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袁先生、李先生台鉴:
久闻二位精于天文历算,通晓阴阳灾异。今中原气候反常,星象示警,黎民恐遭涂炭。灿虽不才,愿以粟末天下之地,设‘天文气象研究院’,聘二位为院长、副院长,年俸各千贯,配助手三十,拨专款五万贯,供二位观测天象、研究气候、预测灾害。粟末之大,可问信使。
若蒙不弃,可遣人密信至龙编津市舶司,自有人接应南下。
此非为私利,实为天下苍生计。
杨子灿 顿首
永安七年五月 于龙编津”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叫来一名灰影信使。
“这封信,务必送到太史局袁天罡或李淳风手中。如果他们已被软禁,就想办法买通看守,或者……劫出来。”
“是!”
信使消失在雨中。
杨子灿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干裂的田地,枯死的禾苗,面黄肌瘦的流民,易子而食的惨剧……还有,洛阳城里,那个穿着龙袍的老妇人,在龙椅上做着皇帝梦。
“萧太后啊萧太后,你知不知道,你坐上的不是龙椅,是火山口。”
他喃喃道。
窗外,暴雨如注。
这场雨会下多久?不知道。
但杨子灿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酝酿。
而他,必须赶在风暴彻底爆发前,回到中原。
二
洛阳,紫微城。
虽然已是五月,但今年的洛阳冷得反常。
按常理,五月该是穿单衣的季节,可今年宫里的人还裹着夹袄。
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御花园里的牡丹迟迟不开,桃树杏树的叶子蔫蔫的,像是被冻坏了。
但紫微城里的气氛,却热得诡异。
因为明天,就是萧太后——不,现在该叫“圣武皇帝”了——正式登基的日子。
四月二十,萧太后在祭天大典上,拿出了那份“杨侑亲笔”的禅位诏书。
宣布顺应天意,接受禅让,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自号“圣武皇帝”。
当然,过程没那么顺利。
以萧瑀、来护儿为首的好几位老臣当场反对,被禁军“请”出了大殿,投入天狱囚禁。
御史台几个不要命的御史,要么被发配远方,要么撞柱死谏而血溅丹墀。
灰影电报中消息可以清晰的看出,关中和河南、山东等地曾有府兵异动,但被陈棱派兵镇压了。
为什么没有引起更加巨大的动荡?
首要之一,便是杨子灿未动。
其次之一,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杀戮,政变较为温和。
再其次之一,天下人,打不动了,那些各色之人已经被杨子灿收拾得差不多了,活着的都被转移到海外或矿坑之中去了……
再再其次之一,不管是不是矫诏,但总归是一个形式上的合法禅位。
最后,就是老杨家经过多年的洗礼,直系人丁零落不堪,根基浅薄几无依靠。
原本杨子灿这个看着最为强大的依靠,却躲了怂了。
原本萧太后观音这个最铁杆的当家之人,竟然成了老杨家最大的反派!
!!!
外人看来,是你们自己家里人闹腾。
不影响我吃,不影响我喝,不影响我……
我干嘛反抗?!
所以,这次改朝换代,有点波澜不惊。
所以,感觉大谋得逞的萧太后、萧观音,如今的大周天子女皇帝,有点踌躇满志。
现在,她需要“祥瑞”来证明自己得位之正,天命所归。
于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上演了。
三
第一个祥瑞,出现在四月二十五。
洛阳城南的伊阙山,有樵夫声称看到“凤凰来仪”。
据他描述:那凤凰通体金黄,尾羽长达三丈,在山巅盘旋三圈,鸣叫九声,然后朝紫微城方向飞去。
当地县令立刻上报。萧太后大喜,赏樵夫黄金百两,封“见凤郎”。
并命工部在伊阙山建“来凤亭”,刻碑记之。
但实际上呢?
