸了就能伤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还有,咱们得对自己人负责。狗子那包‘毒粉’要是没发现,哪天哪个学徒不小心沾上了,手烂了,残了,咱们怎么跟人家爹娘交代?” 周匠人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在小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二牛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走到秦战身边,压低声音: “头儿,韩朴那边……回工坊了。” 秦战眼神一动:“在哪儿?” “在锻打车间。”二牛说,“拄着拐杖去的,非要帮着修一台水锤的传动轴。老赵劝他回去歇着,他不听,说……说闲着也是闲着。” 秦战沉默了几息,点点头:“知道了。” 二牛退到一边。 会议又继续了半个时辰,把条例的细节一条条敲定。等散会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陆续离开。周匠人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秦战。 “秦大人,”他开口,声音很低,“您这工坊……跟别处不一样。” 秦战看着他:“哪儿不一样?” 周匠人想了想,摇摇头,没再说,转身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秦战和黑伯。 黑伯把烟斗在鞋底上磕干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息,红光把雪地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老周,”黑伯忽然说,“是个懂行的。” 秦战“嗯”了一声。 “你让他来开会,是……” “是让他看看,咱们是怎么干活的。”秦战说,“王副使那种人,只看表面。周匠人这种,才看得懂门道。” 黑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韩朴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让他干吧。”他说,“人总得找点事做,才撑得下去。” 黑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 秦战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炭火渐渐弱下去,屋里暗了下来。远处,锻打车间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沉重而规律。 他想起韩朴佝偻的背影,想起狗子红着眼睛说“俺就想弄明白”,想起周匠人那句“跟别处不一样”。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工坊区的红火上,瞬间化成水汽,升腾起来,混进浓烟里,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铁锈,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希望的味道。 (第四百四十八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9章 蒙恬的信与北地警报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大的。 秦战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雪花压断枯枝的“咔嚓”声,一声,又一声。屋里炭盆已经灭了,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在鼻尖凝成白雾。他翻了个身,怀里两样东西硌着胸口——左边齿轮冰凉,右边短刀温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很轻,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停在工坊大院门外。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普通的敲,是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 秦战翻身坐起,披上棉袍,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二牛提着盏风灯站在正厅门口,几个守夜的士兵从厢房探出头,手里都握着家伙。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嘶哑的喊声: “开门!蒙恬将军急报!” 秦战快步走到大门前,拉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夹着雪沫子就灌了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门外站着个军使,二十来岁,浑身裹着雪,脸冻得青紫,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冰碴子。他身后的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风里瞬间吹散。 “秦……秦将军?”军使牙齿打颤。 “进来。”秦战侧身。 军使踉跄着走进院子,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双手递过来。油布已经冻硬了,边缘磨得发毛。 秦战接过,入手冰凉。他解开油布,里面是块羊皮,对折着,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着蒙恬的私印——一只简化的虎头。 他掰开火漆,展开羊皮。 字迹潦草,墨色因为受潮有些晕开,但能看清: “战弟亲启:十月廿八,李牧亲率两万骑出代郡,破我长城戍堡三处,守军伤亡逾千。其军南下极速,现已至肤施以北百里之黑水原。斥候报,赵军皆精骑,一人双马,来去如风,善射,尤精骑射奔袭。” 秦战目光停了一下。肤施……北地郡治义渠城就在肤施以南八十里。李牧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继续往下看: “北地郡守老迈,兵寡城旧,恐难久持。