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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祂说别出声

作者:爱吃香蕉紫薯球的卓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半夜刷短视频,总刷到同一个斜眼偷窥的直播。


    评论区都在骂主播变态,要求封号。


    我却在模糊背景里,看见主播身后站着我刚去世三天的外婆。


    她直勾勾盯着镜头,机械地重复着口型。


    我放大画面,读懂了那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


    手机屏幕幽白的光,在凌晨两点半的黑暗里,像一块不合时宜的、冰冷的呼吸。林晚意蜷在出租屋那张有些塌陷的沙发里,眼皮沉得发黏,拇指却还在机械地上划。短视频瀑布流冲刷过视网膜,猫猫狗狗,扭胯热舞,夸张吃播,世界在指尖以一种廉价而喧嚣的方式流淌过去。她只是不想睡,或者更准确点,是不敢睡。三天了,外婆那张骤然灰败下去、再无声息的脸,总在她合上眼的瞬间,从记忆的断层里浮上来,带着停尸房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气味。


    大拇指习惯性一挑,下一个视频自动播放。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标题,甚至没有主播的脸。画面昏暗,抖动得厉害,像是在一个极其狭小逼仄的空间里,镜头紧贴着一道脏兮兮的、油漆剥落的门缝。视角很低,几乎是趴在地上的偷窥。门缝外透出些微晃动的、暖黄的光,像是另一个房间。一片死寂里,只有视频本身微弱的电流噪音,滋滋作响。


    林晚意皱了下眉,又是这个。最近几天,她总是在深夜时段刷到同一个直播间。每次都是类似的偷窥视角,要么是对门邻居虚掩的门内,一对夫妻沉默地吃饭;要么是楼上窗户,一个男人背对着反复踱步;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一道意味不明的门缝。主播从不露面,也从不说话,直播间的标题永远是空白,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评论区倒是很“热闹”,寥寥几十个同样深夜未眠的看客,骂骂咧咧。


    “死变态吧?又来了!”


    “举报了举报了,什么阴间直播。”


    “主播有病?天天偷拍别人?”


    “平台不管吗?这都不封?”


    “妈的,看得人后背发凉……”


    林晚意没评论过,但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那镜头有种怪异的黏着力,死死抓着门缝外那点有限的光景,看得久了,会生出一种自己也在跟着偷窥的、令人不适的参与感。她正要像往常一样划走,视线却无意识地扫过直播间观看人数——47。比平时多了点。鬼使神差地,她停住了。


    画面还是那个画面,门缝,暖黄光,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她盯着看了十几秒,什么也没发生。正觉得自己无聊透顶,准备退出时,镜头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右挪动了一点点。仿佛举着手机的人,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就这微小的偏移,门缝外透出的景象,多了一角。


    那似乎是一个老式房间的局部,刷着半截浅绿色、已经泛黄发霉的墙围。墙围上方,贴着一张年画,红底褪成了暧昧的粉,画上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脸蛋部位脏污了一块,笑容显得僵硬又诡异。就在那年画下方,紧贴着墙壁,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木头——像是旧式衣柜的一角。


    林晚意的心脏,毫无缘由地,咯噔一下。


    这配色,这墙围,这年画……一种冰冷又熟悉的触感,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不可能。她立刻否定自己。这种老式装修,乡下地方多了去了。


    镜头又不动了。死寂重新笼罩。评论区跳出几条新的:“走了走了,没意思。”“故弄玄虚。”“主播是只乌龟吗?动一下歇半天。”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该睡了,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没动。就在她犹豫的刹那,镜头再次动了!这一次,不是平移,而是猛地向上一抬,角度骤然变化,从紧贴地面的偷窥,变成了一个稍微高一些、但还是侧着的、斜向的窥视。仿佛主播终于把眼睛,凑到了门上一个位置更好的破洞或缝隙前。


    视野豁然开朗许多。门缝外,确实是一个房间。老式木格玻璃窗,糊着的报纸泛黄卷边。一张铺着暗色厚重塑料布的方桌,桌边两条长凳。桌上似乎放着几个碗碟,看不真切。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昏黄、电压不稳似的光线下,质感粗糙,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背景深处,靠墙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更大的、黑沉沉的轮廓,像是一张挂着蚊帐的旧式木架床,帐子放下来了,遮得严严实实。


    林晚意的呼吸屏住了。这房间的格局……她太熟悉了。外婆在老家的房间,就是这样。只是光线太暗,细节模糊,她不敢确定。


    直播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像素颗粒变得更粗,然后才恢复流畅。就在这卡顿的瞬间,林晚意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黑沉沉蚊帐的侧面,靠近床尾的地上,模模糊糊的,有个影子。一个蹲着的,或者弯着腰的……人影?


