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洋,龙编津。
雨季,提前来了。
本该是月初才开始的西南季风,今年提前半月就裹挟着乌云,从安达曼海一路东进,扑向中南半岛。
红河三角洲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子灿站在总督府三楼的露台上,望着港外海面上翻涌的白浪。
他刚从占城港返回龙编津,准备在这里最后料理一些南洋事务,然后启程北归。
但这场提前到来的暴雨,打乱了他的计划——船队无法在这种天气下远航,至少得等上三五天。
“哥,密报。”
胡图鲁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电报。
杨子灿展开,快速阅读。
第一条来自洛阳,日期是四月初十。
“太后已定于月十五祭天,月二十正式受禅。”
“陈棱领三万禁军接管紫微城防务,杜伏威部控制洛阳九门。”
“苏威、裴矩闭门不出,萧瑀、来护儿仍囚天牢。”
“杨侑……确认于三月廿八暴毙,死因不明,秘不发丧至今。”
第二条来自长安郡,日期是四月十二。
“关中春旱异常,渭水水位降至三十年最低。长安郡及天水郡等地奏请开太仓赈济,政事堂未批。民间已有‘天不佑隋’流言。”
第三条来自搜影,日期是四月十五。
“河北、山东、河南三道,去冬少雪,今春无雨,麦苗枯死三成以上。流民开始向洛阳、长安聚集。地方官府无力赈济,恐生民变。”
第四条最特殊,来自一个代号“灰三十二”的暗桩,日期是四月十八。
这,是一份来自秘书省的标准奏折内容完全复述。
二
《太史局呈秘书省天象勘验牒》
牒文编号:天授元年三月十五日 太史局牒
事由:谨奏紫微垣异气相侵事
秘书省监、少监阁下:
太史丞李淳风、太史丞袁天罡等,奉制观测天象。自本年二月二日昏时至三月十二日丑时,北斗杓口星芒摇动,太微垣东有赤气侵犯,经旬未散。依《天官书》《石氏星经》真录及推验:
甲,天象实录
辰时:轩辕十四光色昏浊,彗孛未见。
夜分:紫宫右垣内辅星隐现不定,客星守天市垣东壁。
气象异候:赤气自轸宿贯心宿,长三丈余,形如练带。
乙,占验推演(依甘德、石申古占法)
《巫咸占》云:“赤气犯心宿,主中宫有疑。”
《乙巳占》曰:“客星守天市,粟帛价涌,民有徙迁。”
今以浑仪测赤气行度,合舆鬼分野,应秦雍之地。
丙,灾异禳避议(参酌礼制)
请依《开元占经》例,奏报天子修德省刑,遣使祭南郊。
敕太常寺协律郎调钟律,以应天道。
分野州郡检视仓廪,抚恤鳏寡,以应星变。
语曰:天象示警,关乎阴阳。臣等职司观候,不敢隐默。谨依《唐六典·秘书省》条制,具牒上呈。伏请省署详酌,转呈中书门下,奏闻天听。
太史丞 李淳风(画押)
太史丞 袁天罡(画押)
天授元年三月十五日”
后面的文字,则是描述此文行转流程,什么呈秘书省、转中书门下审议,最终至皇帝裁定等。
此时代的天文观测,需“每季录送秘书省存档”,异常天象须即时密奏。
若袁、李二人发现重大星变,其文书必隐晦而严守礼法框架,因“妄言灾异”可处刑,但“隐匿不奏”亦属渎职。
此奏疏显然平衡了术数推断与官僚体系的谨慎表达,应是当时最稳妥的呈现方式。
后注明,此奏疏被太后留中不发,而悲催的二人已被软禁于观星台。
呵呵,谨慎有什么用?!
在最后面,是被灰影的偷偷复录了二人隐藏起来的私记文字。
当然,这样的文物真本,可就便宜了粟末地的天下第一藏书馆。
!!!