王上已下诏,令你部火速北上驰援。然荥阳晋鄙部近日亦有异动,似有西进之意,我部主力难以抽调。弟当速整军备,三日内务必开拔。粮秣军械,能带多少带多少,北地匮乏,全赖弟部自给。” “另:闻咸阳督察已至栎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弟善处之,勿使掣肘。兄恬手书,腊月十一。” 腊月十一。 就是今天。 秦战把羊皮重新折好,握在手里。羊皮的边缘粗糙,刮着手心。他抬头看向军使:“还有口信吗?” 军使用力点头,压低声音,凑近些:“蒙将军让俺带句话:北边的风,比魏地的雪更冷。李牧那老小子……不好对付。”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袋,递过来:“将军让俺把这个交给您。” 秦战接过,解开袋口——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干硬的东西。他拿起一块闻了闻,有股子淡淡的咸腥味,混着草药气。 “这是……” “马肉干,加了盐和药材,顶饿,还抗冻。”军使说,“蒙将军说,北地那地方,入冬后野菜都挖不着,让您……多备点实在的。” 秦战把肉干放回袋子,攥在手里。袋子很轻,但压手。 “你歇一夜,明早再回。”他对军使说。 “不……不了。”军使摇头,“将军让俺送完信就回去,那边……那边等回音。” 秦战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没再劝。他转头对二牛说:“去灶房,装一袋热馍,再灌壶酒。” 二牛应声跑开。 军使站在原地,搓着手,哈着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很快就散了。他脚上的靴子已经湿透,雪水渗出来,在砖地上化开一小摊水渍。 “李牧……”秦战忽然开口,“你见过吗?” 军使愣了一下,摇头:“没……没见过真人。但听前线退下来的兄弟说,那老小子……那老将军,用兵邪乎。不打旗号,不扎大营,骑兵散出去像撒豆子,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把你围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兄弟们说,跟他打仗,总觉得……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睡不踏实。” 秦战没说话。 远处,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熄,红光映着漫天飞雪,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那些烟囱还在冒烟,黑烟滚滚,升上去,和低垂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烟,哪儿是云。 二牛拿着东西跑回来——一布袋还温热的馍,一个皮囊酒壶。秦战接过,塞给军使。 “路上当心。” 军使把东西揣进怀里,深深一躬,转身出了门。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秦战站在门口,看着军使消失的方向。雪更大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密密实实地往下落。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头儿……”二牛在旁边小声问,“要……要打仗了?” 秦战没回头。他把蒙恬的信塞进怀里,和齿轮、短刀贴在一起。羊皮冰凉,贴着胸口,冷意一点点渗进去。 “传令。”他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清晰无比,“所有队正,工坊各坊主,半个时辰后,正厅议事。” 二牛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跑开,脚步声在雪地里闷闷的。 秦战还站在门口。 他想起蒙恬信里那句“北边的风,比魏地的雪更冷”。想起军使说的“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想起李牧——那个他只听过名字、却从未交过手的赵国名将。 北地郡……肤施……黑水原……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地图上的那些点,那些线。北地多山,多沟,多草原。适合骑兵奔袭,不适合步兵结阵。而栎阳现在能拿出手的,除了弩,就是…… 火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老茧在风灯的微光里泛着暗黄色,那些烫伤的疤凹凸不平,像地图上起伏的山峦。 三天。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进院子。 雪还在下。 落在工坊区的炉火上,化成水汽,嘶嘶作响;落在房檐上,积成厚厚的白;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覆盖了一层。 他走到正厅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炭火已经重新生起来,噼啪作响。他把蒙恬的信掏出来,展开,平铺在案上。羊皮在火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 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处开始写: “一、弩箭,现有库存三千支,三天内需再加两千。” “二、火药,常规药包五百,烟幕药包二百。” “三、马具,蹄铁、鞍具,能修尽修……” 笔尖划过羊皮,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窗外,风雪呼啸。 远处,北方的天空漆黑一片,看不见星月,只有无尽的、沉重的夜。 (第四百四十九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0章 “标准化”的争吵 正厅里的气氛,像是暴雨前的闷雷。 秦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蒙恬那封羊皮信,旁边是几张连夜赶出来的清单——弩箭、火药、马具、粮秣,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就让人眼晕。他左手边坐着黑伯,烟斗抽得吧嗒吧嗒响,烟雾浓得能呛死人。