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大的。
秦战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雪花压断枯枝的“咔嚓”声,一声,又一声。屋里炭盆已经灭了,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在鼻尖凝成白雾。他翻了个身,怀里两样东西硌着胸口——左边齿轮冰凉,右边短刀温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很轻,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停在工坊大院门外。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普通的敲,是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
秦战翻身坐起,披上棉袍,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二牛提着盏风灯站在正厅门口,几个守夜的士兵从厢房探出头,手里都握着家伙。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嘶哑的喊声:
“开门!蒙恬将军急报!”
秦战快步走到大门前,拉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夹着雪沫子就灌了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门外站着个军使,二十来岁,浑身裹着雪,脸冻得青紫,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冰碴子。他身后的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风里瞬间吹散。
“秦……秦将军?”军使牙齿打颤。
“进来。”秦战侧身。
军使踉跄着走进院子,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双手递过来。油布已经冻硬了,边缘磨得发毛。
秦战接过,入手冰凉。他解开油布,里面是块羊皮,对折着,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着蒙恬的私印——一只简化的虎头。
他掰开火漆,展开羊皮。
字迹潦草,墨色因为受潮有些晕开,但能看清:
“战弟亲启:十月廿八,李牧亲率两万骑出代郡,破我长城戍堡三处,守军伤亡逾千。其军南下极速,现已至肤施以北百里之黑水原。斥候报,赵军皆精骑,一人双马,来去如风,善射,尤精骑射奔袭。”
秦战目光停了一下。肤施……北地郡治义渠城就在肤施以南八十里。李牧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继续往下看:
“北地郡守老迈,兵寡城旧,恐难久持。王上已下诏,令你部火速北上驰援。然荥阳晋鄙部近日亦有异动,似有西进之意,我部主力难以抽调。弟当速整军备,三日内务必开拔。粮秣军械,能带多少带多少,北地匮乏,全赖弟部自给。”
“另:闻咸阳督察已至栎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弟善处之,勿使掣肘。兄恬手书,腊月十一。”
腊月十一。
就是今天。
秦战把羊皮重新折好,握在手里。羊皮的边缘粗糙,刮着手心。他抬头看向军使:“还有口信吗?”
军使用力点头,压低声音,凑近些:“蒙将军让俺带句话:北边的风,比魏地的雪更冷。李牧那老小子……不好对付。”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袋,递过来:“将军让俺把这个交给您。”
秦战接过,解开袋口——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干硬的东西。他拿起一块闻了闻,有股子淡淡的咸腥味,混着草药气。
“这是……”
“马肉干,加了盐和药材,顶饿,还抗冻。”军使说,“蒙将军说,北地那地方,入冬后野菜都挖不着,让您……多备点实在的。”
秦战把肉干放回袋子,攥在手里。袋子很轻,但压手。
“你歇一夜,明早再回。”他对军使说。
“不……不了。”军使摇头,“将军让俺送完信就回去,那边……那边等回音。”
秦战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没再劝。他转头对二牛说:“去灶房,装一袋热馍,再灌壶酒。”
二牛应声跑开。
军使站在原地,搓着手,哈着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很快就散了。他脚上的靴子已经湿透,雪水渗出来,在砖地上化开一小摊水渍。
“李牧……”秦战忽然开口,“你见过吗?”
军使愣了一下,摇头:“没……没见过真人。但听前线退下来的兄弟说,那老小子……那老将军,用兵邪乎。不打旗号,不扎大营,骑兵散出去像撒豆子,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把你围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兄弟们说,跟他打仗,总觉得……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睡不踏实。”
秦战没说话。
远处,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熄,红光映着漫天飞雪,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那些烟囱还在冒烟,黑烟滚滚,升上去,和低垂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烟,哪儿是云。
二牛拿着东西跑回来——一布袋还温热的馍,一个皮囊酒壶。秦战接过,塞给军使。
“路上当心。”
军使把东西揣进怀里,深深一躬,转身出了门。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秦战站在门口,看着军使消失的方向。雪更大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密密实实地往下落。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头儿……”二牛在旁边小声问,“要……要打仗了?”
秦战没回头。他把蒙恬的信塞进怀里,和齿轮、短刀贴在一起。羊皮冰凉,贴着胸口,冷意一点点渗进去。
“传令。”他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清晰无比,“所有队正,工坊各坊主,半个时辰后,正厅议事。”
二牛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跑开,脚步声在雪地里闷闷的。
秦战还站在门口。
他想起蒙恬信里那句“北边的风,比魏地的雪更冷”。想起军使说的“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想起李牧——那个他只听过名字、却从未交过手的赵国名将。
北地郡……肤施……黑水原……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地图上的那些点,那些线。北地多山,多沟,多草原。适合骑兵奔袭,不适合步兵结阵。而栎阳现在能拿出手的,除了弩,就是……
火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老茧在风灯的微光里泛着暗黄色,那些烫伤的疤凹凸不平,像地图上起伏的山峦。
三天。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进院子。
雪还在下。
落在工坊区的炉火上,化成水汽,嘶嘶作响;落在房檐上,积成厚厚的白;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覆盖了一层。
他走到正厅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炭火已经重新生起来,噼啪作响。他把蒙恬的信掏出来,展开,平铺在案上。羊皮在火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
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处开始写:
“一、弩箭,现有库存三千支,三天内需再加两千。”
“二、火药,常规药包五百,烟幕药包二百。”
“三、马具,蹄铁、鞍具,能修尽修……”
笔尖划过羊皮,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窗外,风雪呼啸。
远处,北方的天空漆黑一片,看不见星月,只有无尽的、沉重的夜。
(第四百四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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