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早晨是从声音开始的。
先是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开门声,“吱呀——哐当”,像是睡醒的巨人在打哈欠。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工匠们从工具架上取家什,丁零当啷,听着就利索。最后才是水轮转动的轰鸣,由慢到快,渐渐连成一片,把整个栎阳都拖进了一天的工作里。
王副使就是被这声音拽起来的。
他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那连绵不绝的“嗡嗡”声,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一个巨大的蜂巢旁边。被子是暖的,屋子是严实的,可那声音无孔不入,从窗缝、门缝、甚至砖缝里钻进来,震得他脑仁发麻。
“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嗡嗡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单薄。
年轻属官端着脸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大人,这才卯时三刻……”属官打了个哈欠,眼屎还挂在眼角。
“卯时三刻?”王副使掀开被子,“听听这动静!卯时三刻,人家已经干了一个时辰了!”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昨晚上烘在炭盆边的靴子已经干了,但皮子发硬,穿进去硌脚。他皱着眉套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混着一股子煤烟味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下,工坊区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几十根烟囱冒着浓淡不一的烟,黑的、灰的、黄白的,在晨风里扭成一股股,升上去,散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脏抹布的颜色。更近些的地方,工匠们已经在走动,扛着铁料,推着小车,人影在晨雾和烟尘里晃,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收拾一下。”王副使关窗,转身,“咱们今天得好好看看。”
早饭是送进院子的——粟米粥,咸菜,还有几个杂面馍。王副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粥太稀,馍太硬,咸菜齁得人嗓子发干。
“栎阳就这吃食?”他问送饭的老仆。
老仆佝偻着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大人,工坊的规矩,早饭就这样。想吃好的,得等晌午。”
王副使摆摆手,老仆退下了。
辰时初,一行人出了院子。
带路的还是那个赵匠人,今天换了身干净些的布衣,但袖口和膝盖处还是能看到洗不掉的油污。他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等王副使走近了,才微微点了点头。
“王大人。”
“有劳赵师傅。”王副使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笑容。
今天先去的是碎矿工坊。
离着还有十几步,粉尘就飘过来了。细细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下着一场不会停的、呛人的雪。几个工匠正把大块的铁矿石搬上传送带,石碾滚过,“轰隆”一声,矿石碎裂,粉尘爆开一团。
一个年轻属官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还是吸进去一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粉尘也太大了!”他边咳边说。
赵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这已经是改良过的水雾降尘了。早先那会儿,进去干半天,出来鼻孔里能掏出一两灰。”
“那不得病?”
“病啊。”赵匠人转回头,声音平淡,“咳嗽,喘,厉害的咯血。可有什么法子?总得有人干这活。”
王副使在一旁听着,在小本上记了一行:“粉尘危害甚巨,虽设法降尘,然工匠健康堪忧。”
往里走,噪音更大了。十几架水轮驱动的石碾同时工作,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空气里除了粉尘,还有一股子石头被碾碎后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王副使注意到,那些戴着麻布面罩的工匠,露出的眼睛都很平静。他们搬石头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搬起来,放上去,退后,等石碾滚过,再搬下一块。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他们一天干多久?”他问赵匠人。
“四个时辰。”赵匠人说,“两班倒。干满四个时辰,换人。”
“工钱呢?”
“管三顿饭,每月三百钱。干得好,再加五十。”
王副使挑了挑眉。这工钱,比咸阳将作监的学徒还高。
第二个是锻打车间。
还没进门,热浪就扑出来了。和外面的寒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几十台水力锻锤此起彼伏地砸下,“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炉火烧得正旺,火光把整个车间映得一片通红。
工匠们大多赤着上身,只穿条犊鼻裤,身上汗水混着煤灰,亮晶晶的。他们用长钳夹着烧红的铁坯,在锻锤下翻动,动作精准,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火星溅出来,落在皮肤上“滋滋”响,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王副使看得有些愣神。
一个属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大人,这……这也太苦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在抡小锤修边的工匠忽然转过头来。那工匠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疤跟着动,看着有点瘆人。
“苦?”他开口,声音粗哑,“小兄弟,你是没挨过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属官脸一红,不说话了。
工匠把手里的小锤放下,拿起旁边水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俺是陇西来的。前年大旱,家里五口人,就剩俺一个跑出来了。到栎阳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是秦大人收留了俺,给饭吃,教手艺。现在俺在这儿干活,每月工钱能寄回去给老娘——你说,这叫苦?”