右手边是王副使,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卷崭新的帛书,上面盖着咸阳工械督察署的大印。 下面还坐着十几个人——各坊的管事、军中的队正、几个老师傅,还有督察团的周匠人和两个年轻属官。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炭火烧得旺,汗味、烟味、还有王副使身上那股淡淡的纸墨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人都齐了。”秦战开口,声音有点哑,“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李牧两万骑兵南下,北地告急。王上有诏,咱们三天后开拔。” 屋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队正互相交换眼神,手都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工匠管事们则低着头,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手头的活计。 王副使清了清嗓子。 “秦将军,”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那种官场上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腔调,“军情紧急,下官明白。然……”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那卷帛书,展开: “然督察署奉王命,推行‘新制’、‘标准’,此乃国策,亦不可废。按规程,栎阳工坊所出一应军械,均需提供标准图样、尺寸公差、用料明细,以便其他工坊依样仿制,统一供应大军。” 他把帛书往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火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故,请将军于开拔前,交出所有军械之标准图纸。此乃……” “交个屁!” 黑伯猛地一拍桌子,烟斗都震得跳起来。老头儿脸涨得通红,胡子都在抖:“三天!就三天!你让老子画图?画你娘个腿!” 王副使脸色一沉:“黑师傅,请注意言辞。此乃王命……” “王命王命!”黑伯站起来,指着外面,“你听听!外头那些锤子,一刻都没停!老子的徒弟们,从昨晚干到现在,眼都没合!你让他们停下来,去画你那劳什子图?!” 外面适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是锻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震得屋梁都往下掉灰。几个属官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副使脸色更难看。他看向秦战:“秦将军,您看……” 秦战没看他,而是看向周匠人:“周师傅,您在大梁匠造坊,遇到军情紧急时,怎么处理?” 周匠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自己。他犹豫了几息,才低声道:“回大人……大梁那边,若是急用,都是……都是先赶制,后补录。” “听见没?”黑伯瞪着眼。 “但!”王副使提高了声音,“但那是魏国!我大秦,讲究的是法度、是规矩!若无标准,各工坊造出来的东西尺寸不一、良莠不齐,上了战场,弩机卡壳、箭矢不配,这责任谁担?!”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几个属官跟着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秦战拿起面前一张清单,看了看,又放下。他抬起头,看向王副使: “王大人,您说的没错。标准,确实要有。” 王副使脸色稍缓。 “但是,”秦战话锋一转,“标准分两种。一种是‘死的’,卡尺寸、卡重量、卡用料,一丝一毫不能差。” 他拿起案上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就像这支箭。长一尺三寸,重四两,镞长两寸,羽长三寸——这是死标准。照着做,没错。” 他把箭放下,又拿起旁边一个弩机机匣:“可这个机匣,长六寸,宽两寸,厚一寸——这也是标准。但里面这些齿轮的齿距、弹簧的钢火、扳机的力道……这些,能卡死吗?” 他看向周匠人:“周师傅,您说。” 周匠人抿了抿嘴,缓缓摇头:“难。同样的料,不同炉火出来,成色不一样;同样的人,今天和明天手劲不一样。要卡死……除非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秦战说,“咱们定‘活标准’。”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昨天和黑伯、狗子他们商量时画的草图。上面画着弩机几个关键部位的接口图,标注了榫口的宽度、深度、角度,还有允许的误差范围。 “这是机匣和弓臂的接口。”秦战把纸推给王副使,“榫口宽三分,深两分,角度十五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厘。只要在这个范围内,装得上,用得顺,就行。” 他又推过另一张:“这是齿轮的齿距和模数。允许的误差,也标在上面。” 王副使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图画得不算精细,但该标的都标了。尤其是那些误差范围,写得清清楚楚——正负多少,最大多少,最小多少。 “这……”他皱眉,“这公差是不是太大了?半厘的误差,十个零件装一起,就差出五分去了!” “王大人,”旁边一个陇西口音的李师傅忍不住开口,“您上过战场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副使一愣。 “战场上,”李师傅继续说,“泥里水里滚,血里汗里泡。弩机用上三天,里头就全是污垢。差半厘?差一分都能给你卡死!咱们定的这个公差,是算过的——既能保证装得上,又能留出余量,让弟兄们有时间清理维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真要卡得死死的,上了战场,稍微有点灰就卡壳,那才是害死人。” 王副使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几张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二牛冲进来,满头大汗: “头儿!