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故事大会》 第207章 祂的容器 我捡到一只眼睛受伤的黑猫。 带它回家后,家里开始发生诡异的事情。 每晚我都梦见自己变成猫,在黑暗中窥视着熟睡的自己。 直到今天早晨醒来,我发现黑猫眼珠的颜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惊恐地看向镜子,镜中映出的脸,却长着一双琥珀色的猫眼。 它微笑着对我说: “现在,轮到你来当猫了。” --- 雨下得又急又冷,把城市浇成了一幅浸透的水墨画。林晚拖着步子,公文包顶在头上,牛仔裤的裤脚已经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她拐进老旧小区大门时,路灯恰好开始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和墙角疯长的青苔。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某户人家飘出的、过于油腻的饭菜气息。声控灯不太灵敏,她用力咳嗽好几下,头顶那点吝啬的光才勉强稳定下来。就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准备掏钥匙的瞬间,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从楼道拐角那堆废弃的纸箱和破木板后面传来。林晚动作一顿,侧耳听去。雨声敲打着楼道尽头那扇破了玻璃的窗户,哗啦啦的,但那呜咽声还在,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幼兽濒死的颤抖。 她捏着钥匙,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纸箱被雨水溅湿了一角,洇开一片深色。她小心地拨开最上面一个压瘪的纸壳,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阴影,照见了它。 一只黑猫。很小,几乎能完全蜷缩进她的掌心。它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湿透,黑色的皮毛一绺一绺地黏在身上,瘦得嶙峋的肋骨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脸。左眼的位置糊着一片暗红近黑的血痂,边缘沾着灰尘和乱毛,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右眼倒是睁着,瞳孔在突然的光线下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但那金色黯淡极了,蒙着一层灰翳,直直地、空洞地“望”着她,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死寂。 林晚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刺了一下。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碰到它冰冷湿漉的身体前停住。它没有动,只是那微弱的呜咽似乎停顿了一瞬。楼道里的穿堂风裹着湿气吹过,她打了个寒噤。 “不行,”她低声对自己说,像是要说服谁,“我养不了,没时间,也没钱。”她站起身,后退了半步。可那细弱的呼吸声,还有那只黯淡的、空洞的金色眼睛,却像粘在了空气里,跟着她。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她推开自己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扑面而来。反手关上门,把潮湿和冷意隔绝在外,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公文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没开灯,在玄关的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能看清从窗户透进来的、被雨淋湿的、模糊的路灯光。 然后她猛地直起身,拉开门,又冲回了楼道。 黑猫还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她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薄外套,小心地将它裹住,捧起来。它轻得吓人,在她手里像一团没有温度的湿棉花,只有细微的颤抖透过布料传来。这次它连呜咽都没有了。 林晚住的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面积不大,家具简单。她把它放在客厅铺着旧地毯的角落,又翻出一条干净但陈旧的毛巾,尽量轻柔地擦去它身上过多的水分。血痂黏连着皮毛,她不敢用力,只用温水浸湿毛巾边缘,一点点地润湿、擦拭。整个过程,黑猫异常地安静,除了在她碰到伤口周围时,身体会无法抑制地痉挛一下。 她从药箱里翻出棉签和碘伏,动作笨拙。清理伤口时,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碘伏棉签轻轻触上去的瞬间,黑猫的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气音,那只完好的右眼骤然睁大,瞳孔缩成针尖,但那金色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点什么,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它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清理干净后,露出的伤口比她想象的更严重。眼皮显然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边缘红肿外翻,眼球……她不敢细看。家里没有宠物用药,她只能先涂上一层薄薄的红霉素软膏。用纱布简单包扎是项更艰难的任务,它的小脑袋在她手里不安地转动,她不得不用一只手轻轻固定,另一只手艰难地缠绕。等终于勉强包好,虽然丑陋得像顶破帽子,但至少盖住了伤口,她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弄了点温水,兑了点舒化奶,用浅碟子盛了放在它面前。黑猫嗅了嗅,没动。她又找出一点白水煮鸡胸肉,撕成极细的丝。这次,它低下头,极小口地舔食起来,吃得很慢,很勉强,但终究是吃了。 林晚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草草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洗漱完毕,回到卧室前,又去客厅看了一眼。黑猫蜷在毛巾和旧衣服铺成的临时小窝里,似乎睡着了,身体微微起伏。纱布裹着的脑袋歪向一边,露出的右耳尖在窗外透入的微光里,勾勒出一个伶仃的剪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关上了卧室的门,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 夜里,她开始做梦。 梦境清晰得可怕。她伏在地上,视角极低,眼前是粗糙的木地板纹路,缝隙里积着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用的那款廉价柠檬味清洁剂的气味。她“走”动起来,不是用双脚,而是四肢着地,动作轻盈,悄无声息。她能感觉到爪垫踩过地板时细微的摩擦和弹性,尾巴在身后自然地保持着重心。 她穿过那条门缝,来到卧室。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光带。她跳上了床尾的矮凳,再一纵身,落在了床沿。床上的女人侧躺着,背对着她,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是她自己。 梦里的“她”——那只黑猫,静静地蹲坐在熟睡的林晚枕边,低下头,凑近。视野里是女人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发丝间露出小巧的耳廓,颈后一片白皙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视线从猫眼中透出,逡巡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掠过眼皮下轻微颤动的眼球,扫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的、猎食者般的估量。 然后,她醒了。 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刚才梦里的视角、触感、那股冰冷的视线……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枕边,空无一人,只有枕头凹陷的痕迹。床尾的矮凳也静静地立在月光光带的边缘。 是梦。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坐起来。可能是因为捡了猫,精神紧张,日有所思。她这样告诉自己,下床,轻轻拉开卧室门。 客厅角落的小窝里,黑猫蜷成一团,似乎睡得很沉,胸口规律地起伏着。纱布包裹的头部埋在身体里,看不真切。一切如常。 她倒了杯冷水,站在狭小的厨房窗前慢慢喝完。窗玻璃映出她模糊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是城市后半夜那种沉滞的、泛着微光的黑暗。 第二天是周六,但林晚需要加班。出门前,她给黑猫换了干净的水和食物,又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纱布没有渗血,它看起来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至少当她靠近时,那只完好的右眼会随着她的动作轻微转动,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她试着叫它:“咪咪?小黑?”它没有任何反应。 “好好待着,我晚上回来。”她摸了摸它干燥的鼻尖,触感冰凉。 一整天的工作琐碎而烦人,但她效率奇低,总是走神。眼前时不时闪过昨夜梦里的视角,那种四肢着地的轻盈感,还有凝视自己睡颜时那股冰冷的视线。午休时,她忍不住用手机搜索“梦见自己变成猫”,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从压力大到潜意识渴望自由,甚至还有前世记忆的说法,看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去最近的宠物店,买了猫砂盆、幼猫猫粮、一个廉价的毛绒小鼠玩具,还有一小袋猫用益生菌。店员热情地推荐各种营养膏和化毛膏,她婉拒了,银行卡里的数字不允许她考虑这些。 回到家,开门前,她竟有些莫名的紧张。钥匙转动,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她买的那些东西放在门口,先看向角落。 黑猫还在窝里,姿势和早上离开时差不多。猫粮似乎吃掉了一小部分,水也喝了一点。看到她回来,它抬起头,右眼望向她,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林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一点点。至少,它有点反应了。 她放下东西,开始收拾。猫砂盆放在阳台角落,倒上猫砂。新的食盆水盆摆好。做这些的时候,黑猫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头随着她的移动而小幅度转动。等她忙完,蹲在它面前时,它忽然伸出一只前爪,不是粉色,是近乎纯黑的爪垫,轻轻搭在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快得像是她的幻觉。爪垫有点粗糙,微凉。 林晚愣住了。这是它第一次主动接触她。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黑猫已经收回了爪子,重新把头埋了下去,只留给她一个裹着纱布的、安静的侧影。 夜里,那个梦又来了。 这一次,她(它)熟练地穿过门缝,轻盈地跃上矮凳,落在床沿。熟睡的林晚翻了个身,变成平躺。月光正好照亮她的脸。梦中的黑猫俯视着,视线缓慢地移动,从光洁的额头,到阖着的眼睑,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那视线依旧冰冷,带着探究,甚至比前一晚更专注,更……具象。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记忆每一道轮廓。 它(她)甚至伸出前爪,不是触碰,只是悬空着,虚虚地描摹了一下床上女人脖颈的弧线。然后,它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轻轻嗅了嗅。熟睡中的林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黑猫立刻静止,随即悄无声息地后退,跃下床,消失在卧室门外的黑暗中。 林晚再次惊醒,浑身冷汗。这一次,她清晰地记得那视线划过皮肤时,自己(床上那个)脖颈处激起的一阵细微的战栗。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半夜梦游了。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了一部分心悸。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下床,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客厅里一片死寂。 她轻轻拉开门。月光透过阳台的窗户,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黑猫的小窝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她走过去,蹲下。黑猫蜷缩着,似乎睡得很沉。她屏住呼吸,仔细看它的爪垫。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近乎黑色的爪垫看起来干干净净。 是她想多了。肯定是工作压力加上捡到受伤动物的焦虑,导致了这些怪梦。她安慰着自己,回到床上,却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周日,她请了假。伤口需要换药。她小心地拆开纱布,血痂已经牢固了一些,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丁点。她用碘伏重新消毒,上药,这次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点。黑猫依旧很安静,只是在药膏触及伤口时,身体会紧绷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忍耐的呼噜声。换好药,她用新买的、更柔软的绷带重新包扎。 “你会好起来的。”她一边缠绕,一边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 黑猫仰着头,任由她动作,那只完好的右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今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它身上。林晚忽然注意到,在阳光下,它右眼的金色,似乎比昨天……清澈了一点点?少了些灰蒙蒙的感觉,虽然依旧不够明亮,但那种空洞感减弱了。 是错觉吧。伤口在好转,精神自然会好些。 她把它抱到阳台新铺的旧毛巾上晒太阳。黑猫起初有些僵硬,慢慢才在温暖的阳光里放松下来,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舒适的呼噜声。林晚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它。阳光下,它黑色的皮毛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虽然依旧瘦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这一刻很宁静,甚至有些温馨。昨夜噩梦带来的寒意,似乎也被阳光驱散了一些。 她拿出那个毛绒小鼠玩具,在它面前轻轻晃动。黑猫的耳朵动了动,右眼盯着晃动的玩具,脑袋随着转了一下,但并没有扑上去的意思,只是看着。林晚把玩具放在它爪边。它伸出前爪,拨弄了一下,动作有些迟缓,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又眯起了眼睛。 “看来你不是活泼款的。”林晚笑了笑,心情莫名好了些。 整个下午,她都待在家里,整理一些工作资料,偶尔抬头看看阳台上晒太阳的黑猫。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也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或者看着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但不再完全是之前那种空洞,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 傍晚,她煮了鸡胸肉,分成两份。黑猫吃掉了属于它的那一小份,比昨天吃得快了一点。她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发现黑猫没有回它的窝,而是跳上了沙发——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的扶手,蹲坐下来,尾巴卷着身体,又开始看着她。 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喧闹的笑声和音乐填充着房间。林晚靠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眼角余光能瞥见扶手上一动不动的小小黑色身影。那种被观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侧脸上。她忍不住转过头,正对上那只金色的猫眼。 它在看她,毫不避讳,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意味。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是温和的圆形,但那金色深处,像藏着两潭静水,水底有她看不分明的阴影。 “你看什么?”她问,声音在电视背景音里显得有点干。 黑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然后,极其缓慢地,又眨了一下眼。这一次,林晚清晰地看到,它眨眼的节奏,异乎寻常地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人类的、若有所思的调子。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一种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它是不是在模仿我?还是……在评估我? 她猛地移开视线,抓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播放自然纪录片的频道。屏幕上,猎豹在草原上悄无声息地潜行。林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但扶手上那道安静的、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始终烙在她的感知边缘。 夜里,梦魇如期而至,且变本加厉。 这一次,她(它)不仅观察,还开始“探索”。梦中的黑猫轻盈地在卧室里走动,跳上书桌,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笔筒里的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它凑近床头柜上林晚的水杯,嗅了嗅;甚至尝试用爪子去勾了勾她搭在椅背上的睡衣衣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一种对环境(她的环境)的熟悉和掌控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它再次回到床边。这一次,它没有停在枕边,而是沿着床沿走到了林晚平躺的身体正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月光照亮了女人沉睡的脸,也照亮了黑猫缓缓低下的头。它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那双在梦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金色猫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下方人类紧闭的眼睑,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其下的眼球。 梦里的林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仿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胸口。她想动,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 然后,她看到梦中的黑猫,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不是要撕咬,而是一个无声的、近似于人类打哈欠的动作。但在那黑暗的口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她惊醒了,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喉咙,浑身被冷汗浸透。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她猛地坐起来,打开所有的灯。房间里空荡荡的,一切如常。书桌上的笔筒没有倒,水杯还在原位,睡衣好端端搭在椅背上。 她冲进客厅,打开灯。黑猫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从小窝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向她,右眼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满和茫然。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口腔和细小的牙齿,一切正常。 林晚靠在墙边,双腿发软。是梦,还是……某种预兆?她看着黑猫,黑猫也看着她。灯光下,它右眼的金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瞳孔缩成一条线,适应着光线。 “是你吗?”她声音嘶哑地问,“那些梦……跟你有关系吗?” 黑猫只是看着她,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胸前的一撮毛,完全无视了她的问题。 林晚请了一天假。她需要睡眠,更需要摆脱这些越来越诡异的梦。她去了社区医院,开了点助眠和安神的药。医生听她简单描述了“压力大、多梦”,安慰了几句,没当回事。 吃药后的夜晚,梦境似乎变得模糊、零碎,不再有那种身临其境的恐怖感。她睡了沉沉的一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头疼得厉害,但精神似乎稳定了一些。 黑猫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几天后拆开纱布,左眼处的划痕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条粉红色的新肉,眼睛本身似乎没有受到永久性损伤,只是眼皮还有点肿,睁不太开。但右眼,那只完好的眼睛,在良好的照料和休养下,一天比一天明亮。那种金色,越来越澄澈,在阳光下甚至有一种琥珀般的通透感。 林晚看着它的眼睛,偶尔会愣神。这金色很漂亮,但看久了,总让她心里有点发毛。尤其是当它静静凝视她的时候,那金色里映出她自己的小小倒影,扭曲,模糊,仿佛被困在了那两潭金色之中。 一周过去,生活似乎重新走上了正轨。黑猫(她给它起名叫“墨丸”,虽然它从不回应)适应了家里的生活,会用猫砂盆,按时吃饭喝水,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待在阳台晒太阳,或者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它依然不亲人,不允许抱,触碰也仅限于极短暂的爪垫轻搭。但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始终存在。 林晚尽量说服自己适应。墨丸只是比较安静,比较独立。猫嘛,性格各异。至于那些梦,大概是应激反应,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然而,怪事并未停止,只是转移了阵地。 她开始“幻听”。深夜,万籁俱寂时,她总听到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爪子擦过木地板的沙沙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极小心地拨动。有一次,她甚至听到了一声清晰的、类似门把手被轻轻拧动的声音。她每次冲出去查看,都只看到墨丸要么在窝里酣睡,要么在阳台上望着窗外夜色,安静得像个雕像。 家里的东西也开始出现微妙的“位移”。她习惯放在书桌特定位置的钢笔,第二天早上会歪斜几度;厨房调料瓶的标签朝向莫名改变;沙发上的靠垫会出现在地上。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可以解释为她自己记错了,或者猫晚上活动时不小心碰到的。但频率越来越高。 最让她不安的是镜子。浴室那面老旧的镜子,边缘已经开始泛起水银斑驳的痕迹。最近几次,她洗手或刷牙时,不经意间抬头,总感觉镜中的自己,表情有点……陌生。不是五官改变,而是眼神,或者嘴角那细微的弧度,透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疏离感。仿佛镜子里的人,在用一种冷静的、旁观者的目光,打量着外面的她。她猛地眨眼,或者凑近细看,那种感觉又消失了,镜中人恢复成她熟悉的、带着疲惫的容颜。 她把这一切归结于睡眠不足和精神紧张。药快吃完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去开一点。 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屋里黑着灯。她打开门,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到墨丸正蹲在玄关的鞋柜上,那个位置,正好与她进门时的视线平齐。 它就那样静静地蹲坐着,尾巴规矩地卷在身侧,看着她。玄关顶灯的光线从它头顶洒下,在它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尤其遮住了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林晚觉得鞋柜上蹲着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小小的、披着黑毛的、沉默的守望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丸?”她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有些突兀。 黑猫动了,轻盈地跳下鞋柜,落地无声。它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脚,然后转身向客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仿佛在示意她跟上。这是它从未有过的行为。 林晚脱下外套,跟着它走进客厅。墨丸跳上了沙发扶手,它最喜欢的位置,然后端坐下来,再次望向她。 一切似乎又正常了。但林晚心里那股不安的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 临睡前,她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充斥口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乌青,脸色苍白。她试图挤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嘴角扯动,镜子里的女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忽然,她的目光被镜中自己身后的景象吸引。浴室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是昏暗的客厅。就在那条缝隙后的阴影里,两点幽微的金光,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 是墨丸的眼睛。它正站在客厅,透过门缝,看着浴室里的她。 林晚脊背一凉,猛地回头。客厅里一片黑暗,那两点金光消失了。她冲出浴室,打开客厅的灯。墨丸正慢条斯理地从阳台方向走过来,伸了个懒腰,右眼在灯光下眯起,一派慵懒,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林晚声音发紧。 黑猫走近她,仰起头,用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的琥珀金色眼睛望着她,然后,像往常一样,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林晚后退了一步。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缓慢的眨眼,像极了人类在思考时,那种下意识的、带着停顿意味的动作。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半梦半醒间,她能感觉到床边有轻微的重量,仿佛有什么轻轻跳了上来。她能听到极近的、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不是她自己的。有冰冷柔软的须状物,偶尔扫过她的脸颊。但她太困了,眼皮沉重得无法掀开,身体也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种被靠近、被“共享”呼吸空间的感觉笼罩着自己。 早晨,她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叫醒的。头疼欲裂,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挣扎着坐起身,揉着额角。房间里很安静,墨丸不在卧室。 她习惯性地看向卧室门的方向,准备下床。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床尾矮凳上的一抹黑色。 墨丸蹲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头微微歪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透入,恰好照亮了它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双眼睛——墨丸的左眼已经完全消肿,此刻和右眼一起,清晰地展露在她眼前。两只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不是她之前以为的、因光线和角度产生的错觉。 是琥珀色。一种非常纯净、非常温暖的、蜂蜜般的琥珀色。 这颜色很美。 但林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因为,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昨天在公司的休息室,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整理头发时,还曾短暂地注意过自己的眼睛。她有一双遗传自母亲的颜色偏深的褐色眼睛,在阳光下会带一点点暖调,但绝对不是……绝对不是这种鲜明、透亮、甚至带着一丝非人质感的琥珀金。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猛地掀开被子,几乎是跌下床,踉跄着扑向卧室门边那面穿衣镜。 镜子因为她的撞击微微晃动,映出她惊恐万状的脸。 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睡衣歪斜。 镜中女人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因为惊骇而放大。 但那虹膜的颜色…… 林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凄厉的尖叫堵在喉咙里。她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玻璃,瞪大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属于自己原本的深褐色痕迹。 没有。 只有琥珀色。和矮凳上那只黑猫的眼睛,一模一样的、温暖的、蜂蜜般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倒映着镜外她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也倒映着镜中她身后——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到卧室门口,正静静蹲坐着的、小小的黑色身影。 镜子里,她的脸,和门口黑猫的脸,隔着短短的距离,两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在晨光中对视着。 然后,林晚看到镜中的自己——那个长着她脸庞,却拥有猫眼的女人,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她的表情,她此刻只有无边的恐惧和混乱。 那个“她”在笑。 一个冰冷、僵硬,没有丝毫温度的,非人的微笑。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像一道冰锥,狠狠凿穿了她的意识壁垒。那声音尖细、怪异,糅合了某种熟悉的猫科动物喉音,却又诡异地模拟着人类语言的节奏,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尘埃般的沙哑: “现在……” 镜子内外,两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轮到你来当猫了。”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娃娃说,欢迎回家 我继承了姑婆的老宅,发现阁楼里锁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娃娃。 搬进去后,每晚都听见阁楼传来小女孩的歌声。 邻居老太警告我:“那娃娃叫安娜贝尔,她嫉妒活着的女人。” 我没在意,直到我的口红开始移动,衣服被剪碎,梦里总有人掐我脖子。 昨晚我亲眼看见,安娜贝尔自己爬下了阁楼。 此刻她正坐在我卧室沙发上,玻璃眼珠盯着我的结婚照。 她的陶瓷手指,正缓缓划过照片中我的脸。 --- 雨水砸在老宅的窗玻璃上,声音沉闷而顽固,像有无数细小的指节在不停叩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了灰尘、霉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是廉价花露水又像是某种药材的古怪气味。这股气味似乎浸透了每一寸地板,每一件家具,每一缕从高挑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网。 林晚站在门厅中央,脚下是一只半开的行李箱,轮子还沾着外面泥泞小径上的湿土。她环顾四周,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些失序。这房子比她记忆中——或者说,比姑婆那些语焉不详的信件和偶尔发黄的照片里所显示的——更加……庞大,也更加颓败。光线被厚重的橡木门和积满污垢的菱形窗格死死挡在外面,仅有的几缕惨白的天光,挣扎着穿过高窗,照亮空气中悬浮翻滚的尘糜。 “有人吗?”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旋即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当然没人。姑婆林秀兰,那个家族里最神秘、最久未谋面的长辈,已于三个月前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孤独病逝。遗嘱简单到近乎冷酷:名下所有动产、存款已做处理,唯独这栋位于偏远郊县、几乎被遗忘的老宅,指名留给她,林晚,这个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侄孙女。 理由?没有理由。律师公事公办的语调还在耳边:“林秀兰女士指定您为唯一继承人。房子有些年头了,地段也偏,但产权清晰。这是钥匙。” 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此刻正躺在她手心,冰凉,边缘有些割手。最大的一把,刚刚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正门。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那团越来越浓的阴翳。霉味更重了。既来之,则安之。工作刚丢,城市里的公寓租金眼看就要续不上,这栋突然出现的遗产,无论如何也算是个落脚处,一个喘息的空隙。 她提起箱子,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厅连接着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侧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她选择先探索一楼。客厅里摆着沉重的、覆盖白布的家具,轮廓在昏暗中像一群蹲伏的巨兽。餐室的长桌积了厚厚一层灰,墙纸是暗沉的墨绿色,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后面颜色更暗的墙体。厨房的水槽锈迹斑斑,拧开水龙头,先是几声空洞的咆哮,然后流出带着铁锈色的细流,很快又停了,只剩下滴答的水声,砸在搪瓷槽底,像另一种更单调的雨。 整栋房子寂静得可怕。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抽干了生气的、紧绷的寂静。仿佛这房子本身在屏息等待,或者,在倾听。 二楼是卧室区域。姑婆的主卧朝南,同样蒙着白布,梳妆台上有一把断齿的桃木梳,一面水银剥落的镜子,照出林晚自己有些模糊失真的脸,苍白,眼下带着疲惫的青影。其他房间空荡荡,只有灰尘。 然后,她看到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那楼梯隐藏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凹处,窄小,陡峭,木头颜色比别处更深,近乎黝黑。一扇低矮的木门虚掩着,没有锁。 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阁楼。童年故事里鬼怪和秘密的藏匿所。 她走过去,木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多年未曾有人踏足。阁楼里比下面更暗,空气更加滞重浑浊,灰尘的味道几乎令人窒息。仅有的一扇圆形小窗被封死了大半,透进的光线微弱,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破旧的行李箱、捆扎的报纸、缺腿的椅子、歪倒的屏风……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蒙尘的破烂,最后,落在角落一个矮柜上。 那柜子本身并不起眼,但吸引她注意的是柜子顶上放着的东西。 一个娃娃。 一个很大的、旧式的娃娃。穿着暗红色、带白色蕾丝边但已显得脏污的蓬蓬裙,金色的鬈发有些干枯板结,脸上是维多利亚时代典型的陶瓷面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颊有两团过于僵硬的圆形腮红,嘴唇是猩红的一点。最让人不适的是那双眼睛,玻璃材质,极深的蓝色,嵌在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空洞地望向阁楼倾斜的天花板某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正冷冷地瞥着你。 娃娃的脖颈处,系着一条褪色的墨绿色丝带,打成一个有些松垮的蝴蝶结。 它就那样坐在那里,在这昏暗、堆积的阁楼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褪色的噩梦。 林晚皱了皱眉。娃娃很精致,但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而且,为什么单独把它放在这里?姑婆的藏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移开目光,开始检查其他杂物,试图找到一些信件、日记,任何能解释这突兀遗产的东西。但一无所获。只有灰尘,和更多无用的旧物。 翻找间,她的指尖触碰到矮柜一个隐蔽的侧边抽屉。拉开来,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躺着一把很小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钥匙的形状很古老,顶端有简单的花纹。 她拿起钥匙,疑惑地看了看。这钥匙太小了,不像是开房门的。她下意识地回头,又瞥了一眼那个娃娃。 然后她注意到,娃娃所坐的矮柜下方,似乎还有一个扁平的、带锁的抽屉。刚才被杂物阴影挡着,没看见。 她蹲下身,拂去灰尘。果然,一个扁平的小抽屉,中央是一个同样小巧的锁孔。 鬼使神差地,她把那把黄铜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阁楼里格外清晰。锁开了。 她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珠宝,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边缘发脆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硬: “安娜贝尔,待在这儿。” 纸条没有署名。 林晚的手指颤了一下。安娜贝尔?是这娃娃的名字?待在这儿?命令谁?娃娃,还是……发现它的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名叫安娜贝尔的娃娃。 那双玻璃眼珠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猩红的嘴唇抿着那抹诡异的微笑。阁楼的光线似乎更暗了,娃娃坐在阴影里,暗红的裙摆几乎融入黑暗,只有惨白的脸和那双深蓝的眼睛,幽幽地泛着一点微光。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密集起来,敲打着屋顶和那扇被封死的小窗,噼啪作响。 林晚迅速将纸条塞回抽屉,锁上,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的冰凉刺痛了皮肤。她站起身,快步退向楼梯口,下楼时几乎踩空。 回到相对明亮些的二楼走廊,她才感到呼吸稍微顺畅了些。手心里的钥匙已被汗水浸湿。她把它塞进自己随身背包的最里层,拉紧拉链。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一个古怪的旧娃娃,一句故弄玄虚的留言。姑婆性格孤僻,有些奇怪的收藏和习惯也不足为奇。 她为自己找了合理的解释,但心里那点不安的芥蒂却顽固地留了下来,像一颗冰冷的种子,悄然埋进了意识的土壤。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忙于清理和整理。房子太大,积尘太厚,工作量超出想象。她暂时只收拾出了一楼的小客厅、厨房和二楼一间朝东的卧室作为自己的活动空间。那卧室原本可能是客房,布置简单,窗户对着前院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算是视野相对开阔、不那么压抑的一间。 阁楼,她没有再上去。那把黄铜钥匙,她也再没拿出来看过。有时在深夜,房子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呼吸和心跳声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事,侧耳倾听。但除了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的犬吠,什么也没有。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太紧张了。新环境,孤立无援,加上这老宅本身沉甸甸的历史感,让人产生错觉。 直到第四天晚上。 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四肢,林晚很早就躺下了。老旧的床垫有些塌陷,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旧布料的味道。她闭着眼,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漂浮。 然后,她听到了。 非常轻微,开始时几乎以为是错觉。从天花板的方向,从阁楼,隐约飘下来。 是小女孩的歌声。 调子很古老,不成章节,断断续续,像是随口哼唱,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重复。声音尖细,空灵,带着一种非人的清澈,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丝丝缕缕,穿透地板,钻进她的耳朵。 “啦啦啦……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歌词模糊不清,但那旋律的碎片,冰冷地贴着她的听觉神经。 林晚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歌声还在继续,飘忽不定。有时近得像就在头顶地板之上,有时又远得像从房子最深的缝隙里渗出。 她僵在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不是错觉。绝对不可能是错觉。 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林晚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砰砰声。她瞪大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仿佛那上面随时会浮现出什么。 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仔细检查了天花板和阁楼楼梯附近。没有任何异常。阁楼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堆积的杂物在白天看来,只是死寂的、蒙尘的破烂。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听。或者,是老鼠?风吹过阁楼缝隙的怪响?老房子总有些奇怪的动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那个歌声……太清晰了,太像人声了。 接下来的两晚,安然无事。林晚稍稍放松,也许那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无法解释的声响。 第三天夜里,歌声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甚至能听出那童声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拖长的腔调,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有时夹杂着几声轻轻的笑,咯咯的,清脆,却让人寒毛直竖。 林晚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好像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白天,她终于无法再独自承受这种恐惧。她需要和人说说话,哪怕只是确认自己还没疯掉。 邻居是一对老夫妇,住在几十米外另一栋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房子里。老太太姓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林晚之前散步时遇到过两次,只是点头之交。 这天下午,她拎着一盒在镇上买的点心,敲响了吴老太家的门。 吴老太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请她进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有股老年人家里常见的、淡淡的药味和檀香味。 寒暄几句,林晚终于鼓起勇气,装作随意地问:“吴奶奶,您在这边住得久,对我姑婆那房子……了解吗?我最近晚上好像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小孩子唱歌?”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好奇多于恐惧。 吴老太正在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审视什么。 “你姑婆林秀兰,”吴老太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个怪人。很少跟人来往。那房子,也一直冷冷清清的。”她放下茶壶,没有直接回答唱歌的问题,反而问:“你在那房子里,没乱动什么东西吧?特别是……阁楼上的?”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阁楼?就是些旧东西……” “是不是有个娃娃?”吴老太打断她,语气急促了些,“一个旧娃娃,穿红裙子,头发金黄,脸白得像死人?” 林晚的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气。她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吴老太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姑娘,我跟你讲,那娃娃邪性。你姑婆在的时候,就不让人碰。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知道一点。那娃娃……叫安娜贝尔。” 林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下。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截然不同的、令人恐惧的分量。 “它……怎么个邪性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吴老太的眼神飘向窗外,看向林晚姑婆老宅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说:“都是些老话,也不知道真假。但你姑婆年轻时……好像有过一个女儿,没养大,很早就夭折了。有人说,那娃娃跟她女儿有点关系。也有人说,那娃娃是更早以前就有的东西,不干净。”她转回头,盯着林晚,一字一句道:“反正,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关于那安娜贝尔的——她嫉妒活着的女人,特别是年轻的。” 嫉妒活着的女人? 林晚如坠冰窟。她想挤出个笑容,说这太荒谬了,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吴奶奶,这……这太迷信了吧?一个娃娃而已……” “迷信?”吴老太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我活了七十多年,在这地方住了五十多年,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你姑婆后来为什么越来越孤僻?你真以为只是性格问题?那房子里的气息……不对劲。”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聪明,就赶紧离开那儿。别碰那娃娃,最好……把它处理掉。用对方法。” “什么方法?” 吴老太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我不知道具体。但肯定不是随便扔了就行。你得找懂的人。在那之前,离它远点。” 