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秦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线条。黑伯坐在他左手边,抽着烟斗,烟雾在火光里盘旋上升,像条慵懒的灰蛇。狗子坐在下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还有几个人——工坊里几个老师傅,都是跟了黑伯多年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精亮。另外,就是督察团那位姓周的老匠人,坐在最末位,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尊泥塑。
王副使没来,说是“身体不适”,让周匠人代为记录。
秦战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都到了。那就开始。”
他拿起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几种不同形状的药包:“安邑一战,咱们的火药暴露出几个问题。第一,威力不稳定——同样的方子,烧出来的劲儿时大时小。第二,‘肆号’威力太大,控制不住,容易误伤。第三,狗子弄出来的那种‘毒烟’,虽然烟大,但毒性难测,用不得。”
狗子头埋得更低了。
“所以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怎么改。”秦战放下图纸,看向众人,“有什么想法,都说。”
屋里安静了几息。
黑伯磕了磕烟斗,先开口:“要我说,就按老方子来!硝七磺二木炭一,祖宗传下来的比例,错不了!改来改去,改出祸事来!”
他瞪了狗子一眼。
狗子肩膀缩了缩,没敢吭声。
一个姓孙的老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慢悠悠地说:“黑老哥话虽这么说,可战场上的事,变数大。有时候需要劲儿大的,炸城墙;有时候需要劲儿小的,吓唬人。一成不变,怕是不行。”
另一个陇西口音的李师傅点头:“是这理儿。俺在军器监干过,那边试过加铁屑,炸开的时候破片多,伤人也狠。就是……就是容易炸膛。”
“胡闹!”黑伯又骂,“加了铁屑,那还能叫火药?那是炮仗里掺钉子,缺德!”
众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团。周匠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偶尔在小本上记一两笔。
秦战抬手,止住了争吵。
“狗子。”他看向少年,“你说。”
狗子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俺……俺觉得,火药不光要劲儿大,还得……还得听使唤。就像……就像驯马,烈马跑得快,可容易惊;温顺的马好驾驭,可跑不快。”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俺这几天试了几种方子。加黏土,劲儿是稳了,可烟太大,呛人。加谷糠灰,烟小了,可劲儿也小了。还有……还有加一种叫‘白矾’的矿石粉,烧起来会冒绿烟,可那烟……那烟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秦战问。
狗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夹杂着亮晶晶的晶体。他把纸包放在案上,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沾上。
“就这个。”他说,“俺试了一小撮,烧起来烟是绿的,味道……像是烂鸡蛋混着石灰,呛得人眼泪直流。烟散之后,地上那片土,三天了,草都没长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包粉末,眼神复杂。黑伯皱着眉,孙师傅捻着胡须,李师傅倒吸一口凉气。周匠人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粉末,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这玩意儿……”黑伯开口,声音低沉,“不能用。”
“俺知道。”狗子低下头,“可……可俺就想弄明白,为啥会这样。同样的方子,为啥换个配比,出来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
没人回答。
窗外的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炭火又炸开一颗火星,溅到狗子脚边,他缩了缩脚。
秦战看向周匠人:“周师傅,您看呢?”
周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他犹豫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
“小老儿……小老儿早年在大梁匠造坊,也试过配火药。那时是为了做‘霹雳炮’,就是……就是那种响雷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有一回,硝石受潮了,师傅让俺用火烤干。烤的时候没注意,温度太高,硝石烧着了,差点把作坊炸了。后来师傅说,硝石这玩意儿,娇气,温度、湿度、颗粒大小,都影响劲儿。”
他看向狗子:“小兄弟说的那个‘白矾’,小老儿也见过。那不是做火药用的,是……是医家用来蚀疮去腐的,有毒。”
狗子眼睛瞪大了。
“所以,”秦战接过话,“咱们得定规矩。”
他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
“一,所有火药原料,入库前必须检验纯度、湿度。硝石提纯,硫磺筛净,木炭碾细。”
“二,配料必须在通风处进行,远离明火。每次配料,必须有两人以上在场,互相监督。”
“三,新配方试验,必须提前报备,写明配料比例、预期效果。试验时,必须有三人以上在场,记录全过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所有试验品,必须标明成分、日期、试验者。危险品,加贴红标,单独存放,未经批准不得动用。”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条,字迹潦草却有力。写完,放下笔,看向众人:
“从今天起,这就是栎阳工坊的《火药制作与储存安全条例》。每个人都得背下来,照做。谁违反,轻则罚工钱,重则赶出工坊。”
屋里一片寂静。
黑伯看着那些条例,眉头紧锁,但没说话。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狗子盯着那些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记。
周匠人忽然开口:“秦大人,这条例……是不是太细了?照这么干,一天出不了几斤火药。”
秦战看向他:“周师傅,您在大梁匠造坊的时候,一年出多少火药?”
“这……”周匠人想了想,“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出百来斤。”
“咱们栎阳,现在一天就能出五十斤。”秦战说,“可咱们要的不是数量,是可靠。战场上,一颗哑火,可能就得多死十几个兄弟。咱们宁肯慢点,也要保证每包火药,点了就能响,响了就能炸,炸了就能伤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还有,咱们得对自己人负责。狗子那包‘毒粉’要是没发现,哪天哪个学徒不小心沾上了,手烂了,残了,咱们怎么跟人家爹娘交代?”
周匠人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在小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二牛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走到秦战身边,压低声音:
“头儿,韩朴那边……回工坊了。”
秦战眼神一动:“在哪儿?”
“在锻打车间。”二牛说,“拄着拐杖去的,非要帮着修一台水锤的传动轴。老赵劝他回去歇着,他不听,说……说闲着也是闲着。”
秦战沉默了几息,点点头:“知道了。”
二牛退到一边。
会议又继续了半个时辰,把条例的细节一条条敲定。等散会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陆续离开。周匠人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秦战。
“秦大人,”他开口,声音很低,“您这工坊……跟别处不一样。”
秦战看着他:“哪儿不一样?”
周匠人想了想,摇摇头,没再说,转身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秦战和黑伯。
黑伯把烟斗在鞋底上磕干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息,红光把雪地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老周,”黑伯忽然说,“是个懂行的。”
秦战“嗯”了一声。
“你让他来开会,是……”
“是让他看看,咱们是怎么干活的。”秦战说,“王副使那种人,只看表面。周匠人这种,才看得懂门道。”
黑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韩朴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让他干吧。”他说,“人总得找点事做,才撑得下去。”
黑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
秦战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炭火渐渐弱下去,屋里暗了下来。远处,锻打车间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沉重而规律。
他想起韩朴佝偻的背影,想起狗子红着眼睛说“俺就想弄明白”,想起周匠人那句“跟别处不一样”。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工坊区的红火上,瞬间化成水汽,升腾起来,混进浓烟里,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铁锈,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希望的味道。
(第四百四十八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