韩师傅那边……出事了!” 秦战猛地站起:“怎么了?” “他……他在锻打车间修水锤传动轴,腿使不上劲,摔了一跤,被……被铁料划了胳膊,口子很深!”二牛喘着气,“医工已经去了,流了不少血。” 屋里瞬间安静。 秦战看向王副使。王副使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大人,”秦战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看,这就是战场。还没出门,已经见血了。” 他拿起那几张“活标准”的图纸,递过去: “三天。我只能给您这些。要,就拿着。不要……” 他顿了顿,看着王副使的眼睛: “等咱们从北地回来,如果还能回来,咱们再慢慢画您要的那种‘死标准’。到时候,您想画多细,就画多细。” 王副使接过图纸。纸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硌手。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摸上去有点黏。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锻锤的声音还在继续,“咣!咣!咣!”,一声比一声急。 终于,他缓缓点头: “……可……可试。” 黑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秦战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出正厅。二牛紧跟在后。 他们穿过院子,往锻打车间跑。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远处,医工房的方向亮着灯,昏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不安的眼睛。 秦战跑着,胸口那几样东西硌得生疼。 齿轮冰凉。 短刀温热。 羊皮信压在最下面,沉甸甸的。 像一座山。 (第四百五十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1章 讲武堂的新课 讲武堂其实没个“堂”,就是个搭了顶棚的大院子。三面漏风,北边的棚布被雪压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地上铺了层干草,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趴趴的,带着一股子霉味和牲口棚似的臊气。 可人挤得满满当当。 前排坐着还能坐,后排就只能站着,再往后就挤在棚布边,半个身子露在外头,雪花直往脖子里钻。有兵,有工匠,还有些半大的学徒娃,脸冻得通红,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人群顶上聚成一片雾。 秦战站在前面,脚下垫了几块木板,勉强比人群高出一头。他面前摆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件从安邑魏军尸体上剥下来的旧皮甲,打满了补丁,皮子硬得像树皮;半个冻硬发霉、掺着麸皮的粗粮馍,是那天新郑营啸时从地上捡的;还有一罐栎阳工坊自己产的酱菜,油光发亮,隔着陶罐都能闻到咸香味。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样东西,眼神复杂。 秦战没急着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等棚布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小了些,等最后几个从工坊赶来的工匠喘匀了气,才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不讲怎么造弩,不讲怎么配火药。”他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就讲一件事——咱们为啥要打仗。”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一个年轻的关中兵小声嘀咕:“为啥?为军功呗,为爵位……” “对,也不对。”秦战看向他,“军功、爵位,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家里能多分地,少交税,爹娘能吃饱,弟妹能穿暖——这是实话,不丢人。” 他拿起那件旧皮甲,举起来。皮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条蜈蚣趴在上面。 “穿上这种甲,”秦战说,“吃着这种馍——” 他指了指那半个发霉的粗粮馍。 “为了主君一句话,或者为了一小块不知道能不能到手的封地,去跟素不相识的人拼命,死了,名字刻在竹简上,过两年就没人记得——这是很多人的‘战’。” 他把皮甲扔回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咱们呢?”一个陇西口音的老兵问。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说话时疤跟着动。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拿起那罐酱菜,打开盖子。咸香混着微酸的气味飘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用筷子夹出一根,酱色的萝卜条,油亮亮的,还沾着几粒芝麻。 “咱们现在,顿顿有菜吃。”他把萝卜条举高,“受伤了,有医工治。干活,有工钱拿。家里的婆娘娃儿,不用怕明天就断了粮,被卖了去换半袋黍米——这是咱们现在打的‘仗’。”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吹打棚布的声音。 秦战把萝卜条放回去,盖上盖子。他看向人群,目光一个个扫过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有疤的,没疤的。 “可这不够。”他说,“远远不够。”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从安邑缴获的魏国箭矢。箭头是三棱带倒钩的,在昏光下闪着寒光。 “咱们造的弩,魏国人学会了,仿出来了,还改进了。”