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嘲的花瓶她有亿点能打》 第1章 地狱开局 顾凛希头昏脑胀地睁开眼。 视线艰难聚焦,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刺神经。 “这是……”陌生的声线从自己嘴里发出,顾凛希一顿。 缓缓扭头打量所处环境,这不是她那间私人疗伤室,窗外也并非熟悉的联盟总部。 紧接着,大段记忆猝不及防地涌入顾凛希脑海,一瞬间她的脑袋头疼欲裂,足足缓了五秒,终于捋清了事情始末。 堂堂星际最强杀神、联盟第一元帅的顾凛希在战死后竟然穿越了,还是穿到这副同名同姓却弱不禁风的身体中! 原主是花瓶女星,空有一张漂亮脸蛋,没什么真才实干,于是从出道起就被安排走了黑红路线。 初以为那些往她身上泼的脏水总有被洗白的一天,却没曾想公司的压榨越来越过分,不计底线利用她抬其他艺人的名气。 直到昨天她再也承受不住压迫与谩骂,便一个人服下致死量安眠药在自己的出租屋中离开了。 顾凛希撑着身子坐起来,强忍不适走到卫生间,静静端详镜子中这张清丽却病态的脸,顾凛希感到前所未有的憋闷。 “顾凛希!你装什么死!快给我开门!” 尖锐的女声破坏了病房内短暂宁静,顾凛希下意识蹙眉看去声音传来的方向。 “作死服安眠药给你洗胃救活了还不知足?没死透就赶紧给我爬起来工作!” 门外的话语声不堪入耳,听得顾凛希握紧了拳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纤纤玉手,抬起来轻轻一拧,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地狱开局? 很好,她喜欢。 “下午的发布会你就是躺着都得给我去上,不然违约金……” “咔哒。” 门毫无预兆地被从里面拉开。 经纪人郑虹本想继续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骂,但所有话语在见到面前这个气质如同变了一个人的顾凛希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眼前人明明还是熟悉的那张脸,但气质天翻地覆。 先前总是神情瑟缩、佝偻着背的女孩,如今站得挺拔笔直,身上的病号服被她穿得像制服一样。 只一个锋利冷静的眼神扫过,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郑虹喉咙发紧,只能挤出一个干涩的“你……” “什么发布会?”顾凛希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身体原因还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明明只是问话,郑虹却感觉像在被顾凛希审问,她的气焰在这种压迫感下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澄清你服安眠药自杀的发布会,我警告你别想再整什么幺蛾子,这场发布会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增加话题度的大好机会,你必须去!” 顾凛希不禁发笑,这狗公司吃人血馒头吃上瘾了。 “必须去?”她玩味地重复这三个字,目光在郑虹脸上缓缓扫过,“好,我会去,希望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莫名的,郑虹脊背发凉,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现在的顾凛希,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还是强装镇定地警告。 “公司培养你花了多少心血?没有我一次次给你制造话题,你哪有现在的流量?懂不懂知恩图报!你给我……” “嘭!”一声,顾凛希关上门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郑虹被震得一哆嗦,怒火刚准备再次爆发,脑海里却闪过顾凛希关门前那最后一眼。 平淡无波,却带着杀气。 怎么回事,这丫头……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郑虹难免觉得瘆得慌,从前怯懦的漂亮人偶竟变得锋芒毕露,甚至敢朝她亮爪。 她努力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变了一个人?怎么可能! 不管怎样,发布会必须开,这是收割流量,榨干她最后价值的最好机会! 郑虹没再多想,转身去叫助理备车。 …… 坐在颠簸的保姆车后座,顾凛希无声望着窗外。 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与她记忆里浩瀚的星际千差万别。 在联盟时她面对的,是永无止境的虫潮,是只有厮杀的战场。 而现在,她面对的,无论怎么想,对手都弱得可笑。 这次发布会公司打的主意顾凛希脑子不用转都猜得到,榨干原身最后的热度,用这场发布会把“自杀未遂”的负面影响转化为流量狂欢,然后像丢垃圾一样直接随便找个理由和她解约,完美切割。 很遗憾,顾凛希这个壳子里换了个芯,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发布会现场,记者们早已等候多时,镁光灯疯狂闪烁,长枪短炮对准了入口,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黑料多到找不出一点白的顾凛希自杀未遂,光是这个噱头就足以引爆热搜。 当顾凛希一行的保姆车停到入口时,现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扇车门前。 现场气氛随之高涨了起来。 “来了来了!作精驾到!” “啧,肯定又是哭哭啼啼卖惨,这套都看腻了。” “有瓜不吃白不吃,更何况是这姐的瓜,每次都能震碎我的三观!” “她下来了!我赌五毛,五秒内必开始梨花带雨……” 然而,车门缓缓拉开,顾凛希走下来时,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休闲服,衬得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风一吹就倒。 但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意外地气定神闲,背挺得直直的,迈出的每一步都从容,非但没有畏惧刺目的闪光灯和窥探的目光,反而微微侧首,对着最近一个愣住的记者唇角极轻地一勾:“嗨~” 轻飘飘一个字,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慵懒。 那记者手一抖,下意识按了下快门,等人走进场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人竟然是顾凛希,在同行的提醒下手忙脚乱查看相机。 “卧槽!”旁边凑过来的同行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他妈开美颜了?这能是顾凛希?!” “放屁!我就随手一拍!”记者也懵了,盯着屏幕一时间不知所措。 照片里,顾凛希逆光而立,周身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淡金色,原本苍白的脸色在强光下反而显得清冷。 快门定格的瞬间恰好捕捉到她微微挑眉、嘴角含笑的侧脸,发丝飘扬,笑容里没有一丝过去的怯懦样子,整个人笑得明媚极了。 第2章 发布会 在无数道探究惊疑、或是充满恶意的目光中,顾凛希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会场中央那个被众多话筒包围的位置。 刚坐下,问题如同预料般一拥而上,尖锐又刻薄。 “顾小姐,请问你服用安眠药自杀,是否又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炒作?” “有消息称你因与金主关系破裂才走了极端,是否属实?” “选择在这个时候自杀,是否意味着默认先前所有黑料?” “这次事件后,顾小姐打算如何面对公众,是否考虑退圈?” 面对记者们连珠炮般的质问,顾凛希只是面带微笑用指尖不紧不慢地轻点着桌面。 郑虹坐在旁边听着,心里竟又有些隐隐不安,只要顾凛希按照他们安排的像过去那样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就又能狠狠收割一波话题。 但为什么,她瞧着身边的顾凛希,总觉得哪里不对。 所有镜头都聚焦在顾凛希身上,每个人都如饿狼般等着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 顾凛希身体微微前倾,对准话筒,声音异常清晰:“各位,今日我在此,是来澄清几件事。” 郑虹额头突突地跳,这语气不对,顾凛希此刻明明应该哭诉着出洋相,怎么会如此镇定? “第一,服用安眠药自杀属实,迫于公司惨无人道的压榨与精神摧残,我意图一了百了以求解脱。但被救回后,我想清楚了,不会再因畏惧资本而逃避,我要揭穿星耀娱乐对我实施的所有恶劣行径!” 郑虹脸色骤变,从座位上弹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她作势想要拦住顾凛希继续开口,却被顾凛希一只手挡了回去。 “第二,网络上所有关于我的黑料,包括但不限于陪酒、耍大牌、抢资源、碰瓷前辈……百分之九十,都是星耀娱乐以及郑虹女士一手炮制并散布!” “剩余百分之十则是他们有意扭曲夸大事实引导舆论的成果!我顾凛希在此澄清,那些事,我从未做过!” 现场哗然,记者们彻底炸开了锅,摄像机镜头恨不得怼到二人的脸上。 “顾凛希!”郑虹目眦欲裂,又不得不呼叫工作人员来把顾凛希拉下去暂停发布会,“这是诽谤!我司艺人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发布会需要暂停!” 两个助理从台下冲出来,一左一右伸手想要架住顾凛希将其抬下场去,却没成想,昨晚才洗过胃的病号,灵巧一躲一抓,竟然反过来同时制住了两人! 她甚至没看那两人一眼,钳住他们让其强行弯腰,凑近最近的话筒继续道:“第三,我,顾凛希,今日在此,正式单方面宣布与星耀娱乐解除一切经纪合约!” “并且,将对星耀娱乐及其相关责任人郑虹女士等人,就非法压榨、诽谤造谣等所有违法行为提起法律诉讼,索赔一切损失!” “你们从我身上榨取的每一分血汗钱,我会连本带利,亲手讨回!一分,都不会少!” 顾凛希的言语掷地有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会场都被她的气势和话语震慑住一秒,紧接着,是雷鸣般的议论和按动快门的声音。 记者们疯了般往前涌,嘶吼着提问,试图捕捉顾凛希的每一个表情。 在这一片混乱中,顾凛希却无视所有,包括身边暴跳如雷的郑虹和手下瑟瑟发抖的助理,手一松,转身,迈步,走下发布台。 她就这样,在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穿过人潮,丝滑地挤了出去,消失在通道口的阴影里。 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会场彻底陷入疯狂! “卧槽?卧槽!卧槽?!她疯了吗?” “全录下来了吗?快发!这绝对是今天头条!” “顾小姐!证据呢!请问你所说一切是否有证据?” “顾凛希!别走!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会场内,郑虹还在歇斯底里地试图挽回局面:“安静!都别拍了,不许上传录像!顾凛希所说的一切都为污蔑,她的精神有问题!” 然而已经晚了,#顾凛希发布会#词条如坐了火箭般蹿到热搜第一,后面紧跟着一个深红的“爆”字。 但风暴中心的主人公,却悄悄戴上墨镜隐藏身形融入大街上普普通通的一员,轻而易举地打车回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关上门,顾凛希伸了个懒腰,软绵绵地趴在布艺沙发上:“首战告捷!” 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这副身子还是太柔弱,她若想恢复曾经的武力以后必须加强锻炼。 缓缓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顾凛希大脑飞转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星耀娱乐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估计已经在大量发通稿指控顾凛希诽谤了,她急需收集证据以及一个新的能大展拳脚的平台。 “叮铃铃——” 就在这时,被随手扔在一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凛希眼皮都没抬,直到铃声固执地响了第二遍,她才慢条斯理捞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接连按下接听键和录音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顾凛希小姐,您好,我是艺途传媒艺人经纪部总监,沈薇。” 艺途传媒? 顾凛希从原主的记忆中调取信息,艺途传媒是星耀娱乐的死对头,两家公司明争暗斗了许多年,是众所周知的冤家,势同水火。 敌人的敌人……未必绝对是朋友,但一定是可以借的东风。 “久仰沈总监大名,不知有何指教?”顾凛希揣着明白装糊涂,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薇抛掉那些虚伪的客套,单刀直入:“顾小姐今天下午的发布会,我有全程关注,非常精彩。” “哦?”顾凛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尾音微微上扬,“那么,沈总监这通电话,不能是代表艺途看热闹来的吧?” 沈薇的回答极其冷静:“当然不是,恰恰相反,我是来发出邀请的。” “顾小姐,我司非常看重您的价值,特此来询问您,是否有意加入,成为艺途传媒旗下的一名艺人?” 第3章 艺途传媒 顾凛希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她没有正面回应,话语间绕了个弯:“沈总监,我冒昧问一句,您口中的‘价值’,指的是我刚刚递给你们艺途捅向星耀的刀,还是指……我顾凛希本身?” 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沈薇没料到顾凛希如此直白且一针见血,但也仅仅停顿了半秒。 “顾小姐果真敏锐,您制造的话题于我司的战略价值毋庸置疑。但更重要的,我们欣赏的是您本人展现出的魄力和决断力,艺途需要的是真正的艺人,而不是精心包装的木偶。” 这话几乎是在明说,若顾凛希还是和以前一样唯唯诺诺,艺途纵使签下她也只是个短期工具人。 顾凛希低笑一声:“沈总监很会说话,那么若我加入后展现出的价值远超预期,艺途又能给我什么?不能和星耀无异,于我而言仅仅是换了个环境吧?” 沈薇同样坦然道:“当然不会,我们既然敢找您,自然会给您一个崭新的起点,并最大程度给予与您价值相等的资源倾斜。至于和星耀之间的矛盾,我们同样会为您组建专业的团队,包括公关以及律师法务团队。” 没有虚无缥缈的大饼,每一个承诺都直指顾凛希此刻最迫切的需求,顾凛希默默评估着,沈薇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相比起郑虹那种色厉内荏的货色,不知好了多少倍。 “同时,我们手里已经准备好您加入我司后的第一份资源,是一档绝对的现象级综艺,顾小姐只要把握住机会,将是重塑形象的最好机会。” 闻言,顾凛希语气松动了一些:“贵司的诚意我收到了,给个详谈的时间和地点吧。” “明天上午十点,艺途传媒总部801,我的办公室。”沈薇报出地址,“若您需要,我司可以安排隐蔽车辆接送,确保您的行踪不会被泄露。” 顾凛希干脆拒绝:“不必,我自己能处理,明天见。” 电话挂断,出租屋内重归安静,顾凛希没有放下手机,而是顺势点开微博热搜,果然,顾凛希与星耀的话题讨论度节节攀升,好几个词条上了前排热搜,评论里已然吵翻了天。 “哈哈哈哈顾凛希还能蹦跶呢,自导自演上瘾了,这次剧本倒是挺疯。” “我之前就看这姐疯得有点太超过了,果然是公司有意安排的!” “空口无凭泼脏水,谁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垂死挣扎博眼球罢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顾凛希那张新闻图超级好看吗!这姐以前有这么杀吗?” 舆论在发酵,风向也没有一边倒,这正是顾凛希所希望的。 心满意足关掉屏幕,站起身走向了浴室,她当前正需要一个舒适的热水澡恢复状态。 “艺途传媒……”顾凛希低声念着,“希望贵司不会让我失望。” …… 翌日,上午十点整。 艺途传媒总部楼下,顾凛希一身低调的黑色运动装,棒球帽压得很低,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她如同幽灵般精准找到沈薇提供的隐蔽通道入口,走进大楼电梯直达8楼。 电梯门开,801办公室敞亮的玻璃门就在眼前。 “咚咚。”两声清脆的叩门声。 顾凛希推门而入,办公室内,沈薇正坐在工位上处理工作,见她走进来便起身迎接。 “顾小姐,请坐。”沈薇看起来三十出头,一身剪裁精致的白西装,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眼镜为她添了分精明。 顾凛希微笑着回握,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落座。 交谈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畅,沈薇给出的待遇在行业内已属优厚,但顾凛希快速扫过关键条款,合上文件夹,并未立刻签字。 “沈总监的诚意我看到了。”她抬眼,反过来将合同摊开指出几点条例,“不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表述,存在模糊空间,我需要更清晰的界定和保障。” 