    她头皮一炸,猛地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屏幕凑到眼前,死死盯住那个角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卡顿过后,画面清晰度回来了一些,但那个角落依旧沉浸在浓稠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也许只是光影错觉,也许是什么杂物堆叠的形状。


    她稍微松了口气,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撞着。正要移开视线,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压一压惊悸,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定在屏幕中央,方桌斜后方,那个刚才被门框挡住、现在因为镜头角度变化而显露出来的区域。


    那里,靠墙放着一把藤编的旧椅子,椅背很高,编织的花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暗光。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盘扣斜襟罩衫的老人。衣服的款式,是很多乡下老太太穿了一辈子的那种。她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紧紧巴巴的髻。她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姿态僵硬,像一具被摆放好的木偶。


    林晚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哗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呼啸的耳鸣。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外婆。


    那是外婆。去世已经三天,此刻应该躺在殡仪馆冷藏柜里的外婆!


    她穿着下葬时才会穿的那身寿衣!林晚意亲手挑选的、深蓝底子带暗福字纹的绸面罩衫!连挽的发髻,都和入殓前整理的一模一样!


    外婆低着头,一动不动。昏黄的光从她侧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直播间里,依旧死寂一片,只有那无休无止的、微弱的电流杂音。评论区还在滚动,骂主播的,猜测的,抱怨无聊的,与这凝固恐怖的画面割裂成两个世界。


    不……不可能……是看错了……是长得像的人……是某种恶作剧的换脸软件……林晚意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沥青,嘶嘶作响,烫得她几乎要尖叫。她抖得厉害,手指不受控制地想要关掉这该死的直播,却几次都按错了地方。


    就在她指尖乱戳、几乎要把手机甩出去的当口——


    直播画面里,一直低头僵坐的外婆,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像生锈的机器,关节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每抬起一分,林晚意的心跳就漏掉一拍。


    终于,外婆的脸,完整地呈现在那昏黄的光线下。


    脸色是一种停尸房冷光灯下的青白,了无生气。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紧抿成一条干涸泛紫的线。而那双眼睛……


    林晚意忘了呼吸。


    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眼珠浑浊,蒙着一层死亡的灰翳,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不,不是盯着镜头,是穿透了镜头,死死地“钉”在了屏幕这边——钉在了林晚意的脸上!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点,只有一种空洞的、却又无比执拗的“看”。看得人骨髓发冷,看得人魂飞魄散。


    更恐怖的是,外婆那僵死的、紧抿的嘴唇,开始动了。


    不是说话,而是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向着右边脸颊的方向,拉扯。嘴角极其不自然地歪斜过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做出一个僵硬到极致、怪异到极致的表情。


    一次,两次,三次……


    林晚意像被冻在了沙发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瞪着屏幕上外婆那张死气沉沉却做着诡异表情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外婆在试图做出一个表情!一个她生前从未做过的、极度痛苦、极度怨毒、仿佛用尽了死后所有力气才能勉强扭曲出来的表情!


    但很快,林晚意发现,那不是在做表情。外婆的嘴唇,是在重复着某种规律的动作。歪斜,收回,再歪斜,再收回……伴随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电流杂音吞没的、嗬嗬的气音。


    她在说话!


    对着镜头,用这种死人僵硬的方式,无声地、重复地说着什么!


    “不……不……”林晚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想挪开眼睛,想砸掉手机,想尖叫,可身体彻底背叛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死寂的、怨毒的眼睛,和那不断开合的、紫黑色的嘴唇。


    是什么?她在说什么?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更冰冷的恐惧催生的疯狂,压过了瘫软的冲动。林晚意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对着外婆的脸部,尤其是嘴部,狠狠地、放大地拖动、拉伸。


    像素颗粒变得更加粗糙,外婆青白的脸在屏幕上放大,毛孔和细微的纹路都模糊成一片片色块,唯有那双眼睛和开合的嘴唇,在模糊中愈发清晰,也愈发骇人。


    嘴唇的动作,在放大的画面里,终于能分辨出一些端倪。那是一个短促的口型,重复着。


    林晚意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


    窗外,远处不知哪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斑短暂地掠过出租屋的天花板,一闪而逝。屋子里重归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不断重复的、无声的口型,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拉,每一次嘴角不自然的抽搐,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底。


