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阳的城墙在黑夜里显出来时,已经过了戌时。
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先是一股混着煤烟的铁锈味,在风雪里硬生生撕开条口子,钻进行军队伍里每个人的鼻子。接着是焦炭燃烧那种特有的、带点刺鼻的暖烘烘的气息。最后,才是隐约的、有节奏的叮当声——锻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隔着老远,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是大地的心跳。
“到了!”队伍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股活气。
秦战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天空。红光从城墙后面漫出来,把飘落的雪花都染成了暗橙色,一片一片,像是天上在下着带火星的灰。
城门口亮着几盏风灯,灯罩糊着油纸,光晕昏黄。守门的士兵缩在门洞里,裹着厚厚的皮袄,手里抱着长戟,看见队伍过来,猛地挺直了腰板。
“站——”领头的小旗官刚喊出一个字,就卡住了。他眯着眼,借着灯光看清了最前面马上的人。
“……秦大人?”
秦战点点头,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城门洞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那小旗官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皮袄上结着冰碴,一拍就哗啦响。
“辛苦了。”他说。
小旗官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只是重重抱拳,退到一边。
队伍缓缓进城。
后面的王副使一行人也跟了上来。马车轮子碾过城门门槛时发出“咯噔”一声,车厢里的铜铃叮当乱响。一个属官掀开车帘探出头,朝外看了一眼,随即皱起眉头,赶紧又把帘子放下了。
城里比城外暖和些,但也有限。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炉火的红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排倒悬的剑。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裹得严实的工匠匆匆走过,手里提着陶罐或是工具篮子,看见队伍,都停下来,站在路边看。
目光复杂。有认出秦战的,眼里露出惊喜;看到队伍里伤兵的,神色凝重;瞥见后面那几辆讲究马车的,又多了几分疑惑和警惕。
“直接去工坊?”二牛凑过来问。
秦战摇摇头:“先安顿兄弟们。伤兵营,灶房,该烧的热水都烧上。让老孙头……算了,我自己去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马车:“王大人一行,安排到北边那处空院。被褥炭火,按……按客人的规格备。”
二牛“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压低声音:“那帮人……真当客人伺候?”
秦战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二牛懂了,咧了咧嘴,快步跑开。
队伍在岔路口分流。伤兵被搀扶着往西边走,其他人则跟着各队队正,散向城中几处备好的营房。秦战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慢慢散开,像一股水流渗进干涸的土地。
王副使的马车停在他身边。车帘掀开,王副使那张白净的脸露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秦将军,”他说,“下官这就去住处安置。明日一早,再去工坊拜会,不知可否方便?”
“方便。”秦战点头,“辰时三刻,我在工坊正厅等大人。”
“好,好。”王副使拱拱手,车帘放下了。
马车吱呀呀地往北去了。秦战站在原地,看着那几盏挂在车檐下的灯笼在雪幕里渐行渐远,最后变成几点模糊的光斑。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工坊区更浓烈的气味——煤烟、铁水、汗水,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那股混合的气味也跟着进去,沉甸甸的。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秦战回头,看见黑伯拄着拐杖站在巷口。老头儿头发全白了,在红光映照下像顶着一层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外面套着皮坎肩,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瘆人。
“回来了?”黑伯开口,声音粗哑。
“回来了。”秦战走过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黑伯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检查一件刚出炉的铁器,看看有没有裂缝,有没有变形。最后,他哼了一声:
“瘦了。”
秦战笑了。这是回家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伙房还有饭没?”他问。
“给你留着呢。”黑伯转身,拄着拐杖往巷子里走,“再晚点,就让狗子那小子偷吃完了。”
工坊大院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秦战坐在主位,面前桌上摆着一大碗粟米饭,一碗油汪汪的炖菜,里面能看见肉块。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格外清晰。
黑伯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烟斗,没点,只是摩挲着烟杆。狗子坐在下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战,想说话,又不敢打扰。
二牛、陈校尉,还有几个队正都围在炭火边,烤着手,低声说着什么。厅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饭菜香、炭火味,还有男人们身上散发的、汗水和皮革混杂的味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黑伯终于开口,“那帮咸阳来的,是来……‘督察’的?”
秦战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点点头。
“督察个屁!”一个陇西口音的队正忍不住骂,“咱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在后头指手画脚!凭啥?”
“凭王命。”陈校尉闷声说,他脸上那道新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
狗子小声开口:“先生,他们要……要咱们的配方吗?”
“要。”秦战说,“不止配方,还有工匠名册,制造流程,所有东西。”
“那……”狗子咬了咬嘴唇,“给吗?”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黑伯。
黑伯把烟斗凑到炭火上,点了,深深吸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烟雾在火光里盘旋上升,像条扭动的蛇。
“给。”老头儿说,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但不是白给。”
他看向秦战:“你那套‘活标准’,想好了?”
“想好了。”秦战说,“接口、公差、性能。这三样定了,别的……各凭本事。”
“难。”黑伯摇头,“那帮坐衙门的,恨不得连你打铁时抡几锤子都给定死了。”
“所以才要谈。”秦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息,红光映着漫天飞雪,有种诡异的美感。“王上既要推广,就不能全按死规矩来。否则造出来的,都是摆设。”
他转过身,看着厅里众人:“明天开始,工坊一切照旧。但所有新图纸、新配方,一律誊抄两份。一份交督察署,一份……留在咱们自己手里。交出去的那份,该删的删,该改的改。”
狗子眼睛瞪大了:“这……这不是欺君吗?”
秦战看着他:“狗子,我问你。如果有人拿着你的连弩图纸,却用劣铁、粗工,造出来的玩意儿卡壳炸膛,害死的兄弟,算你的,还是算他的?”
狗子愣住了。
“技术是刀。”秦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刀柄可以交给别人,但刀刃的锋利,握刀的手法,得握在自己手里。”
厅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秦战走到炭火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光把他手掌上的老茧和疤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痕迹深深浅浅,像是地图上的沟壑。
“还有一件事。”他说,“韩朴呢?”
黑伯磕了磕烟斗:“在自己屋里。回来就关着门,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说是腿伤犯了,可我看着……不像。”
秦战点点头。他想起了那枚香囊,想起了韩朴眼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光。
“我去看看。”他说。
走出正厅,风雪扑面而来。秦战紧了紧皮袄,穿过院子,走到西厢一排矮房前。其中一间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模糊的亮斑。
他走到门前,抬手想敲,又停住。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秦战站了几息,最终没有敲门,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
他走到工坊大院门口,看着远处督察团住的那处院子。那里也亮着灯,几盏灯笼挂在檐下,在风里摇晃,光影乱晃。
一个守夜的年轻士兵搓着手跑过来:“大人,您还不歇着?”
“就歇。”秦战说。他看了一眼那士兵——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些老兵才有的警惕。“今晚警醒点。”
“您放心!”士兵挺起胸膛,“一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秦战拍拍他的肩,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夜空。
雪好像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几颗冰冷的星星,亮得刺眼。
明天,辰时三刻。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
怀里的齿轮冰凉,短刀温热。
这场仗,从战场,打到了自家院子里。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四百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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