沈薇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娱乐圈里的艺人别说讨价还价,能看懂合同陷阱的都没几个,眼前这位,逻辑清晰,寸土必争,俨然是个头脑清楚的聪明人。 就是不知怎的,这么好的苗子竟然先跳了星耀的火坑。 沈薇放下咖啡杯,干脆点头:“顾小姐考虑得很周全,您的要求合理,我们会立刻安排法务修改补充条款。” 顾凛希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痛快,另外,沈总监提到的现象级综艺,方便在签约前,让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吗?” “当然。” 沈薇早有预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企划书推到顾凛希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诡则谜航》四个字。 顾凛希眉毛一挑,拿起企划书开始翻看。 “这档综艺由我司深度参与打造,团队和卡司都有严格把关,目标是打造年度爆款。” 沈薇这话不假,这份资料确实能看得出来艺途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顶级制作团队,豪华拟邀嘉宾名单,唯有一点,顾凛希还需要确认。 “所以,我该如何确定,这档综艺能成为我爬出泥潭的助力,而不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火坑?” 沈薇听得出来这话的潜台词,顾凛希在向她试探自己是否会被当做对照组或炮灰。 对此,沈薇没有打包票,但也毫不避讳。 “我无法保证节目播出后您一定能在其中大放异彩,效果最终取决于顾小姐您的临场发挥。但我能肯定,只要有能被抓住的机会,我会全力放大您的优异表现,让顾小姐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这份承诺的重量,足够了。 顾凛希听出她话里的诚恳:“沈总监大可放心,我顾凛希从不让自己人失望。” 这话一出,便是没有意见了。 “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对了,沈总监,我能否,再提一个小请求。” 本打算起身结束这次会谈的沈薇一愣:“您讲。” 顾凛希神秘莫测地眨了眨眼:“是这样——” 第4章 反击准备 星耀娱乐,经纪人办公室。 郑虹脸色铁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手里的手机几乎要被捏碎,屏幕上显示着无数个拨向顾凛希的未接电话。 “关机!拉黑!好你个顾凛希,跟老娘玩这套!”郑虹狠狠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大声一喊,“小王!” 助理小王刚灌下去的半口水差点呛出来,连滚带爬冲进办公室:“虹姐,您叫我?” “把你手机给我!快!” “啊?姐,您这是……”小王有点懵。 “别废话!拿来!”郑虹不耐烦地催促。 小王不敢怠慢,赶紧掏出手机递过去。 郑虹一通点按,放在耳边等了一会又脸黑地拿下来骂道:“这怎么也打不通!” 小王看郑虹脸色颇差,联想到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发布会,小心翼翼发问:“姐,您……是在找凛希姐吗?” 郑虹现在听到她的名字就烦,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处理顾凛希捅出的娄子,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上其他社交软件:“是,怎么,你有她消息?” 小王咽了口唾沫,他没想到郑虹好像对热搜上正挂着的词条毫不知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提:“那个……虹姐,要不……您用我的手机,看看现在的热搜第一?” 郑虹不明所以,却还是拿着王助理的手机点开微博,下一秒,一个刺眼无比的词条狠狠锁住了她的视线。 #顾凛希艺途传媒#爆! 点开词条,跳出来的第一条微博是一个郑虹从未见过的新号。 【顾凛希本人:今后请多指教!@艺途传媒】 下面评论里的第一条评论俨然是一个红V官号: 【艺途传媒V:一起走花路吧~】 沉默半晌,随之是郑虹暴怒的吼叫声,她攥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什么时候跟艺途勾搭上的?!” 小王被吓得脖子一缩,大气都不敢出。 郑虹猛地将手机拍回小王怀里:“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那个小贱人现在到底在哪?!” “虹、虹姐……我不知道啊……” 郑虹气急败坏,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翻出高层领导的号码:“喂?张总!出事了!顾凛希那个贱人彻底疯了!她跳槽去艺途了!” …… 顾凛希坐在艺途传媒的休息室舒舒服服地刷手机,一想到此刻星耀那边郑虹多半要被气炸了,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哼上歌来。 “顾小姐,您好,我是您今后的助理,于雯。” 抬起头,一个束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微笑。 “不必这么正式,叫我凛希就好。”顾凛希温和地笑笑。 于雯来见顾凛希前其实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名声在外,虽说沈总监同她说过不要轻信艺人营销出来的形象,但多少还是会对以后的工作环境担心。 见到本人如此亲和,和先前网络上流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也是松了一口气:“好嘞,希姐!” 顾凛希无奈摆摆手:“也行,我拜托沈总监帮忙的事情进度怎样了?” “准备好啦,云顶公寓顶层,密码六个零随时可以改,另外必需的生活用品也放置妥当了!” 沈薇的高效令顾凛希欣喜,她都准备好在艺途凑合一晚上了,没想到早上刚提的小请求现在就办好了——准备一套临时房间以免星耀找到她的住处来骚扰。 “很好。”顾凛希站起身,利落地拿起自己早上带来的背包,“那就麻烦小雯你现在带我过去啦?” 于雯立刻点头带路:“当然,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低调地从艺途传媒另一通道离开,于雯亲眼看见顾凛希是怎么套上几件衣服改变身形步调隐藏自己,嘴都张成一个O型:“希姐,你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顾凛希食指比在嘴前,狡黠的眼神从墨镜后传出来:“秘密,嘘。” 送到家,于雯简单地帮顾凛希收拾了下东西,便将一张门禁卡和一部新手机放在茶几上:“这是您要的东西,沈总监交代了,今天好好休息,稍晚些她会跟您联系。” “辛苦。”顾凛希早就把旧手机里的重要数据全部转移后掰掉电话卡关机了,她绝不会留任何能让星耀的人追查到自己信息的空子。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于雯识趣地告退了:“那我回去啦,有事您随时叫我。” 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顾凛希一人。 休息?对于顾元帅来说没有休息这一说。 顾凛希走到客厅旁的房间内,打开灯,满屋子都是健身器械,跑步机、哑铃、瑜伽垫应有尽有。 “还凑合。”顾凛希瞟了一眼,这些设施虽说比不上她从前的训练设备,但对于当今这副脆弱的身体,强度也算够了。 扎起披在肩上的长发,顾凛希踏上跑步机调节速度至慢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缓缓迈步跑了起来。 这具躯体还是太孱弱了,才刚刚加速一档额头就渗出了汗水,顾凛希皱着眉放缓速度:“还是差太远了。” 康复训练,刻不容缓。 顾凛希沉浸在锻炼中,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此时汗水已经完全浸透了她的运动背心。 “嘟……嘟……” 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顾凛希刚好结束一组训练,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边跑边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薇一如既往干练的声音:“住所可还算满意?” “超出预期,多谢。”顾凛希丝毫不带喘地回答。 沈薇轻笑了一下:“那就好,现在有两个消息需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的。”顾凛希毫不犹豫。 “好消息是,我们法务部根据你提供的数据已经提取出了全套的指控材料,公关部也已经据此准备好反击策略了。” “那坏的呢?” “星耀开始大面积在主流媒体上投放投稿和黑热搜了,带的都是你的黑词条,抹黑你忘恩负义、自毁式炒作,还暗示你跳槽是因为和艺途高层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顾凛希哼笑了一声:“这不是两个好消息?” 第5章 直播回应 沈薇听见这话一愣,明白她的意思后电话那头难得传来一声低笑:“对我们的反击这么有自信?” “当然,我从没打过败仗。”脚下的跑步机缓缓减速,顾凛希走下机器,边拿毛巾擦汗边自信回答。 “希望如此。”听见她的自信,沈薇也随之放松下来,语气不再那么紧绷,“凛希,我准备让热度再发酵一阵,在明天正中午的时候同时发出澄清和综艺官宣,你意下如何?” “诡则谜航?” “对。” 顾凛希很快意识到这是想借她的流量给综艺增加一波热度:“可以,互利互惠。” 给综艺加曝光度也相当于变相给自己加,毕竟她也要上。 “那就这样安排下去了。”沈薇看了眼手表,“我一会还有场会要开,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挂了。” “就这样,你忙。” 电话“嘟”了一声挂断了,顾凛希盯着电话半晌,唇角一勾,心中又有了好点子。 点开微博,登上艺途帮她新开的账号,一想到一会自己要干什么她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到客厅,将手机往桌上摆正,顾凛希稍微整理一下自己便在沙发上坐好,摁下了直播按钮。 开始直播后不到一秒,立刻便有观众涌了进来。 【??】 【卧槽,顾凛希本人开直播了?】 【这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不儿,这是素颜吗,怎么有点好看啊!】 顾凛希没理会快速滚动的弹幕,自顾自地说明起来:“各位晚上好,我是顾凛希。” 刚运动完的她素面朝天,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运动背心,肩膀上随意搭着条毛巾。 【这姐胆子太大了吧?素颜直播?!】 【刚从热搜过来,怎么,要直播发疯吗?】 【穿成这样直播?又想搞什么噱头!】 【别说,这姐素颜状态居然能打……】 “开这个直播呢,主要是想针对一些关于我的不实言论,做个正面集中回应。” 顾凛希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指尖在上面滑动了几下,然后直接将屏幕转向镜头。 “首先,是关于‘碰瓷前辈白露老师’的传闻。” “这是三年前星耀娱乐内部的一份营销策划案截图,由我的前经纪人郑虹签字确认。上面明确写着,‘安排给顾凛希的妆造按白露的经典造型模仿,后续由营销号发散话题炒作’。” “而我本人毫无拒绝权利,对此,我向白露老师在此报以诚挚的歉意,很抱歉,当时的我只能任公司摆布,没有勇敢的拒绝。” 截图上清晰的公章和签名让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讨论。 【卧槽?!内部文件?!】 【这公章不像假的啊!】 【如果是真的,那当初那些骂她的通稿岂不都是星耀买的?】 “其次,关于‘抢同公司新人宋绵绵资源’。” 顾凛希手指再划,调出另一份文件和一串聊天记录。 “事实上,是宋小姐因个人原因无法出席那场商业活动,公司临时安排我顶替。这是当时的工作交接记录,以及郑虹与活动方沟通,强调‘用顾凛希黑红体质博取更大关注度’的聊天记录。” 她一条条列举,证据清晰,逻辑严密。 没有哭诉,没有卖惨,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并辅以无可辩驳的证据。 原本充斥戾气的弹幕渐渐变了风向。 【这……证据链也太完整了!】 【所以之前那些黑料真的都是公司搞的?】 【她说话好有条理,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当她展示到“耍大牌”传闻时,甚至直接放出了一段现场录音原版,此时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至于传闻中的陪酒,更是莫须有被捏造出来的事迹。” 顾凛希放下平板,目光平静地直视镜头:“我拥有足够的技术手段确保其真实性和合法性,必要时会提交给司法机关。” “在此,我郑重声明:以上所有由星耀娱乐及经纪人郑虹女士捏造、散布的不实信息,已严重损害我的名誉权。我的律师团队将正式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其法律责任。” 说完这些,顾凛希稍稍放松了姿态,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所以顾凛希你现在是签了艺途吗?】 【星耀那边还在疯狂黑你,说你是炒作!】 【姐姐好刚!爱了爱了!】 “关于我的新动向嘛……” 顾凛希看到关于艺途的提问,唇角微勾:“是的,我已正式加入艺途传媒。至于星耀泼在我身上的脏水……” 她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们很快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另外,借这个机会通知一下星耀娱乐和郑虹女士,单方面解约的通知函和律师函,我的律师应该已经寄到贵公司了。请注意查收。” 【哈哈哈哈直接直播间下通知!】 【杀人诛心啊!】 【这波操作太骚了,但我喜欢!】 顾凛希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支持言论和依旧顽固的黑评,眼神锐利起来:“最后,我知道仍有人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没关系。” 她微微前倾,靠近镜头,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此刻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魄。 “言语无力时,行动是唯一的答案。我会用接下来的每一个舞台,每一部作品,亲手撕掉你们贴在我身上的所有标签。” “我的第一个综艺,很快就会和大家见面。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今晚的直播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的关注。” 她干脆利落地结束了直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直播间的人数依然在疯狂上涨。 而微博上,#顾凛希直播澄清#、#顾凛希证据#、#顾凛希加入艺途#等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再次屠榜热搜。 顾凛希放下手机,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一切谣言将无处遁形。 第6章 新战场 第二天,顾凛希在闹铃响起的前一秒准时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边打着哈欠边试着动了动腿脚,这具身体经过昨天的运动后肌肉果然泛起了酸痛,但这点阻碍于顾凛希来说无伤大雅。 她利落下床,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镜中的面容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彻底褪去了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明与锐利。 简单的热身运动后,她再次踏入了那间器械齐全的房间。 今天的训练计划被她调整得更为系统,以恢复肌肉耐力和核心力量为主。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运动背心,肌肉的酸胀感在持续发力中变得明显,顾凛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精确地控制着呼吸与节奏,感受着这具身体在压力下一点点被激活、被强化的过程。 “还是太弱。” 完成一组平板支撑后,她看着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评价。 但这感觉不坏,至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种肉眼可见的进步让她找回了些许掌控感。 冲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于雯准时按响了门铃,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 “希姐早!昨晚休息得好吗?” 于雯元气满满地打招呼,将早餐在餐桌上摆开。 “不错。”顾凛希坐下,拿起一个包子,“今天有什么安排?” 