他说完,不等属官回答,转身继续干活。小锤“叮”的一声落在铁坯边缘,清脆利落。
王副使默默看着,在小本上又记了一行:“工匠虽苦,然心怀感念,劳作不惜力。”
第三个是组装区。
这里相对安静些。几十张长案排开,上面摆满了各种零件。工匠们两人一组,正在组装弩机。他们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拿起机匣,卡进弓臂,装上望山,拧紧螺丝,检查,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
王副使走到一张案前。两个工匠正在组装一架连弩,已经完成大半。那弩的结构比寻常秦弩复杂得多,多了好几组齿轮和连杆。
“这是……连弩?”王副使问。
其中一个工匠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稳。他点点头:“是,十矢连弩。”
“能看看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向赵匠人。赵匠人微微点头。
年轻人这才小心地拿起连弩,递给王副使:“大人小心,弦已经上好了。”
王副使接过。弩很沉,比看上去重。他试着扳动扳机,阻力均匀,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玉器碰撞。
“这弩……一天能做多少?”
“看人。”年轻人说,“熟手,两人一天能装两架。生手,三天装不出一架。”
“那你们这儿熟手多吗?”
年轻人笑了:“大人,咱们这儿没有生手。来了就是学徒,跟着师傅干,干满三个月,还装不出一架合格弩的,就去碎矿或者锻打那儿。”
王副使点点头,把弩还回去。
走出组装区时,已经快到晌午了。外面太阳升起来,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王副使眯了眯眼,觉得有点晕——是饿的,也是被那连续不断的噪音震的。
“王大人,”赵匠人开口,“晌午了,工坊有食堂,您几位……”
“去看看。”王副使说。
食堂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坐满了大半。工匠们端着大碗,蹲着、坐着、站着,都在埋头扒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饭菜香——炖菜的油香、粟米饭的谷香,还有男人们身上的汗味。
王副使皱了皱眉,但还是找了个角落坐下。
很快有帮工端来饭菜——一人一大碗粟米饭,一碗油汪汪的炖菜,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肉和萝卜。还有一碗热汤,漂着几片菜叶。
几个属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下不去筷子。
旁边一桌的几个工匠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碗喝汤。其中一个巴蜀口音的工匠抹了抹嘴,看见王副使他们,咧嘴笑了:
“几位大人,吃不惯?”
王副使勉强笑了笑:“还好。”
“嗨,慢慢就惯了。”那工匠说,“咱们这儿管饱,不够还能添。比在外面强多了——外头这会儿,一碗稀粥都得抢破头。”
他说完,起身端着碗走了。
王副使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炖菜油很大,肉块肥多瘦少,但闻着确实香。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炖得烂,咸香,就是有点腻。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对身边的属官低声说:“记下,‘匠役膳食颇丰,几与军卒同,恐耗用过巨’。”
属官赶紧掏小本。
话音刚落,旁边桌子一个正埋头扒饭的年轻工匠忽然抬起头。那工匠脸圆圆的,眼睛也圆,看着憨厚。他抹了把嘴上的油,看着王副使,很认真地问:
“大人,这菜……不合胃口?要不要俺去跟伙房说一声,给您几位单做点清淡的?”
王副使一愣,随即摆手:“不用,不用。”
“真不用?”年轻工匠又问,“咱这儿管饱,不够还能添!”
他说得诚恳,眼睛亮晶晶的。
王副使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他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饭很硬,菜很油。
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工坊区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这个冬天里,唯一不会停歇的心跳。
(第四百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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