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结束,拍李珩独处的戏。
布景恢复成军帐的原样,许然重新走进去,坐在书案后。
这场戏没有台词,就李珩一个人,在秦昭离开后,独坐。
但顾凛希知道这场戏难。
因为刚才的冲突已经把情绪顶到了高点,现在要回落,但不是简单的回落,是要在回落中展现更深的东西。
场记打板。
镜头从许然的背影开始。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垮着。
手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杂乱。
几秒后,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很慢地,他抬手,捂住脸。
这个动作和昨天得知死讯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把脸完全埋进去,只是手掌盖住眼睛,额头抵着手掌。
肩膀开始颤抖,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镜头推近,给侧面特写。
能看到他咬紧的牙关,绷紧的下颌线,和从手掌边缘渗出的一点湿痕。
他哭了,但没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泪。
这个状态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放下手,抬起头。
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眼睛还红着。
他看向案上,那里放着那枚玉簪。
他伸手,拿起簪子,握在手里。
握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把它放进案下的一个暗格里。
关上暗格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像把某些东西封存了。
然后他重新坐直,摊开地图,拿起笔。
继续工作。
仗还没打完。
“卡!”王导的声音很轻。
过了几秒,许然才从案后站起来。
他走到监视器看回放,顾凛希也跟过去。
画面里,那个捂脸、颤抖、封存簪子、重新工作的过程,简单,但充满了力量。
“这个封存的动作,”王导对许然说,“是你自己加的?”
“嗯。”许然说,“李珩不会一直把簪子带在身上,那样太脆弱。他会把它收起来,等一切都结束了再拿出来,如果他能活到结束的话。”
王导点头:“好。这场过了。”
收工。
棚里开始拆景,明天要拍别的戏了。
顾凛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许然叫住她。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顾凛希说,“明天拍什么?”
“明天拍最终决战。”许然说,“云裳的计策发挥作用的戏。”
顾凛希点头。
那就是云裳的计谋在战场上的实现,是她死亡的余波在现实中的回响。
“那更该来了。”她说。
许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疲惫:“你真是个用功的学生。”
“不是学生,”顾凛希说,“是演员。”
许然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对,”他说,“是演员。”
顾凛希背起包,走出棚。
外面天已经黑了,她走到那个巷口,又看了一眼燕巢。
燕子不在,可能出去觅食了。
巢已经补好了,很结实。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酒店房间,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今天记了满满三页。
她把内容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悲剧不是结束,是开始。
云裳死了,但她的死像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扩散。
李珩的沉默,秦昭的愤怒,都是涟漪。
而演戏,就是把这些涟漪演出来,让观众看见水曾经被扰动过。
……
天还没亮,顾凛希就到了西区拍摄地。
这里是影视城最大的露天外景场,平时用来拍战争戏。
地面被工程车犁过,铺了厚厚一层黄沙,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
远处搭着简易的城墙和瞭望塔,都是木板和石膏做的,但涂了颜色,远看像真的。
顾凛希走到监视器棚,临时搭的帆布棚子,里面摆着设备,王导和执行导演已经在里面,对着分镜图说话。
她没进去,在外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笔记本。
凌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刺。
她裹紧外套,翻开本子,在新一页写下:最终决战,云裳死间计实现,第55集。
下面空着,等开拍。
场务和道具组已经在忙碌。
他们往沙地里埋炸点,等会儿冲锋时触发,模拟箭矢落地和爆炸的效果。
武指陈指导在指挥群演练队形,几百个穿着盔甲的群演排成方阵,动作还不齐,但阵势已经出来了。
许然和程雪也到了,各自在化妆车那边准备。
今天两人的戏份都重。
程雪要率骑兵冲锋,有马上打斗的镜头。
许然要在指挥处观战,有大段调度军队的台词。
顾凛希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里想,这就是云裳用命换来的局面。
她死,是为了这场仗能赢。
现在这场仗要开打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洒在沙地上,一片暖色。
但等会儿拍起来,灯光组会加滤光片,把色调调冷,模拟肃杀的战时氛围。
王导从监视器棚出来,拿着扩音器。
“各组准备!一小时后开拍第一镜,秦昭骑兵冲锋!”
现场瞬间加速运转。
顾凛希站起身,走到离监视器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看清屏幕,又不妨碍工作人员走动。
程雪已经换好装备。
全套银色轻甲,头盔夹在腋下,手里提着训练用的木刀。
她骑在那匹枣红色的追风上,正在和陈指导对动作。
“冲锋到一半,这里有个炸点,”陈指导指着沙地某处,“马要跳过去,不能停。跳过去之后立刻挥刀,砍左边那个群演,他会配合倒下。”
程雪点头,策马小跑过去试了试位置。
许然也准备好了。
他穿着李珩的战时盔甲,但没戴头盔,头发束起,脸上有特制的尘土妆。
他站在临时搭的指挥台上,就是个木架子,铺了地毯,摆着沙盘和令旗。
他在默词,嘴唇微动,但没出声。
场记开始打板。
“《谋断山河》第55场,一镜一次!”
鼓风机启动,吹起沙尘。
造烟机喷出白色烟雾,弥漫在战场上。
程雪戴上头盔,拉下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举起刀。
“冲!”王导喊。
程雪一夹马腹,追风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她身后,几十个演骑兵的群演跟着冲锋,马蹄踏起漫天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