于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拿出平板:“沈总监说,关于《诡则谜航》的详细资料和嘉宾初步名单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让您先熟悉一下。” 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顾凛希的脸色又道:“还有星耀那边,又上了几个新的黑热搜。” 顾凛希眉梢都没动一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说什么了?” 于雯念得有些气愤:“主要就是说您忘恩负义,火了就想甩开老东家,还暗示您能搭上艺途是靠不正当手段。他们还在拼命压您昨天直播的热度,但效果好像不大。” “垂死挣扎。” 顾凛希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理会,让沈总监那边按计划进行就好。” 吃完早餐,顾凛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 沈薇发来的邮件内容详尽,《诡则谜航》果然如她所说,投入巨大。 制作团队是业内顶级的,拟邀嘉宾名单也颇有看点。 一位以高情商和控场能力著称的资深主持人李瀚。 一位近两年凭借硬汉形象走红的演员赵擎。 一位当红偶像团体出身的唱跳歌手林妙。 一位以学霸人设知名的青年演员周明轩。 最后一位,风评与原主几乎是两个极端的视后苏晴。 顾凛希的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虽然苏晴现在已经成立个人工作室,但她是从星耀娱乐走出来的,现在星耀的公司名人堂上还挂着苏晴的名字。 有意思。 顾凛希唇角微勾。 星耀这是见抹黑不成,开始动用“前辈”资源来施压了? 还是想借苏晴的口,来坐实她“忘恩负义”、“碰瓷前辈”的罪名? 于雯显然也注意到了,语气有些担忧:“呀!名单上竟然还有苏晴……” 苏晴在圈内地位高,路人缘极好,如果她开口说点什么,对顾凛希非常不利。 “没事。”顾凛希关掉邮件,神色不变,“兵来将挡。” 正说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正是沈薇。 顾凛希接起,按下免提。 “邮件收到了?”沈薇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刚看完。”顾凛希回道,“阵容不错,尤其是最后一位。” 电话那头的沈薇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了然:“看来你注意到了。星耀那边确实试图通过苏晴的团队向我们施压,想让她在节目里‘关照’你一下。” “不过苏晴本人那边态度比较模糊,没有明确答应,只说了句‘看节目效果’。” “嗯,知道了。” 顾凛希并不意外。 到了苏晴这个地位,未必愿意轻易给人当枪使,但也不会明着得罪老东家。 一句“看节目效果”,进退自如。 沈薇叮嘱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节目组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会尽量保证公平,但录制过程中,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另外,官宣和澄清通稿会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你准备好。” “随时可以。” “好。还有,节目组安排了下周进行先导片的拍摄和部分单人采访,具体时间地点于雯会通知你。这几天你抓紧时间养精蓄锐,这综艺不轻松。” “明白。” 挂了电话,顾凛希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星耀的手段层出不穷,从舆论抹黑到人情施压,倒是让她提起几分精神了。 只可惜,他们找错了对手。 早餐结束,顾凛希再次踏入训练室运动了一整个上午才让自己得以休息片刻。 冲过澡,换上宽松舒适的家居服,顾凛希坐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邮箱,点开《诡则谜航》的详细策划案和嘉宾资料。 她看得极快,也极专注。 跳过那些华丽的节目理念和宣发噱头,直接切入核心:规则设定、场景类型、可能的挑战环节、节目组的操控点。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每位嘉宾的公开形象和特长,分析着潜在的联盟、对抗关系,以及如何在复杂局面下最大化展现自己的价值。 苏晴的资料被她反复看了几遍。 视后,演技精湛,情商公认的高,从星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手段和城府绝非原主可比。 顾凛希指尖点了点屏幕上苏晴优雅得体的照片。 回话倒是滴水不漏,但也意味着,只要节目效果需要,这位视后绝不会介意“关照”一下她这个“忘恩负义”的前同门。 顾凛希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 实力,才是她唯一的依仗。 时间在专注的和思考中悄然流逝。 临近中午,顾凛希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充满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和平景象。 现在,这里就是她的新战场。 第7章 诡则谜航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11:59。 几乎是秒针跳到12:00的瞬间,手机开始密集震动。 #艺途传媒官宣顾凛希加盟# #顾凛希加盟诡则谜航# #顾凛希律师函已送达星耀# #星耀娱乐声明苍白无力# #顾凛希证据链完整# 一连串的词条如同等待已久的炮弹,在同一时刻精准地覆盖了热搜榜单。 艺途传媒的官宣文案简洁有力,配图是顾凛希一张眼神锐利、气质沉静的侧影。 同时发布的,还有一份措辞强硬、盖着律所公章的声明,详述了星耀娱乐及郑虹等人的侵权事实,并附上了部分关键证据的索引。 星耀娱乐仓促发出的声明,在艺途这波组合拳下,显得格外苍白可笑,瞬间被淹没在汹涌的舆论浪潮中。 支持顾凛希的声音第一次压倒了无脑的黑评。 顾凛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评论和转发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功。 手机还在震动个不停,无数推送的信息中,顾凛希精准看到了来自沈薇的消息。 【《诡则谜航》先导片和初期的单人采访时间定了,下周一进组。具体行程和注意事项,于雯稍后会发给你。】 下周一? 那不就是三天后。 顾凛希一挑眉,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便将手机扔到一旁,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向了训练室。 从热身开始。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镜子里映出的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这副身体,太弱了。 星际战场上足以撕裂虫族的力量如今被禁锢于此。 她踏上跑步机,速度一点点提升,胸腔开始明显起伏。 不够,远远不够。 她切换到力量训练区。 哑铃握在手中,分量让她微微蹙眉。 一组、两组、三组…… 直到手臂再也无法抬起一丝一毫,她才喘息着停下,靠在器械上短暂地恢复。 酸麻感如同无数细针在皮下攒动。 很好。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顾凛希抹了把汗,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燃起一丝近乎兴奋的火焰。 短暂的休息结束,她再次投入训练。 每一项都按照她制定的严苛计划推进。 时间在汗水和粗重的喘息中流逝。 当最后一项训练完成,顾凛希几乎脱力地扶着墙,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边拿起毛巾擦汗,边趁着空档坐回书桌前,再次打开了《诡则谜航》的嘉宾资料。 顾凛希从不浪费任何可以利用起来的时间。 李瀚,资深主持人,控场能力强,高情商意味着他善于权衡,在节目中是关键的合作对象。 赵擎,硬汉演员,体力上有优势,性格看似直率,但在娱乐圈能混出头的没有真正的傻白甜。 林妙,偶像唱跳歌手,粉丝基数大,可能更注重镜头感和形象维护,实战能力存疑。 周明轩,学霸人设,智力型选手,但人设与真实水平往往有差距,需在节目中验证。 苏晴……视后,星耀出身,情商手段俱佳,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星耀可能借力打向她的那杆枪。 顾凛希的指尖在苏晴的名字上轻轻敲击着。 “看节目效果……” 她低声重复着沈薇转达的苏晴的回应,眼底闪过一丝冷锐的光。 这话说得圆滑,却也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若她在节目中表现不佳,苏晴顺势点评几句,便能坐实她能力不足、活该被黑的印象。 若她表现出色,苏晴也可能以前辈关心后辈的姿态,轻描淡写地将她的努力归结于运气或剧本,甚至可能利用言语陷阱让她功亏一篑。 星际战场上的明枪暗箭她见得多了,这种基于人情世故和舆论操控的软刀子,她同样不会掉以轻心。 将嘉宾资料和节目规则在心中反复推演了几遍,顾凛希关闭了文档。 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的较量需要在现场随机应变。 但她习惯于在战前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摸清所有潜在的风险点和突破口。 接下来的两天,顾凛希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晨起体能训练,上午研究、分析节目组的套路和剪辑倾向,下午进行针对性的反应速度和逻辑思维练习,晚上则继续强化体能,并抽空关注一下与星耀官司的进展。 于雯每天准时送来三餐和必要的信息,看着顾凛希近乎自虐般的训练日程,忍不住咂舌:“希姐,你也太拼了吧?综艺而已,不用这么严格……” 顾凛希刚做完一组负重深蹲,气息微喘,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她拿起毛巾擦了擦,语气平淡:“任何轻视对手和环境的行为,都可能导致失败。” 于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眼前的顾凛希身上有种她无法理解的执着和强悍,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期间,沈薇来过一次电话,沟通了律师那边的最新进展。 星耀试图反诉顾凛希违约和诽谤,但在艺途强大的法务团队和顾凛希提供的扎实证据面前,显得有些无力。 舆论场上,虽然仍有零星的负隅顽抗,但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路人开始相信顾凛希是被资本迫害的受害者,并对她即将到来的综艺表现产生了好奇。 沈薇语气冷静:“星耀那边暂时掀不起太大风浪了,他们现在把宝押在了苏晴身上,希望能在节目里找回场子。你准备好了吗?” 顾凛希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玻璃上映出她平静却坚毅的侧脸。 “随时待命。” 出发前一晚,顾凛希没有加练,早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她需要让这具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以最佳状态迎接明天的录制。 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浩瀚的星际战场,而是可能出现的密室现场。 她像过去每一次出征前一样,在脑海中预演着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这不是她熟悉的战争形态,但本质并无不同。 实力、智慧、心态,缺一不可。 新的战场,她来了。 第8章 游戏,开始了 《诡则谜航》先导片录制的那天,顾凛希和于雯早早到了录制现场。 “希姐,到了。”于雯率先下车,替顾凛希拉开车门。 顾凛希迈步下车,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未施粉黛,只戴了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尽管装扮低调,但那挺直的脊背和从容不迫的步伐,依旧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通过专用通道进入录制准备区,工作人员引导她来到一个宽敞明亮的休息室。 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顾凛希目光一扫,迅速将眼前几人与沈薇提供的资料对上号。 坐在中间长沙发上,正谈笑风生掌控着气氛的,是资深主持人李瀚,态度亲和,眉眼精明。 单人沙发上,坐姿如松,肌肉线条在休闲服下也隐约可见的,是硬汉演员赵擎。 另一边,一个穿着时尚、容貌甜美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是当红偶像林妙。 而她旁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的青年,正拿着一本《时间简史》装模作样地翻看,正是立着学霸人设的周明轩。 “哟,看来我们最后一位嘉宾到了。” 李瀚率先看到进门的顾凛希,笑着起身迎接,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眼前的顾凛希,与传闻中那个怯懦的花瓶相去甚远。 “李老师好,各位好,我是顾凛希。” 顾凛希摘下墨镜,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她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种天然的冷静。 “凛希你好,快来坐。”李瀚热情地招呼。 赵擎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妙抬起头,好奇地看了顾凛希一眼,甜甜一笑:“凛希姐姐好。” 周明轩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职业微笑:“顾小姐,久仰。” “各位老师久仰。” 顾凛希从善如流地在空位坐下,姿态放松,却无一丝懒散。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先飘了进来。 随即,一个身着香槟色套装,身姿婀娜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容貌明艳,气质温婉,一举一动都透着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得体。 正是视后苏晴。 “抱歉,各位,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苏晴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苏晴姐!”林妙立刻站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崇拜。 李瀚、赵擎和周明轩也纷纷起身寒暄,态度明显比对顾凛希时更加热络几分。 苏晴的圈内地位和路人缘,可见一斑。 顾凛希也随众人站了起来。 苏晴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目光最后落在顾凛希身上,笑容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真切的热度:“这位就是凛希吧?果然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她的话语轻柔,听不出任何贬义,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顾凛希身上停留的片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和评估。 “苏老师好。”顾凛希神色不变,平静地回应。 传闻? 是指她过去的黑料,还是指最近掀翻发布会的壮举? 这话说得颇有艺术。 苏晴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瞬间成为了休息室的中心。 她与李瀚熟稔地聊着近况,偶尔cue一下赵擎和林妙,对周明轩的学识也表示赞赏,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然而,顾凛希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界限被划了出来。 苏晴对她,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顾凛希并不在意,乐得清静。 她靠在沙发上,看似在听众人聊天,实则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每一个人。 李瀚是老狐狸,掌控欲强;赵擎直来直去,力量型;林妙心思单纯,容易引导;周明轩有点急于表现,略显浮躁。 至于苏晴…… 顾凛希的视线在她优雅交叠的膝盖上掠过。 温和的表象下,是滴水不漏的谨慎和极高的自我防护意识。 从星耀底层爬上视后之位,绝不可能真是纯良小白花。 “各位老师,我们可以准备入场了。” 工作人员进来通知。 众人起身,走向录制现场。 那是一个布满各种奇特机关和屏幕的大厅,灯光诡谲,营造出神秘的氛围。 正中央,一扇刻着复杂纹路的巨大石门紧闭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诡则谜航。 导演简单介绍了规则。 诡则谜航区别于传统密室综艺的特点在于加入了规则怪谈。 每个密室入口都会发放一张规则卡,上面写有十条规则,范围涵盖方方面面。 这十条规则中,有且只有一条是假的,正确找出并指认出这条假规则是最终逃脱成功的必要条件之一。 若嘉宾的行为违反了真规则,则可能触发不同程度的惩罚,反之若违反假规则可能歪打正着找到关键性线索。 游戏存在淘汰制,所有在密室中存活下来并到达最终出口的嘉宾才能获得当期的积分。 一整季的积分最后会排出一个迷航榜,积分第一者会获得节目组的大礼。 “哇,听起来好刺激!”林妙小声惊呼,下意识往看起来最有安全感的赵擎身边靠了靠。 周明轩扶了扶眼镜,试图分析:“规则有真有假,这需要极强的逻辑推理能力。” 赵擎握了握拳,表示:“解密靠你们,体力活交给我。” 李瀚笑着打圆场:“大家齐心协力,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苏晴则微笑道:“很有意思的挑战,我很期待。” 顾凛希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巨大的石门,眼神平静无波。 她的安静和过于沉稳的气质,在或紧张或兴奋的众人中,显得格外突兀。 “好了,各位嘉宾,《诡则谜航》的旅程,现在正式开始!请推开你们面前的大门!” 导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后面深邃的、未知的黑暗。 李瀚打头,赵擎断后,众人依次走入。 当顾凛希最后一个迈入黑暗,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瞬间,她微微眯起了眼。 游戏,开始了。 第9章 破冰仪式 石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被吞噬。 短暂的绝对黑暗与寂静中,只能听到几人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林妙甚至下意识地轻吸了一口冷气。 “咔哒。” 一声轻响,柔和但不明亮的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众人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风格复古的圆形大厅,墙壁上挂着几幅笔触扭曲的抽象画,几张看起来舒适却分散摆放的单人沙发环绕着一个低矮的圆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略带诡异的宁静。 “欢迎各位航行者来到《诡则谜航》的先导空间。” 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打破了沉寂。 “在开启正式的谜航之前,我们需要进行一个小小的破冰仪式。” 声音话音刚落,大厅一侧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托盘载着六张折叠的黑色卡片,缓缓移动到圆几中央。 “请每位航行者抽取一张身份卡。卡片上的规则,将是你们在此环节必须遵守的铁律。你们需要在接下来的自由交谈与小型互动中,隐藏自己的规则,同时尽力推测他人的规则。 “成功指认他人规则者,将获得初始积分。” “现在,请抽取你们的身份。” 李瀚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大哥,率先笑着上前:“来来来,女士优先,苏晴姐,凛希,林妙,你们先请。” 苏晴优雅地取走最上面一张,微笑道谢。 林妙紧随其后,带着点雀跃和紧张。 顾凛希神色平静地拿了第三张。 轮到男士,赵擎、周明轩也依次取走,李瀚拿了最后一张。 众人各自寻了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的卡片。 顾凛希垂眸,看向自己卡片上那行清晰的小字: 【你是一个有探知欲望的人。每个向你发出的问句,你都需要报以反问句回应。】 看完规则,顾凛希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其他五人。 苏晴看着卡片,唇角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眼神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卡片轻轻合上,放在膝头。 李瀚则是挑眉,露出了一个“有点意思”的表情,呵呵笑了两声,很好地掩饰了具体内容。 赵擎看完,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似乎对规则感到有些麻烦,但很快舒展开,将卡片塞进了口袋。 林妙则是小声“啊”了一下,随即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抽到的规则让她颇为意外。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盯着卡片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努力记忆,然后才谨慎地将其收起。 “大家都拿到身份了吧?”李瀚率先开口,试图活跃气氛,“那我们就先随便聊聊?互相熟悉一下规则?”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开启了对话,又隐含了游戏目的。 “那么,就从我开始吧。” 李瀚笑容和煦,目光自然地落在离他最近的林妙身上:“妙妙,第一次参加这种类型的综艺,感觉怎么样?紧张吗?” 林妙拍了拍胸口,诚实地回答:“紧张!超级紧张!李老师,我感觉心跳得好快!” 她的话语带着少女的娇憨。 李瀚哈哈一笑,又将话题引向赵擎:“赵擎呢?看你这一身肌肉,是不是就等着来大展身手了?” 赵擎抱臂,言简意赅:“还行,动脑子的事别指望我太多。” 周明轩适时插话,试图展现自己的分析能力:“这个环节的设计很有意思,它考验的不仅仅是规则隐藏,更是对话的引导和掌控能力。我们需要在看似自然的交流中,诱导他人犯错……” 他说话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顾凛希和苏晴。 苏晴唇角含笑,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温和:“明轩分析得很到位。不过,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呢。” 她的话像是一句随口的点评,让人抓不住把柄。 场内的对话看似热烈,实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如同在雷区漫步。 顾凛希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没有主动开口。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停留。 尤其是苏晴和周明轩,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个突破口。 终于,周明轩扶了扶眼镜,状似随意地看向顾凛希,开口问道:“顾小姐,我看你一直很安静,是对这种推理游戏不太感兴趣吗?” 问题抛了过来,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放缓了呼吸,注意力隐隐集中过来。 按照顾凛希以往给人留下的印象,要么会怯懦地否认,要么会笨拙地解释。 无论哪种,都很容易在后续追问中露出破绽。 顾凛希抬起眼,看向周明轩,眼神平静无波,用清晰的嗓音反问:“周老师觉得,安静就代表不感兴趣吗?” 周明轩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笑着打圆场:“凛希这话问得好!有时候沉默的人,观察得反而更仔细呢!”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心中却对顾凛希的反应速度有了新的评估。 这反应,可不像个脑子空空的花瓶。 苏晴端起工作人员之前准备好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顾凛希这一记干净利落的反问,让场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周明轩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顾凛希,远比传闻中难对付。 李瀚打圆场后,对话继续,但众人对顾凛希的态度明显多了几分谨慎。 几轮交谈下来,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试图从别人的话语中捕捉蛛丝马迹,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规则。 顾凛希依旧保持着较低的发言频率,但每次有人试图将话题引向她时,她都能用精准的反问将问题轻巧地挡回或转移,让人无从下手。 她的冷静和敏锐,与其他或紧张、或刻意表现、或努力分析的嘉宾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瀚作为控场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顾凛希的评价又提升了几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可能引发规则试探的话题引向别处,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直到机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 第10章 反杀 “现在,进入指认环节。每位航行者拥有一次指认机会,请说出你们推测的某位航行者需要遵守的规则。指认正确,指认者获得积分;指认错误,无惩罚。” 圆几中央升起一个小型操作台,上面有六个按钮,对应着六位嘉宾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权衡。 周明轩率先按下了按钮,他选择指认林妙:“我推测,林妙的规则可能与表达情绪有关,她刚才的几次反应都比较外放。” 机械音回应:“指认错误。” 林妙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 赵擎接着按下了指认李瀚的按钮:“瀚哥话最多,一直在引导,我猜他的规则跟提问或者发起对话有关。” 机械音:“指认错误。” 李瀚哈哈一笑,摊了摊手。 林妙想了想,指认了周明轩:“周老师刚才分析了好多,我觉得他的规则可能跟说出分析或者使用专业词汇有关。” 机械音:“指认错误。”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挫败。 轮到苏晴,她几乎没有犹豫,优雅地按下了对应顾凛希的按钮,目光柔和地看向顾凛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推测,凛希的规则是——必须用反问句来回应他人的问句。” 她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补充:“从刚才开始,凛希似乎一直在用反问的方式来回答问题呢,非常聪明和冷静的应对。” 此话一出,其他几人都露出了恍然和惊讶的表情。 经苏晴一点破,他们才意识到顾凛希之前的对话模式确实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凛希身上,等待系统的判定。 顾凛希迎上苏晴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苏晴果然在观察她,而且抓得非常准。 机械音沉默了两秒,响起:“指认正确。苏晴,获得初始积分10分。” 大厅内响起一阵象征性的祝贺音效。 李瀚立刻笑道:“哇!苏晴姐厉害啊!观察太细致了!” 赵擎也点了点头表示佩服。 林妙更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苏晴。 周明轩看向顾凛希的眼神则多了些复杂,原来她之前的反应并非刻意刁难或性格使然,而是规则限制。 顾凛希对于规则被指认破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懊恼或尴尬。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苏晴一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这种平静,反而让苏晴眼底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么,现在是不是该我了?” 顾凛希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操作台前。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苏晴身上。 “苏老师观察入微,令人佩服。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她修长的手指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第一个按钮——对应周明轩。 “周老师的规则。” 顾凛希看向略显紧张的周明轩,语气笃定,“是‘在对话中必须至少使用一个关联词’,以此展现逻辑性。” 机械音即刻响应:“指认正确。顾凛希,获得初始积分10分。” 周明轩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默认了这个结果。 李瀚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凛希这观察力可以啊!” 顾凛希没有停顿,紧接着按下了第二个按钮,目标是林妙。 她看向那个表情瞬间变得忐忑的年轻女孩:“林妙的规则是,‘表达时必须附带一个明显的情绪形容词或感叹词’,她所有的发言都符合这一模式。” “指认正确。顾凛希,获得初始积分10分。” 林妙“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 第三个按钮亮起,指向赵擎。 “赵老师的规则相对简单。” 顾凛希语气依旧平稳:“是‘回答问题时,语句不能超过特定长度’,我判断是十个字。他之前的几次回应都非常简短,符合此特征。” 赵擎抱臂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系统再次确认:“指认正确。顾凛希,获得初始积分10分。” 连续三次精准指认,让休息室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还带着些许审视或看戏心态的几人,此刻看顾凛希的眼神都充满了震惊。 李瀚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顾凛希的目光转向他,按下了第四个按钮。 “李老师的规则,很高明,也最考验功力。” “是‘必须主动引导或承接话题,确保对话不间断’。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积极暖场,不断抛出问题、切换话题,并非完全出于主持习惯,更是规则要求。” 李瀚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他深深看了顾凛希一眼,没有否认。 机械音的“指认正确”和又一个“获得10分”的提示,已然说明了一切。 此刻,只剩下苏晴的规则未被指认。 所有人的目光在顾凛希和苏晴之间来回逡巡。 苏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唇角含着得体的微笑,仿佛置身事外,但仔细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顾凛希没有让她等太久,按下了最后一个属于苏晴的按钮。 “苏老师的规则,是‘不能成为对话的终结者’。也就是说,在任何一轮对话中,您不能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人,或者必须以某种方式将话头抛给下一个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进入休息室到现在,您所有的发言,无论是回应李老师,还是点评周明轩,甚至最后指认我时,结尾都巧妙地引导了他人接话或留下了继续讨论的空间,从未真正结束过一个话题。” “这份掌控力,确实厉害。” 整个休息室落针可闻。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但还是被紧紧盯着她的顾凛希捕捉到了。 机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处理这复杂的判定,随后响起: “指认正确。顾凛希,获得初始积分10分。” “哗——” 无形的波澜在众人心中荡开。 顾凛希,在规则被苏晴率先指破的不利开局下,竟然凭借恐怖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完成了对在场其余五人的全部反杀! 她以一人之力,横扫整个指认环节。 第11章 规则迷宫 机械音宣布指认环节结束,顾凛希以一人独得50积分的绝对优势暂列第一,苏晴10分位列第二,其余人积分为零。 休息室内气氛微妙。 李瀚率先笑着打破沉默:“凛希,深藏不露啊!这观察力和逻辑,绝了!” 