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工坊区的叮当声就响成了一片。
那声音不是从一处来的,是几百处、几千处——大的像是巨人在夯地,闷得人心口发颤;小的像是暴雨打在铁皮上,密得让人头皮发麻。中间还夹着拉风箱的呼呼声、铁水倾倒时的嘶啦声、淬火时水汽蒸腾的“嗤”声,混在一起,成了栎阳每天早晨的序曲。
王副使就是被这序曲惊醒的。
他躺在督察团下榻院子最好的厢房里,身上盖着崭新的锦被,可还是觉得冷。不是被窝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北地的冷,和咸阳不一样,干,硬,像钝刀子刮骨头。
外面的声音一阵阵涌进来,他睁着眼,盯着帐顶。那上面绣着祥云纹,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廉价的鲜艳。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年轻属官端着热水进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什么时辰了?”王副使坐起身。
“卯时三刻。”属官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大人,您再歇会儿吧,辰时三刻才……”
“歇什么?”王副使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听听这动静。这是歇着的地方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浓烈的煤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远处,工坊区的烟囱正吐出滚滚黑烟,笔直地升上灰蓝色的天空,在晨光里像一根根粗壮的、倒插向大地的黑旗。
更近些的地方,他能看见人影晃动——工匠们已经开工了。那些人在晨雾和烟尘里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扛着铁料,推着小车,来来回回,没有一刻停歇。
“准备一下。”王副使关上窗,转身,“咱们今天好好看看,这栎阳的工坊,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辰时初,督察团一行人出了院子。
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陷到脚踝。王副使穿了双新靴子,走起来吱呀作响,没多久鞋面就湿了,冰水渗进去,脚趾冻得发麻。
带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姓赵,黑伯安排的。赵匠人话不多,走路佝偻着背,手拢在袖子里,只在路过关键地方时,才抬手指一下:“这儿是碎矿。”“那儿是选料。”
王副使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属官记录。两个年轻属官赶紧掏出小本和炭笔,一边走一边写,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第一个去的是碎矿工坊。
还没进门,粉尘就扑了出来,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空气里飘,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十几架水轮驱动的石碾正在工作,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几个工匠戴着简陋的麻布面罩,正把大块的矿石搬上传送带,石碾滚过,矿石被碾成齑粉,顺着沟槽流进下个工序。
“这粉尘……”一个属官捂住了口鼻,声音闷闷的,“不怕伤人肺吗?”
赵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怕。所以轮班,每人每天最多干两个时辰。管饭,多发一份工钱。”
“那也……”
“总比饿死强。”赵匠人打断他,转身继续走。
王副使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注意到那些工匠虽然戴着面罩,但露出的眼睛都很亮,干活的动作也利索,不像被迫的样子。
第二个是锻打车间。
这里更吵。几十台水力锻锤此起彼伏地砸下,“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耳膜上。炉火熊熊,热浪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工匠们赤着上身,只穿条犊鼻裤,身上汗水混着煤灰,亮晶晶的。他们用长钳夹着烧红的铁坯,在锻锤下翻动,火星四溅,落在皮肤上“滋滋”响,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个年轻属官看得呆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一个正抡小锤修边的工匠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那工匠说,声音粗哑,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这儿地上都是铁渣,滑。”
属官站稳了,连声道谢。他低头看那工匠的手——手掌厚得像熊掌,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新疤叠旧疤,看着就疼。
“你们……不疼吗?”属官忍不住问。
工匠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疼?疼算个啥。能吃饱饭,能养活家小,这点疼算个屁。”
说完,他转身继续干活,小锤精准地落在铁坯边缘,“叮”的一声,清脆。
王副使默默看着,在小本上记下一行字:“匠役耐苦,然工作环境险恶。”
第三个是组装区。
这里相对安静些。几十张长案排开,上面摆着各种零件:弩机机匣、弓臂、望山、扳机。工匠们两人一组,正在组装。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拿起零件,看一眼,卡进去,拧紧,检查,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
王副使走到一张案前。正在组装的是一架秦弩,已经完成大半。他伸手想拿起来看看——
“别动。”旁边的工匠头也不抬,“还没校好,弦力不对,会伤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副使的手僵在半空。
那工匠这才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很稳。他看了看王副使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后面的属官,放下手里的工具。
“大人要看?”他问。
“嗯。”王副使点头。
年轻人拿起那架弩,动作小心地递给王副使:“托着这儿,别碰望山。弦力是三百斤的,拉满了能射二百步。”
王副使接过。弩很沉,比他想象的重。木质部分打磨得很光滑,金属零件闪着暗哑的光,接缝处严丝合缝。他试着扳动扳机,阻力均匀,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这弩……一天能做多少?”他问。
“看人。”年轻人说,“熟手,两人一天能装三架。生手,一架都够呛。”
“那你们这儿熟手多吗?”