那不过是几只染了色的孔雀,被萧太后的心腹连夜放上山,天亮时再放飞。
樵夫是提前买通的,证词是背好的。
第二个祥瑞,出现在四月三十。
洛水突然变清,清澈见底,持续三日。
河底,还出现了“天书”。
据说是天然形成的石纹,组成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大字。
洛阳百姓万人空巷,围观“洛水清,天书现”。
萧太后亲临河畔,焚香祭拜,宣布这是“河图洛书再现”,证明她称帝合于天道。
真相?
简单。
萧太后命人连夜在上游筑坝截流,等河水变浅后,派水性好的死士潜入河底,用凿子刻出那些字。
再开闸放水,泥沙被冲走,字迹就“自然显现”了。
第三个祥瑞,最夸张,出现在五月初五。
端午节这天,紫微城上空“日月同辉”。
据宫中女官陈婉仪奏报:她亲眼看见,午时三刻,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太阳在东,月亮在西,交相辉映,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太后激动得当场落泪,说这是“天地共鉴,日月同贺”。
这个把戏,更拙劣。
不过是在高台上放置两面巨大的铜镜,调整角度反射阳光,制造出“第二个太阳”的假象。
至于月亮?
那是用薄纱做的道具,趁着云层遮挡时快速升起。
但,老百姓不懂啊。
他们只看到:凤凰来了,洛水清了,日月同辉了。
再加上,萧太后派人四处散布的流言。
“杨侑昏庸无道,天厌之;萧后仁德英明,天佑之。”
渐渐地,有人开始相信,也许……
女人当皇帝,真的是天意?
至少,在五月初十这天,当萧太后穿着龙袍,在紫微宫接受百官朝贺时,跪在下面的官员们,喊“万岁”的声音,比一个月前响亮了不少。
四
当然,既然有人捧臭脚,自然就会有人不买账。
紫微宫偏殿,登基大典的筹备现场。
三个女人正在密谈。
正是萧太后——现在该叫圣武皇帝了——最倚重的女子三相。
内史令陈婉仪,纳言沈司簿,御史大夫赵司正。
她们,都穿着特制的女官朝服。
深紫色,绣着鸾凤,比男官的袍服更修身,也更华丽。头上戴着镂空金冠,插着步摇,既显威仪,又不失女性柔美。
但三个人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陈婉仪眉头微皱,手里拿着一份礼单。
“明日大典,光是赏赐百官的金银绸缎,就要耗费国库三十万贯。”
“太后……陛下还要求在洛阳城内设粥棚百日,每棚每日施粥千碗……这又要十万贯。”
“户部崔尚书,已经找我哭穷三次了。”
沈司簿冷笑。
“哭穷?他是没看到吏部的开销。陛下要开‘女官科举’,从天下选拔识文断字的女子入朝为官。”
“光是筹备考试、修建考场、印制试卷,就要二十万贯。这还不算录取后的俸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陛下让我拟一份‘面首名单’,要从世家子弟中挑选年轻俊美的,充入后宫,以……延绵子嗣。”
“这事要是传出去,朝野会怎么想?”
赵司正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幽幽开口:
“传出去?谁敢传?我御史台的金铜玉匦里,每天收到几十封告密信。”
“昨天有个七品小官,在酒桌上说了句‘牝鸡司晨’,今天已经在天牢里了。”
“明天大典,我会加派三百暗探,混在观礼百姓中。谁敢有异动,当场拿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婉仪和沈司簿都感到一股寒意。
这个赵司正,自从掌了御史台,手段越来越狠。
短短一个月,以“诽谤朝廷”“图谋不轨”等罪名下狱的官员,已有十七人。
其中五人已“病死于狱中”。
“司正,手段还是……柔和些为好。”
陈婉仪劝道:
“陛下刚登基,当以收拢人心为主。杀伐过甚,恐失人望。”
赵司正抬眼,眼神冰冷:
“陈相,你掌诏令,自然可以唱红脸。我掌监察,不唱白脸,谁来唱?”
“现在朝中多少人表面顺从,心里想着杨子灿?”
“地方上多少将领‘听调不听宣’?”
“不杀一儆百,这江山坐得稳吗?”