赵擎也难得地冲顾凛希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林妙更是用带着点崇拜又敬畏的眼神看着她:“凛希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没说话,显然还在消化被全方位碾压的事实。 苏晴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微笑,只是那份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凛希确实让人惊喜。”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休息室一侧的书架缓缓向旁移开,露出了后面一个灯光幽蓝的梦幻迷宫入口。 迷宫的墙壁材质特殊,隐隐流动着微光。 “欢迎来到规则迷宫。” 机械音适时响起:“此环节需要各位航行者协作完成。” “迷宫中分散着五个规则站,每个规则站会揭示两条关于本迷宫的规则。十条规则中,九真一假。” “你们需要共同穿越迷宫,抵达终点。在终点处,将进行集体投票,选出你们一致认为的那条假规则。” “请注意,违反真规则,将触发即时惩罚。违反假规则,则相安无事。” “现在,请开始你们的迷航。” 规则介绍完毕,迷宫入口幽光闪烁,仿佛在等待着探索者。 林妙看着那深邃的通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看着好吓人……” 赵擎上前一步,握了握拳:“跟紧我,我在前面开路。” “赵老师可靠!”李瀚笑着捧场,但脚步却没立刻移动,目光扫过迷宫内部复杂的岔路,显然在观察。 周明轩扶了扶眼镜,已经开始分析:“十条规则,九真一假,违反真规则有惩罚。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探索中不断试错,或者通过逻辑推理提前规避。” 就在众人或犹豫、或分析、或准备硬闯之际,一个身影平静地越过了所有人,第一个踏入了那片幽蓝之中。 是顾凛希。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其他人,只是留下了一句清晰的话语:“恐惧源于未知,解析它即可。” 她的步伐稳定,背影在迷幻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仿佛踏入的不是诡异迷宫,而是自家后院。 林妙看得一愣,下意识就跟了上去:“凛希姐等等我!” 李瀚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好!有凛希打头阵,我们还怕什么!走!” 他顺势招呼着其他人跟上。 赵擎看着顾凛希毫不犹豫的背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也迈开大步紧随其后。 苏晴目光微闪,优雅地走在队伍中段,周明轩则一边走一边不忘四处观察,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可能出现的规则类型。 迷宫内部比从外面看更为错综复杂,发光墙壁勾勒出蜿蜒曲折的路径,视线受阻严重。 没走多远,第一个规则站出现在拐角。 那是一块悬浮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发光的字。 【规则一:不可触碰红色的墙壁。】 “红色墙壁?”林妙紧张地四下张望,目前所见墙壁都是幽蓝色或乳白色。 “记下。”顾凛希言简意赅,继续前行。 很快,他们遇到了第二条规则。 【规则二:必须回答守关者的问题。】 “守关者?”赵擎皱眉,“还有NPC?” 话音刚落,前方一个岔路口,一个戴着滑稽面具、穿着工装裤的守关者突然从墙后跳了出来,用夸张的语调问:“来者何人?答不对不许过!” 众人都是一愣。 顾凛希却已经平静开口:“迷航的旅人。” 守关者卡壳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回答这么快,随即嘿嘿一笑,侧身让开:“算你过关!” 接着,他们又陆续发现了几个规则站。 【规则三:在单行道内必须奔跑通过。】 旁边正好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规则四:不可直视闪烁的紫色灯光。】 通道顶部偶尔有紫光快速闪烁。 【规则五:遇到岔路口必须选择左边。】 【规则六:禁止发出超过80分贝的声音。】 【规则七:每个规则站必须被至少一人触摸激活。】 …… 每条规则的出现,都让众人更加谨慎。 周明轩试图分析每条规则的可能性,李瀚则负责协调大家行动,赵擎负责试探一些可能涉及体力的规则,比如在单行道奔跑,他率先冲过去,安然无恙。 林妙不小心差点碰到一条突然变红的墙壁边缘,吓得尖叫一声,虽然及时缩手,但头顶一盏小灯还是“叮”地亮起,发出警告性的红光,算是轻微惩罚,让她后怕不已。 苏晴一直表现得从容不迫,她似乎总能提前规避风险,并且巧妙地引导他人去尝试可能触发规则的行为。 比如在李瀚犹豫是否要触摸某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规则站时,她会温和地说:“瀚哥,规则七说必须触摸激活呢。” 在整个过程中,顾凛希话不多,但每次行动都精准有效。 她总是第一个发现新的规则站,在需要触摸激活时毫不犹豫伸手,在必须奔跑的单行道,她展现出的瞬间爆发力和敏捷度,让跟在她后面跑的赵擎都忍不住再次挑眉。 这速度和控制力,绝不是一个普通柔弱女星该有的。 当遇到“禁止发出超过80分贝的声音”的规则时,通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林妙吓得差点又叫出来。 顾凛希却只是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声音来源方向,低声道:“噪音源是固定的,并非惩罚触发,保持安静即可通过。” 她的冷静瞬间安抚了有些慌乱的队伍。 穿过大半个迷宫,收集齐了十条规则后,众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出口。 出口前,有一个投票台。 然而,在出口和投票台之间,横亘着最后一条通道,通道的墙壁,是刺目的鲜红色。 【规则一:不可触碰红色的墙壁。】 这条最初看到的规则,赫然出现在了最后。 第12章 洞察 红色的墙壁形成的通道并不长,约五米左右,但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想要完全不触碰墙壁穿行过去,难度极高。 “这……这要怎么过去?”林妙看着那醒目的红色,不敢上前。 赵擎打量着通道:“太窄了,就算侧身也难免碰到。” “难道这条规则是假的?”周明轩盯着投票台,“所以我们其实可以碰?” 李瀚摇头:“不一定,万一它是真的,碰到岂不是要被惩罚?而且看这布置,惩罚可能不轻。” 苏晴微微蹙眉,声音依旧柔和:“我们需要综合所有规则来判断。现在十条规则都已收集齐,大家不妨说说自己的看法,找出那条假的。” 众人围拢过来,开始复盘十条规则。 “规则二、三、四、六、七,我们在过程中都验证过,大概率是真的。”李瀚总结。 “规则五,遇到岔路口选左边,我们也一直遵守,没出问题。”赵擎补充。 “规则八‘必须帮助落后的队友’,规则九‘不可丢弃获得的道具’,规则十‘终点前需静默十秒’,这些都还没验证。”周明轩快速说道,“而规则一,就是眼前这个。” 他顿了顿,开始展示他的分析:“我认为,假规则很可能在规则八、规则九和规则十之中……”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李瀚不时点头,林妙听得一脸崇拜。 苏晴则轻声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许,假规则就藏在那些我们下意识严格遵守,却从未想过要违反的规则里呢?比如,规则一?” 她将目光投向那堵红墙,意思不言而喻。 “有道理!”周明轩受到启发,“真真假假,最危险的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 就在大家围绕着规则八、九、十、一争论不休,倾向于在它们之中四选一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讨论。 “是规则五。” 众人一愣,看向发声的顾凛希。 她一直站在人群稍外围,听着众人的争论,此刻才开口,语气笃定。 “规则五?”周明轩下意识反驳,“我们一直选择左边,并没有触发任何惩罚!这怎么能是假的?” “正是因为你们从未违反,所以它才可能是假的。” 顾凛希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迷宫的虚拟地图上,“你们还记得第三个岔路口吗?右边通道的尽头,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形状与我们在第一个规则站旁边看到的隐藏线索完全一致。” 众人皆是一怔,努力回忆。 顾凛希继续道:“选择左边,让我们安全,却让我们错过了可能的关键信息。更重要的是,规则七规定‘每个规则站必须被至少一人触摸激活’。” “我仔细回忆过我们触摸过的规则站顺序和位置,如果严格按照始终选左的规则,我们根本不可能触摸到位于路径中后段的第七规则站,它在逻辑上应该被我们错过才对。” 她顿了顿,抛出最关键的证据:“除非,在某个我们依靠惯性思维选择左的岔路口,实际上正确的能激活所有规则站的路径,需要选择右。” “规则五‘遇到岔路口必须选择左边’,与规则七‘每个规则站必须被触摸激活’在路径规划上存在隐性矛盾。既然规则七被验证为真,那么规则五,就是那条唯一的假规则。”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直接将规则五从安全选项中拎出来。 周明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从逻辑上找到任何漏洞。 顾凛希的观察细致入微,推理环环相扣,他之前的所有分析,在这一点睛之笔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能闭上嘴,眼神复杂地看着顾凛希,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打败的挫败。 李瀚深吸一口气,看向顾凛希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凛希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服了。” 赵擎直接冲顾凛希比了个大拇指。 林妙更是双眼放光:“凛希姐!你太神了!” 苏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深深看了顾凛希一眼,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审视和忌惮,又深了一层。 “所以……”顾凛希不再看众人,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条红色的通道,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甚至故意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红色的墙壁,然后安然无恙地穿行过去,站在终点回望。 “这条规则一,是真的。不能碰,但规则五是假的,我们可以放心投票了。” 她的行动,为她的推理画上了最有力的句号。 最终,全员在投票台上一致选择了规则五。 “投票正确。协作成功。”机械音宣布。 柔和的白光笼罩住终点处的六人。 顾凛希站在光中,神情依旧平静。 迷宫终点的白光渐歇,众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球形空间,中央缓缓升起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泽的透明平台。 平台上,静静躺着六张颜色各异、质感特殊的卡片,形似船票,上面印着繁复的星空纹路。 “恭喜各位航行者成功通过初步考验。” 机械音响起:“现在,请领取你们的初始航票。航票将赋予你们在正式谜航中的些许优势。” “航票的选择,并非随意。” 机械音顿了顿,平台上方投射出六道光线,分别笼罩住一位嘉宾,同时,一个词汇浮现在每个人对应的光柱中。 “选择,需与你们在先导环节展现的特质相符。” 众人立刻看向自己面前的光柱。 李瀚:掌控 赵擎:力量 林妙:灵动 周明轩:解析 苏晴:优雅 顾凛希:洞察 六个关键词,精准地概括了他们在刚才两个环节中留给节目组和观众的核心印象。 平台上的航票信息也同步显示在每个人面前的虚拟光屏上: 金色航票:可在单次规则怪谈中,验证一条规则的真伪。 银色航票:可获得一件随机基础道具。 红色航票:可召唤一次NPC力量协助完成特定体力任务。 蓝色航票:可获得一条关于谜题的隐藏信息。 绿色航票:可抵消一次非淘汰性惩罚。 紫色航票:可强制指定一位嘉宾与自己协作完成一项任务。 选择顺序似乎按照某种默认的排名,顾凛希和苏晴被放在了最后。 李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紫色航票,这符合他主持控场的定位。 赵擎自然拿了红色航票。 林妙有些纠结,最后在周明轩小声建议“道具可能更灵活”下,选择了银色航票。 周明轩目光在金色和蓝色之间徘徊,最终对知识的渴求占了上风,他选择了蓝色航票。 轮到苏晴,她目光扫过剩下的航票,几乎没有犹豫,优雅地取走了绿色航票。 豁免惩罚,无疑最能维持她从容不迫的完美形象。 最后,只剩下那张金色航票,孤零零地躺在平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凛希身上。 第13章 先导片录制结束 苏晴手持绿色航票,看向顾凛希,声音温婉动人:“凛希果然观察力惊人,和你一起航行,看来要更小心才行呢。” 她话语带笑,眼神却清澈地看着顾凛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试探。 顾凛希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伸手取走了那张金色航票,指尖在卡面上轻轻一触,淡然回应:“苏老师过奖,规则面前,人人平等。”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淡然,仿佛在说,无论对手是谁,在规则的天平上,她都有信心凭借自己的能力立于不败之地。 苏晴眼底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李瀚将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好好好!大家都拿到了合适的航票,看来我们这次的谜航之旅,会非常精彩啊!” 周明轩看着顾凛希手中的金色航票,眼神复杂,既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服。 赵擎倒是觉得理所当然,林妙则是满脸“凛希姐拿到这个太配了”的表情。 航票分配完毕,先导片的录制即将结束。 工作人员上前引导,进行最后的收尾镜头拍摄。 顾凛希将那张触感微凉的金色航票随意地塞进运动服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放一张普通卡片。 沈薇为她争取的合约里包括了对节目组剪辑的一定话语权,但她更相信,绝对的表现力才是对抗任何剪辑的最强武器。 这航票,是个不错的工具,但绝非依赖。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除了苏晴那带着评估意味的视线,还有周明轩不甘落后的打量,以及李瀚那种纯粹权衡利弊的观察。 收尾镜头拍摄得很顺利,导演宣布先导片录制正式结束。 嘉宾们互相道别,气氛表面融洽。 “凛希,期待下次正式录制。” 李瀚笑着拍了拍顾凛希的肩膀,语气带着前辈的提点,也藏着试探。 “谢谢李老师。”顾凛希微微颔首,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赵擎冲她点了点头,林妙则活泼地说了声“凛希姐下次见”。 周明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道了句“再见”。 苏晴是最晚离开的,她与工作人员一一微笑告别,经过顾凛希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轻柔:“路上小心。” 顾凛希回以同样的平静:“苏老师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于雯很快来到顾凛希身边,低声道:“希姐,接下来是安排好的单人采访,在隔壁三号采访间。” “嗯。”顾凛希应了一声,跟着于雯走出录制大厅。 三号采访间布置得简洁明亮,只有一张沙发,一把椅子,和几个机位。 采访她的是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女编导,问题都在事先沟通的范围内,主要围绕参加节目的初衷、对规则怪谈的看法、以及和其他嘉宾的初次合作感受。 “第一次参加这种高强度的智力兼体力综艺,感觉怎么样?会觉得有压力吗?”编导问。 顾凛希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压力源于准备不足,我认为很有趣。” “今天你在规则迷宫环节表现非常出色,尤其是最后指认出假规则,能分享一下你的推理过程吗?”编导引导着。 “观察,记忆,逻辑串联。”顾凛希言简意赅,“细节决定成败。” “和其他几位嘉宾合作,感觉如何?有没有哪位嘉宾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各位老师都很专业。”顾凛希四平八稳地回答,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印象深刻的,或许是规则本身。它就像一面镜子。” 编导追问:“镜子?是指能照出人的本性吗?” 顾凛希唇角微勾,没有直接回答:“或许吧,在既定框架内寻找破局之道,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意思。” 