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是从西边最偏的角落飘出来的。
和主工坊区的煤烟味、铁锈味都不一样,更刺鼻,像过年放炮仗后空气里残留的那股硫磺味,但又混了点别的——有点像是铁器生锈的酸,又有点像草药铺子最里间那些陈年干货的闷味。总之,闻久了,嗓子眼儿发痒。
秦战站在那间石屋前,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木牌。
牌子是新刨的松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特别工坊”
“闲人免入 危险”
字写得用力,最后一笔把木板都划出了毛刺。秦战伸手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敲了敲。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重了些。
过了好几息,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闷响。门开了一条缝,狗子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
“先生?”他声音哑得厉害。
“开门。”秦战说。
狗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屋里的气味更冲。秦战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的图纸——有的摊在地上,有的卷着堆在墙角,还有几张被揉成了团,扔在墙边。图纸上画满了各种奇怪的图形和算式,数字和线条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屋子中央摆着张长案,案上最显眼的,是个半人高的金属架子。那东西结构复杂得邪门——主体像个放大了的弩机,但多了好几组齿轮和连杆;两侧伸出两根弯曲的金属臂,像是简化了的投石机抛杆;底座上还固定着几个小巧的配重盒。
秦战走近,仔细看。金属部件打磨得很光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灰蓝色。连接处用了铆钉和销子,做得精细,但能看出是新手的活计——有些地方反复修改过,留下了多余的钻孔痕迹。
“这是什么?”他问。
狗子站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架子上一处齿轮的边缘。那齿轮的齿尖被锉得很锋利,闪着寒光。
“我……我给它取名叫‘雷公锤’。”狗子声音低低的,“先生您说过,要造一把‘自己知道该砍哪’的刀。我就想……能不能做个东西,把火药的劲儿,精确地送到想送的地方去。”
他指了指架子上的几处结构:“这儿是装药室,能放不同分量的火药。这儿是调节杆,能控制抛射的角度和力道。还有这儿——”他指了指底座上那些配重盒,“根据目标远近,加减配重,就能让落点更准。”
秦战没说话,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金属抛杆。触手冰凉,打磨得光滑,但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是从外面传来的,整个工坊区都在震。
“试过吗?”他问。
狗子摇摇头:“还……还没。有几个地方,算不准。”
他拿起案上一块木板,递给秦战。木板上用炭笔画满了算式,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得黑乎乎一片。
“您看这儿。”狗子指着中间一行,“按我算的,如果放三钱‘肆号’药,用最轻的配重,抛射三十步,误差应该在……在半步以内。可我昨儿晚上用小秤试了,同样的药包,每次烧出来的劲儿都不一样,有时候差一钱,有时候差半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烟雾的问题。我想照您说的,做那种烟大、但炸劲儿小的。试了几种方子,烟是大了,可……可那烟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狗子转身,从墙角拖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和麻绳封着,贴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试”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更刺鼻的味道冲出来——像是硫磺混着石灰,还带着点腐烂鸡蛋的腥气。
“就这个。”狗子说,“烟又浓又黄,能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昨天我在后院试了一小撮,烟散之后,地上那片草……全枯了。”
秦战眉头皱了起来。
“草枯了?”
“嗯。”狗子点头,眼神里有些慌乱,“不是烧焦的,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叶子发黑,一碰就碎。我挖了点土看,土都变颜色了。”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主工坊区的锻锤声一阵阵传来,“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
秦战看着那个陶罐,又看看案上那架复杂的“雷公锤”,最后看向狗子。
少年站在晨光里,身形单薄得可怜。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手指上有好几处烫伤,新伤叠旧伤;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深处,却烧着一团近乎偏执的光。
“狗子。”秦战开口,“你几天没睡了?”
狗子愣了一下,低下头:“记……记不清了。”
“吃饭呢?”
“……吃了。”
“说实话。”
狗子不吭声了。
秦战叹了口气。他走到墙边,从一堆图纸里捡起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馍,已经长了一层青灰色的霉斑。
“就吃这个?”
狗子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战把馍扔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冲淡了屋里那股刺鼻的气味,也带来了主工坊区更清晰的声音——工匠们的吆喝声、铁水倾倒的嘶啦声、还有隐约的、哪个学徒挨骂的哭腔。
“狗子。”他背对着少年,看着窗外,“你还记得你爹吗?”
狗子浑身一颤。
“记……记得一点。”
“他是怎么没的?”
“……矿塌了。”狗子声音发抖,“俺爹和二十多个叔伯,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人都……都认不出来了。”
秦战转过身,看着狗子:“那你还记得,你娘为什么送你来我这儿?”
狗子眼睛红了:“娘说……说跟着先生,能学本事,能吃上饱饭,不用……不用再下矿。”
“对。”秦战走回案边,手按在那架“雷公锤”上,“可你要是把自己熬死在这儿,或者弄出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炸死了自己,炸死了别人——你觉得,你对得起你娘,对得起你爹吗?”
狗子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案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先生,俺……俺就是想弄明白。”他哽咽着,“为啥同样的方子,烧出来劲儿就不一样?为啥烟能毒死草?俺算了好多天,画了好多图,可越算越糊涂……越糊涂,就越想算清楚。”
秦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在案上。布袋口没系紧,几块暗红色的、结晶状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上好的硝石。
“这是我让黑伯从库房里找的,提纯过的。”秦战说,“你之前用的那些,杂质太多,烧起来当然不稳。”
狗子愣住了,看着那几块硝石,又看看秦战。
“还有。”秦战拿起那块画满算式的木板,指了指几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你算错了。火药燃烧不是简单的加减,要考虑药粒大小、混合均匀度、还有密封的压力。这些变数,你一张木板算不完。”
他放下木板,看着狗子:“从今天起,每天睡够三个时辰,按时吃饭。要算,可以,但每一步都要记下来——用了什么料,怎么配的,烧出来什么效果。记清楚了,咱们一起看。”
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秦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那罐‘毒烟’,封好,贴个红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至于这‘雷公锤’……”
他看了看那架复杂的金属架子。
“先别急着试。把每个零件拆下来,重新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打磨的打磨。等什么时候,你能一口气睡够四个时辰,脑子清醒了,咱们再说试的事儿。”
狗子用力点头,抹了把脸:“俺……俺明白了。”
秦战走出石屋,带上门。
外面的空气冷冽干净,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刺鼻的味道换掉。远处,主工坊区的烟囱还在冒烟,黑烟滚滚,升上已经大亮的天空。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二牛从正厅方向跑过来,脚步匆匆。
“头儿!”二牛跑到近前,喘着气,“王副使那边来人了,说……说要开始查验那批从新郑带回来的军械,让您过去主持。”
秦战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二牛压低声音,“韩朴那边……今儿一早,有人看见他出了住处,往城西去了。一个人,没拄拐杖,走得……走得有点急。”
秦战脚步一顿。
城西。
那里除了几处废弃的民宅,就是……
他想起韩朴说过的话:“吴丑性子孤僻,爱往库房、废料堆钻。”
“知道了。”秦战说,语气平静,“你先去稳住督察团的人,就说我马上到。”
二牛应了一声,转身跑开。
秦战站在原地,看了看西边的天空。那边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把刚升起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往正厅方向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很深。
(第四百四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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