    那口型分明是——


    “下……一……个……”


    嘴唇缓慢而僵硬地开合,停顿,然后再度开启。


    “……就……是……”


    又一次拉扯,嘴角歪斜到近乎狞厉。


    “……你。”


    下、一、个、就、是、你。


    七个无声的字。一个完整的、恶毒的句子。从一个死去三天的老人嘴里,对着她唯一的亲外孙女,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手机从彻底僵直的手指间滑落,“砰”一声闷响,砸在沙发边的旧地毯上。屏幕朝下,光亮被捂住,只剩下边缘漏出的一线惨白,在地毯粗糙的纤维上切割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林晚意没去捡。她甚至无法动弹。极致的恐惧过后,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筋腱,只剩下冰冷、沉重的皮囊,软软地陷进沙发里。耳朵里灌满了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那无声咒诅反复回荡的余音,混杂着视频里永不消失的、滋滋的电流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她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探出了水面,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吸气声。


    不。不能这样。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尖锐的疼痛勉强刺穿了厚重的麻木和恐惧。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弄清楚!


    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她从沙发滑落到地毯上,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手指抖得不像话,摸索了好几下,才抓住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长方体。屏幕已经熄灭了。她按下侧边键,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她和外婆去年夏天在老家院子里的合照,阳光很好,外婆笑出了一脸深深的皱纹,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的豆角。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指纹解锁。屏幕直接回到了短视频APP的界面。那个直播间……还在。


    观看人数变成了32。


    画面却变了。


    不再是那个昏暗的、偷窥门缝的房间。而是一片漆黑。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只有直播间自带的、半透明的评论气泡,还在不知疲倦地一条条飘过,像黑夜中浮动的鬼火。


    “咦?黑了?”


    “主播终于被制裁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走了走了,没意思。”


    “刚才好像真看到个老太太?是演员吧?”


    “演技不错,差点信了。”


    “故弄玄虚,举报了。”


    林晚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点开那个乱码ID的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作品,没有动态,关注0,粉丝也只有寥寥几十个,看起来都是僵尸号。私信功能是关闭的。没有任何信息可以追踪。


    她返回直播间。黑暗持续着。那滋滋的电流声,却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了,透过手机劣质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有规律的、几乎像是……呼吸的节奏。


    不,不是呼吸。更像是……某种摩擦声?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像是纸页被缓慢地捻动,又像是粗糙的布料在互相摩擦。


    林晚意屏住呼吸,把手机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沙……沙……沙……


    很有规律。缓慢,沉重。


    突然,那沙沙声里,极其突兀地,夹杂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嗒”。


    像是硬物轻轻磕碰在木头上的声音。


    林晚意浑身一哆嗦。


    紧接着,又是“嗒”的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嗒……嗒……”


    声音的间隔很有规律,不快,但稳定地持续着。一下,又一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背景噪音里,这规律的声音,比任何恐怖的画面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它不徐不疾,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一种毋庸置疑的、正在接近的意图。


    是什么?是脚步声吗?不像。是拐杖?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猛地退出直播间,甚至不敢直接关闭APP,而是直接切回了手机主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黑暗和声音隔绝在外。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她蜷缩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外婆……那个直播间……下一个就是你……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冲撞。是恶作剧?谁会用去世的外婆来做这种恶作剧?村里的人?城里知道外婆去世消息的亲戚?可那房间……那房间的细节,外婆寿衣的款式,甚至她脸上那种死后的僵冷感……如果是伪造,也太真实了。真实到令她灵魂战栗。


    而且,为什么是她?外婆最疼她了。从小到大,父母忙于生意,她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总是用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摸她的头,给她做槐花饼,讲那些老掉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故事。外婆去世前,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但语气是平和的,交代她要好好吃饭,好好工作,找个靠谱的人……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最深切的牵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样的外婆,怎么可能在死后,用那样怨毒的眼神,对她发出那样的诅咒?


    除非……那不是外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是外婆,那是什么?是别的什么东西……冒充了外婆的样子?还是外婆死后,变成了……别的?


    她猛地摇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但恐惧的藤蔓已经扎根,越缠越紧。


    必须找人问问。必须弄清楚!