离开吴老太家,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林晚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邻居的警告,坐实了她最深的恐惧。那不是幻听,不是压力。安娜贝尔……是“存在”的。 回到老宅,那股熟悉的、混合灰尘与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房子似乎比离开时更暗了,更安静了。每一道阴影都仿佛藏着窥视的眼睛。 她几乎是跑着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处理掉?怎么处理?吴老太语焉不详,她又能去找谁?道士?神婆?听起来像个笑话,可她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恐惧如影随形。白天,她尽量待在阳光下,开着所有的门,制造出声响,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寂静。她甚至不敢再独自深入打扫那些未曾开启的房间。夜晚成了最难熬的折磨。她开始服用助眠的药物,但效果甚微。歌声并非每夜都来,但那种被窥视、被等待的感觉,却从未消失。 真正的变化,始于一些微小的“意外”。 一天早上,她发现放在梳妆台上的口红,滚落到了地上。她记得很清楚,昨晚临睡前,它是好好立在镜子前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过了一天,她晾在浴室里的一条丝巾,中间出现了一道整齐的裂口,像是被极锋利的刀片划过。可她根本没有那样的刀片。 然后是衣柜。她为数不多的几件当季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心爱的一条连衣裙下摆,被剪开了一个狰狞的大口子,布料边缘参差,像是被蛮力撕扯过。 恐惧开始具体化,变得有形。这不再是听到奇怪的声音,而是切实的破坏,是针对她个人物品的、充满恶意的侵犯。 她检查了门窗,毫无撬动的痕迹。这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或许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安娜贝尔那张惨白僵硬的脸,那双深蓝冰冷的玻璃眼珠,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甚至白日短暂的恍惚间。 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走上阁楼。这一次,她带着一把从工具箱里找到的锤子,手心全是汗。 阁楼依旧昏暗,堆积的杂物在尘埃中沉默。安娜贝尔还坐在那个矮柜上,姿势似乎和上次见到时一模一样,暗红的裙摆,惨白的脸,空洞的蓝眼睛望着天花板。 但林晚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是娃娃脸的角度?还是那蝴蝶结丝带歪斜的程度?她无法确定。那僵硬的笑容,此刻看起来充满了嘲弄。 她盯着娃娃,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举起锤子。吴老太的话在耳边回响:“用对方法。”万一砸了它,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办?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阁楼,再次将门虚掩,并在外面堆了两把沉重的旧椅子抵住。尽管知道这很可能毫无意义。 侵犯升级了。 白天也开始出现怪事。她放在桌上的水杯会自己移动几厘米;明明关好的抽屉,一转身发现开了一条缝;有时在眼角余光里,会瞥见楼梯拐角有一抹迅速消失的暗红裙角,但猛回头,那里只有空荡荡的阴影。 恐惧侵蚀着她的精神。她开始失眠,即使短暂的睡眠也充满了噩梦。梦里,总有一双冰冷僵硬的小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那力量大得惊人。她挣扎,窒息,在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惊醒,冷汗淋漓,脖颈处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隐痛。对着镜子照,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扼住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她变得神经质,对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反应过度,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这房子不再是避难所,而是一座正在缓慢吞噬她的活墓。 她想离开,但离开又能去哪儿?身无分文,工作无着。这老宅是她目前唯一的栖身之所,尽管它正变得如此致命。她也想过立刻去找什么“懂的人”,可毫无头绪,吴老太又不肯多说。 就在这种濒临崩溃的折磨中,她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周。 昨晚。 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和恐惧终于压垮了神经,她睡得比平时沉一些。但某种更深层的警觉,还是在那个时刻猛地将她拽出睡眠。 没有歌声。 只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很近的地方,移动。 不是老鼠的窸窣,不是木头的热胀冷缩。是一种更……有目的性的,缓慢的,带着某种重量的摩擦声和极其轻微的、硬物触碰地板的哒、哒声。 声音的来源,是天花板之上。 是阁楼。 那声音在移动,从阁楼的深处,向着楼梯口的方向。 哒……哒……嘶……哒…… 林晚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止,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头顶那片黑暗的空间。 声音停在了阁楼门后。 短暂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到了。 楼下,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了声音。 非常非常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哒。 哒。 哒。 是硬物一级一级、缓慢地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从阁楼下来了。 正沿着楼梯,走向二楼。 走向她卧室所在的这一层。 林晚的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她牙齿咯咯打颤,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尖叫出来。她蜷缩在被子里,像鸵鸟一样捂住头,祈祷那声音只是噩梦,祈祷它停下来。 脚步声(如果那能被称为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响起了。 哒……哒……哒…… 它走得很慢,似乎在不慌不忙地巡视。经过其他紧闭的房门,没有停留。 最终,那声音停在了她的卧室门外。 一片死寂。 林晚能听到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她死死盯着卧室的门,仿佛下一刻那门板就会轰然洞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再无动静。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或者只是自己的又一次恐怖幻觉时—— “咔。” 一声极轻的、金属转动的声音。 她卧室的门把手,缓缓地,向下转动了。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黑暗的走廊像一张巨口,而那缝隙中,有更深的黑暗在涌动。 林晚死死咬住手背,才遏制住那冲到喉咙口的惨叫。她瞪大眼睛,透过被子边缘的缝隙,看向那条门缝。 没有东西进来。 仿佛只是为了告诉她:我能进来。任何时候。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那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地,从容地,沿着走廊离去,下了楼,声音逐渐消失在一楼的方向。 林晚就这样睁着眼,在无边的恐惧和黑暗中,一直熬到天际泛出第一丝灰白。 当微弱的晨光终于艰难地挤进百叶窗的缝隙,给房间带来一点模糊的轮廓时,林晚才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从床上挪了下来。她的四肢冰冷僵硬,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她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她必须看看,昨晚到底是不是真的。 卧室的门大敞着,和她记忆中最后关上的状态截然不同。门外走廊的木地板上,在薄薄的灰尘中,隐约可见一连串非常浅淡的、奇怪的印记。不是鞋印,也不是足印,更像是某种小而硬的点状物磕碰留下的痕迹,断断续续,从楼梯方向延伸过来,又延伸回去。 她的视线顺着那痕迹,转向楼梯。 然后,她看到了。 在楼梯转角平台的阴影里,靠墙坐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暗红裙子的身影。 安娜贝尔。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金发有些凌乱,墨绿色丝带松脱了一半,惨白的陶瓷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光。那双深蓝的玻璃眼珠,这一次没有望向天花板,而是直直地、空洞地“看”着林晚卧室的方向。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它真的下来了。昨晚不是梦。 她靠着门框,几乎要瘫软下去。但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 安娜贝尔在这里。在楼梯平台。 那刚才……在她卧室门外转动门把手的……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不敢再深想。 整整一个白天,林晚都远远避开楼梯区域。她缩在一楼客厅的沙发角落,裹着毯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餐刀,尽管她知道这毫无用处。眼睛死死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提防着任何动静。 安娜贝尔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普通玩偶。但林晚知道,它不是。 傍晚时分,夕阳最后的余晖将老槐树的枝影拉长,投在客厅的墙壁上,张牙舞爪。房子里光线迅速暗淡下去。 林晚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客厅了。夜晚即将来临,而这里太空旷,太没有遮挡。她的卧室至少有门可以反锁——虽然昨晚的事实证明那门锁形同虚设。 她必须上楼,回到卧室,想办法加固那扇门。 她握着餐刀,手心汗湿,一步一步,极度缓慢、警惕地踏上楼梯。每一步都竖着耳朵,听着楼上、身后,一切方向的动静。 经过转角平台时,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那个暗红的身影。 安娜贝尔还在原位。姿势未变。只是,当林晚经过它面前,踏上通往二楼的最后几级台阶时,她似乎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玻璃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追随着她的背影。 寒意瞬间穿透骨髓。她几乎是冲上了最后几步,冲进走廊,反身“砰”地关上了卧室门,抖着手拧上锁,又拖过梳妆台和一把椅子死死顶在门后。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餐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平复了一些,挣扎着站起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没有开灯,仿佛光亮会吸引来什么东西。只是摸索着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缝隙完全合拢。 就在她转身,想要回到门边继续守着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倒流,四肢百骸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在她卧室那张旧沙发——她白天离开时上面只胡乱扔着一条毯子——上,此刻,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安娜贝尔。 它不知何时,已经在这里了。 就在她的卧室里。 坐在她的沙发上。 昏暗的光线下,娃娃暗红的裙子几乎融进沙发的深色绒布,只有那张惨白的陶瓷脸孔和金色的头发,勾勒出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但让林晚魂飞魄散的,不是娃娃本身出现在这里。 而是它的“视线”。 安娜贝尔的脸,没有朝向门口,也没有朝向窗户。 它微微侧着,那双深蓝得如同最冰冷湖水的玻璃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林晚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明亮,依偎在新郎身边,背景是阳光灿烂的海滩。那是三年前,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照片里的她,眼里有光。 而现在,安娜贝尔,这个来自地狱的玩偶,正“看”着那张照片。 更让林晚几乎心脏停跳的是—— 娃娃那只陶瓷烧制的、有着纤细手指轮廓的右手,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来。 僵硬的、没有关节的陶瓷手指,一点一点地,伸向相框中林晚的脸。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的玻璃相框表面。 然后,开始移动。 沿着相框中林晚脸颊的弧线,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划动着。 仿佛在抚摸。 又仿佛在…… 勾勒。 在确认。 在取代。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林晚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娃娃惨白的脸上,那抹猩红的、僵硬的微笑,在昏暗中显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它“看”着照片里幸福的新娘,冰冷的指尖划过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一下。 又一下。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他把女友献祭给了山 和女友登山时,她总说看见迷雾中有影子跟着我们。 我以为是她太累产生了幻觉,直到我在山神庙的供桌上发现了她的发卡。 而庙里的山神石像,竟然长着我的脸。 ---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林间细碎的淅沥,敲在帐篷的尼龙布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后来风起来了,卷着山间沉甸甸的湿气,撞得帐篷壁微微凹陷,发出不耐烦的噗噗声。雨水汇聚成股,顺着斜坡流淌,在帐篷边缘的凹陷处积起小小的水洼,每一次风吹过,都溅起冰冷的水星子。 林薇睡得很不安稳。她侧身蜷缩在睡袋里,背对着我,呼吸时而短促,时而拉得很长,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梦呓。她以前睡觉很沉,雷打不动。这次进山,好像从第一天起,她就这样了。 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盯着帐篷顶被风雨勾勒出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阴影。手机没有信号,屏幕幽暗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四。这深山老林,这条藏在密林和乱石堆里的所谓“古道”,彻底把我们和外面那个有Wi-Fi、有外卖、有明亮灯火的世界隔开了。 选择走这条线,是我的主意。地图上一条纤细的、几乎被遗忘的虚线,穿过老君山背后最荒僻的岭谷,连接着两个早已废弃的村庄。攻略几乎为零,只有零星几个户外论坛的帖子里提过,带着探险的意味。我当时兴致勃勃地拿给林薇看:“瞧,这才是真正的徒步,没人走过,原始风光。”她看着那些模糊的、显然年代久远的照片和语焉不详的描述,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点了头。她总是这样,对我那些心血来潮的冒险计划,最终都会妥协,只是会轻声叮嘱:“那你一定要看好路线,带齐东西。” 东西是带齐了,帐篷、睡袋、炉头、气罐、压缩饼干、药品,甚至还有一本快翻烂了的区域地图和一个小小的指南针。路线……我自认做了足够功课,下载了卫星图,研究过地形走向。可真正走进来,才知道纸上谈兵和亲身用脚丈量是两回事。密林比想象中更浓密,遮天蔽日,很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只能凭着方向感硬趟。乱石坡陡峭湿滑,昨天下午,林薇就差点一脚踩空。当时她脸色煞白,抓住旁边一棵小树才稳住,手抖了半天。 是我低估了难度,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林薇的体力和心理承受能力。她不是那种娇气的女孩,但这样的荒野跋涉,显然超出了她的舒适区。从第二天开始,她就变得格外沉默,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下来,茫然地看向四周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或者侧耳倾听,好像林子里有什么声音在呼唤她。 “秦朗,”她有一次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你听到没?” “什么?”我停下脚步,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窸窣声。 “好像……有人在哭。”她眼神有点飘,声音压得很低。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是风,这深山老林里,除了我们哪还有人。别自己吓自己。”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接下来的路,她跟得更紧了,几乎寸步不离。 此刻,在这风雨交加的帐篷里,我又想起了她白天那些紧张的张望,那些恍惚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冒险带来的兴奋感,早就被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取代。也许真不该带她来这里。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更疾了,掠过山脊,发出尖锐的哨音。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我好像真的听到了点什么。 不是哭声。 是某种……摩擦声。很轻,很慢,像是粗糙的布料拖过湿润的泥土和碎石,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拖动。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又消失了。只有风雨声。 是听错了吧。太累了。 我闭上眼,试图重新入睡。可那若有若无的摩擦声,像个钩子,悬在意识边缘。林薇又不安地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梦话,这次我听清了两个字:“……别跟……” 什么别跟?别跟着? 我心里莫名地一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终于开始模糊的时候—— “秦朗!” 林薇猛地坐了起来,声音尖锐,带着睡梦中惊醒的颤栗。 我一下子完全清醒,也撑起身:“怎么了?” 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我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微光映出她煞白的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帐篷的帘门方向,仿佛那层薄薄的尼龙布外面,正站着什么东西。 “我做噩梦了……”她喘着气,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好可怕的梦……有人在追我们……一直追,一直追……” “梦而已,没事了。”我把她揽过来,感觉到她身体在轻微发抖。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我脖颈上,冰凉。“梦见什么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但声音还是紧绷的:“不记得了……好多雾……看不清脸……但就是觉得,要追上来了……”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也能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并非完全来自梦境,“秦朗,白天……白天我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又来了。 我压下心里那点烦躁,尽量让声音温和:“你看,你自己也说是感觉。这地方太安静了,又没什么人迹,心里容易发毛。加上累,产生点错觉很正常。明天我们加把劲,说不定就能看到那个废弃的村子了,找到稍微像样点的地方扎营,感觉会好点。” “不是错觉。”她执拗地摇头,脱离我的怀抱,抱着膝盖,眼神依旧盯着帘门,“我真的看见了。就在下午,过那片竹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雾里头……有个影子,一晃就不见了。灰扑扑的,不像人,也不像动物……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雾大,看花眼了。可能是枯树,或者石头。”我试图用理性分析,“这种深山,出现什么奇怪的影子不稀奇。” “它不是树或石头!”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它在动!我回头的时候,它好像……好像也停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她的话,配上这漆黑封闭的环境和外面的风雨,的确让我后颈的寒毛竖了竖。但我很快告诉自己,这是气氛渲染的结果,是林薇的恐惧传染给了我。 “好了,薇薇,”我重新搂住她,语气更坚定些,“我在这儿呢。真有东西,也是我先对上。睡吧,保存体力,天亮了还得赶路。” 她没再反驳,顺从地靠着我躺下,但身体依然僵硬。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我掌心微微蜷缩。 后半夜,我们都没能再真正入睡。只是闭着眼,听着彼此并不均匀的呼吸,和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那若有若无的摩擦声,再也没有出现。或许,真的只是错觉。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山林被洗刷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树叶和某种清冽的、属于高山植物的混合气味。浓雾却没有散去,反而更加厚重,乳白色的,沉甸甸地淤积在树林间、山坳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一切声响都被吸走了,连鸟叫都听不见,只有我们踩在湿滑泥泞小径上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空洞。 我们拆了帐篷,收拾好东西,沉默地吃着冰冷的压缩饼干当早餐。林薇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咀嚼的动作机械而缓慢。她不时停下,警惕地望向四周翻滚的浓雾,眼神里的不安有增无减。 “今天能到吗?”她问,声音干涩。 我展开那张湿漉漉、边缘已经起毛的地图,又看了看毫无信号的手机和指南针。方向大致没错,但具体进度……“按之前估算,如果路不是特别难走,下午应该能靠近第一个废村区域。但看这雾,”我抬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世界,“不好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背起自己的背包。她的包比我的轻不少,但她背起来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我们一前一后,再次钻入迷雾笼罩的丛林。我打头,用登山杖探路,不时对照一下指南针。林薇跟在我后面两三米远的地方,步伐有些拖沓。湿滑的泥地、盘结的树根、横倒的腐木,让前进变得异常艰难。衣服很快又被露水和汗水打湿,粘在身上,又冷又重。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们进入一片更为茂密的针阔叶混交林。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林下光线也十分昏暗。雾气在这里似乎被染成了淡灰色,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干之间。空气更冷了,呼吸带出白汽。 “秦朗。”林薇忽然在后面叫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 我停下,回头。她站在原地,脸色在灰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手指紧紧攥着登山杖的握把,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盯着我们侧后方某个方向。 “又怎么了?”我问,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紧。 “那儿……又有……”她抬手指了一下,手臂微微颤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灰蒙蒙的雾,层层叠叠的树干,地上厚厚的、颜色深褐的落叶,偶尔有几丛低矮的灌木。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薇薇。”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有的!刚才就在那棵歪脖子树后面!”她急了,声音带着哭腔,“灰的影子,一下就不见了!它一直在跟着我们!从早上……不,从昨天就开始了!” 我走回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你太紧张了,产生幻觉了。这林子里光线暗,雾气流动,看着像什么都有可能。来,深呼吸。”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被信任的痛苦和更深的恐惧。她猛地甩开我的手:“你不信我!秦朗,你从来就不认真听我说话!我说了很多次了!那不是幻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我们进山以来第一次发生争执。疲惫、压力、还有这该死的、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迷雾,让我的耐心也消耗殆尽。“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的声音也提高了,“扔下东西,陪你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影子’?还是掉头回去?你看看这四周,我们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她被我吼得愣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嘴唇翕动着,却没再发出声音,只是用一种混合着失望、委屈和恐惧的复杂眼神看着我。 看着她这样,我的火气一下子泄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无力。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这次她没有挣扎。“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低声说,“我知道你害怕。我也怕。但这路还得往前走,停下来更危险。你跟紧我,别往后看,好吗?我们尽快走出去。”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很轻。但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外套前襟。 我们继续前进,但气氛彻底变了。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横亘在我和林薇之间。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特意去看四周,只是低着头,盯着我的脚跟,机械地迈步。而我,虽然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也被她反复的指认弄得有些发毛。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换方向、或者停下来确认路径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周围浓雾笼罩的树林。 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树,还是树。千篇一律的、沉默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树。 但这种刻意的不去看、不去想,反而让某种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林薇的恐惧是真实的,哪怕源头是错觉,那份恐惧本身也像这山里的湿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我开始怀疑自己带她来这里的决定,是不是真的太过鲁莽和自私。 临近中午,我们勉强爬上一道陡峭的山梁。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下方更深邃的山谷和远处连绵的、墨绿色的山脊轮廓。风在这里大了一些,吹得人浑身发冷。我们找了块稍微平坦的石头坐下休息,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正准备招呼林薇继续出发,她忽然又僵硬了。 这一次,她没有指,也没有惊叫,只是猛地转过头,看向我们侧后方山梁下方的密林,眼睛一眨不眨,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我立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了一拍。 下方的雾气正在缓慢流动,像肮脏的棉絮。就在一片雾气短暂散开的间隙里,大约四五十米开外,一棵巨大的、树皮斑驳脱落的老松树旁边—— 有一个影子。 灰扑扑的,边缘模糊,几乎和背景的灰雾、深色的树干融为一体。但它确实在那里,一个大约有成人那么高的、直立着的轮廓。它没有动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向我们这边的山梁。 看不清细节,更看不清面目。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细针,骤然刺穿了我的皮肤,扎进骨髓里。 是错觉?是雾气和光影的恶作剧?还是一棵形状奇特的枯树? 我死死盯着那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阵较强的山风吹过,卷动雾气。那影子所在的区域,雾气重新聚拢、翻滚,再次变得朦胧一片。 影子不见了。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但我看到了。这次,我真的看到了。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四肢一阵发麻。我猛地扭回头,看向林薇。她也正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还有一丝终于被证实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它……在。” 我喉咙发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刚才那一眼,虽然模糊,但那个轮廓……确实不像任何我认知中的自然物体。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姿态”,一种静止的、却蕴含着某种意图的“姿态”。 不是动物。动物不会那样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站立”和“凝视”。 那是什么?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影子。但沉默已经变质了,从之前的压抑,变成了某种凝固的、充满未知恐惧的东西。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道山梁,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也凌乱了许多。我不再刻意不去看周围,而是和林薇一样,神经质地、频繁地快速扫视着两侧的浓雾和幽暗的树林。 什么也没有再出现。 但那影子的印象,却牢牢刻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灰暗的,沉默的,带着不祥的注视感。 下午的路变得更加难行。我们似乎进入了一片地质不稳定区域,地上布满碎石和滑腻的苔藓,时常需要手脚并用。浓雾依旧,天色却因为乌云再次汇聚而愈发阴沉,仿佛黄昏提前降临。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冰凉刺骨,很快就把我们里里外外再次浇透。 寒冷和体力透支开始严重侵袭我们。林薇的嘴唇冻得发紫,每一步都迈得摇摇晃晃。我的小腿肌肉也在隐隐抽搐,背包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废弃的村庄,或者至少一个能避雨、相对安全的地方扎营过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废村,应该就在这片山谷的东北方向。但在这能见度极低、地貌复杂的环境里,所谓的“方向”变得极其不可靠。我们只能凭着大概的方位,在越来越陡峭湿滑的山坡和密林中艰难跋涉。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的雾气突然被风吹开一个缺口。 缺口后面,隐约出现了一片不自然的、低矮的、黑乎乎的轮廓。 不是树木。 是建筑物的残骸。 “到了!好像到了!”我精神一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林薇也抬起头,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光亮。我们鼓起最后的气力,朝着那片轮廓走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那确实是一个小村落的废墟,规模很小,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样子。所有的房屋都是用粗糙的石头和木头搭建,如今早已全部垮塌,只剩下残垣断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滑腻的藤蔓。碎瓦、烂木、生锈的不知名金属件,散落在齐腰深的荒草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虫鸣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的腐烂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的尘土味,里面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香火熄灭后的味道。 这景象比纯粹的荒野更让人心里发毛。它暗示着这里曾经有人居住,有过生活气息,但现在,一切都死了,被山林和时间彻底吞噬。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如释重负,以及更深的不安。无论如何,有废墟就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完整些的屋子残骸可以挡雨,总比在露天淋着强。 我们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混杂着碎瓦砾,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雨水顺着残破的墙壁流淌,在低洼处积起浑浊的水坑。那些黑洞洞的、没有门窗的屋壳,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张着大口,等待着什么。 我们没有深入,只在边缘找了一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石墙角落。墙体只剩半人多高,顶部塌了,但有两面墙呈直角相连,勉强能形成一个挡风的凹角。我们放下背包,迅速清理了一下地面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铺上防潮垫。谁也没有说话,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仿佛想尽快把自己安置下来,避开这片废墟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注视感。 林薇抱着膝盖坐在防潮垫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雨幕中的废墟景象,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白得像纸。 我拿出最后一点干粮,递给她。她摇摇头,没接。 “多少吃点,不然撑不住。”我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捏着那小块压缩饼干,半天没动,忽然低声说:“秦朗,我总觉得……这村子有点怪。” “荒废了当然怪。”我嘴里嚼着干涩的饼干,含糊道。 “不是那种怪……”她蹙着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好像……太干净了。” “干净?”我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荒草、瓦砾、泥泞、苔藓……哪里干净? “不是卫生的干净。”她摇摇头,“是说……没有‘人气’……也不对。就是……好像什么东西都被刻意‘清理’过,连个破碗、烂罐子都看不到。一般的废村,总会有点生活痕迹留下来吧?你看这里,除了房子塌了的石头木头,别的什么都没有。好像……好像他们走的时候,把什么都带走了,或者……扔掉了。” 她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确实,这片废墟虽然破败,但异常“整洁”,除了建筑垃圾和自然生长的植物,几乎看不到任何昔日居民留下的生活物品碎片。这在农村废址中,确实不太寻常。 “可能年代太久远,东西都烂光了,或者被后来的人捡走了吧。”我给出一个猜测,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林薇没再反驳,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缩得更紧了。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越来越暗。我们决定今晚就在这个角落过夜,不再冒险去寻找更理想的庇护所。搭帐篷是不可能了,空间不够,地面也不平。我们只能把睡袋裹在身上,靠着背包和石墙,勉强休息。 我让林薇靠在我身上,能暖和一点。她顺从地靠过来,身体依然僵硬冰冷。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听着外面单调的雨声,和废墟深处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断壁残垣的空洞呜咽。 谁也没有睡意。 时间在寒冷、潮湿和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等待黎明的煎熬中,林薇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侧耳倾听,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秦朗……”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气若游丝,“你听……是不是……有声音?” 我屏住呼吸。 一开始,只有滴水声。 但渐渐地,我听到了。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非常缓慢,非常沉重,带着一种黏腻的拖沓感,踩在废墟间湿滑的泥泞和碎石上。 啪嗒……啪嗒……啪……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正朝着我们所在的这个角落靠近。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似乎从废墟的不同方位,都有类似的、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在向我们合拢。 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我的手臂。我们俩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们的神经上。 浓雾在残垣断壁间无声地翻滚。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 那些“东西”,就在雾里,在残破的墙壁后面,在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围拢过来。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隔壁在埋婴儿 连续失眠七夜后,隔壁婴儿的哭声突然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却在凌晨三点听到铲子挖墙的声音。 手机收到陌生短信:“你捡到的奶嘴,是我儿子的。” 低头时,发现昨天在走廊捡到的安抚奶嘴正挂在我家门把手上。 而铲子声,开始从我家的墙壁里传出来。 --- 第七夜。 李维仰面躺在床上,眼球表面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次无意识的眨眼都带来细微的刺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窗外城市后半夜稀薄的光也挡在外面,房间里黑得浓稠,几乎有了重量,压在他的眼皮上,胸口上。可这重量压不垮那根紧绷的神经。耳朵像是独立了出去,脱离了躯壳,悬浮在死寂的黑暗里,无限放大,捕捉着这栋老旧公寓楼里每一点可能的声响。水管深处隐约的流水呜咽,楼板某处热胀冷缩的“咔”一声轻响,甚至自己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沉闷搏动。都在等待。等待那个一定会来、准时得令人崩溃的声音。 滴答。客厅挂钟的秒针跳了一格,声音在绝对的安静里清晰得刺耳。三点。就是现在。 来了。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一根生锈的针,试图刺破厚重隔音棉的阻隔。但很快,它就钻了过来,或者说,是李维的听觉神经在绝望的等待中自行将它提炼了出来——婴儿的啼哭。不是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喊,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夹杂着呛咳般的抽气声,仿佛哭的力气都快耗尽,只剩下一种本能而机械的悲鸣。声音来自左侧,那面与隔壁304共享的墙壁。 李维猛地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牙关紧咬,下颌线条僵硬。又来了。连续七个夜晚,分秒不差。刚开始两天,他还能勉强忍受,告诉自己,婴儿嘛,夜啼正常,邻居也不容易。第三天,睡眠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带来的暴躁开始抬头。第四天,他在白天强打精神应付完令人窒息的代码工作后,晚上对着那面墙,第一次产生了用拳头去捶的冲动。第五天,第六天,愤怒被更深重的疲惫和无能为力的烦躁取代,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条件反射般的等待与承受。现在是第七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即将碎裂的石头。 哭声在持续,忽高忽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脑仁里钻。他尝试过耳塞,那廉价的泡沫塑料球根本挡不住这魔音。他试过用枕头蒙住头,直到自己缺氧。他甚至尝试在深夜播放最激烈的重金属音乐对抗,结果引来了楼下邻居的怒骂和管理员的警告,而那哭声,似乎总能找到缝隙,缠绕在鼓点和电吉他嘶吼的间隙里。 隔壁304住的什么人?他搬来这栋“安寓”不过三个多月,平时早出晚归,周末恨不得死死在床上补觉,对邻居几乎一无所知。只记得搬来时,在楼道里碰见过一次304出来的住户,是个低着头的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几乎没留下任何印象。管理员老张是个寡言的老头,问起304,也只是含糊地说“住着一户带小孩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这哭声,是那女人的孩子吗?为什么总在凌晨三点?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痛苦,这么不对劲?一个模糊的念头偶尔闪过——要不要白天去敲门问问,或者贴张纸条表示关切?但随即就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烦,太烦了。他只想睡觉。他需要睡眠,像沙漠需要水。每一次被哭声惊醒,心脏都在胸腔里狂跳许久才能平复,带来生理性的恶心和心悸。黑眼圈已经顽固地烙在眼周,镜子里的自己,眼珠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像被抽干了生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那呜咽声却仿佛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来转移注意力。时间在黑暗和哭泣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酷刑。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几分钟,那哭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是突然的,彻底的,戛然而止。 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李维保持着埋头的姿势,浑身肌肉都僵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过度紧张后的耳鸣,还是那哭声残留的幻听?他不敢动,仔细分辨。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只有挂钟秒针规律而空洞的行走声,以及自己陡然放大、擂鼓般的心跳。 停了?就这么停了? 一种巨大而不真实的虚脱感席卷了他,紧接着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慢慢从枕头里抬起头,侧耳倾听。死寂。美妙的、完整的、未被切割的死寂。他甚至能听到远处高架上零星车辆驶过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响。这寂静如此奢侈,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紧绷了七天七夜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强烈的眩晕和疲惫,如同潮水灭顶。困意,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困意,终于凶猛反扑。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突兀的寂静背后是否有什么不对,沉重的眼皮就彻底黏合在一起,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一觉,黑甜无梦,失去了所有时间感。 他是被透过窗帘缝隙、变得有些灼热的阳光晒醒的。睁开眼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房间里很亮,安静得让他心头发空。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意识到——昨晚,没有哭声。他一觉睡到了……他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十一点二十七分。 竟然睡了这么久?而且,是连续的、没有被中途撕裂的睡眠! 李维坐起身,揉了揉依旧发酸但不再刺痛的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种近乎虚浮的轻松感包裹着他。虽然身体还残留着长期缺觉的沉重,但精神上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似乎移开了。 他下了床,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窗外是灰扑扑的城市天际线,但今天看着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压抑。他决定奖励自己一顿像样的早午餐,然后,也许可以看一部一直没时间看的电影,彻底放松。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依然憔悴但眼神里有了点活气的自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久违的、有点僵硬的笑容。好了,都过去了。隔壁的孩子大概病好了,或者终于调整了作息。生活可以回到正轨了。 整个白天,他都沉浸在一种微醺般的松弛状态里。点了丰盛的外卖,看了部无脑喜剧片,甚至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客厅。他没有听到隔壁传来任何声音,没有婴儿哭,也没有大人走动或说话声。一片安宁。这让他更加安心。 夜幕再次降临。李维早早上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他关掉灯,闭上眼睛。没有了那种提心吊胆的等待,入睡变得顺理成章。意识模糊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不知睡了多久。 一种声音,非常低、非常闷,但持续不断的声音,硬生生把他从沉睡的深潭里拽了出来。 不是哭声。 李维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还在水下挣扎。那声音……很钝,很有节奏。笃…笃…笃…间或伴随着一种粗糙的摩擦声,沙,沙…… 他皱了皱眉,不太情愿地清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凌晨三点零一分。 又是三点? 那声音更清晰了。不是从门口传来,是墙壁。左侧那面墙。笃,笃,笃……沙……笃,笃……一下,又一下,稳定,有力,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挖掘感。