看完此文,杨子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录本电文如此说:
“灰按:此卷为司天台直庐私录,藏于浑仪南厢夹壁。黄麻纸本,墨迹间有星图残谱,今依原貌录文于下。
《观候密录·天授壬寅岁次三日夜值手记》
李淳风记:
今夜戌时三刻,太乙在坎宫,客星犯天樽。依《乙巳占》推演:
紫微垣东蕃第二星较常日黯三分,当主春分后关中有旱。然岁星临鹑火之次,可减其三分。
今晨测晷影,较去岁冬至上圭短一黍半,此阳律早至之应。当密告太常,恐郊祀乐章需改黄钟为夹钟。
袁师以六壬式覆验,言“河魁临亥,天门地户相交”,此象见于开皇十八年,后七月晋州地动。宜遣使察汾晋间地脉。
(眉批:袁师以朱笔注):“辰月望日,太白昼见。当具本。”
袁天罡批验:
子初刻风角验:
亥时风起兑方,音商而厉。依《京房风角》:“商风动阙,有司劾。”恐御史台有劾奏事,应在卯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察云气:北方有黑气如隼,三现而散。此兵象不主战,主边将更替。《天官书》所谓“旄头夜落”者是也。
李丞推旱甚确,然须参农事:今岁太岁在壬寅,五谷星守张宿。可奏请先储常平仓粟二十万石。
(行间小字,李淳风补):“已具浑天图注之,另绘《壬寅分野灾祥图》呈师。”
合参纪要(二人联署):
天授元年三月丙子,共测:
月入毕宿大星北三度,主三日内有赦。然昴宿间有赤气如丝,恐赦不及谋逆。
太史局灵台铜圭表,今岁冬至影长较武德九年增一寸七分。此百年长消之始,当以密档封存,后世可验。
五纬聚东井推算有误,前日重算:聚在鹑首。依《洛书》推,当主西南有贡异宝。已遣典事录异象库庚字号第七卷。
(钤“灵台秘鉴”朱印,骑缝书:“非奉敕不得启。”)
补遗·术法要诀(袁天罡朱砂书):
客星占:凡星出天厩,光润则驿马利,芒角则乘传灾。今岁芒如麦穗,当奏减乘传三成。
李丞新制黄道游仪测法:以北极出地三十四度八分为准,长安城晷漏始正。然洛阳测地当减二度三分,此《周髀》未载,乃今岁实测所得。
地动占验:察金匮星色青,主三辅地动。然须合以地气,每晨观昆明池水纹,若有环晕而无风,十日内必应。此法验于开皇、大业间凡九次,惟仁寿四年例外。”
牛逼!
杨子灿叹曰。
三
杨子灿的目光,停在文件中两个人的名字上面,久久不动。
袁天罡?
李淳风?
这两个名字,他不要太熟悉了。
袁天罡,和杨子灿私交甚笃,本身就在秘书省太史监令庾质手下。
本是司历,后因在协助杨子灿灭反王之乱中有功升迁,任永安朝的秘书省的太史丞。
而李淳风这货,当了西京长安也叫大兴城反王集团即延兴朝国师之后,也算是风光过一段时间。
但随着围城中的局势恶化和疯狂,这位神秘人物终于神秘消失在那个“狂欢”之中。
不想,这又和袁天罡搅和在一起,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没掌握的隐秘细节和变化?
杨子灿不由有点挠头。
在阿布前世的历史中,就是这两位历尽数日的昼夜辛勤努力和炉边夜话,最终创作出了千古奇书《推背图》。
不管这部作品是不是伪作,但这二人在古今易学、星象、谶纬思想等的术数文化界,那的确是头有犄角之辈。
假如是真的,这俩家伙可是在以后几十年中成功预言出武则天称帝……
没想到啊,在这个时空两个好基友首次相会(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过交集,反正搜影和灰影没查到),就做出了几乎准确的预警。
好一个“连番大灾、地气反常、北旱南涝”!