他把箭递给前排一个工匠,“你摸摸这箭头,是不是跟咱们的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那工匠接过,摸了摸,脸色变了:“更厚,更短……这是专门破甲的。” “对。”秦战点头,“咱们想出来的东西,别人学去了,改一改,反过来打咱们。咱们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北边的赵国、东边的魏国、南边的楚国——那些住在高堂大屋里、吃着精细粮食的贵人老爷们,不答应。”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们怕。怕咱们过好了,怕咱们的工匠能造出更好的东西,怕咱们的兵不用再饿着肚子卖命。所以他们要合起伙来,把咱们按回泥坑里,让咱们继续穿这种破甲,吃这种发霉的馍!”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几个年轻士兵攥紧了拳头,眼睛发红。工匠们互相看着,神色凝重。 “所以,咱们得打更大的仗。”秦战一字一句,“打到没人敢再欺负咱们,打到咱们的规矩——干活就有饭吃、受伤就有人治、造出来的东西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变成天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这,就是咱们栎阳的人,为什么必须握紧手里的刀——” 他看向士兵们。 “也必须握紧手里的锤子、尺子、还有算筹!” 他看向工匠们。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学徒忽然举起手,怯生生地问:“大人……那……那要是咱们输了咋办?” 秦战看向他。那孩子最多十五六岁,脸上还有雀斑,眼神里全是恐惧。 “输了,”秦战说,“就穿回这种甲,吃回这种馍。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娃儿,可能连这种馍都吃不上。”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发霉的粗粮馍,用力一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馍硬得像石头,没掰开。他又加了几分力,才“咔”的一声掰成两半。里面是灰黑色的芯子,夹杂着没磨碎的麸皮和草籽。 “有人吃过这种馍吗?”他问。 人群里,几个年纪大的工匠慢慢举起了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说:“俺……俺吃过。大前年饥荒,俺娘就是吃了半个月这种馍,胀气,没撑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秦战把两半馍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咱们不能输。”他说,“不光是为了军功爵位,不光是为了吃饱穿暖——是为了不让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娃儿,再吃这种玩意儿。” 他看向那个提问的学徒:“你叫啥?” “俺……俺叫石头。”学徒小声说。 “石头,”秦战说,“你怕不怕?” 石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怕,很正常。”秦战说,“我也怕。怕李牧的骑兵,怕晋鄙的大军,怕咱们造的东西不够好,怕带出去的兄弟回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怕没用。咱们只能往前。握紧刀,握紧锤子,把该干的活干好,该打的仗打赢。赢了,咱们才能回来,继续造更好的弩,酿更香的酱菜,让更多的人——包括你们的石头,还有石头的儿子、孙子——再也不用知道这种馍是什么味道。” 他说完了。 棚子里一片寂静。雪花从棚布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干草上,很快化掉,留下深色的水渍。 过了好几息,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干他娘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打赢!” “回来造更好的!”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成一片,在棚子里回荡,压过了风雪声。 秦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涨红的脸,那些发亮的眼睛。他胸口那几样东西贴着——齿轮冰凉,短刀温热,羊皮信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满脸刀疤的老兵踹醒他,塞给他一个硬馍: “吃,当个饱死鬼。” 现在,他要让这些人,不再当饱死鬼。 演讲结束了,人群慢慢散去。秦战走下木板,二牛凑过来,低声说:“头儿,韩朴那边……医工说伤口深,但没伤到筋骨,养十天半月能好。可他……他非要跟着北上。” 秦战点点头:“让他跟着。” “可是……” “人在哪儿?” “还在医工房。” 秦战往医工房走。路过狗子的特别工坊时,他停了一下——里面亮着灯,有规律的敲击声传出来,叮,叮,叮,像是心跳。 他继续走。 医工房里,韩朴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胳膊裹着厚厚的麻布,渗出血渍。看见秦战进来,他想坐起来,被秦战按住了。 “别动。”秦战说,“三天后,你能走就行,不用干活。” 韩朴嘴唇动了动,眼睛发红:“大人……俺……俺拖后腿了。” “拖什么后腿?”秦战在床边坐下,“你的手艺在脑子里,在手上,不在腿上。” 他顿了顿,看着韩朴:“北边冷,比这儿冷得多。你家里那口子和娃儿……要是在那儿,应该也习惯了。” 韩朴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秦战。 秦战没再说,只是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起身走了。 走出医工房,雪下得更大了。整个栎阳都笼罩在茫茫白色里,只有工坊区的炉火还在烧,红光映着雪,像是大地深处不肯熄灭的脉搏。 秦战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向北方。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