不像在敲,像在凿,在挖。 铲子。一个名词蹦进他混沌的脑海。像是铲子头,在用力凿击墙壁,然后刮擦。 挖墙?大半夜的,隔壁在挖墙?搞装修?这怎么可能? 睡意瞬间跑得精光,取而代之的是冰水浇头般的清醒和悚然。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没错,声音就是从304那边传来的,透过墙壁,闷闷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实物撞击的质感。每一声“笃”,都像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坐起身,黑暗似乎赋予了那声音更具体的形态,他几乎能想象出,在墙壁的另一侧,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挥动着什么工具,坚持不懈地挖掘着坚硬的墙体。为了什么? 维修?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恶作剧?谁会连续七天用婴儿哭折磨人,然后突然开始挖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先前白天松弛的安全感荡然无存。这比哭声更诡异,更不合常理,更……带有目的性。 他僵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那单调而顽固的挖掘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声音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似乎……更靠近了?是他的错觉吗?声音的方位感在黑暗和恐惧中被扭曲放大。 突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幽蓝的光映亮了一小片区域。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提示。 李维的心跳漏了一拍。谁会在凌晨三点多发短信?广告?诈骗?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拿过手机。屏幕解锁,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你捡到的奶嘴,是我儿子的。」 字体是默认的宋体,在惨白的手机背景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奶嘴?什么奶嘴? 李维愣住,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没头没尾的信息。他什么时候捡过奶嘴?昨天?前天?记忆模糊地回溯。然后,像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昨天下午,他出门扔垃圾回来,在自家门外的走廊地上,靠近304门边的位置,好像确实踢到了一个小东西。当时他心不在焉,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旧的、浅蓝色的安抚奶嘴,硅胶部分有些发黄,沾着一点灰尘。他觉得有点脏,也没多想,顺手就……就放在了哪里来着?好像……就放在了自家门边的鞋柜顶上?还是…… 他的呼吸骤然屏住。 短信说,“你捡到的”。对方知道他捡了。对方甚至知道那是“他儿子的”。 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冰凉黏腻。 就在这时,仿佛被这条短信赋予了生命,那挖掘声的节奏陡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均匀的“笃笃”声,而是变得急促、凌乱,还夹杂着更清晰的“沙沙”刮擦声,以及……一种微弱的,类似碎石屑或灰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变了。 不再是单纯地从左侧隔壁传来。 那声音,那铲子挖掘和刮擦的声音,混杂着碎屑剥落的细响,无比清晰地、确凿无疑地—— 从他卧室的这面墙里面传了出来。 就在他的床头后方。 近在咫尺。 李维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冻结了。他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去,看向那面在黑暗中只是一片更浓重阴影的墙壁。耳朵里充满了那来自墙体内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挖掘声。笃!笃笃!沙——哗啦…… 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壁里面,朝着他,挖掘过来。 手机从他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床铺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幽幽地散发着蓝光:「你捡到的奶嘴,是我儿子的。」 而此刻,那来自墙内的挖掘声,已近在耳畔。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五楼住着昨天的我们 转学第一天,我发现宿舍五楼被铁链锁着。 室友压低声音说:「去年有个女生在五楼厕所吊死了,每晚都能听到她数数。」 我不信邪,偷了钥匙爬上去。 水龙头嘀嗒声中,真的传来:「97、98、99……」 转身想跑时,脚踝突然被冰凉的手抓住。 低头看见一张倒挂的脸,咧开嘴:「100,轮到你了。」 --- 九月的暑气还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汗。林薇拖着那只半旧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单调而疲乏的咕噜声。眼前这栋五层高的宿舍楼,红砖墙面被岁月和雨水渍出大片大片的深暗痕迹,爬山虎枯死的藤蔓纠缠其上,像一道道顽固的旧伤疤。楼身投下的阴影又长又重,几乎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下午三点本该炽烈的阳光,到了这里也显得有气无力。 和她一起转学来的,还有沉默。周遭不算安静,远处操场有隐约的哨声和喧哗,近处也有零星的女生说笑着进出,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毛玻璃,模糊地传过来,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到单,上面“504宿舍”几个字油墨印得有点糊。 传达室是个小窗口,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织一件颜色暗沉的毛线活。听到林薇敲窗,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先是落在报到单上,然后才移到林薇脸上,那目光像是沾了灰尘,有点滞重。 “504……新转来的?”她声音有点哑,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红色塑料绳的钥匙,塑料绳磨损得起了毛边。“五楼东头最后一间。晚上十点半锁楼门,十一点熄灯,规矩都贴在门后,自己看。”说完,就把钥匙从窗口递了出来,目光已经重新落回那团毛线上,仿佛眼前这个人连同她的所有事务,都已经交割完毕。 林薇捏着那把带着体温和毛线碎屑的钥匙,道了声谢,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女人没再抬头。 楼道里比外面更暗,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消毒水和隐约食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楼梯扶手是木头的,红漆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墙壁刷着上半截白、下半截绿的油漆,很多地方的绿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暗的底子,贴着一张张早已过时、卷了边的宣传画或通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孤单。 一楼,二楼,三楼……每一层的布局似乎都一样,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对开的宿舍门,有的门开着,能瞥见里面凌乱的床铺和晃动的人影,夹杂着说笑和音乐声;有的门紧闭,像一张沉默的嘴。空气越来越闷,光线越来越暗。到四楼时,她停下喘了口气,抬头向上望去。 通往五楼的楼梯拐角处,光线似乎被什么吃掉了,黑洞洞的。她眯起眼,才看清楼梯尽头横着一道铁栅栏门。深色的,粗壮的铁条,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老式挂锁,锁身沉甸甸的,蒙着厚厚的灰。锁上还缠绕着几圈粗重的铁链,那铁链几乎有她手腕粗,同样锈迹斑斑,像一条冰冷的蟒蛇,将通往五楼的路死死封住。 为什么要锁起来?宿舍楼不够住吗?维修?她心里掠过几个常见的念头,但铁链和锁那种近乎决绝的封锁姿态,让这些寻常的理由显得有点苍白。铁栅栏后面,五楼的走廊完全沉浸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更浓重的、带着潮气的灰尘味从缝隙里慢慢渗下来。 她没再多想,转身走向四楼走廊东头。504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推开门,一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生正背对着她,踮脚往壁柜上层塞一个箱子。听到声音,女生转过头,是一张清秀但略显苍白的脸,眼睛很大,看见林薇,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 “你是……新室友?我叫苏晓。”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 “林薇。”林薇点点头,也努力扯出一个笑,开始打量这个未来要栖身的小空间。四张床,上下铺,靠窗两张已经铺好了被褥,她和苏晓的床挨着,都是下铺。房间不大,有些旧,但还算干净。唯一的窗户对着宿舍楼侧面一片荒弃的小花圃,杂草丛生。 简单的自我介绍和必要的交谈后,宿舍里又安静下来。苏晓似乎不是个话多的人,林薇更是习惯沉默。两人各自整理着东西,只有衣物摩擦和物件放置的轻微声响。这种安静让林薇稍微放松了些,却也让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乃至这栋老楼本身可能存在的任何细微响动,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黄昏时分,另外两个室友周婷和李雨桐回来了。周婷个子高挑,性格看起来爽朗,一进门就带来了热闹的气息;李雨桐娇小些,说话细声细气。她们对林薇的到来表示了适度的好奇和欢迎,宿舍里顿时添了不少人气。但林薇注意到,当苏晓向她们介绍自己时,周婷和李雨桐交换了一个很快的、难以捉摸的眼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上洗漱,水房和厕所都在每层楼走廊的中间。504在走廊尽头,走过去要经过其他宿舍的门。有些门缝里透出光,有些则漆黑一片。水房里灯光惨白,照着墙上半面斑驳的镜子,几个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声音在瓷砖墙壁间撞出回响。厕所的灯更暗一些,隔间的门漆成暗绿色,有几扇关不严,微微晃动着。 林薇洗漱得很快。回到宿舍,周婷和李雨桐还在低声聊着天,苏晓已经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似乎睡着了。林薇轻手轻脚爬上床,闭着眼,却睡不着。陌生的环境,身下稍硬的床板,空气中陌生的气味,还有窗外那时不时掠过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声音,都在拉扯着她的神经。 就在她意识有些模糊,快要坠入睡眠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像是什么金属部件轻轻磕碰,又像是指甲无意刮过木头,贴着门缝钻了进来。她瞬间清醒,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屏息倾听。 那声音消失了。但随即,另一种声音隐约响起,非常非常轻,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好像就在头顶的天花板之上——是脚步声?很慢,很拖沓,一步,又一步,带着某种不情愿的滞重,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摩擦。走了几步,停了。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秒,又响起,方向难辨。 林薇感到自己后背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她看向对面床上,周婷和李雨桐似乎没听到任何异常,呼吸平稳。苏晓那边也毫无动静。是她听错了?还是这老楼本身的结构在夜间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 她不敢确定。但睡意全无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林薇尽力融入新的班级,但转学生的身份和性格使然,她大多时候还是独来独往。宿舍里,周婷和李雨桐很快形成了她们的小圈子,苏晓依旧安静。只有一次,下午没课,宿舍里只有林薇和苏晓两个人。林薇坐在床边看书,苏晓在整理书架,动作很轻。阳光斜照进来,空气里有浮尘慢慢旋转。 林薇忽然抬起头,像是随口问道:“我们这栋楼,五楼是做什么用的?怎么锁得那么严实?” 苏晓整理书脊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几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发白。她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林薇看不懂的东西,警惕?恐惧?或者两者皆有。 她没说话,先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又关紧,甚至还下意识地拧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了。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林薇床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每个字都像沾了寒意: “你……看见那锁了?”她问。 林薇点点头。 苏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需要鼓足勇气。“五楼……不能上去。”她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有个高三的女生,在五楼最东边那个厕所里……出事了。” “出事?”林薇追问。 苏晓的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有点透明。“上吊。”她吐出这两个字,舌尖似乎都冻僵了。“就在最里面那个隔间。用……自己的睡衣带子。” 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连窗外偶尔的鸟叫都消失了。阳光似乎也冷了几分。 “后来呢?”林薇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后来……五楼就封了。学校不让提。”苏晓的眼神飘向门口,又飞快地收回来,落在林薇脸上,那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光。“但是……有人说,晚上,如果仔细听,有时候能听到五楼有声音……” “什么声音?” 苏晓的嘴唇又抖了一下,她凑得更近了些,气息拂到林薇耳廓,带着凉意:“数数的声音。一个女生的声音,很慢,很轻,从一数起……一直数,数到……” 她没说完,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的笑闹声,由远及近,是周婷和李雨桐回来了。苏晓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直起身,迅速退回到自己床边,拿起一本书,假装翻看,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门被推开,周婷的大嗓门涌了进来:“哎呀热死了!林薇,苏晓,我们买了冰棍,一起吃啊!” 仿佛刚才那段低语只是林薇的一个幻觉。她接过周婷递来的冰棍,指尖冰凉,心里却好像坠着一块更冰的东西。她看向苏晓,苏晓垂着眼,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棍,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那天夜里,林薇又听到了声音。不再是模糊的脚步,而是清晰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嘀嗒……规律,固执,永无止境似的,从头顶传来,穿透楼板,钻进她的耳朵。她睁开眼,盯着上方模糊的天花板,那声音似乎就响在她床铺正上方——五楼对应位置的某个地方。是水龙头没关紧?五楼不是封了吗?怎么会有水? 她想起苏晓的话——“数数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宿舍里其他三人都睡熟了,呼吸声起伏。只有她清醒着,被那嘀嗒声钉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嘀嗒声里,似乎真的夹杂了别的。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一个幽灵在练习发音: “……七……十……三……” “……九十……六……” 林薇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是幻听,一定是幻听,加上心理作用。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那隐约的“数数”声被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盖过。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放假。周婷和李雨桐一早就相约去了市区逛街。苏晓说自己要去图书馆,也很快离开了。宿舍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 异常的安静。阳光很好,但504宿舍位于背阴面,只有一点稀薄的光线透进来。那嘀嗒声,还有昨夜疑似数数的声音,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她心头。她知道这很荒谬,很可能是自己吓自己,但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五楼,苏晓苍白的脸和压低的声音,混合成一种实实在在的诱惑,混合着恐惧的好奇,在她心里发酵,膨胀。 她走出宿舍,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慢慢踱到通往五楼的楼梯口。白天看得更清楚了,铁栅栏门,大锁,粗铁链,锈迹在从楼梯间高窗投下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狰狞的暗红色。封死的决心不容置疑。 她的目光落在锁上。很老式的挂锁,锁孔隐约可见。她又看向传达室的方向。那个织毛线的女人……钥匙会不会在她那里?或者,还有别的备用钥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下去。她回到宿舍,坐立不安。窗外的鸟叫,远处操场隐约的拍球声,都成了催促的背景音。她知道不对,知道危险,但心里那头名为“探究”的怪兽已经挣脱了缰绳。 下午,她再次下楼,路过传达室。窗户开着,女人不在。桌上放着那个毛线筐,旁边有一串钥匙,用铁圈串着,看起来像是各层宿舍的备用钥匙。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冲上头顶。四周无人。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强烈冲动的力量驱使着她,她伸出手,飞快地从那串钥匙里辨别——最大、最旧的那把,会不会就是? 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她迅速取下那把最大的,握在掌心,坚硬硌人。然后她几乎是跑着离开传达室,回到四楼,闪身进入自己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钥匙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异常难熬。她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走廊传来脚步声,每一次门外有人说话,她都心惊肉跳,以为有人发现钥匙不见了,找上门来。她把钥匙藏在枕头底下,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塞进书包夹层,还是不安。苏晓回来了,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她脸色不对,但没问什么。 夜幕终于降临,沉甸甸地压下来。周婷和李雨桐带着大包小包回来,兴致勃勃地分享逛街的收获,宿舍里热闹了一阵。但这热闹与林薇隔着一层膜。她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动静。 十点半,锁楼门的隐约声响传来。十一点,灯熄了。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周婷和李雨桐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晓那边很安静,不知道睡着没有。 林薇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枕头下的钥匙硌着她的后脑勺。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整个宿舍楼似乎彻底沉入了睡梦的深渊,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悄悄坐起身,动作轻缓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没有惊醒任何人。她摸出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挪到门边,轻轻拧开锁,拉开门。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发出幽暗的、不带温度的光。 她闪身出去,掩上门。冰冷、凝滞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更浓的陈腐味道。黑暗浓稠得如有实质,压迫着她的呼吸。她扶着墙,凭着记忆,慢慢向楼梯口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心跳上。 终于摸到了楼梯扶手,粗糙的木质感。她开始向上爬。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似乎格外长,格外陡。黑暗在这里更纯粹,安全出口的绿光在下方,只能勉强照到拐角以下。她感觉自己正在离开已知的世界,投入一片绝对的未知。 铁栅栏门出现在眼前,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她伸出手,摸到冰冷的铁条,上面的铁锈簌簌落下一点。摸到锁,摸到锁孔。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钥匙对准插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楼梯间里却如同惊雷。锁开了。她握住锁身,费力地把它从铁链的缠绕中取下来,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让她头皮发麻。她小心翼翼地把锁和钥匙放在一边,然后去推那扇铁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阴冷、潮湿、混杂着浓重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五楼的走廊,完全展现在她眼前。 深邃,黑暗,没有尽头。两侧的宿舍门紧闭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窗户大概都被木板钉死了,没有一丝光透进来。只有她身后楼下那点可怜的绿光,勉强在她脚边涂抹出一小片模糊的、惨绿的光晕,反而衬得前方的黑暗更加无边无际、深不可测。 她站在门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进去?还是退回去?退回去,还来得及,锁上门,把钥匙悄悄还回去,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那嘀嗒声呢?那数数的声音呢? 她深吸了一口那污浊冰冷的空气,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脚下是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扬起细小的尘雾,在身后那点微光里翻滚。她扶着墙,慢慢向前移动。墙壁冰冷潮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走廊的大致轮廓,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上模糊的门牌号。501,502,503……方向是向东,朝着最尽头,那个据说出事的厕所。 寂静。绝对的寂静,除了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但在这死寂之下,耳朵似乎开始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难以归类的声响——也许是远处水管里水流过的呜咽,也许是木头干裂的叹息,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越往东走,空气越冷,那沉闷的气味也似乎更重了些,隐隐约约,好像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又类似其他什么东西腐败的味道,夹杂在灰尘里。 厕所应该就在最东头。她看到了那扇门,和楼下几层厕所一样的暗绿色木门,虚掩着,里面是更深的黑。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冰冷的恐惧像水银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离开。但身体却像被那扇虚掩的门蛊惑了,又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那声音出现了。 清晰,稳定,穿透黑暗和寂静,从厕所虚掩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嘀嗒。 嘀嗒。 嘀嗒。 水龙头漏水的声响。和她在楼下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此刻近在咫尺,无比真切。 她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然后,在那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嘀嗒声间隙里,另一个声音,幽幽地、轻轻地,飘了出来。 一个女声。很年轻,却透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和疲惫,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很慢,很清晰,拖着一点点奇怪的尾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期待。 “九十七……”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扇暗绿色的门。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九十八……” 数字不紧不慢地递增,在空旷死寂的五楼走廊里回荡,钻进她的耳朵,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九十九……” 最后一个数字念出,那声音停顿了。嘀嗒声还在继续。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薇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恐惧达到了顶点,几乎要炸开。逃!必须立刻逃走!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过身,脚却因为僵硬和恐惧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不顾一切地朝着来路——那扇敞开的铁栅栏门和门外楼梯口那点微弱的绿光——跌跌撞撞地冲去。 灰尘在脚下扬起。身后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有了重量,紧紧追逐着她。 就在她的左脚刚刚迈出,右脚正要发力跟上的一刹那—— 一只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手,猛地从下方黑暗中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脚踝! 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像一根铁箍瞬间锁死了她的骨骼和肌肉,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啊——!”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抽气卡在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尖叫。 她被迫停下,身体因为惯性前倾,几乎扑倒。惊恐万状地、僵硬地、一点点低下头,向自己右脚踝看去。 借着远处楼梯口那一点惨淡的、微微摇曳的绿色荧光,她看到了。 抓住她脚踝的手,肤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指甲很长,颜色暗沉。而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在贴近地面的、更加浓重的黑暗里,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倒悬着。 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触到满是灰尘的地面。那张脸惨白如纸,五官因为倒挂而显得有些扭曲,但一双眼睛却睁得极大,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孔深处仿佛是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弧度,向两边咧开,越咧越大,露出一个空洞的、令人魂飞魄散的笑容。 一个混合着水滴回声和极度森然的声音,从那张咧开的嘴里,清晰地传了出来,一字一顿,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一百。” 冰冷的、带着陈腐气息的气流拂过林薇的脚踝。 “轮到你了。” 黑暗如潮水般轰然合拢。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夜路四十万公里,别问副驾是什么 凌晨三点,国道的浓雾里总站着同一个女人招手。 师父说:“开过去,别回头。” 直到我在后视镜看到她坐在副驾上, 嘴角滴着沥青:“你压坏了我的坟。” “现在,带我找新家。” --- 方向盘的皮革被磨得发亮,边缘处甚至能看见底下深色的塑料。李文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块光滑的区域摩挲着,一圈,又一圈。仪表盘幽绿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眼眶深陷,里面嵌着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无穷无尽的黑。里程表上的数字刚跳过“”,一个圆滚滚的、带点讽刺意味的整数。四十万公里,差不多能绕赤道十圈了,全铺在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长得让人麻木的国道上。 副驾空着,座位上扔着件沾了机油污渍的旧夹克,还有半瓶没拧紧盖子的矿泉水,随着车身微微晃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隔夜的烟味、塑料件被晒久了的酸味儿,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窗外旷野的土腥气。空调出风口嘎吱响着,吹出的风不怎么凉,反而有点闷。 李文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在昏暗里刺眼地亮了一下: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距离下一个能歇脚的服务区,导航上显示还有八十多公里。倦意像潮水,一阵阵地拍打着太阳穴后面那根绷紧的弦。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视野模糊了一瞬。 就在这模糊的当口,车灯的光柱尽头,雾气毫无征兆地浓了起来。不是那种常见的、纱幔似的薄雾,而是灰白色的,像变质了的牛奶,沉甸甸地贴着路面滚动,迅速吞噬了柏油路面、路旁模糊的灌木轮廓,还有远处原本隐约可见的山影。能见度骤降,车速表上的指针不自觉地从九十滑向了七十。 李文皱了皱眉,身体前倾,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些。这雾来得邪性。他跑这条线有小半年了,这个季节,这个时段,没见过这样的雾。太浓,也太安静。除了轮胎摩擦路面持续的沙沙声,和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车窗外仿佛连风声都死了。 他伸手去调雾灯开关,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塑料旋钮,动作就僵住了。 车灯勉强穿透的前方,雾墙的边缘,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颜色晦暗、式样陈旧的衣服,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宽肩,直筒,长度快到小腿。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应急车道的边缘,一只手半举着,手掌向前,是一个标准的、想要拦车的姿势。脸看不太真切,被雾气和她自己垂下的、似乎湿漉漉的头发遮掩着大部分,只有那只伸出的手,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点刺眼。 距离大概还有一百米。车速还在七十上下。 李文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深夜,荒僻国道,浓雾,拦车的女人……每一个要素都精准地踩在某种禁忌的神经上。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右脚松了松油门,车速开始下降。六十……五十五……犹豫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停下?不,不能停。各种听来的、半真半假的传闻碎片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可万一她真的需要帮助呢?抛锚了?遇到坏人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车速滑到了五十。那女人的轮廓更清楚了些,依然一动不动,举着手,面对着来车方向,对车速的变化毫无反应,不像寻常拦车人会有的那种焦躁或期盼的肢体语言。她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个固定在雾里的灰色路标。 就在李文的手指几乎要按下双闪警告灯,右脚挪向刹车踏板的刹那,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极其清晰地在脑海里炸响,盖过了引擎的呜咽和血管的搏动—— “开过去!别减速!眼睛看前面,握紧方向盘,压过去!别他妈回头!一眼都别看!” 是师父老陈的声音。不是回忆里的泛音,而是带着他特有的、被烟酒浸透的沙哑和斩钉截铁,仿佛就贴着耳朵吼出来的。 老陈。带他入行,教他认路,教他修车,也灌了他满脑子“规矩”的老货运。那些规矩里,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关于夜路,关于某些“东西”。 “有些‘景儿’,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老陈总爱在跑完长途,蹲在马路牙子上嘬着劣质烟卷时这么说,眯着眼看远处沉下去的太阳,“尤其是后半夜,尤其是起了怪雾、或者月亮毛了边的时候。道上不干净。要是瞧见路边有人,特别是女人,穿着老式衣服,站得笔直朝你招手……千万别心软,别好奇。油门给我踩死了,冲过去。后视镜?镜子里的东西,看了你就栽了。” 彼时李文只当是老师傅们迷信,吓唬新人的车轱辘话,听了也就笑笑。老陈也不多解释,只是深深吸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笼罩住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等你自个儿碰上,就懂了。规矩,是拿命试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这“景儿”就杵在前头一百米不到的地方。 师父的吼声在脑海里反复震荡。李文猛地一激灵,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那瞬间的犹豫和微不足道的同情心被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压倒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几乎能尝到铁锈味,原本移向刹车的右脚狠狠跺了下去——不是刹车,是油门!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转速表指针猛地向上弹起。重载的挂车笨拙地加速,车身微微一震。速度从五十飙升,六十,七十,朝着雾中那个苍白的人影直冲过去!距离急速拉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那张脸在雾气和高亮度车灯下变得更加清晰。没有表情,没有血色,甚至不像一张活人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那只举起的手,手掌的纹路都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或别的什么。 十米。 李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脊椎死死抵住椅背。他瞪大眼睛,强迫自己视线聚焦在前方的路面,聚焦在那人影即将被车轮吞没的那一个点上。他能感觉到方向盘在自己汗湿的手心里打滑。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五米。 他几乎能“感觉”到车头带起的风,搅动了那人影身上晦暗的衣角。 撞上了——不,没有预料中的撞击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就像穿过了一片更浓些的雾气,一丝冰凉的触感隔着挡风玻璃、隔着钢铁车体,若有若无地拂过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后视镜里,灰白的雾翻滚着,迅速合拢,那个站立的人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过去了。 李文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敢松油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僵硬的坐姿,就这么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又往前冲了至少两三公里。直到后视镜里只剩下弥漫的、无穷无尽的灰白,直到肺部因为缺氧而传来刺痛,他才猛地吸进一大口带着空调味的浑浊空气,然后缓缓地、颤抖着吐出来。 手脚有些发软,但他强行控制着。车速慢慢降回到一个安全的区间。他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用尽全力克制着——克制着望向车内后视镜,或者侧方后视镜的冲动。 师父说,别回头。一眼都别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此刻,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怕让他选择无条件服从。镜子,成了某种禁忌的象征。他甚至不敢去看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接下来的路,他开得魂不守舍。雾似乎淡了一些,但夜色更沉。每一次路旁掠过的模糊黑影——可能是树,可能是路牌,也可能什么都不是——都让他心惊肉跳。方向盘上的汗水干了又湿。那女人的形象,特别是最后几米时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和深黑的眼窝,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试图想点别的。想这趟货的运费,想下个月可能要交的维修费,想家里桌上可能凉了的饭菜……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老陈,滑向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的“规矩”。 为什么不能停车?为什么不能回头?镜子怎么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引擎持续的低吼,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这被浓雾和黑夜包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空洞而漫长。 又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只有十分钟,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雾气终于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远处天边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光,预示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带着锈蚀痕迹的公路护栏,偶尔有反光路钉在车灯下短暂地亮一下。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李文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需要确认一下道路,确认一下自己还在正确的轨迹上,也需要一点“正常”的参照物来驱散脑子里那些冰冷的影像。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向右转动了一点点,瞥向了驾驶座一侧的车外后视镜。 镜子被调整到能看见大半挂车车身和后方远处路面的角度。昏暗中,镜面里是熟悉的、被车尾灯染上一点红色的路面,迅速向后退去。一切正常。 似乎……真的过去了。 他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又松了一丝。甚至有了点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也许,真是自己太累,眼花了?或者,那只是雾造成的错觉?师父的规矩固然重要,但也许有些……过于谨慎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像一点微弱的火苗。他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顺理成章地,又转向了车内后视镜。那面镜子正对着后方挡风玻璃,能看清整个车厢后半部分和后面的挂车连接处。 镜子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位。那件旧夹克还堆在那里,半瓶水安静地立在车门侧的储物槽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他的目光向上移了一寸。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冻住了。 副驾驶的椅背上方,在那头枕和靠背的缝隙之间,镜面映出的影像里,多出了一片浓密的、湿漉漉的黑色头发。头发很长,散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有一只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来,正对着后视镜,也正对着他。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空洞,死寂,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甚至没有聚焦,却又确凿无疑地“看”着他。 镜面像一块冰冷的屏幕,隔绝了声音,隔绝了温度,只传递着这令人魂飞魄散的画面。时间、空间、心跳、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李文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只有那颗心脏,在绝对的冰冷和寂静中,疯狂而无声地锤击着胸腔,带来窒息的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只从发缝间窥视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眨眼,而是眼珠的转动。然后,镜中那湿漉漉的头发下面,有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 是嘴角。 黑色的、粘稠的、在昏暗车厢内部光线和后视镜反射的扭曲光线下看起来如同融化的沥青一般的液体,从那牵动的嘴角缓缓溢了出来,拉成细丝,粘稠地滴落。一滴,落在副驾驶座那件旧夹克的肩部,迅速洇开一团更深的污渍。又一滴,落在座椅的织物表面。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那太“正常”了。这声音更像是直接从他颅骨内部,从脊椎深处,从每一个被恐惧冻结的细胞里滋生出来的。嘶哑,模糊,带着非人的摩擦质感,却又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凿进他的意识: “你……压坏了……我的坟。”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和浓郁的、泥土混合着腐朽物的腥气。 “现在……” 那粘稠沥青般的液体还在不断从嘴角渗出,滴落。 “带我……找新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内那本就浑浊的空气似乎彻底凝滞了,沉甸甸地压下来,挤走了最后一丝氧气。空调出风口早已停止送风,只有死寂。车外,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响。国道路面在车灯下延伸,苍白而笔直,像一条通往不可知尽头的单行道。 李文僵在驾驶座上,眼睛仍死死钉在那面倒映着恐怖景象的后视镜上。镜面里,那只空洞的眼睛依然望着他,嘴角不断渗出浓黑的黏液,啪嗒,啪嗒,缓慢而持续地滴落,在副驾座椅上溅开一朵朵不祥的污渍。那声音带来的冰冷触感还缠绕在骨髓深处,挥之不去。 找新家?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个信息,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手脚冰凉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一种疯狂而无序的节律猛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喉头泛起腥甜。 不能看镜子……师父说过不能看镜子!可他看了,不仅看了,还看到了……现在该怎么办?停车?跳车?尖叫?还是就这么一直开下去,直到燃油耗尽,或者迎面撞上什么? 理智的碎片在恐惧的狂潮中挣扎。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又立刻睁开——仿佛这样就能改变眼前的事实。镜中的影像依旧,甚至因为他的短暂闭眼而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压迫感。那只眼睛,似乎在等待,在无声地催促。 “呃……”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从李文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他试图转动脖子,想用眼角余光去确认副驾驶的“实体”——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但脖颈的肌肉僵硬如铁,根本不听使唤。巨大的恐惧将他牢牢钉在驾驶座上,连转动眼珠都变得艰难无比。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高频的喇叭声毫无预兆地从车后方炸响! “嘀——!!!!” 紧接着是远光灯狂暴的闪烁,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驾驶室,也淹没了后视镜里那可怖的景象。一辆重型卡车的庞大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左侧车道咆哮着超了上来,车头几乎与李文的驾驶室平齐。 超车?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李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侵略性的噪音和光线惊得浑身一抖,濒临断裂的神经被强行拉回了一部分现实。求生本能暂时压倒了纯粹的恐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右脚轻点了一下刹车,同时微微向右带了点方向盘,让自己的车更贴近右侧车道线,给那辆莽撞的超车者让出空间。 那辆重卡带着一阵狂风和柴油燃烧不全的浓重尾气味,轰然超了过去。巨大的车厢阴影掠过,瞬间挡住了左侧所有的光线。但在它完全超过去的刹那,透过对方副驾驶那扇肮脏模糊的车窗,李文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车里,副驾驶的位置上,也坐着一个人影。一个低垂着头、姿势僵硬的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同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锥,刺入他刚刚复苏些许的意识。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是光线太暗,是自己吓自己! 他拼命否定,但那个模糊的影像已经和镜中女人嘴角滴落的沥青粘合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烙下更深的恐惧印记。 超车的重卡很快拉开距离,尾灯变成两个猩红的小点,在前方浓墨般的夜色中摇曳。周围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自己这辆车引擎的呜咽。但方才的插曲,像是一盆冰水,让李文从完全僵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丝。手脚恢复了少许知觉,虽然依旧冰凉颤抖。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等死。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再也不敢瞥向任何一面镜子。