    她抓起手机,指尖还在颤抖,点开了通讯录。划过一个个名字,同事,朋友,房东……最终,手指停在了“妈妈”两个字上。


    犹豫了。妈妈和外婆关系并不亲密,当年远嫁,多年不回,外婆的葬礼她也是匆匆来去,哭了几声,更多的是抱怨丧事繁琐和路途遥远。现在打过去,凌晨三点多,跟她说什么?说我刷短视频看到外婆的鬼魂在直播诅咒我?她只会觉得我伤心过度,神经错乱,或者干脆骂我一顿。


    爸爸?更不行。他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其他亲戚?大多在老家,这个时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继续往下滑,停在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上——“李阿婆”。不是亲戚,是外婆在老家的邻居,一个比外婆年纪还大些的孤寡老人。外婆生前和她最谈得来,两人常常坐在院门口,一聊就是大半天。林晚意小时候回去,李阿婆总会塞给她一把炒花生或几块硬糖。外婆去世的消息,还是李阿婆的儿子打电话通知她的。


    李阿婆年纪大了,耳朵背,睡得早,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电话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声,两声……林晚意的心跟着等待音一起下沉。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哪过啊?”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睡意和口音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细微的、像是老旧电视机没关的沙沙声。


    “阿婆,是我,晚意。”林晚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晚意?哎呀,么事啊?这早晚的……”李阿婆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疑惑和关切,“是不是想你外婆了?唉,莫太伤心,人都有这一遭……”


    “阿婆,”林晚意打断她,急促地问,“我想问您个事。外婆走的时候……走得安详吗?有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她说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那隐约的沙沙背景音。李阿婆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讲述隐秘事情时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晚意啊,你咋个问这个?你外婆……是睡着走的,没受罪,医生说心梗,快得很。就是……”


    “就是什么?”林晚意的心提了起来。


    “就是……入棺前,按老规矩,要给她擦身换衣,我帮了把手。”李阿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你外婆的身子……凉是凉,但……怪得很,脖子根那块,怎么都擦不干净,好像有点……发青。不是淤血那种青,是……我也说不好,像沾了啥子脏东西,浅浅的一层。用水擦了,过一会儿好像又有点印子。当时帮忙的老孙头还说,怕是沾了灶台的灰。可灵堂里,哪来的灶台灰啊?”


    脖子……发青?擦不干净?


    林晚意后背的寒毛又竖了起来。“还有呢?阿婆,还有别的吗?比如……她的眼睛?”


    “眼睛?”李阿婆似乎回忆了一下,“眼睛闭着的啊。合棺的时候,是我亲手给抚上的。冰冰的,但……没啥不对。”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守灵那晚,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瞪瞪的,好像听见灵床那边……有点响动。像……像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声音,很轻,很短,就一下。我当时以为是老鼠,或者听岔了,就没起来看。第二天跟老孙头提了一句,他让我别瞎说,说可能是棺材木料热胀冷缩。”


    指甲……刮过木板?


    林晚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直播间里那“嗒……嗒……”的声音,难道……


    “阿婆,”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外婆下葬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有没有……有没有落下什么她特别心爱、或者经常用的东西?”


    “齐全啊,都齐全。寿衣是你寄回来的那套,鞋子、袜子、手帕,都是新的。陪葬的……按老规矩,放了点她生前爱吃的糕点,还有那个她用了好多年的桃木梳子。别的……哦,你舅舅说,把她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也烧给她了,就是院子里那把,椅背磨得油光水滑的那把。”


    藤椅!直播间里,外婆坐的那把藤椅!


    林晚意眼前一阵发黑,强撑着问:“烧了?什么时候烧的?”


    “就是出殡前一天晚上,在村口烧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一起烧的。咋了,晚意?你问这些做啥?是不是……出啥事了?”李阿婆的语气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没事,阿婆,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瞎想。”林晚意勉强敷衍道,“谢谢您阿婆,这么晚打扰您了,您快休息吧。”


    匆匆挂断电话,林晚意瘫坐在地毯上,浑身冷汗淋漓。


    脖子擦不净的发青。守灵夜的刮擦声。烧掉的藤椅,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诡异直播间里。


    还有那句——“下一个就是你”。


    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也绝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


    外婆的死……可能真的有问题。而那个直播间,那个穿着寿衣、眼神怨毒的外婆,是一种警告,一种标记,还是一种……索命的前兆?


