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回乡祭祖,我在村口河边发现一个奇怪的泥塑猴子。
村里老人说那是“河猴”,每年要用活人祭祀,否则全村遭殃。
我不信邪,偷偷把泥猴扔进河里。
当晚,全村人梦游般走向河边,脸上带着诡异的猴笑。
河面浮起无数肿胀的尸体,每具尸体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你回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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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是提前下透了的。空气里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混着远处油菜花田过于甜腻的烂香,沉甸甸地往人肺叶里钻。陈默拖着那个半旧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村口水泥路最后一段还算平整的地面,随即陷进一片泥泞里,发出咕叽咕叽不情不愿的声响。
路左边是望不到头的油菜花,黄得扎眼,右边就是河了。青龙河。名字气派,实际上这季节水却浑黄得很,不急不缓地淌着,水面离岸有段距离,露出被泡得发黑、爬满滑溜青苔的陡峭土岸。河水的气味更浓,是水草腐烂的闷臭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腥。
离村口那座塌了半边的石板桥还有百十米米,陈默停了脚,不是累,是视线被河边一滩乱七八糟的东西黏住了。
清明节,河边照例该有祭奠的痕迹,烧剩的纸钱灰烬,压着的黄裱纸,偶尔有插在泥里的残香。但这堆东西不同。它就在陡岸上方一片稍微平缓的斜坡上,紧挨着一个小水洼。乍一看像是个小孩胡乱堆的泥巴,半尺来高,灰褐色的河泥还没干透,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泽。
可那轮廓……
陈默眯起眼,下意识往前蹭了两步,行李箱歪倒在泥地里。
不是胡乱堆的。那是个粗糙的、但绝不会错认的猴子形状。泥猴是蹲踞的姿态,两条过分细长的胳膊环抱着蜷起的膝盖,脑袋却奇大,几乎占去小半个身子。脸上没有捏出五官,只用不知道什么硬物划拉出几道深痕,两个凹陷的眼窝,一道咧开的嘴巴。雨水或是河水把那“嘴巴”冲得有些变形,向下耷拉着,像在哭,又像是一种极其古怪的、非人的笑。
泥猴面前,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却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边缘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糊状物;两三枚青皮野果,表皮已经皱缩发黑;最刺眼的,是碗边扔着的一小撮毛发,黑乎乎,蜷曲着,沾了泥水,分不清是动物还是……
陈默喉头滑动了一下,一股凉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这不像是祭祖,倒像是……某种更原始的、蒙着厚厚灰尘和禁忌的供奉。
他猛地想起小时候,似乎听过一耳朵。夏夜纳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话头从家长里短飘到陈年旧事,压低了声音,含混不清地漏出几个词。“河猴”、“守规矩”、“莫招惹”……那时他蜷在竹床上,昏昏欲睡,蝉鸣聒噪,那些词像掠过耳边的蚊蚋,没留下什么痕迹。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阴冷。
一阵风吹过河面,带来更深的水腥。油菜花田簌簌作响,那甜腻的香气突然变得令人作呕。陈默定了定神,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乡下地方,怪力乱神的讲究多了去了,一个不知哪个顽童或疯子堆的泥巴,也值得自己吓自己?
他不再看那泥猴,用力把行李箱从泥里拔出来,头也不回地朝村里走去。脚步匆匆,轮子在身后碾出两道深深的泥痕,像是急于摆脱什么。
老宅还是记忆里那样,又似乎全然不同了。青砖墙缝里杂草更密,门楣上那块“耕读传家”的木匾,漆皮剥落得厉害,“读”字少了一点,透着颓败。三叔公是陈默在这村里最近的血亲,一个干瘦得如同风干老姜的小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到陈默,他只撩了下眼皮,用烟杆指了指屋里:“来了。东厢房给你收拾了。”
晚饭简单,一碟咸菜,一碗看不到油花的青菜汤,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三叔公吃得沉默,只有咀嚼时腮帮子剧烈的蠕动和喉咙里含糊的咕噜声。陈默也没什么胃口,草草扒拉了几口,筷子搁下时,碰到碗边,发出“叮”一声轻响。
三叔公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油灯昏黄的光里盯了他一瞬,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看见村口那东西了?”
陈默心里一跳,含糊地“嗯”了一声。
“莫碰,莫问,绕着走。”三叔公说完,低头用力吸了一口烟,浓烈呛人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干瘦的脸,“明天给你爹娘上完坟,早些回城里去。村里……不太平。”
“不太平?”陈默追问,“三叔公,那泥猴子……到底是什么?”