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手指哆嗦着,伸向中控台。那里有一个旋钮,控制着车内阅读灯。平时他很少打开,嫌它刺眼,影响看路。 现在,他需要光。哪怕只是一点点昏黄的光,只要能驱散这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和恐惧,只要能让他看清——看清副驾驶到底是不是真的……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塑料旋钮。他停顿了一秒,积攒着勇气,然后,猛地拧开! 啪。 一声轻响。昏黄的、带着暖意的光芒,从头顶的阅读灯罩里洒下来,勉强照亮了驾驶室的前半部分。 光线下,副驾驶座位清晰可见。 那件沾着机油的旧夹克还在。那半瓶矿泉水也在。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湿漉漉的头发,没有从椅背后方垂下的阴影,没有滴落的黑色粘液。座椅的织物表面是干燥的,只有一些常年积累的灰尘和使用痕迹。 什么都没有。 李文愣住了,眼睛瞪得极大,反复扫视着副驾座位,每一个褶皱,每一处阴影。确实什么都没有。刚才后视镜里看到的……是幻觉?是因为过度疲劳和紧张产生的幻视? 一股混杂着巨大困惑和虚脱感的热流冲上头顶,让他有点眩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幻觉……吗?可那声音呢?那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带着土腥气和腐朽味的声音…… “你压坏了我的坟……” “现在,带我找新家……” 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真实到此刻还在耳蜗深处回荡。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头,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阅读灯的光晕下,副驾驶座位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件夹克和半瓶水。他自己的脸映在镜子偏上的位置,惨白,扭曲,写满了惊魂未定和深深的迷茫。 没有女人。没有黑发。没有滴落的沥青。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吓自己?一场极度逼真的、由师父的警告、深夜的浓雾、疲劳驾驶共同催生出的噩梦?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残忍的希望。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微微松懈下来,抵着椅背。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心全是冰冷的汗。 也许,该找个地方停下来,歇一歇,定定神。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远来着?他试图回想导航上显示的距离,但脑子乱糟糟的,数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副驾驶那边,车窗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车内,是车窗外。 他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 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玻璃,因为内外温差和之前的雾气,蒙着一层淡淡的白蒙蒙的水汽。就在那水汽之上,靠近玻璃底部的位置,清晰地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正在缓缓向下流淌的痕迹。 那痕迹是深色的,粘稠的,像是用手指或别的什么蘸着泥浆划出来的。 勉强能辨认出,是三个字: 【新 家】 字迹的边缘还在不断溶解,拉长,像正在融化、滴落的沥青。 李文全身的血液又一次冲上头顶,随即又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寒。他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那车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碴。 不是幻觉。 那东西在这里。就在车里。或者,附着在车上。 “带我找新家……” 那声音的余韵似乎还在车厢里盘旋。 找新家……怎么找?去哪里找?它要什么样的“新家”? 无数混乱的、惊惧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他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皮革里。车灯照亮的前方,国道依旧笔直地延伸进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路旁的景色单调地重复:模糊的树影、偶尔掠过的反光标志、深不见底的田野或荒野。 他不敢停车。停在哪里?这荒郊野岭,停下就是死路一条。他也不敢加速狂奔,恐惧消耗了太多力气,手脚都在难以控制地发抖,车子能维持直线行驶已经需要全神贯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能开下去。盲目地,绝望地,沿着这条路开下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扭曲。他死死盯着前方,用尽全部意志力忽略副驾驶的方向,忽略车窗上可能出现的任何痕迹,忽略后视镜。汗水不断从额头渗出,滑过眼角,带来刺痛,他也顾不上擦。 不知开了多久,天空那片微弱的灰蓝色渐渐扩大,稀释着墨汁般的夜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显露出起伏山峦的黑色剪影。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轮廓模糊的建筑,像是废弃的农舍或临时棚屋,沉默地矗立在渐亮的晨光里,窗户都是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主路继续笔直向前,而右侧分出一条更窄、看起来更破旧的柏油路,路口立着一个锈迹斑斑、字迹几乎难以辨认的路牌,指向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名。那条窄路蜿蜒着,通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雾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的山坳。 导航屏幕早就因为信号问题变成一片闪烁的灰色。该走哪边?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 “右。” 一个声音,短促,干涩,冰冷。不是从脑子里响起,这一次,它似乎来自副驾驶座位的方向,来自那片空无的、却仿佛凝聚着实质寒意的空间。 李文浑身一颤,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眼睛依旧看着前方,不敢偏斜分毫。 右? 那条看起来更荒凉、更不祥的窄路? “右。” 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没有选择。 李文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他。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意志上的。它强迫他,命令他。他的手臂似乎不听使唤,僵硬地、缓缓地开始向右转动方向盘。 重型挂车发出沉闷的声响,笨拙地偏离了主路,碾上了那条狭窄的岔道。路面明显颠簸了许多,破损的柏油接缝处传来“咯噔咯噔”的震动,通过方向盘和座椅清晰地传递上来。 后视镜里,那条相对宽阔、似乎代表着某种“正常”与“安全”的国道主干线,迅速远去,消失在晨雾和逐渐明亮的天空背景中。 取而代之的,是这条不断深入荒野和山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窄路。路旁的树木变得高大茂密,枝桠伸向路中央,在车顶和车窗上投下摇曳的、鬼爪般的阴影。光线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即使天色渐亮,路上依旧昏暗。 这里更静了。连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似乎被潮湿的空气和厚厚的落叶层吸收,变得沉闷而压抑。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短促的鸣叫,旋即又归于死寂。 李文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新家”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恐惧已经不再只是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弥漫性的麻木,包裹着四肢,渗透进骨髓。他只能机械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和越来越稀薄的晨光照亮的那一小段蜿蜒路面。 副驾驶座位上,依旧空无一物。 但那冰冷的存在感,却比任何实体都更清晰,更压迫。它就在这里,在这封闭的铁皮车厢里,与他共处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车子颠簸着,驶向未知的山坳深处。晨光艰难地穿透枝叶的缝隙,在布满尘土和落叶的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那些阴影的轮廓更加清晰、更加诡异。 副驾驶侧的车窗上,那几个流淌的【新 家】字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玻璃恢复了一片模糊的朦胧。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墙说:欢迎回家 我每天晚上和公寓的墙说话,妻子以为我压力太大。 直到她在墙里发现了十年前失踪的前女友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别告诉他,我也在墙里听着呢。” --- 这墙有点不对劲。 李默放下遥控器,电视里罐头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倏地静了音。客厅沉入一片粘稠的寂静,只有老旧冰箱在墙角嗡鸣,时断时续,像哮喘病人的呼吸。他没开主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视屏幕待机的幽蓝,勉强勾出家具僵硬的轮廓,和对面那堵墙——那堵占据了大半个客厅墙面、刷着廉价米白涂料的墙——庞大而沉默的阴影。 不是视觉上的异常。墙还是那堵墙,白得不甚均匀,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点陈年水渍洇开的淡黄。是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空洞,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期待,从墙壁深处丝丝缕缕渗出来,贴在他的后颈,钻进家居服的领口。李默搓了搓胳膊,空调温度并不低,寒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侧耳倾听。楼上小夫妻的脚步声、隔壁电视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公寓楼惯常的、令人心安的噪音背景仍在。但就在这层背景音之下,或者说,穿透这层背景音,他捕捉到一点别的。极其微弱,短促,像是指甲无意识划过粗糙表面的轻响,又像是某种极其疲惫的叹息,刚从喉咙挤出就碎了,散在空气里,难以分辨是真实还是耳鸣的余韵。 “嗤……”李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对自己的嘲弄。三十好几的人了,被一堵墙弄得疑神疑鬼。都是这阵子项目压力太大,加班加得昏了头。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冷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回到沙发,他刻意不去看那面墙,重新按亮电视,调大音量,让热闹的综艺节目充斥整个空间。 嘈杂声浪中,那被注视的感觉似乎退潮了。李默松了口气,身体陷进沙发靠垫。 深夜,万籁俱寂。李默在卧室床上翻了个身,睡意浅薄如纸。客厅方向,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些,沙沙的,持续不断,像春蚕食叶,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第二天晚上,声音又来了。不再是单一的刮擦,夹杂着极其模糊的、音节难辨的嚅嗫,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或是……墙壁。 第三天,第四天……声音出现的时段越来越固定,就在夜深人静之时。李默开始失眠,眼下一片青黑。白天对着电脑屏幕精神恍惚,被经理敲着桌子提醒了两次。他试过塞耳塞,没用,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颅骨里。他甚至半夜爬起来,贴近那面墙,用指关节叩击,侧脸贴上冰冷的涂料表面。墙体坚实,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实心响动。物业来看过,拿着个小锤子东敲敲西敲敲,一脸笃定:“李先生,这墙结实着呢,没空鼓,也没裂缝。咱这楼质量过硬,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妻子林薇也察觉了他的异常。餐桌上,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小心翼翼地问:“老公,你最近晚上……老翻身,睡不好吗?脸色也不好。” 李默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含糊道:“嗯,可能项目有点卡壳,脑子里停不下来。” 林薇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没再追问,只是又给他盛了碗汤:“那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李默心里堵得慌。他看着林薇温婉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觉得客厅那墙在看我,在跟我“说话”?林薇大概会摸摸他的额头,然后忧心忡忡地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莫名地感到一丝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这房子是林薇挑的,装修是她盯的,他们在这里构筑起一个叫做“家”的安稳巢穴。现在,这巢穴的根基似乎在他脚下无声地松动,而他竟无法对最亲密的人言说。 又是一个被无形噪音折磨的夜晚。李默瞪着客厅那片被窗外路灯微光映出灰白轮廓的墙,绝望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受够了这单方面的、令人发疯的侵扰。 他坐起身,没开灯,摸索着走到客厅,在离墙几步远的沙发上坐下。喉结滚动了几下,干涩的嘴唇张开,声音低哑,试探性地冲那片黑暗开口: “……谁在那儿?” 话音落下,客厅死寂。冰箱的嗡鸣都像是暂停了一瞬。李默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脸颊发热。就在他准备起身回房时—— 那刮擦声又响起了。沙,沙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有节奏。像在回应。 李默背脊窜过一道电流,汗毛倒竖。恐惧像冰水浇头,但奇异地,那折磨他多日的、悬在半空的不安,似乎随着这明确的“回应”而落了地,变成了某种可以面对的、尽管依旧诡异惊悚的“存在”。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依旧发紧,但多了点连自己都惊讶的冷静(或者说,是麻木):“你……你想干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刮擦声停了。接着,是一阵轻微的、类似物体在狭窄空间里挪动的窸窣声。然后,一个声音,极其细微,却穿透了物理的阻隔,直接钻入他的意识——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 模糊,断续,带着非人的空洞回响,勉强能拼凑出意味: “……寂……寞……” 李默猛地捂住嘴,才压住喉咙里的惊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家居服。真的……有东西!墙里有东西!它在说话!它在说“寂寞”! 巨大的荒诞感和恐惧攫住了他,但同时,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情绪,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长久的失眠、无人理解的压抑、对异常现象的确认……在这一刻,诡异地混合成一种扭曲的“释然”。至少,这不是他的幻觉。至少,有一个“对象”,哪怕非人,可以承接他的恐惧和……倾诉? 接下来的几周,李默陷入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规律生活。白天,他是那个有点疲惫但尚算正常的职场人,丈夫。夜晚,当林薇沉入梦乡,他便悄悄起身,溜到客厅,与那面墙“对话”。 对话内容从最初的单音节试探,逐渐发展到断断续续的词语交换。“墙”那边的存在(李默开始在内心如此称呼它)似乎也在学习,或者苏醒。它的“声音”依旧模糊,带着墙壁特有的沉闷回响,但表达的意思越来越清晰。它诉说着“黑暗”、“漫长”、“寒冷”、“等待”。这些词语碎片组合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某个意识,被禁锢在砖石水泥的深处,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孤寂。 李默则对着墙壁,诉说工作的压力,人际的虚伪,对平庸生活日渐麻木的厌倦,甚至一些深藏心底、连对林薇都未曾完全吐露的、关于人生意义的迷茫和无力。他惊讶地发现,对着这面冰冷无声(在外人看来)的墙壁,他竟能如此顺畅地卸下心防。墙壁不会评判,不会打断,不会露出不理解或担忧的眼神。它只是“倾听”,间或传来表示“同在”的轻微刮擦或叹息。这种单向的、安全的宣泄,竟带来一种病态的舒缓。 林薇的担忧与日俱增。她发现李默夜里起身去客厅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去就是很久。她曾悄悄跟出去过一次,看见丈夫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面对着那面墙,背影僵直,像是凝固的雕塑。她轻轻唤他,他过了好几秒才如梦初醒般回头,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和涣散,然后才迅速聚拢焦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睡不着,坐坐。 她试着在白天提起,建议一起去散心,或者去看看中医调理。李默总是敷衍过去,态度温和却疏离,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客厅那面墙。家里原本温馨的气氛,被一种无形的隔膜和阴郁笼罩。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林薇看着丈夫眼下的乌青日益严重,整个人以一种缓慢但清晰的速度憔悴、恍惚下去,心急如焚。她私下查了许多资料,怀疑是焦虑症或抑郁症伴随的幻觉,几次想强行带他去医院,都被李默以工作忙为由推脱。 一个周六下午,李默又被公司临时叫去处理急事。林薇独自在家,进行例行的大扫除。当她擦拭客厅那面令丈夫行为诡异的墙壁时,抹布不小心勾到了靠近墙角踢脚线的一块略松动的涂料。一小片薄薄的、已经有些起壳的涂层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基底,以及……水泥基底上,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细小孔隙,像是什么东西被拔走后留下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林薇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个小孔。指尖触感有些异样,似乎里面不是实心的水泥。她找来一把小巧的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孔隙边缘扩大开口。涂料和底下薄薄的石膏层比想象中脆弱。很快,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洞口出现在墙脚。洞内黑漆漆的,散发出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甜的腐朽气息。 林薇的心跳莫名加速。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探入洞口。光线照亮了洞内一小片区域:粗糙的水泥,交织的电线管道,以及……在管道和墙壁的夹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质的、带有棱角的物体。她小心地将其勾了出来。 那是一个塑料壳的笔记本,巴掌大小,粉色封面已经褪色发黄,边角磨损卷起,沾满了墙灰和某种可疑的暗色污渍。封面上印着早已过时的卡通图案。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裹上来。她颤抖着手,拂去封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清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是苏晴的字。李默那个十年前失踪、至今杳无音信的前女友,苏晴的字。 日记从他们热恋时开始,记录着甜蜜的琐事,对未来的憧憬。然后,笔调逐渐变得焦虑、不安,充满了对李默控制欲的恐惧,对这段关系窒息的描述。“他今天又翻我手机了。”“我说想和闺蜜出去旅行,他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不在乎他。”“我觉得喘不过气,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害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薇一页页翻看,浑身冰冷,胃里翻江倒海。日记最后几页,日期停留在苏晴失踪前一周左右,字迹变得凌乱而绝望: “他又怀疑我了,毫无理由。争吵越来越激烈。他说绝不会让我离开他,死也不会。” “我偷偷收拾了一点东西,存在朋友那里。我必须走,再不走我会疯掉,或者……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今晚他喝醉了,眼神好可怕。我说了分手,他砸了东西……后来他抱住我哭,说对不起,说不能没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墨水颜色比前面深一些,笔迹歪斜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在极度惊恐中仓促写下: “别告诉他,我也在墙里听着呢。” “啪嗒。”日记本从林薇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巨大的惊恐和恶心让她眼前发黑,四肢冰凉,无法呼吸。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有无数尖锐的鸣叫和遥远的、沉闷的刮擦声混合在一起,从那个黑黢黢的墙洞,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也在墙里听着呢。” 那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放大,每一个笔画都化作冰冷的钩子,撕扯着她的神经。她猛地抬头,望向客厅那面巨大的、沉默的墙。米白的涂料此刻看起来惨白如尸布,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水渍像是可疑的泪痕,或更可怕的……渗出的污迹。整个墙面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巨大而无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无声地嘲笑着,窥视着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 她的丈夫,每晚对着倾诉的,不是压力产生的幻觉,不是墙壁的“精灵”。 是苏晴。 是被他禁锢在水泥砖石中,沉默了十年、倾听了十年、或许也“参与”了他们婚姻生活十年的苏晴! 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她以为丈夫压力过大产生的自言自语……原来一直有另一个“听众”,一个被困在永恒黑暗和寂静中的听众,被迫聆听着凶手(她的丈夫!)的虚伪倾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嗬……”林薇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抽气声,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餐桌边缘,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她不知道李默什么时候会回来。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甚至不敢再看那本日记,不敢再看那面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她抓起掉落在地的日记本,塞进自己随身的大手提包最底层,拉好拉链。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然后,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颤抖的手好几次才拧开门锁,冲进楼道。午后的阳光透过楼道窗户照射进来,明亮得刺眼,却丝毫无法驱散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她跌跌撞撞地下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离开!离开这里!离开那个男人!离开那面藏着恐怖秘密的墙! 直到跑出小区,混入街上熙攘的人群,被陌生的人流裹挟着前进,林薇才敢稍微放慢脚步,剧烈地喘息。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提包贴着她的身体,里面那本薄薄的日记却重如千钧,散发着阴寒的气息,烫得她皮肉生疼。 她该怎么办?报警?证据呢?一本十年前的字迹难以立刻鉴定的日记?一个墙洞里发现的、完全可以被辩称为恶作剧或巧合的东西?李默会怎么解释?他那样会演戏……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体贴的丈夫,可靠的员工。谁会相信? 直接质问李默?不……那太危险了。日记里最后那句充满无尽恐惧和警告的话,像冰锥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苏晴遭遇了什么?李默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他发现秘密暴露…… 林薇猛地打了个寒颤,冷汗再次浸透衣衫。她环顾四周,只觉得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疑,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似乎别有深意。她觉得自己无处可逃,那个“家”,那面墙,那个男人,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早已将她笼罩其中。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心公园。在一条无人的长椅上坐下,她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提包,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必须冷静,必须想清楚。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不能打草惊蛇。需要更多证据,需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保护自己。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在她被恐惧和混乱充斥的脑海里,艰难地、缓慢地开始成形。首先,她需要把日记本藏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家里不行,任何李默可能接触到的地方都不行。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最近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在入口处的寄存柜前停下。投币,选择一个空柜,将手提包里那个装着日记本的防水文件袋取出,迅速塞进柜子,锁好,取下钥匙。钥匙冰凉的触感稍微拉回她一点现实感。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藏进外套内侧的暗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她需要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在李默面前,扮演那个一如既往温柔体贴、只是有点担心丈夫身体的妻子。这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痉挛,恶心得想吐。但她没有选择。至少,在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前,她必须稳住李默。 深吸了几口气,林薇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对着超市光洁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扯动嘴角,练习微笑。那笑容僵硬而脆弱,比哭还难看。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反复几次,直到眼神里的惊惶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浓重的疲惫——这倒无需伪装。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李默爱吃的菜,甚至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小束便宜的百合,试图为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增添一丝“正常”的气息。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依旧在抖。拧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饭菜的油烟味、家具清洁剂的味道,以及……那股若有若无、仿佛从墙体深处渗出的、微甜的腐朽气息。她的胃再次剧烈抽搐。 客厅里,那面墙静静矗立,在傍晚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庞大,投下浓重的阴影。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提着菜和花,走进厨房。 李默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脸上带着加班的倦意。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林薇和餐桌上那束百合,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今天怎么有兴致买花?” “路过花店,看着新鲜就买了。”林薇背对着他,声音尽量平稳,手下切菜的动作却有些凌乱,“洗手吃饭吧,很快就好。” 晚餐的气氛沉闷而诡异。林薇几乎不敢抬头看李默,只是低头小口吃着饭,味同嚼蜡。李默似乎也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客厅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走神。 “墙……今天安静吗?”李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李默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丝困惑和担忧:“墙?什么墙?老公,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了?” 李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麻木。他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可能……听错了。” 他不再说话,默默吃完饭,起身离开了餐桌,走向客厅。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门口,紧接着,隐约传来他压低嗓音的、模糊不清的喃喃低语。他又开始“对话”了。 林薇迅速收拾碗筷,水流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她紧紧抓着洗碗海绵,指尖用力到发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多待一秒,都像在地狱里煎熬。 深夜,李默似乎睡得很沉。林薇睁着眼,在黑暗中倾听。客厅里寂静无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仿佛不止一道目光,从墙壁深处,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死死地黏在她身上。冰冷的,怨毒的,期待的…… 她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再次来到客厅那个墙脚洞口边。洞口依旧黑黢黢的,像一只凝视着她的独眼。她屏住呼吸,将耳朵慢慢贴近洞口。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和墙体内部空洞的回响。 然后…… 极其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指甲刮过水泥的声音。沙……沙…… 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女子啜泣的呜咽,被厚重的物质层层过滤,扭曲成非人的调子。 林薇猛地捂住嘴,连滚爬爬地退回卧室,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不是错觉。苏晴……或者别的什么……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听着,看着。 第二天是周日。李默一早就接到电话,说是项目有紧急问题需要他去公司处理。他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林薇“工作要紧”的劝说下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薇虚脱般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几分钟后,她挣扎着爬起来,知道时间宝贵。她走到客厅那面墙前,死死盯着它。恐惧依旧,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渐渐压过了恐惧。她需要知道这面墙里到底还有什么。 她再次扩大了那个墙脚洞口,这次动作更果断,也更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洞口扩大到可以伸进一只手臂。她戴上了橡胶手套(昨天买菜时特意买的),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放在一旁,然后将手电光束和手臂一起探了进去。 洞口内是建筑常见的空心结构,布满灰尘和蛛网。她摸索着,避开电线管道。在靠近原先发现日记本位置的上方,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有织物包裹感的东西。 她的呼吸屏住了。 用力,小心地将那东西拖拽出来。是一个陈旧不堪、沾满灰泥的女士手提包,款式是十年前的流行。布料已经脆化,提手处几乎断裂。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她将手提包拿到相对明亮的地方,拉开锈蚀的拉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支早已干涸的旧款口红,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钥匙扣(和李默以前用过的一个很像,是情侣款),一张模糊的、被水渍晕染过的公园合影大头贴,能依稀认出是年轻时的李默和苏晴,两人笑得灿烂。 还有一部早已淘汰的老式翻盖手机,电池已经腐烂膨胀。 以及,一个用塑料袋简单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体。 林薇颤抖着手,解开塑料袋。一把锈迹斑斑、但依旧能看出原本形状的……羊角锤。锤头上,沾染着大片可疑的、深褐色的、已经彻底干涸氧化的污渍。 “呕……”林薇终于忍不住,冲到卫生间剧烈地干呕起来,直到吐出酸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冰冷的现实,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气息,狠狠砸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她瘫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抱着双臂,瑟瑟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电梯到达楼层的“叮”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李默回来了! 林薇一个激灵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洗脸,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些。她将那个可怕的手提包连同里面的东西,迅速塞回墙洞,用之前剥落的涂料碎片和灰尘勉强遮掩了一下洞口,虽然仔细看依旧明显,但希望李默不会立刻注意到。 她刚冲出卫生间,李默正好开门进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李默看着她,眉头微皱。 “没……没事,可能有点着凉。”林薇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快步走向卧室,“我有点不舒服,想躺会儿。” 李默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神深了深。他没说什么,换了鞋,径直走向客厅。在沙发坐下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墙脚,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整个下午,林薇都蜷缩在卧室床上,裹着被子,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能听到李默在客厅走来走去的声音,偶尔有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的絮语。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卧室门口,她的心脏都骤停一秒。 傍晚,李默敲门进来,端着一杯温水。“喝点水吧,要是实在不舒服,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林薇却从那平静下面,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审视。她接过水杯,手指冰凉。“谢谢……我睡会儿就好。” 李默点点头,没再多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但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证据,动机,凶器……虽然还缺少最直接的证明,但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她必须离开,必须报警。 她悄悄起身,反锁了卧室门。然后拿出自己藏好的另一部旧手机(李默不知道的),开始编辑信息。她要发给谁?一个信得过的、最好不在本地的老朋友?还是直接报警?报警的话,怎么说?说在墙里发现了前女友的日记和可能是凶器的东西?警察会立刻立案吗?李默会不会在她报警之前就…… 就在她手指颤抖,犹豫不决时—— “咚。” 一声闷响,从客厅方向传来,清晰地在寂静的傍晚穿透门板。 林薇猛地僵住,侧耳倾听。 “咚……咚……” 是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李默平常那种漫无目的的低语或踱步。而是明确的、一下又一下的、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的敲击。声音的来源……似乎是那面墙。 紧接着,她听到李默的脚步声快速走向那面墙,然后是他压抑着激动、甚至带着一丝扭曲兴奋的声音,比平时清晰许多,隔着门板也能隐约听到: “你……你在回应我?对吗?是你在敲?你终于……肯这样和我交流了?” 墙里的敲击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响起。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非人的固执。 李默的声音更加激动,语速加快,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寂寞,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看,现在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彼此理解……她不懂,她永远不会懂……只有你,一直在,一直在听我说……” 林薇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和话语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疯子。他彻底疯了。他在和……和苏晴的遗骸?或者苏晴的怨魂?进行着他幻想中的“对话”!而墙里的敲击声,是真实的?是建筑结构的热胀冷缩?是管道水流?还是……真的有什么在回应他? 一股冰冷的绝望扼住了林薇的喉咙。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走不掉了。李默现在全部的心神都被墙里的“回应”吸引,处于一种诡异亢奋的状态。如果她现在试图离开或有所动作,很可能刺激到他,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等,等一个他松懈或者外出的机会。 夜晚降临。李默没有进卧室,他似乎整晚都待在客厅,对着那面墙,时而低语,时而沉默倾听那间隔很久才响起一声的、沉闷的敲击。林薇睁着眼,在黑暗中煎熬,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编辑好的求助信息却迟迟没有发送出去。她在等待时机,也在恐惧着按下发送键可能引发的未知风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半夜,敲击声停了。客厅里一片死寂。李默似乎也累了,没有了动静。 林薇轻轻起身,耳朵贴在卧室门上,听了很久,只有一片寂静。她小心翼翼地拧开反锁,推开一条门缝。 客厅一片黑暗。借着窗外黯淡的路灯光,她看到李默和衣蜷缩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面向着那面墙的方向。 她的心跳如鼓。机会?她可以现在悄悄溜出门,跑到楼下,再报警。 她赤着脚,像猫一样,一步一步挪出卧室,眼睛死死盯着沙发上的黑影,大气不敢出。经过客厅时,她无法控制地瞥向那面墙。在昏暗中,那面墙像一堵巨大的黑色屏障,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差几步,就到玄关了。 突然! 沙发上的李默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呓语。 林薇瞬间石化,血液几乎冻结。 李默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又没了动静。 林薇等了几秒,才敢继续挪动,手指颤抖着摸到了冰凉的防盗门把手。她轻轻压下—— “咔哒。” 门锁打开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沙发上,李默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闪着异样的光,直直地看向玄关处的林薇。 “薇薇?”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醒,“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林薇的心脏骤然停跳,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默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又慢慢转过头,看向那面沉默的墙。 然后,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墙告诉我……你今天,不太对劲。” 他转回目光,锁定林薇,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它还说……你好像,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主灯“啪”一声,被李默按亮。刺目的白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林薇惨白如纸、写满惊恐的脸。 她僵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心底。李默站在沙发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牢牢锁住她。那面墙,惨白地矗立在他身后,沉默,巨大,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又像是某种庞大恶意的本体。 “我……”林薇的喉咙干涩发紧,挤出破碎的音节,“我……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李默重复着,向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在家里不能透吗?还是说……”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看似随意,却在掠过那个墙脚洞口时,微微一顿,“……家里有什么,让你觉得‘闷’了?” 林薇的呼吸一滞。他发现了?他注意到洞口被重新动过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防盗门,退无可退。 “老公,你……你别这样,我害怕。”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弱、无辜,带着哭腔,这是她过去面对李默不快时偶尔会用的姿态。但此刻,这表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颤抖和虚假。 李默歪了歪头,眼神里透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混杂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兴奋?“害怕?为什么害怕?”他又走近一步,距离拉近,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很久没抽烟了)和一种……墙体灰尘的阴冷气息。“是因为墙吗?它今天……很‘活跃’。它告诉了我一些有趣的事情。” “墙……墙怎么会说话?”林薇强撑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老公,你真的需要休息,你需要看医生……” “医生?”李默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干涩,“医生能治好‘寂寞’吗?能理解被永远困在黑暗里的感觉吗?”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面墙,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语气也柔和下来,像是在对情人低语,“只有它懂。只有它一直陪着我,听我说所有的话,好的,坏的,肮脏的,痛苦的……它从不离开,从不评判。” 他转回头,看着林薇,眼神骤然变冷:“可是你,薇薇。你不一样。你总是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劝我去看医生,好像我病了。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我和它之间的……联系。” “所以你就杀了苏晴,把她砌进墙里,让她‘永远陪着你’?”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绝望的指控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话一出口,林薇就后悔了。太早了,太直接了!她看到李默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面具骤然龟裂的狰狞。温和、疑惑、甚至是那种诡异的兴奋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狂暴的戾气,和他眼中迅速蔓延开的猩红血丝。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了她的日记。你还……找到了别的,是不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试图狡辩!这种直接承认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谎言都更令人胆寒。林薇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背后的门板支撑。 “为什么……李默,为什么……”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极致的恐惧和崩溃。 “为什么?”李默重复着,脸上肌肉抽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因为她要离开我!像你一样,总是想离开,总是觉得窒息!她说她爱我,却受不了我的爱!她说我控制她,怀疑她……我只是太在乎了!我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林薇完全笼罩在阴影里。“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厉害……她收拾东西要走……我求她,跪下来求她!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恶心的狗!”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陷入了当时的回忆,充满了扭曲的痛苦和暴怒,“然后……然后我就……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等我清醒过来,她……她就不动了……”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那面墙上,眼神变得奇异而温柔,甚至带着点痴迷:“但是你看,她没有真的离开,对不对?