    “下一个就是你”。谁是上一个?外婆吗?还是……


    她猛地想起李阿婆提到“帮忙的老孙头”。孙老头是村里的老文书,也是主持红白事的“知客”,懂得一些老规矩。外婆的后事,很多细节都是他在操持。


    必须回去!立刻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只有回到老家,回到事发地,才有可能找到线索,弄明白这一切!待在城里这个出租屋,她觉得自己迟早会疯掉,或者……真的成为“下一个”。


    她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打开购票软件,最早一班回县城的长途汽车是早晨六点半。她毫不犹豫地订了票。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她的动作慌乱,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离开这里,回去,弄清楚!


    收拾停当,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青灰色的光勉强透进窗帘。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她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惶然。


    犹豫再三,她还是重新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手指不受控制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记忆中的那串乱码ID。


    用户不存在。


    她又尝试了各种关键词组合,“偷窥直播”、“深夜灵异”、“老太太房间”……一无所获。那个直播间,连同那个乱码ID,仿佛从未存在过,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怖烙印,和耳边似乎仍在回响的、细微的“嗒……嗒……”声。


    她删掉了APP的浏览记录,甚至想卸载,但最终没有。仿佛留着它,就还留着一点渺茫的、追踪的线索。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出租屋。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异样。阳光尚未完全降临,屋子里是一种冷淡的、青白的色调。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反手锁门时,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脆响,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老远。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一阵晨风,凉飕飕的,卷起墙角一点灰尘。


    林晚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关上的房门。


    褐色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副去年春节时贴的、已经褪色起卷的倒“福”。一切正常。


    她松了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她转过身、按下电梯下行按钮的瞬间——


    她身后,那扇刚刚关闭的、贴褪色福字的防盗门,靠近底部门缝的阴影里,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丝比阴影更暗的、模糊的蠕动。


    像是一缕湿滑的黑发,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门内。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林晚意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门缓缓合拢,金属轿厢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数字开始跳动,下降。


    走廊里重归寂静。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地面灰尘上,似乎留下了几道极其浅淡的、并非鞋印的、拖曳般的痕迹,很快也被从窗口溜进来的风吹散了。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省道上颠簸,窗外熟悉的丘陵景色飞速后退,由稀疏的城镇楼房逐渐变为连绵的田野和散落的村舍。林晚意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背包,眼睛盯着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直播间里外婆青白的脸、怨毒的眼、翕动的嘴唇,还有李阿婆电话里那些细碎而诡异的细节。


    脖子擦不净的发青。守灵夜的刮擦声。烧掉的藤椅。


    “下一个就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劣质香烟味、方便面调料包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旧棉絮和灰尘的味道,闷得她有些透不过气。邻座的大婶早已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更显得她清醒得煎熬。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按亮,反反复复。她没有再打开那个短视频APP,甚至有点不敢触碰。只是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通讯录、短信、相册……最后,手指停在了相册里一张不久前拍的照片上。是外婆住院前,最后一次回老家时拍的。外婆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打盹的狸花猫,神情平和安详。阳光透过葡萄架的叶子,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是她记忆中外婆最后的样子,温暖的,活生生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现在,这把藤椅已经烧成了灰。而外婆……以那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一个阴间的直播间里。


    她猛地锁屏,把手机塞回背包侧袋,仿佛那照片也带着灼人的温度。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回去,先找李阿婆再仔细问问,然后去找孙老头。外婆的后事是他一手操办的,他一定知道得更多。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的东西。一定。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又上来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村民。发动机重新轰鸣,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离老家越来越近了,空气里似乎都开始弥漫起记忆中熟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可林晚意的心却越揪越紧,没有丝毫归乡的温情,只有沉甸甸的不安和恐慌。


    下午三点多,长途汽车终于摇晃着开进了镇上破旧的客运站。林晚意提着行李箱下车,脚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镇子比她记忆中更加凋敝了,沿街的店铺关了不少,开着的也多是些五金杂货、农资种子店,门口坐着打盹的老人,目光空洞地望着街面。


    她没有停留,在站口叫了一辆跑短途的“摩的”,报上村名。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镇子,拐上通往村里的机耕路。路更窄了,两旁的稻田绿意盎然,远处是苍翠的山岭。风扑面而来,带着禾苗的清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这是她童年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只觉得陌生而疏离。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冠如盖,树下聚集着几个闲聊的老人和孩子。摩托车驶过时,他们都抬起头来看,目光追随着她这个陌生的“城里人”。林晚意垂下眼,避开了那些视线。