陈婉仪语塞。
沈司簿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为了陛下。当务之急是明日大典不能出纰漏。禁军那边……”
“陈棱将军已部署妥当。”
赵司正说:
“紫微城内外,驻防禁军三万。九门守将全换成了陈将军的心腹。”
“观礼百姓需凭‘祥瑞符’入场,符上有暗记,伪造者立斩。百官入宫,除三品以上可带两名随从,其余皆只身前往,不得携带兵器。”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我已命人盯紧了几个重点人物的余孽们,萧瑀、裴矩、苏威、来护儿、杨义臣等的府邸、党羽,都有暗哨。”
“正阳公主府外,加了双倍守卫。”
“至于天牢里的这几个老顽固,新加了精铁镣铐,每天只给一碗粥,饿不死就行。”
……
这安排,还真是显得滴水不漏。
陈婉仪和沈司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这个赵司正,权力太大了。
但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那就好。”
陈婉仪起身:
“我去看看陛下的龙袍最后试穿。司簿,你去检查百官席位。司正,安全就拜托你了。”
三人分开。
五
陈婉仪走向后宫,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三天前,她收到了一封密信,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认识——是杨子灿的。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无头无尾。
“人在做,天在看,公道人心多思量。”
她当时就把信烧了。
陈婉仪苦笑,她是萧太后从江都带出来的老人,二十年主仆之情,怎么可能背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真的不会背叛吗?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萧太后的变化。
越来越独断,越来越听不进劝谏。
为了制造祥瑞,耗费巨资;为了巩固权力,任用酷吏;甚至为了“延绵子嗣”,要纳面首……
这,真的是她当年侍奉的那个贤德仁厚的皇后吗?
“陈相。”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周司膳,端着药盅走来。
“陛下的安神汤熬好了,正要送去。”
陈婉仪点头:
“陛下今日气色如何?”
“还好,就是夜里睡不安稳,常做噩梦。”
周司膳压低声音。
“昨天半夜惊醒,喊着‘侑儿……侑儿……’,哭了半宿。”
陈婉仪沉默。
杨侑的死,始终是萧太后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对外说是静养修身,但是即是暴病而亡、秘不发丧而已。
但宫里人都知道,那孩子不仅死了,还死得蹊跷。
甚至有传言说,是萧太后为了顺利称帝,亲手……
“这种话,不要再说,你有几个脑袋?”
陈婉仪严厉地看了周司膳一眼:
“陛下是天子,天命神授,顺禅而任,且天子怎会有错?明白吗?”
“明……明白。”
周司膳低头,哆嗦着快步离开。
陈婉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连说实话都要小心翼翼,这样的朝廷,真的能长久吗?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大典。
过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六
洛阳,忙着制造祥瑞、筹备登基大典。
潼关,这座关中门户,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关城上,“隋”字大旗还在飘扬。
但城门口的布告栏上,已经贴上了“大周天授元年”的告示。
守关的士兵,穿的还是隋军铠甲,但臂膀上多了一块白布,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不伦不类。
就像这座关城现在的状态:名义上归属“大周”,实际上只听一个人的命令——潼关道行军总管,贺娄蛟。
总管府内,贺娄蛟正在看信。
不是朝廷的公文,而是杨子灿从南洋发来的密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用灰影的特殊渠道送来,除了贺娄蛟,没人知道内容。
“贺娄兄:
见字如晤。
洛阳之事,已知悉。萧后称帝,实乃取祸之道。然中原即将有大灾,非人力可抗。兄镇守潼关,手握雄兵,当以保全百姓为第一要务。
朝廷若调兵,可视情况虚与委蛇,但不可真动。关中若生民变,可开仓赈济,钱粮不足,我可从南洋调运。
切记: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今之要务,在安民,不在争权。
待我北归,再与兄共饮。
子灿 手书”
贺娄蛟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蝴蝶。
“安民……说得轻巧。”
他一阵苦笑。
这一个月,关中已经显出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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