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其实没个“堂”,就是个搭了顶棚的大院子。三面漏风,北边的棚布被雪压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地上铺了层干草,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趴趴的,带着一股子霉味和牲口棚似的臊气。
可人挤得满满当当。
前排坐着还能坐,后排就只能站着,再往后就挤在棚布边,半个身子露在外头,雪花直往脖子里钻。有兵,有工匠,还有些半大的学徒娃,脸冻得通红,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人群顶上聚成一片雾。
秦战站在前面,脚下垫了几块木板,勉强比人群高出一头。他面前摆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件从安邑魏军尸体上剥下来的旧皮甲,打满了补丁,皮子硬得像树皮;半个冻硬发霉、掺着麸皮的粗粮馍,是那天新郑营啸时从地上捡的;还有一罐栎阳工坊自己产的酱菜,油光发亮,隔着陶罐都能闻到咸香味。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样东西,眼神复杂。
秦战没急着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等棚布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小了些,等最后几个从工坊赶来的工匠喘匀了气,才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不讲怎么造弩,不讲怎么配火药。”他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就讲一件事——咱们为啥要打仗。”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一个年轻的关中兵小声嘀咕:“为啥?为军功呗,为爵位……”
“对,也不对。”秦战看向他,“军功、爵位,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家里能多分地,少交税,爹娘能吃饱,弟妹能穿暖——这是实话,不丢人。”
他拿起那件旧皮甲,举起来。皮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条蜈蚣趴在上面。
“穿上这种甲,”秦战说,“吃着这种馍——”
他指了指那半个发霉的粗粮馍。
“为了主君一句话,或者为了一小块不知道能不能到手的封地,去跟素不相识的人拼命,死了,名字刻在竹简上,过两年就没人记得——这是很多人的‘战’。”
他把皮甲扔回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咱们呢?”一个陇西口音的老兵问。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说话时疤跟着动。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拿起那罐酱菜,打开盖子。咸香混着微酸的气味飘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用筷子夹出一根,酱色的萝卜条,油亮亮的,还沾着几粒芝麻。
“咱们现在,顿顿有菜吃。”他把萝卜条举高,“受伤了,有医工治。干活,有工钱拿。家里的婆娘娃儿,不用怕明天就断了粮,被卖了去换半袋黍米——这是咱们现在打的‘仗’。”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吹打棚布的声音。
秦战把萝卜条放回去,盖上盖子。他看向人群,目光一个个扫过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有疤的,没疤的。
“可这不够。”他说,“远远不够。”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从安邑缴获的魏国箭矢。箭头是三棱带倒钩的,在昏光下闪着寒光。
“咱们造的弩,魏国人学会了,仿出来了,还改进了。”他把箭递给前排一个工匠,“你摸摸这箭头,是不是跟咱们的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那工匠接过,摸了摸,脸色变了:“更厚,更短……这是专门破甲的。”
“对。”秦战点头,“咱们想出来的东西,别人学去了,改一改,反过来打咱们。咱们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北边的赵国、东边的魏国、南边的楚国——那些住在高堂大屋里、吃着精细粮食的贵人老爷们,不答应。”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们怕。怕咱们过好了,怕咱们的工匠能造出更好的东西,怕咱们的兵不用再饿着肚子卖命。所以他们要合起伙来,把咱们按回泥坑里,让咱们继续穿这种破甲,吃这种发霉的馍!”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几个年轻士兵攥紧了拳头,眼睛发红。工匠们互相看着,神色凝重。
“所以,咱们得打更大的仗。”秦战一字一句,“打到没人敢再欺负咱们,打到咱们的规矩——干活就有饭吃、受伤就有人治、造出来的东西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变成天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这,就是咱们栎阳的人,为什么必须握紧手里的刀——”
他看向士兵们。
“也必须握紧手里的锤子、尺子、还有算筹!”
他看向工匠们。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学徒忽然举起手,怯生生地问:“大人……那……那要是咱们输了咋办?”
秦战看向他。那孩子最多十五六岁,脸上还有雀斑,眼神里全是恐惧。
“输了,”秦战说,“就穿回这种甲,吃回这种馍。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娃儿,可能连这种馍都吃不上。”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发霉的粗粮馍,用力一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馍硬得像石头,没掰开。他又加了几分力,才“咔”的一声掰成两半。里面是灰黑色的芯子,夹杂着没磨碎的麸皮和草籽。
“有人吃过这种馍吗?”他问。
人群里,几个年纪大的工匠慢慢举起了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说:“俺……俺吃过。大前年饥荒,俺娘就是吃了半个月这种馍,胀气,没撑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秦战把两半馍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咱们不能输。”他说,“不光是为了军功爵位,不光是为了吃饱穿暖——是为了不让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娃儿,再吃这种玩意儿。”
他看向那个提问的学徒:“你叫啥?”
“俺……俺叫石头。”学徒小声说。
“石头,”秦战说,“你怕不怕?”
石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怕,很正常。”秦战说,“我也怕。怕李牧的骑兵,怕晋鄙的大军,怕咱们造的东西不够好,怕带出去的兄弟回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怕没用。咱们只能往前。握紧刀,握紧锤子,把该干的活干好,该打的仗打赢。赢了,咱们才能回来,继续造更好的弩,酿更香的酱菜,让更多的人——包括你们的石头,还有石头的儿子、孙子——再也不用知道这种馍是什么味道。”
他说完了。
棚子里一片寂静。雪花从棚布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干草上,很快化掉,留下深色的水渍。
过了好几息,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干他娘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打赢!”
“回来造更好的!”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成一片,在棚子里回荡,压过了风雪声。
秦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涨红的脸,那些发亮的眼睛。他胸口那几样东西贴着——齿轮冰凉,短刀温热,羊皮信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满脸刀疤的老兵踹醒他,塞给他一个硬馍:
“吃,当个饱死鬼。”
现在,他要让这些人,不再当饱死鬼。
演讲结束了,人群慢慢散去。秦战走下木板,二牛凑过来,低声说:“头儿,韩朴那边……医工说伤口深,但没伤到筋骨,养十天半月能好。可他……他非要跟着北上。”
秦战点点头:“让他跟着。”
“可是……”
“人在哪儿?”
“还在医工房。”
秦战往医工房走。路过狗子的特别工坊时,他停了一下——里面亮着灯,有规律的敲击声传出来,叮,叮,叮,像是心跳。
他继续走。
医工房里,韩朴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胳膊裹着厚厚的麻布,渗出血渍。看见秦战进来,他想坐起来,被秦战按住了。
“别动。”秦战说,“三天后,你能走就行,不用干活。”
韩朴嘴唇动了动,眼睛发红:“大人……俺……俺拖后腿了。”
“拖什么后腿?”秦战在床边坐下,“你的手艺在脑子里,在手上,不在腿上。”
他顿了顿,看着韩朴:“北边冷,比这儿冷得多。你家里那口子和娃儿……要是在那儿,应该也习惯了。”
韩朴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秦战。
秦战没再说,只是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起身走了。
走出医工房,雪下得更大了。整个栎阳都笼罩在茫茫白色里,只有工坊区的炉火还在烧,红光映着雪,像是大地深处不肯熄灭的脉搏。
秦战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向北方。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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