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韩朴站在门口,背微微佝偻着,脸在油灯的逆光里一片模糊。他手扶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大人。”他开口,声音干涩。
秦战站在门外,身上落着薄薄一层雪。他看了看韩朴,又看了看屋里——小工间里东西摆得整齐,案上摊着几件魏国工具,油灯的光晕刚好照在那个褪色的香囊上,杏黄色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旧绸子特有的、温润又脆弱的光泽。
“在忙?”秦战问。
“没……没忙啥。”韩朴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秦战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雪沫子。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炭盆里火很小,只够勉强驱散一点寒意。他在小马扎上坐下,韩朴站着,手在衣襟上无意识地搓着。
“坐。”秦战指了指对面另一个马扎。
韩朴慢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受审的犯人。
秦战没立刻说话。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把魏国卡尺,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尺身上的刻度。尺子做工确实精细,刻度线是用錾子一点点敲出来的,深浅均匀,间距精准。
“这尺子,”秦战开口,“跟咱们用的不太一样。”
韩朴浑身一紧:“是……是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咱……咱们的尺,刻度是等分的,十寸一尺,每寸十分。”韩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魏国这尺,也是十寸,但……但寸的长度短一分。看着总长一样,实际量出来的东西,会比咱们量的小一点。”
“短一分?”秦战挑眉,“为什么这么设计?”
“俺……俺猜,可能是为了省料。”韩朴低着头,不敢看秦战,“比如造箭杆,按他们的尺量,三尺长的料,实际只有二尺九分七。一百根箭,就能省出三根料的量。积少成多……”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秦战放下尺子,又拿起那个铜制角度规。规的转轴很顺滑,指针停在某个刻度上,微微颤动。
“这东西呢?”他问,“也是省料的法子?”
“这……这个倒不是。”韩朴抬起头,看了一眼角度规,眼神有些恍惚,“这是测箭羽安装角度的。箭羽歪一分,箭出去就偏一寸。这规能测到半分的误差,比咱们用的木角尺准。”
“好东西。”秦战点头,“能仿造吗?”
“能……能是能,就是费工。铜料得用上好的,转轴得淬火,淬轻了松,淬重了脆……”韩朴说着,忽然顿住,“大人,您……您今天来,就为问这些?”
秦战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蒙恬将军来信了。”
韩朴一愣。
“信里说,赵国大将李牧已经动了,大军南下,目标很可能是北地郡。”秦战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王上下了诏令,让我部准备北上支援。工坊这边,要全力赶制军械——弩箭、马具、火药,有多少造多少。”
韩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时间紧。”秦战继续说,“我让黑伯清点了一下,库房里的精铁只够用半个月。硝石、硫磺,更少。得想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韩朴:“你是老匠人,经手过的料多。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省点料,或者……找点替代的?”
韩朴脑子里一片空白。
省料?替代?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案上那个香囊,飘向香囊旁边那撮乱糟糟的线头。北地郡……赵国……李牧……
“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您说……咱们要是打到了邯郸,会……会怎样?”
秦战眼神一凝。
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一块炭“啪”地炸开,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很快暗下去。
“为什么问这个?”秦战问。
韩朴没回答。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寒风中一片枯叶。他伸出手,想去抓案上的香囊,手抖得太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抓住。
他把香囊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咯吱作响。
“大人……”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油灯的光,亮晶晶的,沿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俺……俺对不住您。”
秦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香囊,”韩朴把香囊举起来,手还在抖,“是俺婆娘绣的。五年前,魏军打过来,城破了……俺带着儿子在城里,婆娘和闺女在城外。后来……后来就散了,再没见着。”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俺以为她们死了。可今天……今天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把香囊递过去。秦战接过,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绣工。
“送东西的人呢?”秦战问。
“走了,说是……说是老朋友托的。”韩朴抹了把脸,“里头还有这个。”
他指向那撮线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战拿起线头,在灯下仔细看。五颜六色的丝线,长短不一,排列得杂乱无章。
“这是?”
“是暗语。”韩朴声音低了下去,“俺爹那辈传下来的,用颜色和数量传消息。只有自家人……看得懂。”
“你看懂了?”
韩朴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看懂一点,又……又没全懂。绿线短,是‘子’。蓝四,可能是‘北四’……也可能是‘北三十二’。红三,黄二……俺还没理清楚。”
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大人,她们在赵国。在邯郸,或者……或者在邯郸北边三十二里的什么地方。她们还活着,在等俺。”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抽动。
秦战坐在对面,看着这个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放大,变形,像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影子。
窗外,风声紧了。远处工坊区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但在这间小屋里,只能听到压抑的呜咽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韩朴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大人,”他哑着嗓子,“您要罚俺,要赶俺走,俺都认。可……可俺求您一件事。”
秦战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等咱们……等咱们真打到了邯郸,或者抓到了赵国的贵人……”韩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能不能……想办法,把俺家那口子和娃儿……换回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卑微的希望:
“不用特意冒险,就……就顺带手。在这之前,俺这条老命,俺这点手艺,就是栎阳的,是您的。俺哪也不去,就呆在工坊里,教徒弟,造最好的箭簇、最利的刀!”
秦战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人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光,那种在绝望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脆弱的希冀。他想起了安邑冰河里荆云消失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前世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叹息。
秦战站起身。
他走到韩朴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老人瘦削的肩膀。手掌下的骨头硌手,单薄得让人心惊。
“老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我答应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头许诺。
只是一个沉重的、实打实的承诺。
韩朴愣住了。他看着秦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滚。
秦战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屋里明暗交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朴还坐在那儿,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褪色的香囊,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好好养伤。”秦战说,“后面用得着你。”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外,雪下得更大了。
秦战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刺得肺叶生疼。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工坊区的炉火映出的红光,在雪幕里晕开,像一片凝固的、沉重的血。
怀里的齿轮冰凉,短刀温热。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身后的小屋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是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第四百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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