    摩托车在一座贴着白瓷砖、样式略显俗气但还算崭新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这是舅舅家,外婆晚年一直住在这里。白事刚过,楼房门楣上还残留着没有撕干净的白色挽联痕迹,门口的水泥地上,依稀能看到鞭炮燃烧后的红色碎屑。


    付了钱,摩托车突突着开走了。林晚意站在门前,看着这栋熟悉的房子,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阳光很好,照得白瓷砖有些刺眼,但整栋房子却静悄悄的,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冷清。


    她定了定神,拖着行李箱走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收拾过,但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丧事用品,比如扎剩下的竹篾、白色的孝布。正对着院门的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能看到正墙上挂着的遗像——外婆的黑白照片,慈祥地微笑着。供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盘干瘪的水果。


    堂屋里没有人。


    “舅舅?舅妈?”林晚意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单薄。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厨房里传来响动,舅妈系着围裙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林晚意,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晚意回来啦?怎么也没提前打个电话?快进来,快进来。”


    舅妈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她接过林晚意的行李箱,引着她往屋里走,嘴里絮絮叨叨:“还没吃饭吧?我正在做饭,一会儿就好。你舅舅下地去了,晚点回来。你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路上累了?还是想你外婆了?唉,人都走了,别太伤心……”


    林晚意跟着舅妈进了堂屋隔壁的客房,这里平时没人住,显得有些清冷。舅妈帮她放下行李,又张罗着倒水。林晚意趁她转身,开口问道:“舅妈,外婆走的时候……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舅妈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语气如常:“能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夜里睡着睡着,人就没了。医生说是心梗,快得很,没受罪。后事都是按规矩办的,你孙爷爷帮着张罗的,没出岔子。”


    “我听说……守灵那晚,好像有点动静?”林晚意盯着舅妈。


    舅妈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她转过身,把水杯递给林晚意,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什么动静?谁瞎说的?没有的事!那晚我和你舅舅,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轮流守的,都安安静静的。肯定是哪个耳朵背听岔了,或者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她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你别听风就是雨。坐了半天车,先歇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说完,不等林晚意再问,舅妈就匆匆转身回了厨房。


    林晚意端着那杯温热的水,站在原地。舅妈的反应,明显是在掩饰什么。她在害怕?还是单纯觉得不吉利,不想提?


    她放下水杯,没有休息,而是轻轻走出客房,来到堂屋。站在外婆的遗像前,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温和地笑着,眼神似乎透过相框玻璃,落在她身上。可林晚意想起的,却是直播间里那双怨毒的、死寂的眼睛。她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


    供桌上除了香炉水果,还摆着几样外婆生前的遗物:一个老花镜,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子,还有……一把桃木梳子。正是李阿婆提到的那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梳齿。梳子很旧了,齿缝里还残留着几根灰白的头发。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梳子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悸动感,顺着指尖传来,很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定了定神,她环顾堂屋。这里和直播间里那个昏暗房间的格局完全不同。直播间里是老房子的样子,而这里是舅舅家的新楼房。那把藤椅……烧掉了。


    她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目光扫过角落那堆丧事杂物,最后落在院墙根下。那里原本放藤椅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被磨得发亮的地面痕迹。


    “晚意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意回头,看见表妹小慧正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小慧今年十六岁,正在镇上读高中,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她长得瘦瘦小小,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惊惶和躲闪。


    “小慧,你没去学校?”林晚意问。


    小慧摇摇头,从楼梯上走下来,凑近林晚意,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晚意姐,你……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林晚意心中猛地一跳:“看到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小慧的眼神飘忽不定,带着恐惧,“奶奶……奶奶她……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林晚意抓住小慧的胳膊,声音也压低了。


    小慧紧张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拉着林晚意往院子更角落的地方走了几步,声音抖得厉害:“奶奶下葬前一天晚上……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听到里面有声音……像……像奶奶在哭,又不像哭,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呜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晚意屏住呼吸:“你进去了?”


    “我……我害怕,没敢进去,就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小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见……看见奶奶的遗像……好像在动……不对,不是遗像在动,是……是供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子,它……它自己在轻轻地晃,盖子一开一合的,就像……就像有人在慢慢地、一遍遍地打开它,又合上……可是堂屋里没有人!只有奶奶的棺材停在那里!”


    林晚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然后呢?”