年轻人笑了:“大人,咱们栎阳的匠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或者活不下去的流民。来了这儿,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学手艺。你说,谁不好好干?”
王副使沉默了。他把弩递回去,年轻人接过,继续校弦。
走出组装区,王副使忽然问赵匠人:“秦将军在哪儿?”
“在正厅。”赵匠人说,“等大人呢。”
正厅里,秦战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张图纸。黑伯坐在下首,正在抽烟斗。狗子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副使进来时,秦战抬起头。
“王大人。”他起身,拱手,“看了一圈,感觉如何?”
王副使还礼,脸上又挂起那种标准的笑容:“大开眼界,大开眼界。栎阳工坊,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落座。属官们站在王副使身后,拿出小本,准备记录。
“秦将军,”王副使开口,“下官今日观之,工坊运作井井有条,匠役勤勉,实乃国之幸事。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黑伯和狗子,又看回秦战。
“然下官奉王命督察,有些事,不得不问。”
“请问。”秦战说。
“其一,”王副使竖起一根手指,“工坊所造军械,尺寸、规格、用料,可有统一标准?”
“有。”秦战拿起桌上几张图纸,推过去,“这是弩机、箭簇、矛头的标准图样。尺寸、公差、用料要求,都标在上面。”
王副使接过,仔细看。图纸画得很精细,线条干净,标注清楚。他点点头,递给身后的属官。
“其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火药配方,乃军国重器,保管使用,可有严密规程?”
这次是黑伯开口。
“有。”老头儿磕了磕烟斗,“配料、称量、混合、封装,每一步都有两人以上在场。库房三道锁,钥匙分三人保管。领用需秦将军亲批。”
“那……”王副使看向狗子,“听闻这位小兄弟,专司火药改良?”
狗子浑身一颤,头更低了。
秦战接过话:“狗子是我徒弟,确实参与改良。但所有试验,都在监管之下进行。前次意外,实属疏忽,现已完善规程,绝不会再犯。”
王副使点点头,在小本上记了几笔。
“其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缓了些,“工坊匠役名册,可否……”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喊声。秦战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几个工匠正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年轻学徒,坐在地上,抱着脚,脸色惨白。地上散落着几块铁料,还有一摊血,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怎么了?”秦战走过去。
一个老匠人抬头:“大人,这小子搬料的时候滑了,铁料砸脚上了。”
秦战蹲下,查看学徒的脚。靴子已经破了,脚背肿得老高,皮开肉绽,能看见白骨。
“去叫医工。”他吩咐,又看向那学徒,“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学徒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哭出声。
王副使也走了出来,看到地上的血,脸色白了白。他身后的属官更是转过身去,不敢看。
医工很快来了,简单包扎后,把学徒抬走。地上的血被雪盖住一些,但还有暗红的痕迹渗出来。
秦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看向王副使,忽然问:
“王大人,您说,咱们造这些军械,是为了什么?”
王副使愣了一下:“自然是为了强军,为了卫国。”
“那卫的是谁的国?”秦战又问。
“自是……大秦的国。”
“大秦的国里,”秦战指着学徒被抬走的方向,“有他爹,他娘,也许还有没过门的媳妇。他在这儿干活,伤了,残了,甚至死了,为的是让他们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所以工坊的规矩,不是卡尺寸、查名册就能定死的。得让干活的人知道,他们流的汗、流的血,是为了什么。知道了,他们自己就会守规矩,甚至……定出比咱们想的更好的规矩。”
王副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坊区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永不疲倦的心跳。
秦战转身走回正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那摊暗红的血迹上,慢慢盖住,像一层苍白的、脆弱的毯子。
(第四百四十三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