三叔公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好半天才止住,他摆摆手,脸上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厌烦,还有一丝……陈默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讳莫如深的麻木。“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做甚?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供着,就是了。保平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谁的平安?陈默看着三叔公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模糊的脸,那句“每年要用活人祭祀”的模糊记忆碎片,带着冰碴子,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夜里,陈默躺在东厢房冰硬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的被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阳光暴晒后也去不掉的淡淡潮气。窗棂外,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旋即又沉入无边的寂静。这寂静不让人心安,反而像一层密实的、潮湿的布,裹得人喘不过气。
那泥猴诡异的轮廓,那豁口碗,那撮毛发,三叔公闪烁的眼神和那句“保平安”,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一种混合着荒谬、愤怒和冰冷不安的情绪,在黑暗里发酵。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用活人祭祀?简直是愚昧,是犯罪!
他想起父母。他们生前算是村里少有读过些书、明些事理的人,对他管教虽严,却从不讲这些怪力乱神。他们走得突然,车祸,在外地。尸骨没能归乡,只在祖坟里立了个衣冠冢。如果他们在,会怎么看这泥猴子?也会像三叔公一样,战战兢兢地“供着”吗?
一股邪火窜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泥巴玩意,就能让一村人,包括他血缘相连的亲人,活得这么憋屈,这么……不像人?
几乎是一种冲动驱使,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夜凉如水,从窗缝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老宅。村子沉睡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连狗都不叫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沉重地响着。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村口,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被放大,哗啦啦,哗啦啦,永无止境。
泥猴还在那里。在朦胧的夜色下,它蹲踞的轮廓像一团不祥的墨渍,眼窝和嘴巴的刻痕黑洞洞的,仿佛正凝视着不请自来的他。
陈默屏住呼吸,心脏跳得更快,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蹲下身,伸出手。河泥冰冷黏腻,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气。他指尖触碰到那泥猴粗糙的表面,一阵恶寒顺着胳膊窜上来。他咬咬牙,双手猛地用力一推——
泥猴比想象中沉,但也只是稍微抵抗了一下,便顺从地翻倒,顺着陡峭的河岸骨碌碌滚了下去,“噗通”一声轻响,没入浑黄的河水,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又平复的涟漪。
做完这一切,陈默才感到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服。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盯着那恢复平静的河面。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惨淡的一瞥,照得河面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微光。
看,没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虚脱般的胜利感。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发飘,但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夜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凉飕飕的,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点莫名的不安,像一粒沙子,硌在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老宅,躺回床上,亢奋感渐渐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狗吠,也不是风声。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
拖沓,缓慢,却异常整齐。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来,汇聚到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村口,青龙河的方向。
陈默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翻身下床,赤脚蹭到窗边,将糊窗的旧报纸捅开一个缝隙,往外看去。
月光比刚才亮了些,惨白地泼洒在村中狭窄的石板路上。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地移动着。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穿着睡觉时的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趿拉着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视着前方。但他们的嘴角,却无一例外地,向上弯起一个固定的、僵硬的弧度。
那是一种笑容。
却不是任何活人该有的笑容。没有喜悦,没有温暖,只有一种木然的、被无形丝线拉扯出来的弧度,嵌在一张张惨白麻木的脸上。嘴角咧开的程度,眼窝下弯的阴影,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蹩脚的工匠,用模子批量刻印出来的。
猴子的笑容。
陈默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遏制住那一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他看到了三叔公。干瘦的小老头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同样穿着那件发白的蓝布衫,光着脚,脸上带着那诡异的、标准的“猴笑”,一步一步,朝着河边走去。
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梦游。走向他刚刚扔掉泥猴的青龙河。
他想冲出去,想大喊,想拦住他们。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眼看着那沉默而庞大的队列,如同被河面无形磁力吸引的幽灵,缓缓走上了河岸,在那陡峭的土坡上,面朝浑黄的河水,停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朝着青龙河,跪伏在泥泞的岸边。头颅低垂,姿势虔诚而诡异。
河面,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水波在月光下单调地晃荡。
但渐渐地,陈默看到了。
一些模糊的、苍白的影子,从幽暗的河底深处,缓缓浮升上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
那是尸体。
肿胀、惨白,被河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有的穿着腐朽破烂的旧式衣裤,有的干脆就是一副枯骨缠着水草。它们无声地浮在河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脸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孔的话)朝向岸上跪伏的人群,朝向陈默藏身的这个窗口。
最前面的那具尸体,膨胀得尤其厉害,像一只巨大的、惨白的人形气球。它慢慢地,慢慢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腐烂的眼眶里,似乎有某种黏稠的黑暗在凝聚,笔直地“望”向了陈默的方向。
然后,所有浮起的尸体,肿胀的嘴唇(或是骸骨的开合处)同时蠕动着,河水的汩汩声中,一个声音叠加着,从河面弥漫过来,嘶哑、空洞,带着水底的嗡鸣和无数亡魂的回响,一字一字,敲打在陈默的耳膜和心脏上:
“你回来了……”
“我们等你很久了……”
陈默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上,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窗外的月光,此刻苍白如死人的皮肤。
那声音还在继续,重叠着,萦绕着,从河面,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脑子,啃噬着他的神经。
“……等你很久了……”
“……很久了……”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掐进头皮,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冰冷和一种灵魂被拖拽出窍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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