    “然后我就吓跑了,躲回房间蒙着头……第二天早上,我偷偷去看,那个饼干盒子好好的放在那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我跟妈说,妈骂我睡迷糊了,不许我再胡说……”小慧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晚意姐,我真的看见了!奶奶是不是……是不是舍不得走?还是……还是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林晚意的心沉了下去。小慧看到的是饼干盒子,而李阿婆听到的是刮擦声,自己看到的是直播间里的外婆……这些异常,都指向了外婆的死后。不仅仅是“舍不得走”那么简单。


    “还有别的吗?关于那把藤椅?”林晚意问。


    “藤椅?”小慧想了想,“舅舅说奶奶喜欢,烧给她了。烧的时候……好像火特别大,烟是青黑色的,有点呛人,还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是烧木头。当时孙爷爷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火大,青黑烟,怪味……林晚意默默记下。她安抚地拍了拍小慧的肩膀:“别怕,没事的。你先回屋吧,别跟别人说这些,尤其别让舅妈知道你又提。”


    小慧点点头,抹着眼泪,轻手轻脚地又溜回了楼上。


    林晚意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田地里隐约传来的蛙鸣。舅舅家这条看门的大黄狗,平时最是机警,此刻却趴在狗窝里,头埋在爪子间,对林晚意这个陌生人回家,竟连抬一下眼皮都没有,只是耳朵偶尔神经质地抖动一下。


    这寂静,这异常,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必须马上找到孙老头。他是关键。


    问清了孙老头家在村尾,林晚意没有惊动舅妈,悄悄出了院门。村子不大,沿着主路往西走,路过几户人家,都大门紧闭,只有门前的菜地里有些动静。偶尔遇到一两个坐在门口的老人,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她也只是低头快步走过。


    村尾比村头更显破败,多是些老旧的土坯房。孙老头家是一栋低矮的瓦房,墙面斑驳,爬满了青苔。院门是简陋的木栅栏,虚掩着。


    林晚意推开栅栏,走了进去。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收拾得倒还整齐。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孙爷爷?孙爷爷在家吗?”她站在门口喊。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林晚意,陈婆的外孙女。”她报上外婆的姓氏。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慢慢走了出来。孙老头比她记忆中更老,更瘦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珠浑浊,但看向她时,目光却带着一种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是晚意啊。”孙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来送你外婆?有心了。”


    “孙爷爷,我想问问您外婆后事的一些情况。”林晚意开门见山,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孙老头又咳嗽了两声,挪到屋檐下一条旧长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另一条凳子:“坐吧。”


    林晚意没有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孙爷爷,外婆走得……真的正常吗?我听说,入殓的时候,她脖子上有点擦不干净的青印子?守灵那晚,好像也有点奇怪的动静?”


    孙老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浑浊却沉静,像一口古井。“人老了,走了,身上有点淤痕不奇怪。守灵夜长,风吹草动,听岔了也是有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孙老头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外婆是寿终正寝,后事也办得妥当,按老规矩,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入土为安。你就别东想西想,扰了她老人家的清净。”


    他的态度很明显,不想谈,或者,在隐瞒什么。


    林晚意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孙爷爷,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城里,通过手机,看到了外婆……她穿着寿衣,坐在那把烧掉的藤椅上,在一个……一个很奇怪的直播间里,看着我,对我说了句话呢?”


    她紧紧盯着孙老头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孙老头枯树皮般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极快的一缕暗光闪过,但立刻就湮灭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仿佛带着积年的尘埃和某种沉重的无奈。


    “你……”他开口,声音更哑了,“看到了?”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林晚意所言非虚!


    林晚意的心跳骤然加速:“孙爷爷,那到底是什么?外婆她……怎么会……”


    孙老头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追问。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岭,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又有些晦暗。


    “有些事,不是你们年轻人该打听的。有些规矩,破了……是要遭殃的。”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你外婆……是个和气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越是这样的,有时候……越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林晚意追问。


    孙老头却不肯再说了,只是摇头:“你赶紧回城里去吧,别再问了。这几天晚上,关好门窗,早点睡。听到什么动静,别搭理,别好奇,更别……往外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严肃。


    “孙爷爷!”林晚意急了,“那‘下一个就是你’是什么意思?谁下一个?是我吗?外婆是不是想提醒我什么?还是……她被什么控制了?”