前世喜欢看杂书的阿布知道,这时期也就是原本岁末唐初的交替时期,天下气候正相对寒冷干燥的波动期。
其原因似乎和太阳、火山、大气有关,说准确点如果不记错的话,是这么说的。
太阳活动减弱,处于相对低值期,导致到达地球的太阳辐射减弱,影响全球能量平衡。
火山活动频繁,全球喷发频繁,大量气溶胶进入平流层,反射阳光,导致全球性降温(“火山冬天”效应)。
大气环流异常,北大西洋涛动(NAO)或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等周期性的气候模式,发生相位变化,导致东亚季风减弱,降水减少。
这些综合性的自然环境周期波动,带来的具体表现就是,水旱灾害交替,蝗灾的触发,瘟疫的扩散。
杨子灿喃喃自语,这两人真有点东西啊!
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公元七世纪中叶,全球气候确实开始转入一个相对寒冷的时期,虽然不像明清小冰河期那样极端,但足以对依靠农业的古代帝国造成毁灭性打击。
干旱、洪涝、蝗灾、瘟疫……
这些灾害会接踵而至,很容易就会摧毁杨子灿辛辛苦苦刚刚恢复的大隋农业生产。
进而经济崩溃之后,终将引发大规模饥荒和流民潮。
然后,瘟疫就会跟随着流民,进行肆无忌惮的扩散,横尸遍野……
而无论是前大隋永安朝,还是现在的大周天授朝,都一样属于异常脆弱周期的政权。
在没有杨子灿这个跨时空、跨地域的金手指调度裱糊之下,单靠这个时代的原生官僚体系,根本无力应对这种系统性危机。
萧太后选在这个时候称帝,简直是……
“自寻死路。”
杨子灿冷笑。
潜意识里,这也是他迟迟不愿意主动靠近集权宝座,并将自己锁进皇城的根本原因。
他,是穿越者,是边走边看边做在隋唐路上的过客,并不是主人。
所有过往的努力,只是在证明一件事,自己来过!
他可不像那个“再不来了扯淡”碑的主人,既然来了就要尽兴而来尽兴而去,不留遗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即使是过客,也要做个有痕迹的过客!
不过,心中冷笑着就有点苦涩。
这破天的灾祸,其结果死的绝不会仅仅是萧周之流,还有成千上万、刚刚从动乱困苦中走出来的老百姓。
中原大地,好不容易从隋大业朝的天下反王动荡后恢复一点元气,这眼睁睁的又要被天灾和人祸双重踩踏蹂躏,再陷深渊。
这,狗日的……
四
“阿鲁。”
“在。”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
“启动‘烛龙计划’。”
胡图鲁浑身一震。
“烛龙计划”和“惊蛰行动”、“甲子计划”等代号方案一样,是杨子灿早就在三年前就制定并不断修改完善的一份绝密行动预案。
核心内容是,一旦中原发生大规模天灾或动乱,粟末地将动用全部内陆、海运力量,从南洋向中原输送粮食,同时大规模接收和转移灾民、流民。
此外,“烛龙计划”还包括剿匪、平叛和政权维稳和过渡等。
这个计划,需要动用粟末地在亚洲区域内超八成以上的内河和远洋船只。
耗资巨万,不能动用隋通钱柜的钱。
而且,政治风险极高——会被视为“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所以,这个计划一直封存在密档里,从未启动。
“哥……真要启动?”
胡图鲁咽了口唾沫。
“这可是要掏空咱们在夷州岛、崖州、红河湾、南洋香料岛等产业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啊。”
“家底没了可以再攒,人死了就没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失人存地,人地两失。”
杨子灿望着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况且,这不仅是救人,也是救我们自己。”
“中原一乱,咱们粟末能独善其身吗?”
“商路断绝,移民停滞,甚至战火四面蔓延……万物俱焚。那,我们这么拼还有什么意义?”
“咱们必须把危机,挡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这次即使一把耗尽咱们粟末地所有积存也值得。”
他转身,拍了拍胡图鲁的肩膀。
“去准备吧。记住,这是最高机密,除你我、无忌、麦梦才、陆仟五人外,不得让第六人知道全貌。”
“诺!”
胡图鲁快步离开。
杨子灿重新看向手中的密报,目光落在“袁天罡、李淳风”两个名字上。
这两个人……或许可以利用。
他走回书房,摊开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密令,而是一封邀请电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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