她还在。我把她留在这里了,永远留在这里了。她再也不能走了……她听着我说话,听着我每天的生活,听着我……后来遇见你,和你结婚……” 林薇胃里翻江倒海,看着他对着那面藏匿尸骨的墙露出那种表情,恶心得几乎要晕过去。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杀人犯! “所以你现在……也要把我‘留’下来吗?”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 李默似乎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他看向林薇,眼神里的疯狂和温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矛盾。“你不一样,薇薇。”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林薇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你比苏晴听话,比她温柔……你一直做得很好,扮演着好妻子。”他的语气平静了些,却更让人不寒而栗,“可是你不该好奇,不该去碰你不该碰的东西。墙告诉我了,你今天动了它……你惊扰了苏晴。她不高兴了。” 他侧耳倾听,仿佛真的在接收什么信息,然后点点头,转回来对林薇说:“她说……她也想有个人作伴。一个人,太寂寞了。” 最后的侥幸彻底粉碎。林薇明白,求饶、哭泣、解释,一切都没有用了。这个男人的逻辑已经彻底扭曲,和墙里那个可能存在的怨魂(或他自己的幻听)形成了一个封闭的、邪恶的反馈循环。她成了这个循环里多余的部分,即将被“清除”,或者被“同化”。 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就在李默再次向她伸出手,似乎要抓住她胳膊的瞬间,林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拧动一直握在手里的门把手,向后撞开防盗门! 门开了!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站住!”李默低吼一声,扑了过来。 林薇尖叫着冲出门,跌跌撞撞扑向电梯。手指疯狂地戳着下行按钮。快!快啊! 电梯显示还停在一楼。她等不及了!转身冲向旁边的消防楼梯。 沉重的脚步声紧追而来,咚咚咚,像催命的鼓点,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林薇穿着拖鞋,跑不快,好几次差点绊倒。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下冲,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几层楼?她记不清了。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默粗重的喘息声几乎喷到她的后颈。 “薇薇……别跑……回来……”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就在她冲到某一层的楼梯转角,眼看李默的手就要抓住她头发时—— “哐当!”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她身后,而是来自……上方?像是沉重家具倒地,又像是墙壁崩塌的声音。 李默的动作猛地一顿,追击的步伐停住了。他站在楼梯上,抬头望向自家楼层方向,脸上闪过极度的惊愕和……一丝恐慌?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竟然后退了一步。 林薇也愣住了,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喘息,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什么声音? 紧接着,更诡异的声音传来。 不是敲击,不是刮擦。 是一种……混合的声音。像是无数细碎之物在摩擦滚动,像是什么湿黏沉重的东西在缓慢拖行,中间还夹杂着断续的、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又似人声呜咽的诡异声响,层层叠叠,从他们家的方向隐约传来,顺着楼梯通道向下渗透。 李默的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惨白。他顾不上林薇了,猛地转身,竟以比追击时更快的速度,疯了一般朝楼上自家冲去! “不!停下!你不能!那是我的!是我的!!!”他嘶哑的吼叫声在楼梯间回荡,充满了癫狂和绝望。 林薇瘫坐在冰冷的楼梯上,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衣衫。得救了?暂时?那是什么声音?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敢细想,也无力再跑。刚才的生死追逐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她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楼上传来的一切声响。 李默的吼叫声,撞击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那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怪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间公寓里蠕动、挣扎、破土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楼上的动静,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连楼道里的感应灯,也仿佛被这寂静感染,悄无声息地熄灭了。黑暗如同浓墨,瞬间淹没了楼梯间,只剩下林薇自己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冰冷黏腻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突然—— “嗒。” 一声轻响,从上方楼梯传来。是鞋底触碰台阶的声音。 林薇的血液瞬间冻结。 “嗒……嗒……嗒……” 缓慢,拖沓,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一步步向下靠近。 不是李默那种急促沉重的步伐。这个脚步……更轻,更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行走的人背负着千斤重担,或者……关节已经不太灵活。 谁? 林薇死死捂住嘴,将脸埋进膝盖,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融入墙壁。祈祷着,祈求着那脚步声只是路过,会继续向下,离开…… 脚步声在她的楼层停住了。 就在楼梯转角平台,离她蜷缩的角落,只有几步之遥。 林薇能听到一种细微的、湿冷的“嘶嘶”声,像是漏气的轮胎,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呼吸。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浓烈的灰尘味、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那股熟悉的、微甜的腐朽气息,但此刻,这气息里还掺杂了一丝……铁锈的腥气,和更深的、属于地下和死亡的阴冷。 那“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但林薇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李默的疯狂暴戾,也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非人的……“注视”。 然后,那“东西”动了。 不是朝她走来,而是转向了通往她家楼层走廊的那扇防火门。 “吱呀——” 生锈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防火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应急灯惨绿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很高,很瘦,姿态僵硬而扭曲,像是多个部分不协调地拼凑在一起。轮廓的边缘,似乎还在缓慢地、蠕动般地变化着,滴落着一些看不清的细微碎屑。 它(?)侧过头,朝林薇的方向,似乎“看”了一眼。 黑暗和惨绿光线交界处,林薇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的模糊反光——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泥般的灰白。 接着,它挪动着那怪异僵硬的步伐,走进了走廊,防火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和那个令人魂飞魄散的轮廓。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如同丧钟。 楼梯间重新沉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那股阴冷、甜腐、混杂铁腥的陌生气味,久久不散,萦绕在林薇鼻端,浸透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 她瘫坐在原地,连颤抖的力气都已失去。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理解刚才目睹(或者说,感觉)到的一切。 那是什么? 从墙里出来的……是什么? 李默呢?他冲上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从楼梯间高处的气窗透入。借着这点微光,林薇看到,自己蜷缩的墙角地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像是墙壁剥落的涂料碎屑。 而在这些粉尘中,隐约有两个并排的、不完整的痕迹。形状有点像脚印,但边缘模糊不清,更像是某种湿重黏稠的东西拖曳过后,留下的干涸印迹。 印迹延伸的方向,指向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林薇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天,终于还是慢慢亮了。光线驱散了楼梯间的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底深寒的恐惧。外面渐渐传来早起居民隐约的响动,垃圾车驶过的声音,鸟鸣。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 林薇扶着墙壁,一点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酸软麻木得不像自己的。她不敢回家,甚至不敢看向那扇防火门。她踉跄着,一步一步,挪下楼。 走出单元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站在小区空地上,回头望向自家所在的楼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和其他无数个清晨一样,安静,寻常,没有任何异样。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诡异的声响、恐怖的轮廓,都只是她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冰冷门把手触感,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膝盖磕碰的淤青,还有鼻端似乎仍未散尽的、那甜腐阴冷的气息……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呆坐了很久,直到上班上学的人流逐渐稀少。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报警?怎么说得清楚?说丈夫可能是杀人犯,家里墙里有尸体,昨晚墙里还爬出来一个“东西”,把丈夫“解决”了?警察会相信吗?会不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如果李默没死,只是昏迷,她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如果李默死了,现场会是什么样子?那个“东西”……还在吗?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的恐惧占了上风。她去了那个超市,从寄存柜里取出了日记本和钥匙。然后,用身上仅有的现金,找了一家远离住处、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锁好门,拉上窗帘,她瘫倒在床上,身体和精神都已透支到极限。但她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李默疯狂的眼神,苏晴日记上颤抖的字迹,墙洞里锈蚀的羊角锤,还有黑暗中那个僵硬扭曲的轮廓…… 她拿出那部旧手机,手指悬在报警电话的按键上方,久久无法按下。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风平浪静。没有警察找上门,手机也没有任何来自李默的未接来电或信息(他的手机在她逃跑时掉在家里了)。她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昏暗的旅馆房间里,靠外卖和便利店食物度日,昼夜颠倒,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像做贼一样,回到了小区附近。她不敢进单元门,只在远处观察。 她家的窗户,依旧拉着窗帘。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绿萝,似乎有些蔫了,但还挂着。 一切如常。平静得诡异。 她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玻璃后,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华灯初上。没有看到任何警察或可疑人员进出她那栋楼。邻居们进进出出,神色平常。 李默的公司呢?他连续几天旷工,没人发现吗?没人联系他吗? 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恐惧则像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否则,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会把她逼疯。 又过了两天,一个阴沉的下午。林薇再次全副武装,悄悄溜回了小区。这一次,她趁人不注意,低着头快速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空无一人。她站在电梯前,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全是汗。 最终,她没有按电梯,而是选择了消防楼梯。一步一步,向上爬。每上一级台阶,心脏就缩紧一分。越靠近自家楼层,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腐阴冷的气息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她停在自家楼层防火门外的楼梯间,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屏息倾听。 门后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她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走廊里空荡荡,应急灯没亮,光线昏暗。她家的防盗门紧闭着。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 林薇深吸一口气,像是赴死一般,轻轻走到自家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是那天晚上她慌乱中留下的。她握住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转动。 “咔。” 门锁开了。 她慢慢推开房门。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灰尘、霉味、铁锈腥气和那股熟悉甜腐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屋内光线昏暗,所有窗帘都紧闭着。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翻倒在地,茶几碎裂,玻璃渣和水渍污迹满地。电视屏幕蛛网般裂开。书籍、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墙。 那面巨大的、米白的墙。 以墙脚那个洞口为中心,一大片墙面涂料呈蛛网状龟裂、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和砖块。剥落的面积远比她之前弄开的要大得多,裂缝蜿蜒向上,几乎延伸到天花板。洞口边缘,还挂着一些灰白色的、类似石膏碎块的东西。 墙面附近的地板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尘、碎块,还有一些颜色更深、质地不明的污浊凝结物,像是干涸的泥浆混合了什么别的东西。 整面墙看上去,仿佛经历过一场由内而外的、剧烈的挣扎和……爆发。 没有血迹。没有李默的踪影。也没有任何“东西”的痕迹。 林薇捂住口鼻,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一步步挪进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同样凌乱,但没有人。 厨房、卫生间……空空如也。 李默消失了。彻彻底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214章 窗台有鬼接我回家 搬进新公寓的第一晚,我就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手印。 起初我以为是前房客的孩子留下的,直到每晚凌晨三点,那手印都会诡异地向上移动一寸。 更可怕的是,每晚伴随着手印移动,我都能听到窗外传来孩童的哼歌声。 当我终于决定搬家时,却在窗台最上方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别走,你答应过要永远陪我玩的。” 我猛然想起,十年前,我也曾是个孩子。 而那场被我遗忘的火灾里,我唯一的朋友没能逃出来。 --- 午夜十二点刚过,钥匙在锁孔里生涩地转动了半圈,卡住了。林薇额角抵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一口气,手腕加了点力,才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门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陈年涂料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算好闻,但有一种空旷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真实感。 搬家公司的工人下午把最后几个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就走了,此刻那些箱子在从走廊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像一个个蹲伏的、沉默的怪兽。她没急着开灯,摸索着穿过玄关,脚下踢到一个软垫,发出闷响。月光不算明亮,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给客厅家具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这是她的新起点,远离市中心令人窒息的高昂租金和隔壁情侣永无休止的争吵。老城区,旧公寓,六楼,没有电梯,但朝南,客厅外连着一个小阳台,租金便宜得让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签了合同。 她走到阳台边,拉开厚重的隔音窗帘——这是前租客留下的,布料沉甸甸的,带着洗不掉的烟味。玻璃门外是黑沉沉的城市夜景,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出断续的光带。近处,是老城区高低错落的屋顶和沉默的树冠。她试着推了推玻璃门的把手,有些紧,但能打开。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屋内的浊气。 她退回客厅,找到墙上的开关。“啪。”顶灯亮起,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光线冷白,微微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照亮了房间的全貌。米黄色的墙壁有些地方已经泛灰,天花板角落有雨水渗过的浅褐色痕迹。家具都是旧的,但还算干净。她走到阳台玻璃门前,打算仔细看看这个未来可以喝咖啡、晒太阳的小空间。 目光落在门内侧的窗台上时,她顿住了。 那窗台是水泥抹的,表面刷了层白色油漆,如今已斑斑驳驳。就在靠近拉手下方,大约离窗框底部二十公分的位置,有一个印子。 一个很小、很清晰的印子。 像是什么东西按上去留下的。边缘不算特别分明,但五指的形状隐约可辨,尤其是那明显偏小的、圆润的拇指区域。很淡,像是沾了灰,又像是某种水渍干涸后的痕迹,浅浅地嵌在油漆的纹理里。 小孩的手印。 林薇皱了皱眉。前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妇,带个孩子?中介没提,看房时也没见到任何儿童用品。可能是更早之前的住户留下的吧。老房子,有点岁月的痕迹再正常不过。她甚至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那印子边缘。没什么粉尘,似乎已经存在很久了,几乎和斑驳的油漆融为一体。 心里那丝细微的异样感很快被疲惫压下。今天折腾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了。她拉上窗帘,将那手印和窗外的夜色一同隔绝在外,转身去收拾行李,准备洗漱。 热水冲刷掉一些疲乏,但神经依然紧绷。陌生的环境,空荡的房间,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水管在墙壁里低吟,不知哪扇没关严的窗户漏进风的呜咽。她躺在同样陌生的床上,床垫有些硬,翻了好几个身才勉强找到还算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又浮起那个小小的手印。 它就在阳台玻璃门的内侧。 这意味着,留下手印的人,当时是站在屋内的。 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微微发凉。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子钟微弱的红光显示着时间:3:00。 她是被一种感觉惊醒的。并非声响,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的,粘腻的,从阳台方向穿透厚厚的窗帘,落在她的背上。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耳朵竭力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 然后,她听到了。 非常非常轻,几乎融在夜风里的……哼唱。 断断续续的,调子简单却古怪,不成旋律,更像是一个孩子随意的、漫无目的的咿呀。嗓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就贴在玻璃门外。 是幻觉吗?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还是楼下? 可这声音,似乎就是冲着她的阳台来的。 哼唱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久?时间在恐惧中被拉得变形。然后,它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 那被注视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她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睡衣。不敢开灯,也不敢动,就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隙透进熹微的晨光。 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她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挣扎着起身。双腿发软,她几乎是挪到阳台边的。 手指颤抖着,捏住窗帘边缘,猛地拉开! 晨光洒满阳台,空空如也。玻璃门上只有她自己苍白惊慌的倒影。 她迟疑着,视线下移,落在窗台上。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个手印还在。 但位置不对。 它不在昨晚她记忆中的那个高度了。它往上移动了。 不多,大概……一寸?两指宽的距离。从原来离窗框底部约二十公分的地方,移到了约二十一二公分的位置。依然很淡,但五指的形状,似乎比昨晚看到的……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林薇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手印还在那里。位置确实变了。 是记错了?昨天太累,看花眼了? 她拼命回忆昨晚的细节。她凑近看过,甚至用手指抹过边缘。当时手印的位置,绝对比现在要低。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踉跄着冲回客厅,找到手机,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握不住。翻出中介小陈的电话,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传来小陈还没睡醒、略带沙哑的声音:“喂?林小姐?这么早,有事吗?” “手印!”林薇的声音干涩发颤,“阳台窗台上,有个小孩的手印!它……它怎么会动?” “啊?”小陈明显愣了一下,“手印?什么手印?林小姐您别急,慢慢说,是不是没打扫干净?我帮您问问之前的租客……” “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林薇打断他,语气激动起来,“它动了!昨天晚上还在下面,今天早上就跑到上面去了!还有声音,晚上有小孩在外面唱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小陈的声音带上了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林小姐,您是不是刚搬过去太累了,没休息好?老房子晚上偶尔是有点动静,水管啊风啊什么的。手印估计是以前留下的,光线不同看着位置有点差别也正常。您先别自己吓自己,要不今天我过去帮您再看看?” “不是光线问题!”林薇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愤怒和恐惧,“它真的动了!我很清醒!” “好好好,您别激动。”小陈敷衍着,“这样,我上午还有个客户,下午,下午我抽空过去一趟行吗?您先定定神。” 挂了电话,林薇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汗湿的手心滑落。晨光越来越亮,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死死盯着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仿佛那后面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下午,小陈来了,带着一身阳光和市井的气息,冲淡了屋内凝滞的压抑。他仔细检查了窗台上的手印,甚至用手擦了擦,又探头出去看了看阳台外面。 “林小姐,您看,这印子很浅,就是以前留下的,可能是哪个工人或者之前租客家小孩不小心按的。”小陈指着那手印,语气轻松,“油漆旧了,有点印子擦不掉很正常。至于位置……嗨,肯定是您记错了。这玩意儿又没长脚,还能自己爬啊?” 他拍拍手上的灰:“晚上有点声音也正常,这栋楼隔音一般,隔壁栋也有小孩。您刚来,神经紧张,放大了一些动静。没事的,住两天习惯了就好。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帮您找个师傅,把这窗台重新刷一遍漆,盖住就行了。” 林薇看着他坦然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 小陈走后,她试着用抹布蘸了清洁剂,用力擦拭那个手印。淡色的痕迹顽固地留在那里,如同生长在油漆里。她又找来一张旧报纸,裁剪成合适大小,用胶带严严实实地贴住了那个区域。看不见,或许就能当它不存在。 当晚,她吃了助眠的药物,早早躺在床上。药效渐渐上来,意识昏沉。 “咿……呀……” 哼唱声如期而至,在死寂的凌晨三点,穿透玻璃,钻进她的耳朵。调子依旧是那样古怪、空洞,带着非人的寒意。 她猛地睁开眼,药物带来的昏沉感瞬间被恐惧驱散。她想动,想尖叫,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惊恐地瞪向被报纸遮盖的窗台方向。 哼唱声持续着,不紧不慢。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非常非常轻微的,摩擦声。 “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玻璃,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向上移动。与那哼唱声的节奏,隐约吻合。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窗台上那片贴着的报纸。在窗外微弱夜光的映衬下,报纸的轮廓模糊不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沙沙”的摩擦声,仿佛就来自报纸后面,来自那个被遮盖的手印所在的位置。 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跳狂飙到几乎要炸开胸膛。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哼唱声和摩擦声同时停止了。 那令人窒息的、被冰冷注视的感觉,再度降临,如有实质地笼罩了她全身。 直到第一声鸟啼传来,晨光熹微,身体的禁锢感才骤然消失。她瘫软在床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良久,她支撑起颤抖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阳台边,扯下那片报纸。 手印果然又向上移动了。 这一次,移动了接近两寸。它已经离开了窗台相对平整的区域,到了略有弧度的窗框边缘。颜色……似乎更深了些,那指印的轮廓,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接近污渍的灰褐色。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每天晚上三点,借着那诡异的童谣哼唱,将这个手印向上推移。 林薇再也无法忍受。她抓起手机和钥匙,随便套了件外套,夺门而出。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哪怕去酒店,去火车站的长椅,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这个被诅咒的房间。 跑到楼下,清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稍微清醒了一些。回头望了一眼六楼那个属于自己的阳台,玻璃反射着惨白的天空。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出了最近一家连锁酒店的名字。 接下来的两天,她住在酒店狭窄的标准间里,拉紧窗帘,开着所有的灯。夜晚依然难以入睡,但至少,没有了那准时响起的哼唱,没有了窗台上那个步步紧逼的印记。她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和臆想,是老房子本身的一些巧合。她甚至开始在网上浏览新的房源,尽管知道以现在的经济状况,短期内很难再找到这样便宜又相对合适的住处。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是房东,一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 “林小姐啊,你这两天不在家?物业打电话说你们那栋楼要统一检查一下外墙和阳台安全,可能要进你家阳台看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林薇心里一紧,支吾着说自己在外面办事。 “哦,那我把你电话给物业师傅了,他们可能联系你。对了,”房东语气随意地补充道,“上次中介小陈说你觉得窗台有个印子?嗐,老房子嘛,有点痕迹正常。那房子之前空了一阵,再往前租给一家三口,好像是有个小孩,不过搬走挺久了。你别多想啊,没啥事的。” 一家三口。小孩。 林薇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前租客果然有孩子。难道……真的是那个孩子留下的?可手印怎么会动? 她鬼使神差地,在挂掉房东电话后,打开了手机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缓缓输入了这个小区的名字和“意外”、“儿童”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大多是房产信息和社区新闻。她耐着性子翻了几页,一条不起眼的、发布于好几年前的本地论坛旧帖标题,忽然跳入眼帘: “[求问] 朝阳小区7号楼是不是不太干净?老听见小孩哭……” 朝阳小区,正是她租住的这个老旧小区。7号楼,就是她所在的这栋。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点开了那个帖子。 发帖人显然也是租客,描述了几年前住在7号楼某单元时,深夜偶尔会听到若有若无的小孩哭声和哼唱声,感觉阴森森的,没住多久就搬走了。下面的回复寥寥无几,有调侃楼主胆小的,也有一个ID说了句:“听说好多年前,7号楼好像出过事,是不是六楼?记不清了。” 六楼! 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她退出了那个帖子,手指颤抖着,继续搜索“朝阳小区 火灾”、“朝阳小区 儿童 事故”。更多零碎的信息被拼凑起来。大约十年前,这个小区,确切地说,就是她租住的这栋7号楼,确实发生过一起火灾。火灾原因似乎是电线老化,发生在六楼的一户人家。报道很简短,只说造成了一定财产损失,“幸无人员伤亡”。 幸无人员伤亡? 那论坛里隐约的传言,深夜的哭声和哼唱,自己窗台上移动的手印……又算什么?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开始在她脑海中成形。 也许,当年那场火灾,并非“幸无人员伤亡”。 也许,有一个孩子,没能逃出来。 而那个孩子,现在还在那里。在六楼。在某个房间里。 在……她的房间里?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自己刚搬进来时,总觉得房间的布局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客厅和阳台的连接处,墙壁的厚度似乎不太均匀。当时只以为是老房子建造不规整。 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被困的地方,就在她现在住的这个单元,甚至,就在阳台的某个位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强烈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诡异好奇心的冲动攫住了她。她必须回去看看。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孩子的存在,如果它(她?)以这种方式“提醒”着自己,那么逃避可能解决不了问题。 第四天黄昏,林薇回到了那间公寓楼下。夕阳给老旧的楼体涂上一层暗红,像凝固的血。她抬头望着六楼那个窗户,玻璃反射着昏黄的光,看不清里面。 深吸一口气,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打开门,熟悉的灰尘和沉寂气息涌出。几天没住人,屋里更冷了。她没开灯,借着黄昏最后的天光,径直走向阳台。 玻璃门外,天色正在迅速暗沉下来。她拉开窗帘。 目光投向窗台。 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 手印已经移动到了窗框的最顶端,紧贴着上沿。而在手印上方,那原本空白的水泥窗台表面,出现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笔画稚嫩,像是用尽全力刻划上去的,又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涂抹而成,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污浊的……红褐色。 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那行字写着: “别走,你答应过要永远陪我玩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林薇死死盯着那行字,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停滞。 答应过? 永远陪你玩? 我? 一个遥远、模糊、被她刻意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猛地撕裂尘封的屏障,轰然撞入脑海—— 炽热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窗帘、家具,浓烟滚滚,呛得人无法呼吸。剧烈的咳嗽,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惊恐的哭喊声,大人的叫嚷声,东西倒塌的碎裂声……混杂一片。 一个小小的房间,堆满了玩具。墙壁是淡蓝色的,贴着星星月亮的贴纸。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对着她,蹲在靠窗的角落,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啜泣。窗外是翻滚的浓烟和骇人的火光。 “快走!那边出不去了!” 年幼的自己,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伸手去拉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转过头,脸上挂着泪珠,眼睛因为烟熏和哭泣而红肿,但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依赖和恳求。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一个已经烧焦了边的布娃娃。 “薇薇……” 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被烟雾和嘈杂淹没大半,“你说过……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要永远一起玩的……” “先出去!出去再说!” 年幼的自己,被求生本能驱使,更加用力地拉扯她。 “拉钩……” 小女孩却固执地伸出另一只脏兮兮的小指,眼泪大颗滚落,“你答应我……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火焰猛地窜高,吞噬了旁边的衣柜,发出可怕的爆裂声。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年幼的自己。她看着小女孩身后迅速逼近的火舌,看着那扇被火焰封锁的窗户,看着小女孩递过来的小指…… 她退缩了。 极度恐慌之下,她猛地甩开了小女孩的手,转身冲向记忆中另一个可能的出口方向,再也没有回头。 “薇薇——!” 小女孩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火焰和浓烟,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膜,成为她此后十年梦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被她清醒的大脑强制压抑、扭曲、遗忘。 林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她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泪水毫无预觉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又很快被更汹涌的泪水冲刷。 是她。 那个女孩。她童年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玩伴,比她小一两岁,总是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叫她“薇薇姐姐”。她们一起跳皮筋,一起在旧工厂的废墟里“寻宝”,一起分享唯一的一根红豆冰棍。那场火灾……就是发生在女孩家里的一次意外拜访时。她逃出来了,带着一身烟尘和巨大的惊吓,而那个小女孩…… 外界一直报道“幸无人员伤亡”。她的父母呢?他们后来搬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而她自己,也在父母的刻意回避和时间的冲刷下,将那段可怕的记忆深深掩埋,只留下一些对火焰和浓烟无端的恐惧,以及偶尔深夜莫名的心悸。 原来她没逃出来。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在这个她葬身火海的地方。在这栋楼的六楼。在这个后来被重新修缮、分割、出租的房间里。 而自己,这个当年背弃了“永远一起玩”的诺言、独自逃生的“朋友”,十年后,阴差阳错地,租下了这里。 所以,那个手印,是她的吗?是她在火海中最后印在窗台上的痕迹?还是她死后,徘徊在此地,无法安息的执念所化? 每晚凌晨三点的哼唱,是她在孤独地玩耍吗?那手印一寸寸上移,是她一天天、一年年,在绝望中等待那个失约的朋友回来吗? 直到等来了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别走……” 那行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中刺目惊心。 林薇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最终变成了崩溃的嚎啕大哭。愧疚、恐惧、悲伤、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将她淹没。她对不起那个女孩,对不起那份纯真的友谊和托付。十年的遗忘,是另一种形式的背叛。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她已经死了啊!一个存在于过去的幽灵,一个被困在死亡瞬间的孩童执念。自己一个活人,能做什么?陪她玩?怎么陪?留在这里,直到被那无尽的寒冷和诡异同化吗? 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城市的灯光亮起,却照不进这个被往事和亡灵占据的角落。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麻木的疲惫。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向阳台。 玻璃门外是浓稠的夜色。 窗台上,那行暗红色的字,在手印上方,沉默地矗立。 手印停在窗框最顶端,仿佛终于抵达了终点,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指向窗外,指向那片虚无的黑暗。 林薇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一步一步,挪到阳台玻璃门前。手指颤抖着,握住了冰凉的把手。 她知道,如果此刻打开这扇门,走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等待了十年的小小灵魂,就在外面。 在黑暗里。 哼唱着孤独的歌谣。 等着她兑现那个永远无法真正实现的、迟到了十年的承诺。 风,似乎更冷了,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灰烬和遥远哭喊的气息。 她该开门吗?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祂说别出声 半夜刷短视频,总刷到同一个斜眼偷窥的直播。 评论区都在骂主播变态,要求封号。 我却在模糊背景里,看见主播身后站着我刚去世三天的外婆。 她直勾勾盯着镜头,机械地重复着口型。 我放大画面,读懂了那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 手机屏幕幽白的光,在凌晨两点半的黑暗里,像一块不合时宜的、冰冷的呼吸。林晚意蜷在出租屋那张有些塌陷的沙发里,眼皮沉得发黏,拇指却还在机械地上划。短视频瀑布流冲刷过视网膜,猫猫狗狗,扭胯热舞,夸张吃播,世界在指尖以一种廉价而喧嚣的方式流淌过去。她只是不想睡,或者更准确点,是不敢睡。三天了,外婆那张骤然灰败下去、再无声息的脸,总在她合上眼的瞬间,从记忆的断层里浮上来,带着停尸房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气味。 大拇指习惯性一挑,下一个视频自动播放。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标题,甚至没有主播的脸。画面昏暗,抖动得厉害,像是在一个极其狭小逼仄的空间里,镜头紧贴着一道脏兮兮的、油漆剥落的门缝。视角很低,几乎是趴在地上的偷窥。门缝外透出些微晃动的、暖黄的光,像是另一个房间。一片死寂里,只有视频本身微弱的电流噪音,滋滋作响。 林晚意皱了下眉,又是这个。最近几天,她总是在深夜时段刷到同一个直播间。每次都是类似的偷窥视角,要么是对门邻居虚掩的门内,一对夫妻沉默地吃饭;要么是楼上窗户,一个男人背对着反复踱步;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一道意味不明的门缝。主播从不露面,也从不说话,直播间的标题永远是空白,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评论区倒是很“热闹”,寥寥几十个同样深夜未眠的看客,骂骂咧咧。 “死变态吧?又来了!” “举报了举报了,什么阴间直播。” “主播有病?天天偷拍别人?” “平台不管吗?这都不封?” “妈的,看得人后背发凉……” 林晚意没评论过,但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那镜头有种怪异的黏着力,死死抓着门缝外那点有限的光景,看得久了,会生出一种自己也在跟着偷窥的、令人不适的参与感。她正要像往常一样划走,视线却无意识地扫过直播间观看人数——47。比平时多了点。鬼使神差地,她停住了。 画面还是那个画面,门缝,暖黄光,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她盯着看了十几秒,什么也没发生。正觉得自己无聊透顶,准备退出时,镜头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右挪动了一点点。仿佛举着手机的人,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就这微小的偏移,门缝外透出的景象,多了一角。 那似乎是一个老式房间的局部,刷着半截浅绿色、已经泛黄发霉的墙围。墙围上方,贴着一张年画,红底褪成了暧昧的粉,画上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脸蛋部位脏污了一块,笑容显得僵硬又诡异。就在那年画下方,紧贴着墙壁,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木头——像是旧式衣柜的一角。 林晚意的心脏,毫无缘由地,咯噔一下。 这配色,这墙围,这年画……一种冰冷又熟悉的触感,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不可能。她立刻否定自己。这种老式装修,乡下地方多了去了。 镜头又不动了。死寂重新笼罩。评论区跳出几条新的:“走了走了,没意思。”“故弄玄虚。”“主播是只乌龟吗?动一下歇半天。”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该睡了,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没动。就在她犹豫的刹那,镜头再次动了!这一次,不是平移,而是猛地向上一抬,角度骤然变化,从紧贴地面的偷窥,变成了一个稍微高一些、但还是侧着的、斜向的窥视。仿佛主播终于把眼睛,凑到了门上一个位置更好的破洞或缝隙前。 视野豁然开朗许多。门缝外,确实是一个房间。老式木格玻璃窗,糊着的报纸泛黄卷边。一张铺着暗色厚重塑料布的方桌,桌边两条长凳。桌上似乎放着几个碗碟,看不真切。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昏黄、电压不稳似的光线下,质感粗糙,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背景深处,靠墙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更大的、黑沉沉的轮廓,像是一张挂着蚊帐的旧式木架床,帐子放下来了,遮得严严实实。 林晚意的呼吸屏住了。这房间的格局……她太熟悉了。外婆在老家的房间,就是这样。只是光线太暗,细节模糊,她不敢确定。 直播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像素颗粒变得更粗,然后才恢复流畅。就在这卡顿的瞬间,林晚意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黑沉沉蚊帐的侧面,靠近床尾的地上,模模糊糊的,有个影子。一个蹲着的,或者弯着腰的……人影? 她头皮一炸,猛地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屏幕凑到眼前,死死盯住那个角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卡顿过后,画面清晰度回来了一些,但那个角落依旧沉浸在浓稠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也许只是光影错觉,也许是什么杂物堆叠的形状。 她稍微松了口气,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撞着。正要移开视线,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压一压惊悸,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定在屏幕中央,方桌斜后方,那个刚才被门框挡住、现在因为镜头角度变化而显露出来的区域。 那里,靠墙放着一把藤编的旧椅子,椅背很高,编织的花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暗光。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盘扣斜襟罩衫的老人。衣服的款式,是很多乡下老太太穿了一辈子的那种。她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紧紧巴巴的髻。她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姿态僵硬,像一具被摆放好的木偶。 林晚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哗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呼啸的耳鸣。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外婆。 那是外婆。去世已经三天,此刻应该躺在殡仪馆冷藏柜里的外婆! 她穿着下葬时才会穿的那身寿衣!林晚意亲手挑选的、深蓝底子带暗福字纹的绸面罩衫!连挽的发髻,都和入殓前整理的一模一样! 外婆低着头,一动不动。昏黄的光从她侧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直播间里,依旧死寂一片,只有那无休无止的、微弱的电流杂音。