她的回答既配合了节目宣传,又滴水不漏,甚至隐隐透露出一种超越节目本身的格局,让编导眼中闪过欣赏。 采访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顺利结束。 告别节目组,顾凛希和于雯再次通过隐蔽通道离开录制基地。 于雯安排的车辆已经等在老位置。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顾凛希才微微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具身体还是容易疲惫,高强度脑力活动后的精神松懈,让肌肉的酸胀感变得明显。 “希姐,累了吧?”于雯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我们先回公寓?” “嗯。”顾凛希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她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的轮廓。 今天只是开始。 《诡则谜航》先导片的热度很快就会起来,星耀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苏晴的态度也值得玩味。 不过,这些都构不成威胁。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到能支撑她进行更长时间高强度活动的状态。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将喧嚣的录制基地远远抛在身后。 …… 苏晴靠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触感细腻的绿色航票。 顾凛希。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滚过,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双眼睛——平静,锐利,深不见底,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星耀年会上只会低着头躲在角落的模糊身影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气质变了,是内核彻底换了。 顾凛希不是需要她“关照”的弱者,反而是一个极其危险、难以掌控的变数。 苏晴微微蹙眉。 顾凛希的出现,打乱了她原本只想优雅走个过场,维持曝光和形象的打算。 这个节目,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星耀的人情要还,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与顾凛希正面冲突,不明智。 那女孩身上有种不管不顾的锋芒,和一种让人心悸的底气。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苏晴看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不能为敌,那就要想办法摸清底细,必要时,甚至可以考虑合作。 毕竟,在娱乐圈,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然,前提是,这个顾凛希,值得她放下身段。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依旧完美无瑕的脸。 她找到《诡则谜航》导演的微信,发去一条语音,声音温婉如常: “王导,今天的录制辛苦了,先导片效果一定很棒。期待正式录制,也希望后续剪辑能呈现出我们所有人最真实也最精彩的状态。” 放下手机,苏晴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凛希…… 接下来确实要更小心了。 第14章 展现价值 清晨,顾凛希准时在闹铃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身体的肌肉依旧残留着酸胀感,但她只是微微蹙眉,便利落地起身下床。 冷水扑在脸上,镜中的面孔褪去了病态的苍白,透出一种经过锤炼后的清韧,眼神锐利如初。 热身,拉伸,然后踏入那间器械室。 跑步机的速度被循序渐进地调高,汗水很快濡湿了额发。 她能感觉到肺活量在缓慢提升,四肢的力量感也比刚穿越时凝实了许多。 这具身体,正在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努力追赶着她灵魂里烙印下的强度。 训练接近尾声时,于雯提着早餐准时按响了门铃。 “希姐早!” 小姑娘元气满满,将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摆在餐桌上,随即迫不及待地掏出平板,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先导片凌晨上线了!爆了!真的爆了!” 顾凛希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走到餐桌旁坐下,神色平静地拿起一个包子:“反响如何?” “好!超级好!” 于雯激动地划拉着屏幕:“你看,#顾凛希洞察#、#顾凛希规则反杀#、#诡则谜航先导片#好几个词条挂在热搜上!尤其是你指认所有人规则那段,播放量和讨论度断层第一!” 顾凛希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微博热搜和主要娱乐论坛的风向。 【卧槽!顾凛希是被什么神秘组织改造了吗?这观察力是人?】 【以前觉得她蠢,现在觉得我以前才是真蠢!这智商碾压得我头皮发麻!】 【路转粉了家人们!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黑料显得如此苍白!】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和苏晴对视那里火花带闪电吗?王不见王有点好磕!】 【楼上+1,苏晴先破她规则,她反手就掀了所有人桌子,爽文剧情照进现实!】 【星耀娱乐出来挨打!这么好的苗子被你们糟蹋成那样!】 舆论的风向确实变了。 虽然依旧能看到零星负隅顽抗的黑评,骂她剧本、炒作、心机深沉,但很快就被大量涌出的惊叹、赞赏和玩梗的评论淹没。 她展现出的能力,成了最有力的洗白利器。 “沈总监那边来消息了。” 于雯继续汇报,语气轻快:“说公关部会趁热打铁,引导正面话题。另外,已经有几个不错的商务咨询和杂志拍摄邀约发过来了,沈总监让你先专心准备第一次正式录制,她会初步筛选。” “嗯。”顾凛希喝了一口豆浆,对此并不意外。 价值,是需要被看到的。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展现价值。 她点开《诡则谜航》的官方账号,先导片的预告和精彩剪辑下方,评论区已然沦陷,她的名字被高频提及。 节目组的官宣微博下,她的个人账号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沈薇。 顾凛希按下接听键和免提。 “看到热搜了?”沈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松弛,“效果比预期还好。” “看到了。”顾凛希语气平淡。 “舆论算是初步扭转,但星耀不会甘心。” 沈薇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他们今天凌晨开始大规模投放新的黑通稿,主要带两个方向:一是你这一切都是艺途为你打造的逆袭剧本,二是暗示你过去行为不端,现在只是伪装。” “垂死挣扎。”顾凛希评价道,顺手点开于雯递过来的另一台平板,上面显示着几个明显是营销号发布的抹黑文章。 “确实是挣扎,但也不能完全不理会。法务部已经留存证据,公关部会同步反击,放出你之前直播的部分证据切片,强化你手握实锤的形象。”沈薇顿了顿,“另外,有个情况需要注意一下。” “你说。” “我们监测到,有一部分水军和八卦号,在刻意引导你和苏晴的对立情绪,试图制造话题。这背后可能有星耀的手笔,他们大概是想借苏晴的路人缘和地位来压制你。” 顾凛希想起苏晴那双含着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个女人,显然不是会被轻易当枪使的角色。 “苏晴那边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明确动静,她的团队很谨慎。这对你而言,算是好事,也是考验。在节目里,尽量避免和她发生正面冲突,但也不必畏首畏尾。你的实力,就是最好的回应。” “明白。” 顾凛希当然不会主动挑衅,但也绝不会因为顾忌而收敛锋芒。 “好了,你继续训练,熟悉流程。第一次正式录制的主题和注意事项,于雯稍后会发给你。保持状态。” 沈薇雷厉风行,交代完毕便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顾凛希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星耀的反扑在意料之中,手段也算不上高明。 借苏晴施压? 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本身就是弱者行为。 她更在意的,是沈薇提到的商务邀约和杂志拍摄。 这意味着她开始真正触及这个世界的资源圈。 虽然现阶段只是开始,但路径已经清晰。 吃完早餐,顾凛希没有休息,再次走进了器械室。 这一次,她侧重于核心力量训练和反应速度练习。 身体的限制依然存在,但她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去打破它。 训练间隙,她让于雯调出了《诡则谜航》节目组发来的第一次正式录制资料。 主题:【废弃疗养院】 地点:郊区某实景搭建基地。 核心看点:环境氛围营造、心理压力、复杂规则推理。 资料后面附带了更详细的规则说明和注意事项,强调本次录制将更注重沉浸感和嘉宾的临场反应。 顾凛希快速浏览着,指尖在关键词上轻轻点过。 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场景模型,推演可能出现的规则类型和破解思路。 于雯在一旁看着顾凛希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小声感叹:“希姐,你一点都不紧张或者兴奋吗?节目那么火,好多人都在夸你诶。” 顾凛希从资料中抬起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平静无波:“虚名如浮云,实力才是根本。热度会过去,只有能力永远属于自己。”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吧,下午的体能训练,加一组障碍反应。” 于雯:“……是!” 第15章 废弃疗养院 黑色的保姆车平稳地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林立变为开阔的郊野。 顾凛希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于雯坐在副驾驶,小声地再次确认着行程单和备用品,神情比顾凛希这个正主还要紧张几分。 “希姐,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于雯的声音唤醒了浅眠中的顾凛希。 车停在一处远离主干道的僻静区域,眼前是一栋被高大锈蚀铁栅栏围起来的灰白色建筑,哥特式的尖顶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墙体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几个油漆剥落的模糊字样隐约可辨“圣玛丽疗养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旧木混合的气味。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早已在入口处等候,引导他们从侧面一个临时搭建的通道进入。 通道内光线昏暗,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录制准备区设在前厅,比先导片时那个休息室大了不少,但风格统一,依旧是那种刻意做旧的复古感。 其他几位嘉宾已经到了。 李瀚正和赵擎说笑着,看到顾凛希进来,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凛希来了!路上辛苦。” “李老师,赵老师。”顾凛希微微颔首。 赵擎冲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今天穿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工装,肌肉线条绷得明显。 林妙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小脸有些发白,看到顾凛希像是看到了救星,小声喊了句:“凛希姐……” 顾凛希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周明轩则拿着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着什么,看到顾凛希,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地移开视线。 最后到达的是苏晴。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仿佛不是来参加惊悚主题的综艺,而是来出席某个品牌活动。 “抱歉,各位,久等了。” 她声音柔和,目光在场内扫过,在顾凛希身上略作停留,笑意加深了些许:“凛希,又见面了。” “苏老师。”顾凛希的回应依旧简洁,听不出情绪。 录制开始了。 沉重的主门“吱呀”一声,从内向外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阴影中。 “欢迎各位志愿者。” 男人侧身让开通道:“我是圣玛丽疗养院的院长,林雍。请进。”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依次走进门内。 门厅宽敞却压抑。 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蒙着厚厚的蛛网。 大理石地砖磨损严重,墙壁下半截贴着已经发黄起泡的绿色墙漆。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某个身着白大褂、神情肃穆的老者,下方金属铭牌写着“创始人:威廉·哈里斯博士”。 油画两侧,对称地挂着两块深色木牌,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本院《疗养院生活守则》。” 林雍走到木牌前,转过身,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在顾凛希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各位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受邀前来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们需要完全融入疗养院的日常生活,并严格遵守这里的一切规定。”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叠装订好的纸页,递给离他最近的赵擎。 “这是守则的便携副本,每人一份,请随身携带,随时查阅。” 赵擎接过,分发给众人。 顾凛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她快速扫过条目: 1.日间请保持微笑,夜间请保持沉默。 2.每日7点、12点、18点,请准时前往餐厅服用蓝色药片。 3.不得进入标有红色十字的房间。 4.若看到穿条纹病服的身影在窗外,请立即拉上窗帘并报告护士。 5.所有书面记录必须使用疗养院提供的标准病历本。 6.音乐厅的钢琴只能在周三下午由指定人员弹奏。 7.花园东南角的白色长椅是禁地,不可靠近。 8.你的主治医生拥有最高权限,必须服从其一切指令。 9.疗养院不存在名为“白鸢”的病人。 10.熄灯后,任何情况下不得离开自己的房间。 十条规则。 顾凛希的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纸张质地均匀,但边缘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凹凸感,不像是裁切不齐,更像是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痕迹。 很浅,几乎察觉不到。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林雍的视线。 “规则都已明确。现在,请各位随我来领取生活用品,并完成入院登记。” 林雍转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咔哒”声。 众人跟上。 走廊悠长昏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已经锈蚀模糊。 几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说不清是什么。 护士站设在一个拐角处。 台面整洁得过分,所有物品摆放得横平竖直。 “志愿者请在此登记,并领取个人物品。”一位年长些的护士开口。 每人领到了一个帆布手提袋。 里面有一套灰蓝色的粗布病号服、一双塑料拖鞋、一个搪瓷水杯、一支铅笔,以及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 “请使用本院提供的病历本进行任何必要的记录。”