    听到“下一个就是你”这几个字,孙老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晚意,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让她后退一步。


    “她……真这么说了?”孙老头的声音干涩。


    林晚意用力点头。


    孙老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加深了,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切的……忧虑。


    “造孽啊……”他低声吐出三个字,然后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你走吧。我没什么可说的。记住我的话,晚上关好门窗,别出去,别好奇。其他的……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晚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回了昏暗的屋里,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老旧的门板。


    林晚意被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孙老头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外婆的死,后事,那个直播间,还有那句诅咒……都不是她的幻觉,也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这里面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看你的造化”——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舅舅家。舅妈已经做好了午饭,简单的几个家常菜。舅舅也回来了,一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到林晚意,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埋头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舅妈偶尔给林晚意夹菜,说些“多吃点”、“别客气”之类的客套话。


    林晚意食不知味,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注意到舅舅吃饭很快,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也不太愿意触及关于外婆的话题。


    吃完饭,林晚意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说想去外婆以前住的老房子看看。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舅舅闷声道:“老房子锁着呢,没什么好看的,破破烂烂的。”


    “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林晚意坚持。


    舅舅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递给她:“早点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外婆的老房子在村子东头,更偏僻些。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瓦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已经塌了一角,木门上的黑漆斑驳剥落,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林晚意用钥匙打开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长满了齐膝深的荒草,一片萧条。正屋的门也锁着,她打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窗户小,糊的报纸早已破损,透进几缕昏黄的光线。家具大多蒙着白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格局果然和直播间里看到的那个昏暗房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半截浅绿色的墙围,虽然更加破败,颜色却依稀可辨。只是墙上并没有那张抱鲤鱼的年画,年画的位置,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印痕。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挂着灰白蚊帐的老式木架床上。帐子放下来了,遮得严严实实,和直播间里一模一样。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一步步挪到床前,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轻轻撩起了厚重的蚊帐一角——


    灰尘簌簌落下。


    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光秃秃的木板,铺着一层破旧的草席。


    她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难道真的是自己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和联想?


    就在她准备放下蚊帐时,眼角余光瞥见床板靠近墙壁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她凑近了些,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磨损严重的绸布碎片,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撕扯下来的。


    颜色和质地……很像外婆寿衣的料子。


    林晚意的呼吸一滞。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碎布捻了出来。布料很薄,触感冰凉,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类似墙灰的东西。


    就在她捏着碎布,直起身,仔细端详的时候——


    “嗒。”


    一声轻响,从她身后传来。


    像是硬物,轻轻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和直播间里,那黑暗中的“嗒……嗒……”声,一模一样!


    林晚意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她猛地转过身!


    身后,是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屋子。房门依旧开着,院子里荒草萋萋,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没有任何人影。


    刚才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件蒙着白布的家具,每一寸斑驳的墙面,每一块阴影笼罩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的尘埃。


    是幻听吗?还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刚刚撩开又放下的蚊帐上。帐子微微晃动着,像是被她刚才的动作带起的风还未停歇。


    又或许,不是风。


    林晚意捏紧了手里那片冰凉的碎布,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她没有勇气再去查看那张床,更不敢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


    她一步步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静默的床,退到门口,然后仓皇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老屋,冲进了院子里耀眼的阳光里。反手用力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咔嚓一声落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阳光灼热,晒得地面发烫,可她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驱之不散的阴冷。


    那片碎布,还紧紧攥在手心里,被汗水浸得微湿。


    这不是幻觉。


    老屋里有东西。或者,有什么东西,跟着她来了这里,从那个直播间,来到了现实,来到了外婆生前最后生活的地方。


    “下一个就是你。”


    外婆那无声的口型,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猛地摊开手心,看着那片暗红色的碎布。阳光下,布料边缘的纤维清晰可见,那一点灰白的污渍,在红底上格外刺眼。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


    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外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知道那个诅咒意味着什么,必须知道……如何才能摆脱。


    林晚意将碎布仔细地折好,放进牛仔裤口袋里,贴着皮肤,一片冰凉。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老屋木门,转身,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回到舅舅家,院子里依旧安静。舅妈在厨房里收拾,舅舅不知去了哪里。小慧的房门紧闭着。


    林晚意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疲惫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信号,村子里信号一直不好。


    她需要信息,需要帮助,需要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孙老头不肯说,或许还有别人知道?村里别的老人?或者……那些同样参与了外婆后事的人?


    可孙老头警告的眼神,舅妈躲闪的态度,舅舅的沉默,还有小慧惊恐的描述,都让她明白,这件事在村子里,可能是个讳莫如深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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