评论区还在滚动,骂主播的,猜测的,抱怨无聊的,与这凝固恐怖的画面割裂成两个世界。 不……不可能……是看错了……是长得像的人……是某种恶作剧的换脸软件……林晚意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沥青,嘶嘶作响,烫得她几乎要尖叫。她抖得厉害,手指不受控制地想要关掉这该死的直播,却几次都按错了地方。 就在她指尖乱戳、几乎要把手机甩出去的当口—— 直播画面里,一直低头僵坐的外婆,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像生锈的机器,关节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每抬起一分,林晚意的心跳就漏掉一拍。 终于,外婆的脸,完整地呈现在那昏黄的光线下。 脸色是一种停尸房冷光灯下的青白,了无生气。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紧抿成一条干涸泛紫的线。而那双眼睛…… 林晚意忘了呼吸。 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眼珠浑浊,蒙着一层死亡的灰翳,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不,不是盯着镜头,是穿透了镜头,死死地“钉”在了屏幕这边——钉在了林晚意的脸上!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点,只有一种空洞的、却又无比执拗的“看”。看得人骨髓发冷,看得人魂飞魄散。 更恐怖的是,外婆那僵死的、紧抿的嘴唇,开始动了。 不是说话,而是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向着右边脸颊的方向,拉扯。嘴角极其不自然地歪斜过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做出一个僵硬到极致、怪异到极致的表情。 一次,两次,三次…… 林晚意像被冻在了沙发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瞪着屏幕上外婆那张死气沉沉却做着诡异表情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外婆在试图做出一个表情!一个她生前从未做过的、极度痛苦、极度怨毒、仿佛用尽了死后所有力气才能勉强扭曲出来的表情! 但很快,林晚意发现,那不是在做表情。外婆的嘴唇,是在重复着某种规律的动作。歪斜,收回,再歪斜,再收回……伴随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电流杂音吞没的、嗬嗬的气音。 她在说话! 对着镜头,用这种死人僵硬的方式,无声地、重复地说着什么! “不……不……”林晚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想挪开眼睛,想砸掉手机,想尖叫,可身体彻底背叛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死寂的、怨毒的眼睛,和那不断开合的、紫黑色的嘴唇。 是什么?她在说什么?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更冰冷的恐惧催生的疯狂,压过了瘫软的冲动。林晚意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对着外婆的脸部,尤其是嘴部,狠狠地、放大地拖动、拉伸。 像素颗粒变得更加粗糙,外婆青白的脸在屏幕上放大,毛孔和细微的纹路都模糊成一片片色块,唯有那双眼睛和开合的嘴唇,在模糊中愈发清晰,也愈发骇人。 嘴唇的动作,在放大的画面里,终于能分辨出一些端倪。那是一个短促的口型,重复着。 林晚意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 窗外,远处不知哪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斑短暂地掠过出租屋的天花板,一闪而逝。屋子里重归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不断重复的、无声的口型,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拉,每一次嘴角不自然的抽搐,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底。 那口型分明是—— “下……一……个……” 嘴唇缓慢而僵硬地开合,停顿,然后再度开启。 “……就……是……” 又一次拉扯,嘴角歪斜到近乎狞厉。 “……你。” 下、一、个、就、是、你。 七个无声的字。一个完整的、恶毒的句子。从一个死去三天的老人嘴里,对着她唯一的亲外孙女,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手机从彻底僵直的手指间滑落,“砰”一声闷响,砸在沙发边的旧地毯上。屏幕朝下,光亮被捂住,只剩下边缘漏出的一线惨白,在地毯粗糙的纤维上切割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林晚意没去捡。她甚至无法动弹。极致的恐惧过后,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筋腱,只剩下冰冷、沉重的皮囊,软软地陷进沙发里。耳朵里灌满了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那无声咒诅反复回荡的余音,混杂着视频里永不消失的、滋滋的电流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她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探出了水面,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吸气声。 不。不能这样。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尖锐的疼痛勉强刺穿了厚重的麻木和恐惧。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弄清楚! 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她从沙发滑落到地毯上,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手指抖得不像话,摸索了好几下,才抓住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长方体。屏幕已经熄灭了。她按下侧边键,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她和外婆去年夏天在老家院子里的合照,阳光很好,外婆笑出了一脸深深的皱纹,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的豆角。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指纹解锁。屏幕直接回到了短视频APP的界面。那个直播间……还在。 观看人数变成了32。 画面却变了。 不再是那个昏暗的、偷窥门缝的房间。而是一片漆黑。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只有直播间自带的、半透明的评论气泡,还在不知疲倦地一条条飘过,像黑夜中浮动的鬼火。 “咦?黑了?” “主播终于被制裁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走了走了,没意思。” “刚才好像真看到个老太太?是演员吧?” “演技不错,差点信了。” “故弄玄虚,举报了。” 林晚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点开那个乱码ID的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作品,没有动态,关注0,粉丝也只有寥寥几十个,看起来都是僵尸号。私信功能是关闭的。没有任何信息可以追踪。 她返回直播间。黑暗持续着。那滋滋的电流声,却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了,透过手机劣质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有规律的、几乎像是……呼吸的节奏。 不,不是呼吸。更像是……某种摩擦声?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像是纸页被缓慢地捻动,又像是粗糙的布料在互相摩擦。 林晚意屏住呼吸,把手机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沙……沙……沙…… 很有规律。缓慢,沉重。 突然,那沙沙声里,极其突兀地,夹杂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嗒”。 像是硬物轻轻磕碰在木头上的声音。 林晚意浑身一哆嗦。 紧接着,又是“嗒”的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嗒……嗒……” 声音的间隔很有规律,不快,但稳定地持续着。一下,又一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背景噪音里,这规律的声音,比任何恐怖的画面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它不徐不疾,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一种毋庸置疑的、正在接近的意图。 是什么?是脚步声吗?不像。是拐杖?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猛地退出直播间,甚至不敢直接关闭APP,而是直接切回了手机主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黑暗和声音隔绝在外。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她蜷缩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外婆……那个直播间……下一个就是你……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冲撞。是恶作剧?谁会用去世的外婆来做这种恶作剧?村里的人?城里知道外婆去世消息的亲戚?可那房间……那房间的细节,外婆寿衣的款式,甚至她脸上那种死后的僵冷感……如果是伪造,也太真实了。真实到令她灵魂战栗。 而且,为什么是她?外婆最疼她了。从小到大,父母忙于生意,她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总是用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摸她的头,给她做槐花饼,讲那些老掉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故事。外婆去世前,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但语气是平和的,交代她要好好吃饭,好好工作,找个靠谱的人……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最深切的牵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样的外婆,怎么可能在死后,用那样怨毒的眼神,对她发出那样的诅咒? 除非……那不是外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是外婆,那是什么?是别的什么东西……冒充了外婆的样子?还是外婆死后,变成了……别的? 她猛地摇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但恐惧的藤蔓已经扎根,越缠越紧。 必须找人问问。必须弄清楚! 她抓起手机,指尖还在颤抖,点开了通讯录。划过一个个名字,同事,朋友,房东……最终,手指停在了“妈妈”两个字上。 犹豫了。妈妈和外婆关系并不亲密,当年远嫁,多年不回,外婆的葬礼她也是匆匆来去,哭了几声,更多的是抱怨丧事繁琐和路途遥远。现在打过去,凌晨三点多,跟她说什么?说我刷短视频看到外婆的鬼魂在直播诅咒我?她只会觉得我伤心过度,神经错乱,或者干脆骂我一顿。 爸爸?更不行。他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其他亲戚?大多在老家,这个时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继续往下滑,停在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上——“李阿婆”。不是亲戚,是外婆在老家的邻居,一个比外婆年纪还大些的孤寡老人。外婆生前和她最谈得来,两人常常坐在院门口,一聊就是大半天。林晚意小时候回去,李阿婆总会塞给她一把炒花生或几块硬糖。外婆去世的消息,还是李阿婆的儿子打电话通知她的。 李阿婆年纪大了,耳朵背,睡得早,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电话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声,两声……林晚意的心跟着等待音一起下沉。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哪过啊?”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睡意和口音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细微的、像是老旧电视机没关的沙沙声。 “阿婆,是我,晚意。”林晚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晚意?哎呀,么事啊?这早晚的……”李阿婆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疑惑和关切,“是不是想你外婆了?唉,莫太伤心,人都有这一遭……” “阿婆,”林晚意打断她,急促地问,“我想问您个事。外婆走的时候……走得安详吗?有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她说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那隐约的沙沙背景音。李阿婆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讲述隐秘事情时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晚意啊,你咋个问这个?你外婆……是睡着走的,没受罪,医生说心梗,快得很。就是……” “就是什么?”林晚意的心提了起来。 “就是……入棺前,按老规矩,要给她擦身换衣,我帮了把手。”李阿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你外婆的身子……凉是凉,但……怪得很,脖子根那块,怎么都擦不干净,好像有点……发青。不是淤血那种青,是……我也说不好,像沾了啥子脏东西,浅浅的一层。用水擦了,过一会儿好像又有点印子。当时帮忙的老孙头还说,怕是沾了灶台的灰。可灵堂里,哪来的灶台灰啊?” 脖子……发青?擦不干净? 林晚意后背的寒毛又竖了起来。“还有呢?阿婆,还有别的吗?比如……她的眼睛?” “眼睛?”李阿婆似乎回忆了一下,“眼睛闭着的啊。合棺的时候,是我亲手给抚上的。冰冰的,但……没啥不对。”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守灵那晚,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瞪瞪的,好像听见灵床那边……有点响动。像……像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声音,很轻,很短,就一下。我当时以为是老鼠,或者听岔了,就没起来看。第二天跟老孙头提了一句,他让我别瞎说,说可能是棺材木料热胀冷缩。” 指甲……刮过木板? 林晚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直播间里那“嗒……嗒……”的声音,难道…… “阿婆,”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外婆下葬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有没有……有没有落下什么她特别心爱、或者经常用的东西?” “齐全啊,都齐全。寿衣是你寄回来的那套,鞋子、袜子、手帕,都是新的。陪葬的……按老规矩,放了点她生前爱吃的糕点,还有那个她用了好多年的桃木梳子。别的……哦,你舅舅说,把她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也烧给她了,就是院子里那把,椅背磨得油光水滑的那把。” 藤椅!直播间里,外婆坐的那把藤椅! 林晚意眼前一阵发黑,强撑着问:“烧了?什么时候烧的?” “就是出殡前一天晚上,在村口烧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一起烧的。咋了,晚意?你问这些做啥?是不是……出啥事了?”李阿婆的语气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没事,阿婆,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瞎想。”林晚意勉强敷衍道,“谢谢您阿婆,这么晚打扰您了,您快休息吧。” 匆匆挂断电话,林晚意瘫坐在地毯上,浑身冷汗淋漓。 脖子擦不净的发青。守灵夜的刮擦声。烧掉的藤椅,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诡异直播间里。 还有那句——“下一个就是你”。 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也绝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 外婆的死……可能真的有问题。而那个直播间,那个穿着寿衣、眼神怨毒的外婆,是一种警告,一种标记,还是一种……索命的前兆? “下一个就是你”。谁是上一个?外婆吗?还是…… 她猛地想起李阿婆提到“帮忙的老孙头”。孙老头是村里的老文书,也是主持红白事的“知客”,懂得一些老规矩。外婆的后事,很多细节都是他在操持。 必须回去!立刻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只有回到老家,回到事发地,才有可能找到线索,弄明白这一切!待在城里这个出租屋,她觉得自己迟早会疯掉,或者……真的成为“下一个”。 她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打开购票软件,最早一班回县城的长途汽车是早晨六点半。她毫不犹豫地订了票。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她的动作慌乱,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离开这里,回去,弄清楚! 收拾停当,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青灰色的光勉强透进窗帘。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她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惶然。 犹豫再三,她还是重新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手指不受控制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记忆中的那串乱码ID。 用户不存在。 她又尝试了各种关键词组合,“偷窥直播”、“深夜灵异”、“老太太房间”……一无所获。那个直播间,连同那个乱码ID,仿佛从未存在过,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怖烙印,和耳边似乎仍在回响的、细微的“嗒……嗒……”声。 她删掉了APP的浏览记录,甚至想卸载,但最终没有。仿佛留着它,就还留着一点渺茫的、追踪的线索。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出租屋。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异样。阳光尚未完全降临,屋子里是一种冷淡的、青白的色调。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反手锁门时,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脆响,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老远。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一阵晨风,凉飕飕的,卷起墙角一点灰尘。 林晚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关上的房门。 褐色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副去年春节时贴的、已经褪色起卷的倒“福”。一切正常。 她松了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她转过身、按下电梯下行按钮的瞬间—— 她身后,那扇刚刚关闭的、贴褪色福字的防盗门,靠近底部门缝的阴影里,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丝比阴影更暗的、模糊的蠕动。 像是一缕湿滑的黑发,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门内。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林晚意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门缓缓合拢,金属轿厢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数字开始跳动,下降。 走廊里重归寂静。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地面灰尘上,似乎留下了几道极其浅淡的、并非鞋印的、拖曳般的痕迹,很快也被从窗口溜进来的风吹散了。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省道上颠簸,窗外熟悉的丘陵景色飞速后退,由稀疏的城镇楼房逐渐变为连绵的田野和散落的村舍。林晚意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背包,眼睛盯着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直播间里外婆青白的脸、怨毒的眼、翕动的嘴唇,还有李阿婆电话里那些细碎而诡异的细节。 脖子擦不净的发青。守灵夜的刮擦声。烧掉的藤椅。 “下一个就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劣质香烟味、方便面调料包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旧棉絮和灰尘的味道,闷得她有些透不过气。邻座的大婶早已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更显得她清醒得煎熬。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按亮,反反复复。她没有再打开那个短视频APP,甚至有点不敢触碰。只是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通讯录、短信、相册……最后,手指停在了相册里一张不久前拍的照片上。是外婆住院前,最后一次回老家时拍的。外婆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打盹的狸花猫,神情平和安详。阳光透过葡萄架的叶子,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是她记忆中外婆最后的样子,温暖的,活生生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现在,这把藤椅已经烧成了灰。而外婆……以那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一个阴间的直播间里。 她猛地锁屏,把手机塞回背包侧袋,仿佛那照片也带着灼人的温度。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回去,先找李阿婆再仔细问问,然后去找孙老头。外婆的后事是他一手操办的,他一定知道得更多。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的东西。一定。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又上来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村民。发动机重新轰鸣,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离老家越来越近了,空气里似乎都开始弥漫起记忆中熟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可林晚意的心却越揪越紧,没有丝毫归乡的温情,只有沉甸甸的不安和恐慌。 下午三点多,长途汽车终于摇晃着开进了镇上破旧的客运站。林晚意提着行李箱下车,脚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镇子比她记忆中更加凋敝了,沿街的店铺关了不少,开着的也多是些五金杂货、农资种子店,门口坐着打盹的老人,目光空洞地望着街面。 她没有停留,在站口叫了一辆跑短途的“摩的”,报上村名。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镇子,拐上通往村里的机耕路。路更窄了,两旁的稻田绿意盎然,远处是苍翠的山岭。风扑面而来,带着禾苗的清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这是她童年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只觉得陌生而疏离。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冠如盖,树下聚集着几个闲聊的老人和孩子。摩托车驶过时,他们都抬起头来看,目光追随着她这个陌生的“城里人”。林晚意垂下眼,避开了那些视线。 摩托车在一座贴着白瓷砖、样式略显俗气但还算崭新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这是舅舅家,外婆晚年一直住在这里。白事刚过,楼房门楣上还残留着没有撕干净的白色挽联痕迹,门口的水泥地上,依稀能看到鞭炮燃烧后的红色碎屑。 付了钱,摩托车突突着开走了。林晚意站在门前,看着这栋熟悉的房子,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阳光很好,照得白瓷砖有些刺眼,但整栋房子却静悄悄的,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冷清。 她定了定神,拖着行李箱走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收拾过,但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丧事用品,比如扎剩下的竹篾、白色的孝布。正对着院门的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能看到正墙上挂着的遗像——外婆的黑白照片,慈祥地微笑着。供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盘干瘪的水果。 堂屋里没有人。 “舅舅?舅妈?”林晚意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单薄。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厨房里传来响动,舅妈系着围裙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林晚意,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晚意回来啦?怎么也没提前打个电话?快进来,快进来。” 舅妈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她接过林晚意的行李箱,引着她往屋里走,嘴里絮絮叨叨:“还没吃饭吧?我正在做饭,一会儿就好。你舅舅下地去了,晚点回来。你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路上累了?还是想你外婆了?唉,人都走了,别太伤心……” 林晚意跟着舅妈进了堂屋隔壁的客房,这里平时没人住,显得有些清冷。舅妈帮她放下行李,又张罗着倒水。林晚意趁她转身,开口问道:“舅妈,外婆走的时候……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舅妈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语气如常:“能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夜里睡着睡着,人就没了。医生说是心梗,快得很,没受罪。后事都是按规矩办的,你孙爷爷帮着张罗的,没出岔子。” “我听说……守灵那晚,好像有点动静?”林晚意盯着舅妈。 舅妈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她转过身,把水杯递给林晚意,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什么动静?谁瞎说的?没有的事!那晚我和你舅舅,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轮流守的,都安安静静的。肯定是哪个耳朵背听岔了,或者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她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你别听风就是雨。坐了半天车,先歇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说完,不等林晚意再问,舅妈就匆匆转身回了厨房。 林晚意端着那杯温热的水,站在原地。舅妈的反应,明显是在掩饰什么。她在害怕?还是单纯觉得不吉利,不想提? 她放下水杯,没有休息,而是轻轻走出客房,来到堂屋。站在外婆的遗像前,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温和地笑着,眼神似乎透过相框玻璃,落在她身上。可林晚意想起的,却是直播间里那双怨毒的、死寂的眼睛。她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 供桌上除了香炉水果,还摆着几样外婆生前的遗物:一个老花镜,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子,还有……一把桃木梳子。正是李阿婆提到的那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梳齿。梳子很旧了,齿缝里还残留着几根灰白的头发。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梳子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悸动感,顺着指尖传来,很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定了定神,她环顾堂屋。这里和直播间里那个昏暗房间的格局完全不同。直播间里是老房子的样子,而这里是舅舅家的新楼房。那把藤椅……烧掉了。 她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目光扫过角落那堆丧事杂物,最后落在院墙根下。那里原本放藤椅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被磨得发亮的地面痕迹。 “晚意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意回头,看见表妹小慧正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小慧今年十六岁,正在镇上读高中,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她长得瘦瘦小小,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惊惶和躲闪。 “小慧,你没去学校?”林晚意问。 小慧摇摇头,从楼梯上走下来,凑近林晚意,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晚意姐,你……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林晚意心中猛地一跳:“看到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小慧的眼神飘忽不定,带着恐惧,“奶奶……奶奶她……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林晚意抓住小慧的胳膊,声音也压低了。 小慧紧张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拉着林晚意往院子更角落的地方走了几步,声音抖得厉害:“奶奶下葬前一天晚上……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听到里面有声音……像……像奶奶在哭,又不像哭,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呜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晚意屏住呼吸:“你进去了?” “我……我害怕,没敢进去,就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小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见……看见奶奶的遗像……好像在动……不对,不是遗像在动,是……是供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子,它……它自己在轻轻地晃,盖子一开一合的,就像……就像有人在慢慢地、一遍遍地打开它,又合上……可是堂屋里没有人!只有奶奶的棺材停在那里!” 林晚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然后呢?” “然后我就吓跑了,躲回房间蒙着头……第二天早上,我偷偷去看,那个饼干盒子好好的放在那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我跟妈说,妈骂我睡迷糊了,不许我再胡说……”小慧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晚意姐,我真的看见了!奶奶是不是……是不是舍不得走?还是……还是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林晚意的心沉了下去。小慧看到的是饼干盒子,而李阿婆听到的是刮擦声,自己看到的是直播间里的外婆……这些异常,都指向了外婆的死后。不仅仅是“舍不得走”那么简单。 “还有别的吗?关于那把藤椅?”林晚意问。 “藤椅?”小慧想了想,“舅舅说奶奶喜欢,烧给她了。烧的时候……好像火特别大,烟是青黑色的,有点呛人,还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是烧木头。当时孙爷爷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火大,青黑烟,怪味……林晚意默默记下。她安抚地拍了拍小慧的肩膀:“别怕,没事的。你先回屋吧,别跟别人说这些,尤其别让舅妈知道你又提。” 小慧点点头,抹着眼泪,轻手轻脚地又溜回了楼上。 林晚意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田地里隐约传来的蛙鸣。舅舅家这条看门的大黄狗,平时最是机警,此刻却趴在狗窝里,头埋在爪子间,对林晚意这个陌生人回家,竟连抬一下眼皮都没有,只是耳朵偶尔神经质地抖动一下。 这寂静,这异常,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必须马上找到孙老头。他是关键。 问清了孙老头家在村尾,林晚意没有惊动舅妈,悄悄出了院门。村子不大,沿着主路往西走,路过几户人家,都大门紧闭,只有门前的菜地里有些动静。偶尔遇到一两个坐在门口的老人,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她也只是低头快步走过。 村尾比村头更显破败,多是些老旧的土坯房。孙老头家是一栋低矮的瓦房,墙面斑驳,爬满了青苔。院门是简陋的木栅栏,虚掩着。 林晚意推开栅栏,走了进去。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收拾得倒还整齐。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孙爷爷?孙爷爷在家吗?”她站在门口喊。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林晚意,陈婆的外孙女。”她报上外婆的姓氏。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慢慢走了出来。孙老头比她记忆中更老,更瘦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珠浑浊,但看向她时,目光却带着一种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是晚意啊。”孙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来送你外婆?有心了。” “孙爷爷,我想问问您外婆后事的一些情况。”林晚意开门见山,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孙老头又咳嗽了两声,挪到屋檐下一条旧长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另一条凳子:“坐吧。” 林晚意没有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孙爷爷,外婆走得……真的正常吗?我听说,入殓的时候,她脖子上有点擦不干净的青印子?守灵那晚,好像也有点奇怪的动静?” 孙老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浑浊却沉静,像一口古井。“人老了,走了,身上有点淤痕不奇怪。守灵夜长,风吹草动,听岔了也是有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孙老头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外婆是寿终正寝,后事也办得妥当,按老规矩,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入土为安。你就别东想西想,扰了她老人家的清净。” 他的态度很明显,不想谈,或者,在隐瞒什么。 林晚意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孙爷爷,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城里,通过手机,看到了外婆……她穿着寿衣,坐在那把烧掉的藤椅上,在一个……一个很奇怪的直播间里,看着我,对我说了句话呢?” 她紧紧盯着孙老头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孙老头枯树皮般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极快的一缕暗光闪过,但立刻就湮灭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仿佛带着积年的尘埃和某种沉重的无奈。 “你……”他开口,声音更哑了,“看到了?”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林晚意所言非虚! 林晚意的心跳骤然加速:“孙爷爷,那到底是什么?外婆她……怎么会……” 孙老头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追问。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岭,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又有些晦暗。 “有些事,不是你们年轻人该打听的。有些规矩,破了……是要遭殃的。”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你外婆……是个和气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越是这样的,有时候……越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林晚意追问。 孙老头却不肯再说了,只是摇头:“你赶紧回城里去吧,别再问了。这几天晚上,关好门窗,早点睡。听到什么动静,别搭理,别好奇,更别……往外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严肃。 “孙爷爷!”林晚意急了,“那‘下一个就是你’是什么意思?谁下一个?是我吗?外婆是不是想提醒我什么?还是……她被什么控制了?” 听到“下一个就是你”这几个字,孙老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晚意,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让她后退一步。 “她……真这么说了?”孙老头的声音干涩。 林晚意用力点头。 孙老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加深了,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切的……忧虑。 “造孽啊……”他低声吐出三个字,然后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你走吧。我没什么可说的。记住我的话,晚上关好门窗,别出去,别好奇。其他的……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晚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回了昏暗的屋里,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老旧的门板。 林晚意被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孙老头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外婆的死,后事,那个直播间,还有那句诅咒……都不是她的幻觉,也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这里面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看你的造化”——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舅舅家。舅妈已经做好了午饭,简单的几个家常菜。舅舅也回来了,一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到林晚意,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埋头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舅妈偶尔给林晚意夹菜,说些“多吃点”、“别客气”之类的客套话。 林晚意食不知味,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注意到舅舅吃饭很快,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也不太愿意触及关于外婆的话题。 吃完饭,林晚意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说想去外婆以前住的老房子看看。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舅舅闷声道:“老房子锁着呢,没什么好看的,破破烂烂的。” “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林晚意坚持。 舅舅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递给她:“早点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外婆的老房子在村子东头,更偏僻些。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瓦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已经塌了一角,木门上的黑漆斑驳剥落,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林晚意用钥匙打开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长满了齐膝深的荒草,一片萧条。正屋的门也锁着,她打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窗户小,糊的报纸早已破损,透进几缕昏黄的光线。家具大多蒙着白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格局果然和直播间里看到的那个昏暗房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半截浅绿色的墙围,虽然更加破败,颜色却依稀可辨。只是墙上并没有那张抱鲤鱼的年画,年画的位置,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印痕。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挂着灰白蚊帐的老式木架床上。帐子放下来了,遮得严严实实,和直播间里一模一样。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一步步挪到床前,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轻轻撩起了厚重的蚊帐一角—— 灰尘簌簌落下。 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光秃秃的木板,铺着一层破旧的草席。 她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难道真的是自己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和联想? 就在她准备放下蚊帐时,眼角余光瞥见床板靠近墙壁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她凑近了些,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磨损严重的绸布碎片,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撕扯下来的。 颜色和质地……很像外婆寿衣的料子。 林晚意的呼吸一滞。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碎布捻了出来。布料很薄,触感冰凉,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类似墙灰的东西。 就在她捏着碎布,直起身,仔细端详的时候—— “嗒。” 一声轻响,从她身后传来。 像是硬物,轻轻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和直播间里,那黑暗中的“嗒……嗒……”声,一模一样! 林晚意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她猛地转过身! 身后,是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屋子。房门依旧开着,院子里荒草萋萋,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没有任何人影。 刚才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件蒙着白布的家具,每一寸斑驳的墙面,每一块阴影笼罩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的尘埃。 是幻听吗?还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刚刚撩开又放下的蚊帐上。帐子微微晃动着,像是被她刚才的动作带起的风还未停歇。 又或许,不是风。 林晚意捏紧了手里那片冰凉的碎布,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她没有勇气再去查看那张床,更不敢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 她一步步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静默的床,退到门口,然后仓皇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老屋,冲进了院子里耀眼的阳光里。反手用力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咔嚓一声落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阳光灼热,晒得地面发烫,可她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驱之不散的阴冷。 那片碎布,还紧紧攥在手心里,被汗水浸得微湿。 这不是幻觉。 老屋里有东西。或者,有什么东西,跟着她来了这里,从那个直播间,来到了现实,来到了外婆生前最后生活的地方。 “下一个就是你。” 外婆那无声的口型,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猛地摊开手心,看着那片暗红色的碎布。阳光下,布料边缘的纤维清晰可见,那一点灰白的污渍,在红底上格外刺眼。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 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外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知道那个诅咒意味着什么,必须知道……如何才能摆脱。 林晚意将碎布仔细地折好,放进牛仔裤口袋里,贴着皮肤,一片冰凉。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老屋木门,转身,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回到舅舅家,院子里依旧安静。舅妈在厨房里收拾,舅舅不知去了哪里。小慧的房门紧闭着。 林晚意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疲惫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信号,村子里信号一直不好。 她需要信息,需要帮助,需要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孙老头不肯说,或许还有别人知道?村里别的老人?或者……那些同样参与了外婆后事的人? 可孙老头警告的眼神,舅妈躲闪的态度,舅舅的沉默,还有小慧惊恐的描述,都让她明白,这件事在村子里,可能是个讳莫如深的禁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216章 河猴诅咒:我家世代供奉河底邪神 清明节回乡祭祖,我在村口河边发现一个奇怪的泥塑猴子。 