护士微笑着说,“其他纸张不符合规范。” 顾凛希拿起那本病历本。 封皮是廉价的硬质人造革,内页是横线纸。 她随手翻开一页,空白。 指尖再次拂过纸张边缘,那种细微的凹凸感又出现了,不止一处。 “现在,请各位保持微笑。” 广播突然响起,是一个柔和的女声,但语调同样平直。 “日间时段,请保持面部表情积极愉悦。这是融入环境、促进治疗氛围的基础要求。” 众人愣了一下。 李瀚率先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僵硬。 赵擎皱了皱眉,嘴角勉强动了动。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努力让面部肌肉放松。 林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晴倒是从容,她本就习惯带着微笑,此刻只是让那笑意更明显了些。 顾凛希看着手里的病历本,顿了半秒,抬起脸,让唇角自然地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眼神平静无波。 护士们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在顾凛希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好。接下来,请各位前往餐厅,服用今日的第一次辅助剂。” 护士说着,从台面下取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是几十颗天蓝色的圆形糖衣药片。 她给每人分发了三颗。 “每日三次,请务必准时服用。这有助于稳定情绪,提升评估配合度。” 顾凛希捏起那颗蓝色药片,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很淡的甜味,可能是葡萄糖或者某种安慰剂。 她看向其他人,李瀚已经仰头吞了下去,赵擎犹豫了一下也照做,周明轩盯着药片看了几秒才放入口中。 “水。”护士递过一杯杯温水。 顾凛希将药片放入口中,借着喝水的动作,舌尖顶住药片,没有吞咽。 水的温度正常,没有异味。 “现在,请志愿者前往各自的临时居所休息。午餐时间为十二点整,请准时前往餐厅。记住,日间保持微笑。” 林雍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站在走廊另一头,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 “我带各位去房间。” 分配的房间在二楼。 走廊更长,更暗。 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透出。 每人一个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简陋的衣柜。 床单被褥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干净,却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户很高,玻璃蒙尘,外面是茂密到遮光的树丛。 顾凛希的房间是207。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 她走到床边坐下,再次拿出那本病历本和规则副本。 指尖细细抚过病历本纸张的边缘。 这次她用了点力,凹凸感更明显了。 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在纸边反复刮擦过。 她翻开规则副本,目光再次扫过那十条。 日间微笑,夜间沉默。 服药。 禁入红标房间。 报告窗外人影。 使用标准病历本。 钢琴限时。 长椅禁地。 服从主治医生。 不存在白鸢。 熄灯不离房。 规则之间似乎有某种内在的逻辑。 微笑与沉默,是对情绪表达的控制。 服药,是对身体的介入。 禁入特定区域,是限制活动范围。 报告特定现象,是强化警戒与服从。 统一书写工具,是规范信息记录。 而第九条,关于白鸢的否定,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一个完整的控制系统里,突然插入了一条关于某个不存在事物的声明。 顾凛希将药片从舌下取出,用纸巾包好,塞进病号服口袋。 她不清楚这药片的具体成分,但未经确认的物质,她不打算摄入。 第16章 假 走廊里传来广播声:“用餐时间将至,请各位志愿者保持微笑,前往餐厅。” 声音落下,门外响起了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每一扇门前略作停顿,然后继续。 顾凛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宽大的病号服。 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 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 在推开门的瞬间,她的脸上已经调整好了那个标准的浅笑。 走廊里,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 每个人都努力维持着表情,但眼神里的紧绷显而易见。 李瀚朝顾凛希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勉强。 赵擎脸色冷硬。 周明轩不时推眼镜,嘴唇抿着。 林妙的微笑就快支撑不住。 苏晴依旧是最从容的那个,只是她眼底那抹惯常的笑意,此刻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众人沉默地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顾凛希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墙壁。 墙漆剥落处露出更深色的底材,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渗透的痕迹。 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印记,像是曾经挂过画或者标语,又被粗暴地铲除。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楼梯口时,走在最后的林妙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虽然她立刻捂住了嘴,但在寂静的走廊里,那声音还是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回头看她。 林妙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斜后方,那里是走廊尽头的一扇高窗。 窗外是晃动的树影。 “窗、窗外……刚才……有个人影……穿着条纹衣服……”她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顾凛希抬眼看向那扇窗。 没有看到人影。 但林妙的表情不似作伪。 她收回目光,看向其他人。 李瀚和赵擎已经摆出了戒备姿态,周明轩脸色发白,苏晴微微蹙眉。 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走了出来,步伐平稳地朝他们走来。 是护士站那个年长的护士。 “哪位志愿者看到了异常现象?”护士的声音依旧柔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林妙吓得往赵擎身后缩。 顾凛希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林妙和护士之间。 她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光线昏暗,树影晃动,可能看错了。我们已经准备去餐厅。” 护士的视线移到顾凛希脸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请各位志愿者遵守规则。若再发现异常,请立即报告。” 说完,她转身,步伐依旧平稳地走回了那扇门后,关门。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李瀚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赵擎拍了拍林妙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 周明轩小声说:“是心理暗示加光影效果吧?节目组故意制造紧张……” 苏晴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了眼顾凛希。 顾凛希已经转过身,继续朝楼梯走去。 “先去餐厅。”她说。 众人跟上。 午饭是简单的土豆泥、水煮蔬菜和一片干面包,装在统一的铝制餐盘里。 餐厅很大,摆着十几张长桌,但只有他们这一桌有人。 几个护士站在角落,静静注视着他们。 吃饭时不允许交谈,这是餐厅墙上贴的附加规定。 每个人都安静地吃着,咀嚼声在空旷的餐厅里被放大。 蓝色药片在餐前已经由护士监督服下,顾凛希用同样的方法留住了药片。 饭后,众人被要求返回房间。 回到207房间,顾凛希关上门。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床头那盏小台灯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 她坐在床边,再次拿出病历本和规则。 指尖摩挲着纸边的凹凸。 然后,她取出那支铅笔,将笔芯侧过来,沿着纸张边缘,轻轻地涂抹过去。 石墨在纸面上留下灰黑色的痕迹。 而在那痕迹之下,一些极其浅淡的印记,逐渐浮现出来。 那是用某种硬物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刻痕。 顾凛希将纸张边缘凑近灯光,眯起眼。 划痕很浅,断断续续,但能勉强辨认出笔画。 那是一个字。 假。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将病历本合上,放回床头柜。 窗外,风声呜咽。 午睡时间到,广播适时响起。 “请各位志愿者在自由活动,熟悉疗养院环境。注意:所有公共区域开放,但请严格遵守守则规定。五点整,请前往活动室进行首次心理评估。” 顾凛希对着墙上一面模糊的镜子调整表情。 唇角上扬,眼神平静。 那张清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没什么温度,但符合微笑的要求。 她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其他人出来了。 众人相互对视,眼中都是犹疑和猜测。 李瀚揉了揉眉心,试图活跃气氛:“咱们先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图书馆可能有线索。”周明轩立刻接话,推了推眼镜,“这类机构通常会有存档资料。” 赵擎没说话,只是看向顾凛希。 林妙小声说:“我、我想去阳光房……那里亮一点。” 苏晴微微颔首:“图书馆和花园都值得查看。” 她顿了顿,然后看向顾凛希:“顾小姐有什么建议?” 这是苏晴第一次主动询问。 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顾凛希从病号服口袋里取出那本病历本,翻开到用铅笔涂抹过的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本子递到众人面前,手指点在那个显露出“假”字划痕的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周明轩凑近,眼镜几乎贴到纸面上,“划痕?有人刻意刻上去的?” “病历本边缘,”顾凛希收回本子,声音平静,“纸张有反复刮擦的痕迹。用铅笔涂抹后,这个字浮现出来。” 李瀚皱眉:“假?什么意思?病历本是假的?还是规则是假的?” “规则副本的纸张材质相同。”顾凛希说,“边缘也有类似痕迹,只是更浅,需要验证。” “所以有人在这些纸上留了记号?”赵擎沉声道,“是之前的志愿者?还是病人?” “不确定。”顾凛希将病历本合上,“但这是第一个矛盾点,规则第五条要求我们必须使用标准病历本,而这些本子本身就藏着假的暗示。”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林妙声音发颤:“那我们,还要遵守规则吗?” “暂时需要。”顾凛希看向大厅入口处,一个护士正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在弄清真相前,违反规则的风险未知。” 苏晴轻轻点头:“顾小姐说得对。不过,这个发现至少说明,这里的规则体系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谨慎地探查。” “怎么探查?”周明轩追问,“规则限制太多了。不能进红标房间,不能靠近白椅,晚上不能出门……” “先看能看的地方。”顾凛希说,“图书馆、花园、阳光房。观察细节,找规则之间的矛盾点。” 众人达成共识,决定分组行动。 赵擎陪林妙去阳光房——林妙明显需要安全感。 李瀚、周明轩和顾凛希去图书馆。 苏晴表示想单独去花园转转,说是“熟悉一下开放区域的环境”。 分开前,顾凛希看了苏晴一眼。 对方回以微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图书馆在走廊尽头,是个宽敞但昏暗的房间。 书架高及天花板,大部分空着,少数几排摆着陈旧的书脊。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纸张腐朽的气味。 周明轩立刻扑向书架,快速浏览着书名。 “医学专著、心理学课本、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李瀚走到靠窗的桌子旁,那里有个公告栏,贴着几张泛黄的纸。 他凑近看,突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个。” 顾凛希走过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手写通知,墨水已经褪色: 【通知】 自即日起,周三下午的音乐治疗活动因设备维护暂停,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疗养院管理处,1983年10月15日 日期是近四十年前。 顾凛希的视线移向通知下方,那里还有几张类似的纸张,内容都是关于各种活动取消或调整的通知。 时间跨度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 “音乐治疗活动……”周明轩也凑了过来,他翻出规则副本,指着第六条,“音乐厅的钢琴只能在周三下午由指定人员弹奏,可是周三下午的活动四十年前就取消了。” “规则和现实矛盾。”李瀚压低声音。 “不止。” 顾凛希的视线扫过整个公告栏:“所有通知的落款都是‘疗养院管理处’,签名栏空白。没有具体负责人。”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 目光快速掠过那些书脊——《人格修正理论基础》《行为主义疗法实践》《催眠与暗示》《群体控制心理学》…… 书名一个比一个令人不适。 第17章 人格改造 顾凛希抽出一本《人格修正理论基础》。 书页泛黄,翻开扉页,上面盖着疗养院的藏书章。 再往后翻,内页空白处有大量铅笔批注,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内容都是对书中观点的赞同和引申。 李瀚也抽了一本,翻了几页,脸色不太好看:“这里的人好像把改造人格当成了某种信仰……” 周明轩在另一边书架喊:“这里有宣传册!” 他抱过来一叠印刷粗糙的小册子。 封面标题是《完美人格养成计划——圣玛丽疗养院的使命》,署名“首席医师:林雍”。 顾凛希接过一本翻开。 内容充满煽动性,鼓吹通过系统化的行为规范和药物辅助在环境控制和心理干预下,可以修正偏差人格、重塑社会适应个体。 言辞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林雍……”李瀚念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院长。这些宣传册像是他个人理念的产物。” 顾凛希将宣传册合上,放回书架。 “规则第八条,”她说,“如果林雍就是主治医生,那么这套规则体系,很可能就是他人格改造理论的具体实践。” 周明轩脸色发白:“那我们是不是已经被当成改造对象了?” 没人回答。 图书馆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护士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微笑。 “各位志愿者,花园区域即将进行例行维护,请暂时不要靠近。另外,阳光房温度调节系统出现故障,请在那里的志愿者移步至大厅。” 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顾凛希看向窗外,苏晴正从花园方向走回来,步履从容,但脸色比刚才沉了些。 赵擎和林妙也从阳光房出来了,林妙紧紧抓着赵擎的胳膊。 众人重新在大厅会合。 苏晴低声说,语气平静:“花园里有条小路通往后山,但被铁栅栏封死了,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白色长椅在花园东南角,周围地面有明显反复踩踏的痕迹,像是经常有人去那里。” 赵擎补充:“阳光房的玻璃外面有划痕,很细,像是用金属反复刮擦过。林妙说她看到有影子在玻璃外闪过,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树影。” “图书馆的发现更关键。”