村里老人说那是“河猴”,每年要用活人祭祀,否则全村遭殃。 我不信邪,偷偷把泥猴扔进河里。 当晚,全村人梦游般走向河边,脸上带着诡异的猴笑。 河面浮起无数肿胀的尸体,每具尸体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你回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 清明,雨是提前下透了的。空气里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混着远处油菜花田过于甜腻的烂香,沉甸甸地往人肺叶里钻。陈默拖着那个半旧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村口水泥路最后一段还算平整的地面,随即陷进一片泥泞里,发出咕叽咕叽不情不愿的声响。 路左边是望不到头的油菜花,黄得扎眼,右边就是河了。青龙河。名字气派,实际上这季节水却浑黄得很,不急不缓地淌着,水面离岸有段距离,露出被泡得发黑、爬满滑溜青苔的陡峭土岸。河水的气味更浓,是水草腐烂的闷臭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腥。 离村口那座塌了半边的石板桥还有百十米米,陈默停了脚,不是累,是视线被河边一滩乱七八糟的东西黏住了。 清明节,河边照例该有祭奠的痕迹,烧剩的纸钱灰烬,压着的黄裱纸,偶尔有插在泥里的残香。但这堆东西不同。它就在陡岸上方一片稍微平缓的斜坡上,紧挨着一个小水洼。乍一看像是个小孩胡乱堆的泥巴,半尺来高,灰褐色的河泥还没干透,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泽。 可那轮廓…… 陈默眯起眼,下意识往前蹭了两步,行李箱歪倒在泥地里。 不是胡乱堆的。那是个粗糙的、但绝不会错认的猴子形状。泥猴是蹲踞的姿态,两条过分细长的胳膊环抱着蜷起的膝盖,脑袋却奇大,几乎占去小半个身子。脸上没有捏出五官,只用不知道什么硬物划拉出几道深痕,两个凹陷的眼窝,一道咧开的嘴巴。雨水或是河水把那“嘴巴”冲得有些变形,向下耷拉着,像在哭,又像是一种极其古怪的、非人的笑。 泥猴面前,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却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边缘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糊状物;两三枚青皮野果,表皮已经皱缩发黑;最刺眼的,是碗边扔着的一小撮毛发,黑乎乎,蜷曲着,沾了泥水,分不清是动物还是…… 陈默喉头滑动了一下,一股凉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这不像是祭祖,倒像是……某种更原始的、蒙着厚厚灰尘和禁忌的供奉。 他猛地想起小时候,似乎听过一耳朵。夏夜纳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话头从家长里短飘到陈年旧事,压低了声音,含混不清地漏出几个词。“河猴”、“守规矩”、“莫招惹”……那时他蜷在竹床上,昏昏欲睡,蝉鸣聒噪,那些词像掠过耳边的蚊蚋,没留下什么痕迹。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阴冷。 一阵风吹过河面,带来更深的水腥。油菜花田簌簌作响,那甜腻的香气突然变得令人作呕。陈默定了定神,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乡下地方,怪力乱神的讲究多了去了,一个不知哪个顽童或疯子堆的泥巴,也值得自己吓自己? 他不再看那泥猴,用力把行李箱从泥里拔出来,头也不回地朝村里走去。脚步匆匆,轮子在身后碾出两道深深的泥痕,像是急于摆脱什么。 老宅还是记忆里那样,又似乎全然不同了。青砖墙缝里杂草更密,门楣上那块“耕读传家”的木匾,漆皮剥落得厉害,“读”字少了一点,透着颓败。三叔公是陈默在这村里最近的血亲,一个干瘦得如同风干老姜的小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到陈默,他只撩了下眼皮,用烟杆指了指屋里:“来了。东厢房给你收拾了。” 晚饭简单,一碟咸菜,一碗看不到油花的青菜汤,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三叔公吃得沉默,只有咀嚼时腮帮子剧烈的蠕动和喉咙里含糊的咕噜声。陈默也没什么胃口,草草扒拉了几口,筷子搁下时,碰到碗边,发出“叮”一声轻响。 三叔公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油灯昏黄的光里盯了他一瞬,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看见村口那东西了?” 陈默心里一跳,含糊地“嗯”了一声。 “莫碰,莫问,绕着走。”三叔公说完,低头用力吸了一口烟,浓烈呛人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干瘦的脸,“明天给你爹娘上完坟,早些回城里去。村里……不太平。” “不太平?”陈默追问,“三叔公,那泥猴子……到底是什么?” 三叔公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好半天才止住,他摆摆手,脸上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厌烦,还有一丝……陈默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讳莫如深的麻木。“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做甚?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供着,就是了。保平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谁的平安?陈默看着三叔公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模糊的脸,那句“每年要用活人祭祀”的模糊记忆碎片,带着冰碴子,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夜里,陈默躺在东厢房冰硬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的被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阳光暴晒后也去不掉的淡淡潮气。窗棂外,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旋即又沉入无边的寂静。这寂静不让人心安,反而像一层密实的、潮湿的布,裹得人喘不过气。 那泥猴诡异的轮廓,那豁口碗,那撮毛发,三叔公闪烁的眼神和那句“保平安”,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一种混合着荒谬、愤怒和冰冷不安的情绪,在黑暗里发酵。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用活人祭祀?简直是愚昧,是犯罪! 他想起父母。他们生前算是村里少有读过些书、明些事理的人,对他管教虽严,却从不讲这些怪力乱神。他们走得突然,车祸,在外地。尸骨没能归乡,只在祖坟里立了个衣冠冢。如果他们在,会怎么看这泥猴子?也会像三叔公一样,战战兢兢地“供着”吗? 一股邪火窜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泥巴玩意,就能让一村人,包括他血缘相连的亲人,活得这么憋屈,这么……不像人? 几乎是一种冲动驱使,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夜凉如水,从窗缝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老宅。村子沉睡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连狗都不叫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沉重地响着。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村口,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被放大,哗啦啦,哗啦啦,永无止境。 泥猴还在那里。在朦胧的夜色下,它蹲踞的轮廓像一团不祥的墨渍,眼窝和嘴巴的刻痕黑洞洞的,仿佛正凝视着不请自来的他。 陈默屏住呼吸,心脏跳得更快,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蹲下身,伸出手。河泥冰冷黏腻,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气。他指尖触碰到那泥猴粗糙的表面,一阵恶寒顺着胳膊窜上来。他咬咬牙,双手猛地用力一推—— 泥猴比想象中沉,但也只是稍微抵抗了一下,便顺从地翻倒,顺着陡峭的河岸骨碌碌滚了下去,“噗通”一声轻响,没入浑黄的河水,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又平复的涟漪。 做完这一切,陈默才感到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服。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盯着那恢复平静的河面。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惨淡的一瞥,照得河面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微光。 看,没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虚脱般的胜利感。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发飘,但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夜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凉飕飕的,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点莫名的不安,像一粒沙子,硌在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老宅,躺回床上,亢奋感渐渐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狗吠,也不是风声。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 拖沓,缓慢,却异常整齐。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来,汇聚到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村口,青龙河的方向。 陈默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翻身下床,赤脚蹭到窗边,将糊窗的旧报纸捅开一个缝隙,往外看去。 月光比刚才亮了些,惨白地泼洒在村中狭窄的石板路上。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地移动着。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穿着睡觉时的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趿拉着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视着前方。但他们的嘴角,却无一例外地,向上弯起一个固定的、僵硬的弧度。 那是一种笑容。 却不是任何活人该有的笑容。没有喜悦,没有温暖,只有一种木然的、被无形丝线拉扯出来的弧度,嵌在一张张惨白麻木的脸上。嘴角咧开的程度,眼窝下弯的阴影,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蹩脚的工匠,用模子批量刻印出来的。 猴子的笑容。 陈默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遏制住那一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他看到了三叔公。干瘦的小老头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同样穿着那件发白的蓝布衫,光着脚,脸上带着那诡异的、标准的“猴笑”,一步一步,朝着河边走去。 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梦游。走向他刚刚扔掉泥猴的青龙河。 他想冲出去,想大喊,想拦住他们。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眼看着那沉默而庞大的队列,如同被河面无形磁力吸引的幽灵,缓缓走上了河岸,在那陡峭的土坡上,面朝浑黄的河水,停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朝着青龙河,跪伏在泥泞的岸边。头颅低垂,姿势虔诚而诡异。 河面,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水波在月光下单调地晃荡。 但渐渐地,陈默看到了。 一些模糊的、苍白的影子,从幽暗的河底深处,缓缓浮升上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 那是尸体。 肿胀、惨白,被河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有的穿着腐朽破烂的旧式衣裤,有的干脆就是一副枯骨缠着水草。它们无声地浮在河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脸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孔的话)朝向岸上跪伏的人群,朝向陈默藏身的这个窗口。 最前面的那具尸体,膨胀得尤其厉害,像一只巨大的、惨白的人形气球。它慢慢地,慢慢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腐烂的眼眶里,似乎有某种黏稠的黑暗在凝聚,笔直地“望”向了陈默的方向。 然后,所有浮起的尸体,肿胀的嘴唇(或是骸骨的开合处)同时蠕动着,河水的汩汩声中,一个声音叠加着,从河面弥漫过来,嘶哑、空洞,带着水底的嗡鸣和无数亡魂的回响,一字一字,敲打在陈默的耳膜和心脏上: “你回来了……” “我们等你很久了……” 陈默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上,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窗外的月光,此刻苍白如死人的皮肤。 那声音还在继续,重叠着,萦绕着,从河面,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脑子,啃噬着他的神经。 “……等你很久了……” “……很久了……”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掐进头皮,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冰冷和一种灵魂被拖拽出窍的恍惚。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祂在傩面后看着你 我们村的傩戏,戴上面具才能跳。 可每次跳完,总有人失踪。 老人说,那是被面具里的“东西”看中了。 我不信邪,偷偷戴上了祖传的鬼王面具。 戏台上,我跳得酣畅淋漓。 戏台下,空无一人。 只有无数张惨白的傩面,整整齐齐挂在屋檐下。 它们,都在看着我。 --- 林默指尖的触感,是深入骨髓的阴寒。那不是北方冬天干硬的冷,而是江南梅雨季沉在井底、浸透了青苔和水蛇腥气的湿寒,顺着指甲缝、皮纹,一丝丝渗进来,往骨头里钻。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傩面。 木质早已糟朽,颜色像是泼了一层混着烟灰的、凝固的猪血,又反复被潮气舔舐过,斑驳得不成样子。五官的雕刻粗砺得近乎狰狞,额头凸出两个异样的肉瘤,像是未成形的角;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边缘残留着几星剥落的金漆,如同干涸发黑的泪;嘴咧着,不是笑,也不是怒,是一种僵死的、恒定的吞噬姿态,露出里面同样黑洞洞的空腔。它静卧在一堆发黄脆硬的旧戏本、几件同样散发着霉味的彩布戏服中间,却像一个黑洞,把祠堂偏厦这昏沉光线里所有的死寂,都吸进了那双眼洞和嘴巴里。 这是爷爷的遗物,林老太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喉咙里嗬嗬作响,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反复只咂摸出几个字:“……面具……不能戴……不能看……”后面的,被一口浊痰和骤然涣散的眼神,永远吞没了。爷爷曾是村里“傩班”里顶厉害的角色,专跳驱邪的“钟馗”和捉鬼的“判官”,声若洪钟,舞步能踏得土地震颤。可后来,据说是有一年除夕“扫堂”仪式后,人就渐渐萎了,终日缩在这祠堂旁的偏厦里,对着这些蒙尘的家什发呆,直到咽气。 林默大学学的是民俗,毕业论文就打算做家乡傩戏的考察。爷爷的遗物,连同这偏厦的钥匙,自然到了他手里。最初的兴奋很快被眼前的破败和难以言喻的压抑取代。那些曾听过的、关于傩戏和面具的零碎禁忌,此刻潮水般涌回——戴上面具,便是请神附体,或是扮鬼作邪,凡人不得窥探真容;尤其是这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面”,碰都碰不得。还有那些更隐秘的、村里老人酒后半真半假吐露的旧闻:某年跳“小鬼”的后生,摘下面具后眼神就直了,没过几天投了河;某次“请神”仪式后,供奉面具的祠堂偏间里,发现少了半边脸谱,地上却有一串湿漉漉的、非人的脚印…… 荒谬。林默甩甩头,想把指尖那湿冷的触感和脑子里盘旋的怪谭一并甩脱。他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信奉的是逻辑和实证。傩戏是古老的文化遗存,那些传说,无非是原始信仰的残留,加上以讹传讹的乡村怪谈罢了。可指尖残留的寒意,和爷爷临终前那惊恐到极点的眼神,却像两根细小的冰锥,顽固地钉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小心地用手指肚,避开那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嘴,抚过面具凹凸不平的表面。木质疏松,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侧脸部位,声音沉闷,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笃、笃。” 声音不大,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厦里,却异常清晰。几乎是同时,林默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面具黑洞洞的眼窝深处,极其细微地,闪过一点什么。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极其深黯的色泽,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把,骤停半拍。定睛再看,面具依旧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眼洞只是两个普通的、积满灰尘的窟窿。幻觉。一定是光线太暗,自己精神太紧张了。 可那寒意,更重了。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肩胛骨都开始发僵。 屋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村口广场的方向。对了,今天是旧历腊月二十四,小年。村里按老规矩,晚上要“起傩”,举行一年里最隆重的那场“扫堂”傩戏,驱疫祈福。喧闹的人声像一剂解药,暂时驱散了偏厦里浓稠的静谧和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林默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那静静躺在昏黄光线里的鬼王面具,转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面的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祠堂的飞檐斗拱在暮色里显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他快步离开,将那偏厦连同里面阴寒的旧物,都抛在了身后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村口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拉起来,照亮了临时搭起的戏台。台子简陋,背景挂着绘有神荼郁垒像的布幔,颜色俗艳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火药(准备放鞭炮)和人体聚集特有的暖烘烘的浑浊气味。孩子们尖叫着追逐,大人们三五成群,抽烟,闲聊,脸上是一种习惯性的、近乎麻木的期待。 林默挤在人群边缘,看着。鼓点响起来了,不是清脆的,而是那种蒙着厚牛皮似的“咚咚”声,沉郁,单调,敲在耳膜上,连带心脏都跟着一下下震动。锣钹加入,声音尖锐得不协调,割裂着空气。几个画着简单脸谱、穿着臃肿戏服的“傩班”成员上场了,动作夸张而僵硬,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蚀了灵性、只剩下程式的空洞。他们跳的是“开路先锋”,舞步沉重,手中的木制兵器挥舞着,却毫无杀气,反倒显得有些滑稽。台下有人叫好,声音稀稀拉拉,更多人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或者低头摆弄手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爷爷曾经倾注心血、视为性命的傩戏?林默感到一阵失望,以及更深的困惑。那些传说中的神秘、威严、沟通人神的力量,在这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热闹而又空洞的乡村民俗表演外壳。 他的目光扫过戏台一侧。那里搭着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挂着今晚可能会用到的其他傩面。有笑嘻嘻的“土地”,有怒目圆睁的“将军”,有慈眉善目的“寿星”……它们在强烈的白炽灯光下,油彩鲜艳得不真实,眼洞黑漆漆的,齐齐“望”着台下喧闹的人群。林默忽然觉得,那些空洞的眼神,比偏厦里那张腐朽的鬼王面具,更让人不舒服。那是一种集体的、沉默的“注视”。 仪式进行到“请神”环节。主事的老人,一个须发皆白、干瘦得像根老竹竿的“傩班”班主,捧着个红布覆盖的木盘,颤巍巍走到台前。鼓锣声变得异常急促、高亢,几乎刺耳。老人揭开红布,里面是一张面具。不是挂在架子上那些,而是一张看起来同样古旧、颜色暗沉的面具,依稀能看出是个凶悍的神只模样。老人将面具高举过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含糊嘶哑,淹没在嘈杂的锣鼓声里。 就在那一刻,林默似乎看到,那被高举的古老面具,在强光下,眼洞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反射出两点绝非灯光能造成的、幽深至极的暗芒。像是两口深井的井口,在刹那被什么从底下照亮了一瞬。 他眨眨眼,再看去,面具已被恭敬地放回木盘,覆上红布。一切如常。鼓点转换,仪式进入下一个环节。 林默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了。大概是偏厦里那张鬼王面具给他的心理暗示太强。他摇摇头,决定不再看下去,转身想挤出人群。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戏台侧面那排悬挂的傩面,齐齐地,微不可查地,朝他转过来一丝角度。 他猛地定住,霍然回首。 面具们静静地挂在架子上,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角度似乎没什么不同。 冷汗,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后背的内衣。广场上人群的喧闹、锣鼓的聒噪,忽然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一种强烈的、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黏腻地爬上他的脊椎。 他没敢再多停留,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低着头,匆匆挤出了人群,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广场,朝着祠堂方向,爷爷那间偏厦走去。只有那里,此刻竟让他觉得比这喧闹却透着诡异的人堆更安全些。至少,那里只有一张面具,一张死寂的、不会“转动”的面具。 回到偏厦,关上门,将广场上那些残留的喧嚣和光亮彻底隔绝,林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气。偏厦里更暗了,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邻家窗户映出的光,勉强勾勒出屋内杂物的轮廓。那张鬼王面具,还静静躺在原处,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不规则的剪影。 心跳慢慢平复。林默打开手机的手电,一束光刺破黑暗,直直照在面具上。在集中的光束下,面具的腐朽、斑驳更加清晰,也显得……更加普通了。就是一个破旧的、年代久远的木雕。 果然是自己在吓自己。林默苦笑。白天在图书馆查资料太久,晚上又看了那么一场徒具其形的“傩戏”,加上爷爷临终的遗言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产生点错觉太正常了。他走过去,打算把面具和其他东西稍微归拢一下,明天再好好整理记录。 就在他伸手,准备将面具拿起来放到一边时—— “咚。”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从面具内部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空洞的木壳里面,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林默的手僵在半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死死盯住面具。手电的光柱稳定地照着它,它没有任何变化。 幻听?还是……木质因为温度湿度变化产生的自然声响? 他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一分钟。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在耳鼓里擂动。 必须确认一下。他咬了咬牙,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再次靠近面具,这次,不是触摸,而是屈起指节,悬在面具脸颊上方,然后,极轻极轻地,敲了下去。 “笃。” 声音正常,就是敲击朽木的闷响。 他稍微加重一点力道,又敲了一下。 “笃。” 还是那样。 看来真是自己吓自己。林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就在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的时候—— “咚…咚…咚。” 三下。连贯的,间隔均匀的,带着某种明确节奏感的叩击声,从面具那咧开的、黑洞洞的嘴里,清晰地传了出来。那不是木质自然开裂或收缩的声音,那是一种“回应”。一种有意识的、模仿他刚才敲击节奏的回应! 林默的头皮“嗡”地一下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翻了身后一个破旧的竹篓,发出哗啦一阵乱响。手电的光柱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剧烈晃动,光影在墙壁和面具上疯狂跳跃,那张鬼王面在晃动光影的映照下,五官的阴影扭曲变幻,那咧开的嘴,仿佛真的在无声地咧得更大,那空荡的眼窝,仿佛瞬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与饥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跑!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意识。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身,扑到门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闩。吱呀一声,门被他用力拉开,他一步跌进门外冰冷的夜色里,反手“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缓了一缓。 他不敢回头再看那扇门,仿佛那薄薄的木板后面,正有什么东西贴着门缝,用那空洞的眼窝“望”着他。他跌跌撞撞地离开祠堂,朝着村中自己临时的住处走去。夜风很冷,吹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让他一阵阵发晕。刚才那三声清晰的、带着节奏的“咚咚咚”,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过得魂不守舍。他强迫自己继续整理爷爷的遗物,翻阅那些字迹潦草、夹杂着大量符咒般难懂俚语和图案的旧戏本,走访村里仅存的几个还记得些老规矩的老人。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耳边反复回响那三声叩击,眼前总晃动着那张鬼王面具在晃动手电光影下扭曲的剪影。 他开始做梦。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黑暗里,有无数细碎的、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贪婪的窥探。然后,一张巨大的、腐朽的鬼王面具会缓缓从黑暗深处浮现,越来越近,直到那黑洞洞的眼眶和咧开的巨口充斥整个梦境,将他吞噬。每一次,他都在窒息的恐惧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白天,他也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身后有视线跟着,可猛回头,只有空荡荡的村巷,或风吹过树梢的影子。经过祠堂附近时,更是感觉那偏厦的方向,有一股无形的、阴冷的压力弥漫过来。 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木头发声可能有多种原因,老鼠?虫子?甚至是极巧合的物理共振?那面具也许有特殊的结构,在特定条件下会发出类似敲击的声音?至于梦和幻觉,更是精神压力下的常见产物。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笑:那节奏呢?那精准模仿他敲击的、三下连贯的节奏呢?老鼠和虫子,懂得模仿节奏吗? 这天下午,他又一次从那个窒息的噩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喘着气,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一种混杂着恐惧、不甘和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彻底证实是自己在发疯,要么……就必须去面对那面具里可能存在的“东西”。爷爷临终的警告和那三声叩击,像两把锁,把他和那张面具死死捆在了一起。逃避,只会让那无形的枷锁越来越紧,直到将他勒毙在无尽的猜疑和恐惧里。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被噩梦和恐惧反复煎熬的脑海里,逐渐成形,并且变得越来越清晰、坚决。 夜,再次降临。深沉,无月。村中灯火零星,大多人家早已熄灯安歇。寒风刮过村巷,呜呜作响,像有什么在暗处悲泣。 林默穿戴整齐,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他检查了背包里的东西:强光手电(不止一个)、录音笔(调到最灵敏档)、充电宝、一把从镇上买来的多功能工具刀(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还有手机。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冰冷僵直的手指恢复灵活,然后轻轻推开临时住处的门,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重的夜色里。 通往祠堂的路,他这几天走过很多次,此刻却觉得无比漫长而陌生。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什么,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紧紧攥着强光手电,却没有打开,只是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摸索前行。 终于,祠堂那高大的、沉默的黑影出现在前方。偏厦在祠堂侧面,像附着在主建筑上的一个瘤。木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比夜色更浓的黑。 林默在距离偏厦十几米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屏息观察。四下里只有风声。他等了足足十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轻手轻脚地靠近。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他极缓慢地转动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给了他最后一点行动的勇气。他猛地推开门,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迅速打开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首先照向那张桌子——鬼王面具还在那里。和他离开时一样,静静躺着。 他不敢松懈,用手电光快速扫过偏厦的每一个角落。堆放的杂物、积尘的梁柱、蛛网……一切如旧。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只有空气里,那股阴寒的、霉朽的气味,似乎比前几天更重了,粘稠地附着在鼻腔里。 他一步步走近桌子,手电光始终锁定在面具上。走得越近,越能看清那木质糟朽的纹理,那斑驳得令人心悸的颜色。面具的眼洞和嘴,在手电直射下,黑得无比纯粹,像是三个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在桌前站定。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和计划,在真正面对这诡异之物时,变得苍白无力。他盯着面具,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干涩的嘴唇翕张,发出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你……到底是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偏厦里回荡,微弱,迅速被死寂吞没。面具毫无反应。 林默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亮起。他把它放在桌子边缘,对准面具。然后,他又拿出另一个更强力的手电,打开,放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让光线从侧面照亮面具和自己,也照亮大部分屋子,驱散更多阴影。 做完这些,他感觉自己稍微镇定了一些。证据,他需要证据。无论是证实超自然存在,还是证实自己精神失常的实证。 他重新看向面具,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前几天晚上,我听到里面有声音。是你发出的,对吗?” 沉默。 “如果你……如果你能听到,就……再响一次。”他补充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待。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听到屋外寒风掠过瓦片的细微呜咽。但面具那里,一片死寂。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那晚真的是极端巧合下的幻觉时—— “嗒。” 一声轻响。不是从面具内部传来的敲击声,而是……更像是木质表面,极其轻微的崩裂声,或者是什么极小极硬的东西,落在木质上的声音。 声音来自面具额头,那个凸起的、类似肉瘤的雕刻附近。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手电光立刻聚焦过去。在强光下,他看见,那腐朽的木纹表面,靠近“肉瘤”根部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新的、极其细微的裂纹。裂纹很新,边缘的木茬颜色略浅。而在裂纹旁边,桌面的灰尘上,似乎落着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碎屑,像是从裂纹里崩出来的。 不是幻觉!真的有变化! 他凑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手电光几乎贴在面具上。那裂纹很细,像头发丝,但确实存在。那暗红色的碎屑…… 就在他的脸距离面具不到二十公分,全神贯注观察那道裂纹时—— 面具那咧开的、黑洞洞的嘴里,猛地吹出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流! 那气流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混合了陈年棺木、淤积井泥和某种甜腥腐朽物的怪味,直扑林默的口鼻! “呃啊!”林默猝不及防,被那冰冷的怪味气流呛得猛地向后仰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电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砖地上,光柱乱晃。 冰冷!不仅仅是皮肤感觉到的冷,那寒气顺着鼻腔、口腔,直接冲进肺里,冲向四肢百骸,瞬间夺走了他身体的大部分热量和控制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呛了出来,肺叶火辣辣地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冻僵了,跳动得艰难而紊乱。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停住。他惊恐万状地看向桌子上的面具。 在手电滚落在地、斜向上照射的光束中,那张鬼王面具,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咧开的嘴,黑洞洞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林默知道,发生了!那冰冷的气流,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绝对不是自然风!这偏厦门窗紧闭,哪来的风?就算有风,又怎么可能是从面具嘴里吹出来的?还带着那样诡异的气味? 极度的恐惧,此刻反而催生出一种扭曲的、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或者说,是崩溃前最后的好奇与不甘。他颤抖着,用僵硬的手臂撑起身体,靠着墙壁,死死盯住面具,嘶声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他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他喘息着,冰冷的肺部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看见滚落的手电还在亮着,光束照亮了桌子的一角和部分地面。他看见了自己放在桌边的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还在规律地闪烁。 录音笔! 对,证据!刚才那气流,那声音,也许……也许录下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他连滚爬爬地过去,先捡起手电,紧紧握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武器和依靠。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指尖捏起录音笔,迅速缩回手,退回到墙角,背靠着墙壁,才颤抖着按下了停止键,然后调到播放模式,将音量调到最大。 录音笔小小的扬声器里,先传来他之前紧张沙哑的问话:“你……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如果你能听到,就……再响一次。” 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只有微弱电流底噪的寂静。这寂静在播放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然后—— “嗒。” 那声轻微的、木质崩裂或碎屑落下的声音,被清晰地捕捉到了,虽然很轻。 紧接着,是一段更短的寂静。 再然后,录音笔里传来他自己猝不及防的、被呛到的惊骇闷哼和剧烈咳嗽声,以及手电落地的撞击声。而在这些声音的背景里,隐约可以听到一阵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的、低沉的“呼——”的气流声。那声音非常轻微,混杂在噪音里,几乎难以分辨,但仔细听,尤其是在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前提下听,确实能辨认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风。风的声音不是这样。那是一种更集中、更短促、带着某种“意图”的吹息。 林默的血液彻底凉了。不是幻觉。一切都有记录。面具确实“动”了,以一种超出物理常理的方式。 他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手里紧紧攥着手电和录音笔,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理性构筑的堤坝,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彻底崩塌。 面具里有东西。爷爷说的是真的。那些传说……恐怕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偏厦,怎么回到住处的。记忆里只有冰冷的夜风,无边的黑暗,以及手中录音笔那微微发烫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存在。 回到那个临时栖身的小屋,他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打开屋里所有的灯。光明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他心底彻骨的寒意。他蜷缩在床角,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录音笔里的那段录音。那声“嗒”,那背景里诡异的吹息,还有自己惊恐的声音,每一次播放,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他神经上来回刮擦。 他不敢睡觉,害怕一闭眼,又会沉入那粘稠的、充满窥视的黑暗,看见那张巨大的鬼面。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被灯光照得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惨淡的灰白。 晨曦,并没有带来安慰。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嘘,山在看你 我们是专业的深山测量队,从未失手。 这次的任务是测绘一座从未被开发的原始山脉。 仪器全部失灵,地图上的坐标每天都在移动。 队长说这是正常的地磁现象,直到他在日志上写道:“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昨晚,队长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在日志上:“不要测量影子。” 今天,我的影子自己站了起来,朝我挥手。 --- 第一卷:山骸 --- 第一日 雨是从第三天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温吞的、林间常见的毛毛雨,而是兜头盖脸,带着重量和冷硬力道的雨箭。浓得化不开的水汽,把绵延无尽的山峦煮成一锅灰绿色的、黏稠的汤。我们的帐篷,还有那些漆成橙红色的仪器箱,就泡在这锅汤的底部,颜色被水汽浸得发暗、发沉,像凝固了的血痂。 我叫陆川,地质测绘局第三勘探队队员。这次任务,代号“踏骸”,目标是面前这座在地图上只有个潦草轮廓、连正式命名都欠奉的——用队长陈厚的话说——“土疙瘩”。队里四个人,陈厚,我,还有老测绘员周海,以及负责设备和后勤的年轻技术员吴浩。任务听起来简单:建立基准点,完成精度地形测绘,采集岩石和深层土壤样本。常规,枯燥,本该如此。 但进山第一天,事情就开始不对劲。首先是那无处不在的、低矮的树。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树,树干扭曲得像垂死挣扎的肢体,表皮是一种不反光的、接近烟灰的褐黑色,虬结着,仿佛无数细小的筋络在皮下搏动。枝叶稀疏,却异常肥厚,颜色是那种吸饱了墨汁的绿,沉沉地坠着。它们长得并不密集,却总能恰好挡住你的去路,或者在你穿过一片稍显开阔的坡地时,无声地围拢过来,像一群沉默的、满怀恶意的观众。 再就是声音。不,应该说是“声音的缺席”。除了雨声,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风声穿过林隙应有的呜咽。只有雨点砸在树叶、帐篷、我们自己雨衣上的噼啪声,单调、固执,敲得人耳膜发胀,心里发空。偶尔,极深的林子深处,会传来一种……“嘎吱”声。不是树枝断裂,更像是什么沉重而潮湿的东西,在极为缓慢地挪动。可当你屏息凝神去捕捉,它又消失了,只剩下雨声,更大、更密。 最直接的异常来自仪器。出发前反复校准过的三台全站仪,两台电子经纬仪,还有那台最新款的、能抗强磁干扰的多功能地质雷达,一进到这片被灰雨笼罩的区域,就像集体得了疟疾。屏幕闪烁,读数乱跳,激光测距的回波信号弱得几乎捕捉不到。GPS更是成了摆设,屏幕上的坐标点像是喝醉了酒,漫无目的地漂移,或者干脆显示“信号丢失”。我们带来的三副备用机械罗盘,指针倒是稳定——稳定地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邪门了。”吴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在平板电脑湿滑的屏幕上徒劳地滑动,试图调出预设的路线图,屏幕却只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强磁干扰?可地质局的先期报告里没提这一带有大型磁铁矿啊。” 周海没吭声,只是蹲在地上,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他那台老式光学水准仪的目镜。他五十多岁,话极少,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尘土色。听到吴浩的话,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浓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动作很慢,很稳,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的感觉。 陈厚从主帐篷里钻出来,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他手里拿着我们人手一本的、包着防水油布的野战日志。 “都记录清楚。”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有点闷,但不容置疑,“异常现象,仪器状况,每两小时一次,不要漏。坐标漂移?记下漂移的规律和范围。信号丢失?记下丢失的起始点和大致区域。老周,你经验足,带小吴优先排查设备本身故障的可能性。陆川,你跟我,雨小点就出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相对开阔的制高点,试试手动建立基准标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最后落在远处那片被雨雾和怪树模糊了的、起伏的墨绿色山脊线上。 “这山……地形比预想的复杂。设备水土不服也正常。记好日志,保留所有原始数据。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转身回了帐篷。雨更大了,砸在篷布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我翻开手里的日志,在第一页的“任务记录”栏里写下日期和天气,笔尖在“备注”一项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只写了:“区域信号极弱,部分设备读数异常,原因待查。” 我没写那奇怪的树,也没写那瘆人的寂静和“嘎吱”声。我是搞测量的,我相信刻度、数据和逻辑。那些感觉……也许只是连日阴雨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心理压力。 可是,当我合上日志,抬头看向陈厚刚刚凝视的方向时,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雨雾之中,那些山峦的轮廓,在某一瞬间,似乎……蠕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睡巨兽不自在的翻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用力眨眨眼。是错觉。当然是错觉。山怎么会动? 只是雨太大了,水汽扭曲了视线。仅此而已。 第二日 雨势稍歇,转为那种无孔不入的潮湿阴冷。能见度好了些,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林间的雾气更浓了,不再是均匀的白,而是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缠绕着树干游走,像有了生命的、冰冷的触手。 我和陈厚一早出发,背着沉重的工具包,沿着昨天初步探出的一条崎岖小路,向营地西侧一座相对较高的山脊摸索。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饱了水,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只脚,发出“咕唧”的、令人不安的声音。拔出来时,带起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隐约甜腻腐朽的气味。那气味粘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些扭曲的树无声地立在雾中,湿漉漉的叶子偶尔滴下水珠,砸在雨衣兜帽上,“啪”的一声,格外清晰。寂静依然统治着这里。我们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工具包金属部件偶尔的磕碰声,都被这无边的寂静吸收、吞没,显得突兀而孤独。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陈厚停下,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前面坡度变陡,树林也密。绕一下,从左边那个缓坡上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左边确实有个坡度稍缓的隆起,但上面光秃秃的,只零星长着几丛低矮的、颜色发黑的灌木。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浸入了石头的纹理。 就在我们准备转向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在右前方,一片相对茂密的怪树林边缘,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似乎立着什么东西。不是树,形状更规则,更高大,颜色也更深。 “队长,那边……”我低声说,指向那个方向。 陈厚调转望远镜,看了片刻,放下。“像是个石堆。过去看看。”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雾气被我们搅动,不安地翻滚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确实是一个石堆,或者说,是一座粗糙的、由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垒砌起来的锥形塔状物。约一人多高,石块表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地衣,但垒砌的痕迹依然可辨,显然是人为的。石堆的顶端,插着几根已经腐朽不堪、颜色发白的木棍,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歪斜着,指向不同的方向。 “猎人的路标?还是……”我猜测着,伸手想去碰触一块看起来松动的石块。 “别动!”陈厚低喝一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力气很大。“看地面。” 我低头。石堆的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一些细小的、像是鸟类或小型动物的骨骸,已经发灰发脆。还有几片颜色黯淡、无法辨认原本形状的碎陶片。在这些东西中间,最显眼的,是几个用粗糙石块压着的、折叠起来的暗黄色油纸包,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毛,但似乎还很完整。 陈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油纸包,而是用随身的小地质锤,轻轻拨开石堆底部边缘的几块碎石。更多的碎骨和陶片露了出来,混杂在黑色的泥土里。他还发现了几颗表面磨损严重、中间有孔的圆形石子,像是某种原始的珠子或饰品。 “不是路标。”陈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祭坛。或者……坟标。”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上来。在这片死寂的、连鸟兽都似乎绝迹的深山老林里,出现这样一座明显带着原始祭祀或墓葬意味的石堆,感觉比遇到野兽更让人头皮发麻。是谁垒的?什么时候垒的?为什么垒在这里?那些油纸包里又是什么? 陈厚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掏出相机——幸运的是,这台老式数码相机在这种强干扰环境下还能勉强工作,虽然液晶屏时不时闪烁——对着石堆和周围的骨骸、陶片、油纸包,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刺眼地亮起,那一瞬间,石堆黑色的轮廓仿佛活了过来,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记下来。”陈厚一边检查照片,一边对我说,“坐标尽量测准,描述清楚周围环境和这些……物品的状态。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绕开走。” 我们最终从左边那个裸露的缓坡爬上了山脊。找到一处相对平坦、视野也勉强算开阔的岩石平台。平台表面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苔藓,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陈厚选定了一点,我们开始艰难地尝试建立简易测量基准。没有稳定的仪器参考,我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拉皮尺,用指北针(尽管它的指针也在轻微晃动)定方向,用水准仪反复调平。过程繁琐而低效,进展缓慢。 就在我半跪在地上,试图固定一根测钎时,无意间抬头,望向对面更远处、笼罩在浓雾中的另一道更高的山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那时,我又看见了。 不是错觉。 对面山腰以上,那片被流动的雾气遮掩、若隐若现的墨绿色“植被”,在某一刻,整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沉降”回去。不是风吹树动,那是一种更浑厚、更整体的“蠕动”。仿佛那不是山体,而是某种巨兽覆盖着苔藓和森林的、正在缓慢呼吸的脊背。 我僵在原地,测钎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厚立刻看过来。“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指向对面。“山……那山……好像在动?” 陈厚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凝神看了很久。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他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我脸上刮过。 “陆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昨晚没休息好。眼花了。” “队长,我真的看见了……” “我说,你眼花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严厉,“看好你的测钎和水平仪。我们是测量员,只相信基准点和数据。明白吗?” 我闭上嘴,捡起测钎,手指冰凉。我知道他没看见,或者他拒绝看见。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无比真实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收工返回营地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经过那座诡异的石堆时,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雾气中,它静静地矗立着,顶端那些腐朽的木棍,似乎……变换了歪斜的角度?我不确定。也许只是光线和雾气造成的错觉。 就像那会蠕动的山一样。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正在主帐篷里对着摊开的各种仪器和电路板发愁。吴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队长,陆哥,”吴浩见到我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要哭出来,“设备……不是故障。我们检查了所有接口,电池,主板,甚至换了备用芯片。没问题,硬件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周海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只要一开机,放在营地里,数据就开始乱飘。拿到帐篷外面,飘得更厉害。像是……像是这片地方本身,在干扰它们,或者说,在‘提供’错误的信息。” 陈厚没说话,走到帐篷角落的小折叠桌前,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快速地书写。帐篷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外面渐渐沥沥的、永无止境的雨声。 我走到我的铺位旁,也拿出自己的日志。翻开,看着昨天写下的那行字:“区域信号极弱,部分设备读数异常,原因待查。” 原因?硬件无故障,那就是环境。什么样的环境,能让所有电子仪器、甚至机械罗盘都发疯?强磁场?未知辐射?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日志的空白处,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外面那座沉默的、在雨中蒸腾着雾气、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庞大山体。 我提起笔,在“原因待查”下面,犹豫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敢写。 只是把手掌压在冰凉的纸页上,感受着那下面,来自大地深处的、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动?还是我脉搏的跳动? 我分不清了。 第三日 雨彻底停了,但天光并未因此明亮多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更多阴冷潮湿来。雾气却更加猖獗,不再是游丝,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牛奶般的浊白,将营地、仪器、人影、乃至近处的怪树,都吞没得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缓慢旋转的混沌。 这种天气,野外作业近乎自杀。陈厚下令,今天进行营地内数据整理和设备二次深度检测。 吴浩的眼睛更红了,他几乎一夜没睡,把所有设备的电路图、信号流程图铺了满地,用万用表、信号发生器和那台硕大的、也时不时抽风的示波器反复测试。结果令人绝望。所有仪器,单独测试时,功能基本正常。一旦试图进行实际测量,或者仅仅是长时间开机放置在营地环境中,各种匪夷所思的异常便接踵而至:全站仪测出的角度会在几秒内漂移超过仪器的理论误差极限;地质雷达的屏幕会突然被毫无规律的、尖锐的脉冲杂波淹没;连那几块用于记录数据、理论上隔绝外界干扰的加固型平板电脑,内部存储的坐标文件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字节错乱,甚至自动生成一些完全不存在的、格式诡异的数据点。 “这不可能……”吴浩喃喃着,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示波器冰凉的金属外壳,“电磁屏蔽是完好的,接地也没问题……除非干扰源就在设备内部,或者……或者物理定律在这里不太一样?” 周海一直沉默地坐在他的铺位角落,擦拭着他那套老古董般的光学仪器。听到吴浩的话,他停下了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帐篷门口被浓雾封锁的灰白世界。“有些地方,”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就是不对劲。不是机器的问题,是地的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厚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他的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他的日志、地图,还有昨天拍摄的石堆照片打印件。他看得很专注,眉头紧锁,用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又不断在日志上记录着什么。他的侧影在帐篷顶部LED冷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僵硬。 午餐是压缩饼干和冰冷的能量胶,大家吃得索然无味。帐篷里弥漫着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糊味、人体散发的潮湿汗味,以及那股从外面渗透进来的、越来越浓郁的甜腻腐朽气息。寂静,比前两日林中的那种死寂更让人窒息。至少在外面,还有雨声。而这里,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毫无意义的蜂鸣或滴答声,以及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的微响。 下午,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吴浩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一堆电路板中间,眼神空洞。周海擦拭完最后一片镜片,将工具仔细收好,然后便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像一具入殓的尸体。 我受不了这种凝固般的压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防雨帘。浓雾立刻翻滚着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我向外望去,能看到的只有最近处那几棵扭曲怪树的模糊黑影,和更远处一片吞噬一切的、蠕动的白。 就在我准备放下帘子时,余光扫到了营地边缘,我们堆放备用燃料和部分工具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矮墩墩的黑影,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样。 我心下一动,抓起挂在门口的手电筒,打开。强光刺入浓雾,像一把迟钝的刀,勉强切开一小片昏蒙的光区。我走了过去。 是那堆备用工具。帆布盖着,下面是我们带来的几把铁锹、十字镐、地质锤,还有一些绳索和岩钉。没什么异常。我松了口气,正要转身,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工具堆旁边的地面。 那里,潮湿松软的黑色泥土上,印着一些痕迹。 不是我们的登山靴印。那些印子很浅,边缘模糊,形状……难以形容。有点像巨大的、分叉的趾爪,但又过于圆钝,且排列方式古怪,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足迹。更奇怪的是,痕迹从工具堆边开始,延伸出去不到一米,就消失在了浓雾中,仿佛留下它的东西凭空出现,又凭空蒸发。而在痕迹消失的尽头,泥土微微隆起,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浸润过。 我蹲下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隆起的、颜色异常的泥土…… “陆川!” 陈厚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帐篷里传来,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我触电般缩回手,站起身,用手电光再次扫过那片区域。浓雾被搅动,那些奇怪的痕迹在光影变幻下更显得扑朔迷离。 我快步走回帐篷。陈厚已经站在门口,脸色在LED灯光下显得铁青。“看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地上……有些奇怪的印子,不像我们的脚印。”我如实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陈厚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复杂。然后,他大步走出帐篷,走向我指的地方。我跟在后面。 浓雾吞噬了他的背影,也吞噬了手电的光柱。我站在帐篷门口,只能听到他踩着湿软泥土的脚步声,和一两声模糊的、仿佛压抑着情绪的鼻音。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铲头上沾着新鲜的、颜色更深的黑泥。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处理掉了。”他把工兵铲随手靠在帐篷外,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可能是某种大型腐烂树根被雨水泡胀,顶开了泥土。雾大,你看花了。” 又是“看花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痕迹的形状,那消失的方式,那浸润的泥土……树根? 陈厚没再看我,转身进了帐篷。我跟进去,看见他已经坐回桌前,再次拿起了笔,对着日志,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帐篷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吴浩和周海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疑问,但谁也没敢开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浓雾的包裹中缓慢流逝。天光,透过厚重的篷布和浓雾,吝啬地一点点暗下去,最终沉入彻底的、粘稠的黑暗。夜晚降临了。 我们点亮了更多的LED灯,惨白的光照亮了帐篷内部有限的空间,却让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雾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冲破那层薄薄的帆布,闯进来。 晚饭依旧没人有胃口。简单的加热口粮,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我们默默地吃完,默默地收拾。 吴浩试图用卫星电话再次联系山外——进山后,这几乎成了他每日的例行公事和唯一的心理安慰,虽然从未成功过。今天也不例外。听筒里只有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电子噪音,偶尔夹杂着几个扭曲变调、无法辨认的音节,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沮丧地挂断,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海早早躺下,面朝帐篷壁,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鼾声,不知真睡假寐。 陈厚依旧坐在桌前,对着他的日志和地图。他写写停停,有时盯着某处出神很久,有时又快速翻动前面的记录,像是在核对什么。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摇曳的影子,覆盖了小半个帐篷。 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毫无睡意。眼睛闭上,白天看到的“蠕动”的山脊、诡异的石堆、帐篷外奇怪的印迹,还有陈厚那异常严厉又竭力掩饰着什么的眼神,交替闪现。耳朵里充斥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何时起的风),风吹过怪异树梢可能发出的呜咽(也许只是想象),以及那深埋在一切声音之下、若有若无的“嘎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帐篷里的灯不知何时调暗了,只剩下陈厚桌上一盏小阅读灯还亮着,在他周围圈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我微微睁开眼,正好看到陈厚的侧影。他好像终于写完了,放下了笔。但他没有立刻合上日志,而是低头看着刚刚写下的一页,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瞬间完全清醒、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不是看向帐篷里的我们,而是看向了帐篷的某一面帆布墙壁。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防水布,看到外面浓雾与黑暗深处的东西。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轻,却因为帐篷内死寂而清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对着那面帐篷壁,说了一句: “山是活的……” 我猛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补充了后半句,声音更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它在看着我们。”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头也低垂下来,许久没有动静。只有那盏小灯,在他头顶投下摇曳不定、鬼气森森的光影。 我死死闭着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我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山是活的。 它在看着我们。 队长……疯了?还是……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或者拒绝看到的真相? 那一夜,我再也没能合眼。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和帐篷外永无止境的、仿佛窃窃私语的风声与“嘎吱”声。 黑暗中,我总觉得帐篷外面,很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也在静静地站着,聆听着。 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我们。 第四日 天亮了,以一种极其不情愿的方式。浓雾没有丝毫减退,天光只是将笼罩世界的浊白调亮了一些,从深夜的墨乳白变成黎明的灰乳白,仅此而已。帐篷里弥漫着一股通宵未眠的馊味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陈厚是第一个“正常”起来的。他像往常一样,动作刻板地整理床铺,检查装备,甚至在折叠桌前就着冷水啃压缩饼干时,还摊开了地图,用笔在上面勾画。只是他的眼眶深陷,里面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绝口不提昨夜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我们共有的、不堪的噩梦。 但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语调,他转头时脖颈僵硬的弧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浩的状态最糟。他几乎没睡,头发蓬乱,眼神涣散,抱着那台毫无反应的卫星电话,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信号……应该有信号……局里会发现我们失联……会派人……”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确定。 周海依旧沉默,但他擦拭工具的动作更快,更用力,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焦躁。他时不时抬眼,快速扫视帐篷里的每个人,尤其是陈厚,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深沉的疑虑。 早餐在令人牙酸的沉默中结束。陈厚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今天,两个人一组,扩大营地周边勘查范围。主要目标:寻找可能的、地质结构稳定的高地,尝试建立更可靠的信号反射点或物理标记。记录一切异常地貌、植被变化,以及……类似昨天发现的石堆结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保持通讯器打开,虽然可能没用。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远离可视范围。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立即撤回,不要犹豫。” 分组时,陈厚看向我:“陆川,你跟我。”语气不容置疑。 吴浩和周海对视一眼,默默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我和陈厚选择了向营地北面探索。浓雾如影随形,能见度低得可怕。我们拉开不到五米的距离,就几乎只能看到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脚下的腐殖层依旧湿软粘腻,那甜腻的腐朽气息混合着雾气的湿冷,直往鼻腔和肺里钻,让人头晕目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厚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仿佛在试探。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在浓雾中切开一道短暂的光路,照亮前方几米内扭曲的树干和盘根错节的阴影。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停下,用地质锤敲打裸露的岩石,或者蹲下检查地面的土壤和零星散落的、颜色黯淡的碎石。 我跟在他身后,精神高度紧张,目光不断扫视着浓雾中每一个晃动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除了我们脚步声、呼吸声外的任何异响。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更近了,有时就在左近的雾气深处响起,等你凝神去听,又悄然消失。 我们爬上一段缓坡,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这里的树似乎更稀疏些,但形态也愈发怪诞。有一棵格外粗大的,树干中部扭曲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螺旋,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肌肉纹理般的木质。 陈厚在这棵螺旋树前停下,用手电仔细照着树干,尤其是那些剥落的部分。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 “队长?”我低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抹过一块暗红色的木质断面。手指收回时,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粉末?还是液体?在昏蒙的光线下难以分辨。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极轻地闻了一下,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骇和厌恶,迅速在裤腿上擦掉了指尖的东西。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要离开空地。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不是自然界那种流动的气流,更像是一股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浓雾核心喷涌出来的、带着实质般湿冷和腥气的“气团”。它卷动着浓雾,瞬间将我们包裹。 可视距离骤降到几乎面对面都难以辨认。 “陆川!”陈厚的声音在翻滚的雾气中传来,带着急切。 “我在这里!”我大声回应,向他声音的方向挪动。手电光在浓雾中乱晃,只能照亮自己身前一小团混乱的光晕。 就在我试图靠近陈厚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就在那棵螺旋怪树的后面,浓雾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短暂的、模糊的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一个更高大的、非树非石的轮廓,一闪即逝。 同时,我左耳的微型通讯器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电子啸叫,紧接着是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刮擦的噪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低语?音节扭曲破碎,无法理解,却直钻脑髓,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呃啊!”我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通讯器从耳廓里掉出,落在软泥上。 啸叫声戛然而止。 雾气被风吹散了些,能见度恢复了一点。陈厚快步走到我身边,脸色苍白。“怎么了?” “通讯器……突然噪音……”我喘着气,弯腰捡起那个小东西,它此刻安静得像个死物。 陈厚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通讯器,又抬头望向螺旋树后方那逐渐平息的雾气漩涡,眼神阴鸷。他没有追问细节。 “回去。”他斩钉截铁,“立刻。”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林间空地。回程的路上,气氛降到了冰点。陈厚一言不发,走得飞快,我只能拼命跟上。那无处不在的被窥视感,从未如此强烈。我总觉得,在我们身后的浓雾里,在我们两侧那些沉默的怪树后面,有东西在跟随,在移动,隔着那乳白色的帷幕,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仓皇的背影。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已经先一步返回。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吴浩的冲锋衣肩膀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猛地擦过。周海的裤腿上沾满了更多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污渍。 “我们遇到了……类似石堆的东西。”吴浩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不止一个……好几个……围着一个小水潭……水是黑色的,粘的……老周想取水样,靠近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或者水边那些石头后面……” 他猛地闭上嘴,脸上血色尽褪。 周海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声音干涩:“雾气太浓,没看清。但感觉……很不好。那些石堆,像是刚垒好不久,石块是湿的。水潭边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动物的。”他看了陈厚一眼,“和昨天陆川看到的,可能是一种。” 陈厚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肌肉在轻微抽动。他走到帐篷角落,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浩和周海也各自拿出日志,机械地写着。帐篷里只剩下书写的声音,和外面越来越凄厉的风声。 下午,我们被困在帐篷里。风越来越大,卷着浓雾,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拍打着篷布,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推搡。温度明显下降,呵气成雾。我们不得不打开了便携式燃气炉,不是为了加热食物,仅仅是为了获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工作”都成了笑话。我们围坐在炉子边,跳跃的蓝色火苗映照着四张憔悴、惊惶、彼此戒备的脸。没有人说话。恐惧像帐篷里的低温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我悄悄观察着陈厚。他离炉子最远,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却又仿佛穿透了火焰和帐篷,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或者极其深邃的地方。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确认某个念头。 昨晚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又一次在我脑海中炸响:“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却正好对上吴浩惶惑的双眼。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拨弄炉子的调节阀。周海则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裤腿,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天书。 时间在风声、寒冷和绝望的沉默中煎熬着流逝。傍晚,我们草草吃了点东西。陈厚第一个吃完,起身走向他的折叠桌,再次拿起了日志和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很久。他放下笔,合上日志,动作有些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们三个。他的眼神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今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值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我和陆川第一班,老周和吴浩第二班。武器不离身,手电、信号枪准备好。有任何异常动静,不要出去,立刻叫醒所有人。” 武器?我们只有两把用于防身和开路的多功能生存刀,以及一把信号枪。这命令本身,就透露出他已经将我们面临的“东西”,划归到了需要武力戒备的范畴。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种时候,任何明确的指令,哪怕再不合理,也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夜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地降临。浓雾在黑夜中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墨汁。风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永不停歇。帐篷在风中剧烈摇晃,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或者被外面那无穷的黑暗与恶意撕碎。 我和陈厚穿戴整齐,握着生存刀和强光手电,坐在帐篷门口内侧。我们关闭了帐篷内大部分灯光,只留下角落里一盏最低亮度的小灯,勉强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帐篷外,是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以及那仿佛永远在背景里蠢动的“嘎吱”声。帐篷内,是凝滞的冰冷空气,和两个靠得很近、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人。 陈厚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面朝帐篷门帘,一动不动。手电光偶尔扫过他的侧脸,映出一片坚硬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风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眼睛透过门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绝对的黑。那被窥视的感觉,此刻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我的皮肤,我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怀疑时间是否已经停滞时,陈厚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掏出了他的野战日志。他并没有翻开,只是用双手紧紧握着它,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油布包裹的日志封面上。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过了仿佛永恒的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几乎倒流的事情—— 他轻轻掀开了帐篷门帘的一角,很小的一角,只够他把那本野战日志,飞快地、几乎是扔地,塞到了帐篷外面的地上。 紧接着,他迅速拉好门帘,扣紧搭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恢复到那尊石像般的状态,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举动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惊叫出声。他把日志扔出去了?扔到了外面那恐怖的黑夜和浓雾里?为什么?那里面记录了什么?他害怕那本日志留在帐篷里?还是……他想把什么“信息”留给外面?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冲撞。但我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做。我只能和他一样,僵硬地坐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两个小时,在极致的恐惧和猜疑中,终于熬过去了。叫醒周海和吴浩换班时,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了血丝和惊惧。 我和陈厚躺回各自的铺位。我蜷缩在睡袋里,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闭不上,耳朵竖着,捕捉着帐篷里每一丝声响。 周海和吴浩坐在了我们刚才的位置。帐篷里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炉子微弱的嗡嗡声,和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又极度清醒的混沌状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忽然——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陈厚的铺位。 我微微睁开眼,借着角落里那点微光,看到陈厚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动作僵硬而缓慢地开始穿鞋,系紧鞋带,然后拿起了他的生存刀和一支手电。 他要出去?! 我几乎要跳起来阻止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值夜的周海和吴浩似乎没有察觉,或者,他们假装没有察觉。 陈厚走到了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或者……倾听。 然后,他极其轻微、快速地,拉开了门帘的搭扣,侧身闪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的一声。 他消失了。 消失在帐篷外那吞噬一切的、翻涌着浓雾与未知的黑暗里。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有那盏小灯,还在角落散发着惨淡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周海和吴浩依旧坐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他们真的没发现?还是……不敢发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陈厚没有回来。 没有任何声音从外面传来。没有呼喊,没有打斗,甚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凄厉地嚎叫着。 我躺在睡袋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成了冰。队长……出去了。走进了那片活着的、看着我们的山的黑暗之中。 他还会回来吗? 他留下的那本日志,还在外面的地上吗? 那本日志里,到底写着什么? 以及……他最后塞出去的那本,是想传递什么?还是想……丢弃什么? 就在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意识吞没时,值夜的周海,忽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我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着我和吴浩铺位的方向,说了三个字: “……他没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帐篷里,却重若千钧。 吴浩的铺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抽泣。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彻底降临。 --- 第五日 没有黎明。只有黑暗的浓度,随着时间流逝,极其勉强地稀释成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灰暗。帐篷里,那盏苟延残喘的小灯,在陈厚失踪后不久,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噗”地熄灭了。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连同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腐朽的气息,一起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吴浩的抽泣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断续的、压抑的哽咽,最后归于死寂,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周海在说出“他没了”那三个字后,就再也没动过,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尊彻底风化了的石像,凝固在帐篷门口的位置。 我躺在睡袋里,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帐篷帆布模糊的轮廓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不可靠。风声是永恒的背景噪音,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只是我过度紧张的幻觉。有时,我仿佛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就在帐篷外面很近的地方,像是什么沉重而粘腻的东西在缓缓拖行。但我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我疯狂大脑的造物。 陈厚没有回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扭曲、碾碎。我们三个还活着的人,被遗弃在这顶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帐篷里,遗弃在这座“活着”的、正“看着”我们的山的腹腔之中。 终于,那灰暗的天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帆布和外面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渗入帐篷内部。不是光,更像是一种颜色的渐变,从绝对的墨黑,变成勉强能分辨物体轮廓的深灰。 周海第一个动了起来。他极其缓慢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从坐姿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摸索着,重新点燃了便携燃气炉。蓝色的火苗“嘭”地窜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更微弱的热量。火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深陷的眼窝,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吴浩也坐了起来,蜷缩着,双手抱着头,肩膀瑟瑟发抖。他的冲锋衣上,昨天被划破的口子显得更大了。 我没有动。身体僵硬冰冷,像不是自己的。 周海没有看我们,也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烧了点热水,把水分到三个杯子里,推到我们面前。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燃料味道。我机械地接过来,温水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反而激起一阵更深的寒意。 “得出去。”周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找他。或者……找日志。” 他的目光落在帐篷门口。那里,陈厚昨夜掀开又合拢的门帘,严严实实地垂着,像一道隔开生与死的幕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浩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交加,混合着绝望和恐惧:“出去?出去送死吗?队长他……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那本日志!他把日志都扔出去了!外面有东西!我们不能出去!” “不出去,在这里等死吗?”周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尖锐,“食物还能撑几天?水呢?设备全废了!联系不上外面!等着饿死?渴死?还是等着那东西……进来?” “那东西”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帐篷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燃烧的嗡嗡声。 我知道周海是对的。困守,只是慢性死亡。但我们出去,面对那座“活”的山,面对浓雾中未知的、带走了陈厚的东西,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也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队长只是……迷路了。雾太大。他可能就在附近。”这谎言苍白得可笑,但我们都需要一个理由,哪怕是最蹩脚的理由,来支撑自己做出下一个决定。 周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穿好衣服,拿上家伙。”他不再争论,开始检查自己的生存刀,把信号枪插在腰后,又往背包里塞了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吴浩还在颤抖,但看到周海和我开始准备,求生的本能或许压过了一部分恐惧。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开始往身上套更多衣服,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也起身,动作僵硬。套上冰冷的冲锋衣,系紧鞋带,把生存刀绑在顺手的小腿侧,强光手电检查电量,信号枪的弹药……只有一发。最后一发。 我们互相检查了彼此的装备,没有任何交流。眼神碰撞的瞬间,都飞快地移开,不敢在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赤裸裸的恐惧。 周海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帐篷门口。他的手放在门帘搭扣上,停顿了几秒。我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搭扣,掀开了门帘。 浓雾,像等待已久的活物,立刻翻滚着涌了进来,带着比帐篷内更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甜腐气息。外面是乳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混沌,能见度比昨天更差,或许只有十米,甚至更短。 周海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了一半。吴浩紧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我最后一个走出帐篷,反手将门帘拉好——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似乎能带来一点点可怜的心理慰藉。 我们三人呈一个紧密的三角队形,周海在前,我和吴浩稍稍落后左右,背靠着背,缓慢地移动。强光手电的光柱刺入浓雾,像投入牛奶的筷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团混乱的光晕和无数悬浮的、缓缓蠕动的水珠。脚下的腐殖层吸饱了夜间的湿气,更加湿滑泥泞,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唧”声。 我们首先绕着营地边缘搜索。帐篷在浓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橙色影子。我们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地面,任何一块石头后面。没有陈厚的踪迹,没有搏斗的痕迹,甚至……没有他离开时的脚印。湿软的地面上,只有我们三个刚才走出来时留下的新鲜靴印,除此之外,一片平整。仿佛陈厚是凭空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走,没有留下任何接触地面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吴浩又开始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日志……”我低声提醒,想起陈厚昨夜塞出去的那本。 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在帐篷门口附近仔细寻找。手电光扫过潮湿的地面、稀疏的草叶、裸露的树根…… 找到了。 就在离帐篷门帘不到三米远的一丛颜色发黑的灌木旁,那本包着军用绿色油布的野战日志,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腐叶上。油布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它就在那里。仿佛被人轻轻放下,而不是“扔”出来。 周海示意我和吴浩警戒,他自己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日志周围。地面很平整,只有被雨水和雾气浸润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油布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抓起日志,退了回来。 我们三个背靠背围成一圈,周海在中间,我和吴浩举着手电和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那被窥视的感觉,在我们离开帐篷后,骤然增强了十倍。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冰冷地、贪婪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周海快速翻动着日志。前面大部分是陈厚工整的专业记录:坐标、数据、仪器状况、地形描述……虽然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异常”、“干扰”、“无法解释”等字眼,但至少还在测量的范畴内。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有书写痕迹的一页。 那正是陈厚昨夜在炉火边写下,后来又带出去的那一页。 周海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