李瀚将周三音乐活动取消的通知和规则第六条的矛盾说了出来。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现在至少有两个矛盾点:病历本上的划痕,以及规则和实际通知的矛盾。这说明规则本身就有问题。” “问题在于,”顾凛希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这些矛盾是设计漏洞,还是有意为之?”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是设计漏洞,”苏晴缓缓说,“那说明这套规则体系本身就不完善,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漏洞。但如果是故意留下的矛盾……” “那就是测试。”顾凛希接上她的话,“测试我们是否会发现矛盾,以及发现后会如何选择。” 林妙的声音带着害怕:“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顾凛希冷静分析道:“规则的核心逻辑是建立绝对服从,每一条都在强化遵守指令,而我们如果要选择质疑,必须从中找出关键的那条。” “所以顾小姐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可以安全违反的假规则?”苏晴问道。 “不是安全违反。”顾凛希纠正,“是找到规则体系中最根本的谎言,那个谎言一旦被戳穿,整个控制逻辑就会崩溃。” 就在这时,广播再次响起。 “请注意:红色十字区域正在进行设备检修,严禁进入。重复,红色十字区域严禁进入。” 广播特意强调了“红色十字”。 规则第三条:不得进入标有红色十字的房间。 “这是在提醒我们。”周明轩小声说。 “不,”顾凛希站起身,“这是在测试我们。” 她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跟着她走出走廊,来到相对僻静的一个角落。 “我们要去档案室?”李瀚压低声音。 “规则明令禁止,广播特意强调。”顾凛希说,“这意味着档案室里一定有节目组不想让我们轻易看到的东西。” “但怎么进去?”周明轩紧张地四下张望,“肯定有摄像头,护士可能随时会来。” “需要时机和掩护。”顾凛希看向赵擎,“赵老师,你能观察护士的巡逻规律吗?” 赵擎点头:“可以试试。我假装在走廊里做拉伸,观察一段时间。” “我和赵老师一起。”李瀚说,“两个人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我呢?”林妙小声问。 “你和周明轩去活动室,”顾凛希说,“规则里说五点要进行心理评估,你们可以提前去熟悉环境,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好。”周明轩立刻点头。 “苏老师呢?”李瀚看向苏晴。 苏晴微微一笑:“我继续在公共区域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规则之间的矛盾点。” 分工明确,众人散开。 顾凛希没有立刻行动。 她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枯败的花园,大脑快速运转。 规则之间的矛盾已经发现了两处:病历本划痕和周三音乐活动。 但这还不够。 档案室是明确禁止进入的区域,那里一定藏着更关键的线索。 而那个名字——白鸢,规则第九条明确否认其存在。 否认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二十分钟后,赵擎回来了。 “护士每十五分钟从主护士站出发,沿主走廊巡逻一圈,大概七分钟。档案室在西翼尽头,从护士站走过去需要三分钟左右。中间有大概五分钟的空档。” “够了。”顾凛希说。 李瀚也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从活动室顺来的疗养院简易平面图。 “档案室在这里,”李瀚指着图纸西侧的一个房间,“旁边是楼梯间和废弃的洗衣房。洗衣房的门锁坏了,可以藏进去观察。” “现在的问题是档案室的门锁。”周明轩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推了推眼镜,“如果是老式锁,也许我能试试,我大学时研究过简单的锁具结构。” “节目组不会用真锁。”顾凛希说,“大概率是密码锁或者需要找到钥匙,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她看向那张平面图,目光落在图书馆的位置。 “周明轩,图书馆那本《鸢尾花图鉴》,借阅记录上最后一次借出是什么时候?” 周明轩一愣,随即回忆起来:“好像是1983年9月?具体日期记不清了。” “借阅人编号能看清吗?” “看不清,字迹太模糊了。但借阅卡上有好几个签名,最后一个签名写得特别用力,墨水都渗到背面了。” 顾凛希沉默了几秒。 “白鸢,”她轻声说,“鸢尾花。这可能不是巧合。” “你是说,借阅那本书的人可能就是白鸢?”李瀚反应过来。 “借阅记录的最后日期是1983年9月,音乐活动取消的通知是1983年10月15日。”顾凛希快速梳理时间线,“如果白鸢是病人,她在活动取消前借了一本关于鸢尾花的书,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可这跟档案室的门锁有什么关系?”林妙问。 “如果节目组设计了这个故事,那么档案室的密码很可能与白鸢有关。”顾凛希说,“生日、入院日期、编号……我们需要猜一个四位数密码。” “四位数?”周明轩问,“你怎么知道是四位数?” “常见的简易密码锁是四位数。”顾凛希说,“而且图书馆的借阅卡上,病人编号都是四位数。我注意到了。” 李瀚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观察细节是基本。”顾凛希语气平淡,“现在我们需要白鸢的编号,或者,一个对她有特殊意义的日期。” 众人陷入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护士下一次巡逻还有十分钟。 “去档案室看看。”顾凛希做出决定,“锁的类型、有没有提示,看了才知道。”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西翼。 这里的走廊更加昏暗,壁灯坏了好几盏,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档案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牌上方确实用红色油漆画着一个醒目的十字。 门把手下方,是一个老式的旋转式密码锁,四个数字轮。 “真的是密码锁。”周明轩凑近看了看,“没有键盘,只能手动旋转数字轮。这种锁一旦输错,可能会触发警报。” “看这里。”赵擎指着门框上方,那里贴着一张几乎褪色的小标签,上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档案查阅须知:查阅者需提供查阅对象完整编号及首次查阅日期,经核准后方可进入。】 “完整编号及首次查阅日期。”李瀚皱眉,“这算什么提示?” “意思是密码可能由编号和日期组合而成?”周明轩猜测。 “编号是四位数,日期也可能是四位数。”顾凛希说,“但密码锁只有四个数字轮,所以要么编号,要么日期,要么是两者的某种组合。” 她回忆着图书馆里看到的一切。 借阅卡、宣传册、通知……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宣传册,”她说,“林雍主编的那些《完美人格养成计划》,封底印着什么?” 第18章 白鸢 周明轩努力回忆:“好像有个徽标?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始于1979?” “1979年。”顾凛希重复这个年份,“疗养院开始推行人格改造计划的时间。而白鸢如果是在那之后入院的,她的编号很可能以79开头。” “但我们需要具体编号。”李瀚说。 “借阅卡。”顾凛希说,“借阅《鸢尾花图鉴》的那个人,签名虽然模糊,但编号的最后一个数字,我记得是7。” 周明轩瞪大眼睛:“你连这个都记得?” “只是扫了一眼。”顾凛希说,“现在我们需要前三位数字。或者,赌一把。” “赌什么?” “赌白鸢的编号是0794。”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是0794?”赵擎问。 “鸢尾花,”顾凛希说,“鸢字,笔画是14画。9和4在数字密码中常用来代替字母I和D,但这里可能只是简单的数字组合。07可能是批次,94可能是她在批次中的序号。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直觉。” 这不是真正的推理,而是一种基于有限信息的猜测。 但时间不多了。 “试试。”李瀚咬牙说。 顾凛希上前,握住密码锁的数字轮。 第一个数字:0。 第二个数字:7。 第三个数字:9。 第四个数字:4。 她轻轻拉动门把手。 “咔哒。” 锁开了。 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内部比想象中要大,一排排金属档案柜整齐排列,但很多柜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最里面一个标注“特殊监护档案(1979—1985)”的柜子还锁着,但旁边的桌子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众人迅速进入,赵擎在门外望风。 顾凛希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 纸张泛黄,边缘破损,抬头是“圣玛丽疗养院病人病历(加密副本)”。 病人编号:0794 姓名:白鸢 入院日期:1982年3月17日 诊断:顽固性人格偏差,抗拒社会化规训,伴有艺术表达型妄想。 治疗记录: 1982年4月:开始标准行为矫正课程,配合蓝色镇定剂。病人初期配合,但夜间常被发现在病历本上刻划不明符号。 1982年6月:病人试图与其他病友建立非正式沟通网络,被及时发现并隔离。加强药物剂量。 1982年9月:病人借阅《鸢尾花图鉴》,并在书中标注大量“无意义”图案。书籍没收。 1983年8月:病人秘密创作一系列“扭曲肖像”画作,被发现后销毁。病人情绪激烈,被转入加强监护。 1983年9月:病人最后一次借阅记录(《鸢尾花图鉴》再次借出,疑为护士疏忽)。 1983年10月5日:病人出现严重抗拒行为,拒绝服药,并试图向访客传递信息。林雍院长批准转入特殊监护程序。 1983年10月15日:音乐治疗活动永久取消。 1983年10月20日:病人编号0794档案封存。备注:治疗完成。 “治疗完成……”李瀚念出最后四个字,声音发干,“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要么被治好了,要么……”周明轩没说完。 “要么就不在了。”苏晴不知何时也进了档案室,她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乐谱的手抄本,但有几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东西。 苏晴凑近看,轻声念出:“药片让人忘记,红色房间里藏着真相,林雍在说谎。” “这是白鸢写的?”林妙问。 “应该是。”苏晴将乐谱递给顾凛希,“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凛希接过乐谱,翻到有字迹的那几页。 字迹细密颤抖,但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决心。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合影。 一半是年轻时的林雍,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自信。 另一半被撕掉了,但从残留的边角能看出是个女性的肩膀和长发,以及一只握着画笔的手。 合影背面有字,但只剩一半:“……赠与挚友,愿艺术永不……” 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白鸢和林雍认识。”顾凛希看着合影,“而且关系不一般。” “挚友啊。”李瀚喃喃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理念冲突。”苏晴轻声说,“一个人想改造世界,另一个人想自由表达。当改造者拥有权力时,自由就成了需要修正的偏差。” 顾凛希将病历、乐谱和合影小心收好。 这些都是关键证据。 “该走了。”赵擎在门外压低声音提醒,“护士巡逻时间快到了。” 众人迅速退出档案室,顾凛希最后关门,将密码锁复位。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走廊尽头的广播突然刺耳地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区域访问!请相关人员立即返回公共区域!重复,请立即返回公共区域!” “被发现了!”周明轩脸色一变。 “分开走!”顾凛希当机立断,“赵老师带林妙走楼梯间,李老师和周明轩走另一条走廊,我和苏老师原路返回。在活动室汇合!” 没有时间犹豫,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顾凛希和苏晴快速穿过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远处已经能听到护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边。”苏晴突然拉住顾凛希,推开一扇标着“储藏室”的门。 两人闪身进去,关上门。 储藏室里堆满杂物,光线几乎为零。 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住。 “西翼检测到活动迹象,但没人。” “去其他区域看看。院长说了,要特别注意那些志愿者。” 声音渐远。 储藏室里,顾凛希和苏晴屏住呼吸,等了几十秒,确定外面没人了,才轻轻推开门。 “谢谢。”顾凛希说。 “不必。”苏晴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微笑,“我们现在是盟友,不是吗?” 顾凛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储藏室,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主楼。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暗了,壁灯一盏接一盏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顾凛希的指尖触碰到病号服口袋里那些刚刚找到的证据。 白鸢。 这个名字现在有了重量。 一个曾经在这里反抗过的人,一个试图用艺术和记录来对抗规则的人,一个最终消失在“治疗完成”四个字背后的人。 而规则第九条说:疗养院不存在名为“白鸢”的病人。 否认存在,是最彻底的抹杀。 顾凛希抬起眼,走廊尽头,活动室的灯光亮着,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她加快脚步。 活动室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重新齐聚的众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开着从档案室带回来的证据。 顾凛希拿起那张撕成两半的合影。 年轻时的林雍笑容温和,眼神里有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而旁边被撕掉的那个人,只留下一只握着画笔的手,纤细,有力。 “他们是朋友。”顾凛希说,“甚至可能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后来理念冲突,一个人走向了极端控制,另一个人坚持自我表达。” “乐谱上的字迹。”赵擎指着桌上那份手抄乐谱,“药片让人忘记,红色房间里藏着真相,林雍在说谎。这是白鸢留下的信息,她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顾凛希点头:“她在病历本上刻字,在乐谱里藏密信,都是试图留下证据。但还不够明显,不够直接。一定还有更关键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乐谱的封面上——《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音乐厅。”顾凛希说,“规则第六条:音乐厅的钢琴只能在周三下午由指定人员弹奏。但图书馆的通知显示,周三下午的音乐活动四十年前就取消了。” “矛盾点。”周明轩立刻反应过来,“所以规则六可能是假的,或者至少是过时的。” “不只是过时。” 顾凛希翻开乐谱,指着上面几处用铅笔做的微小标记:“这些标记的位置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注释。你们看这里,第三小节第一个音符旁有个三角符号,第十二小节有个圆圈,第二十五小节又有一个三角。” 她抬起头:“如果把这些标记对应的音符单独拿出来呢?” 李瀚凑近看:“这是……密码?” “需要实际弹奏才能知道。”顾凛希合上乐谱,“音乐厅的钢琴里,可能藏着白鸢留下的真正信息。” “但规则禁止我们弹钢琴。”林妙小声说。 “规则说只能在周三下午由指定人员弹奏。”顾凛希纠正,“我们不需要弹整首曲子,只需要弹奏那几个标记的音符。而且如果周三下午的活动早就取消了,那么这条规则,很可能就是个摆设。” “或者是个陷阱。”苏晴轻声说,“引诱我们去违反。” “档案室我们已经违反过了。”顾凛希看向她,“风险已知,收益未知。但收益可能很大。” 苏晴与她对视片刻,微微一笑:“我同意,只是需要计划。” 第19章 规则和解释权 计划很快制定。 赵擎负责望风,观察护士的巡逻规律,特别是音乐厅附近的情况。 李瀚和周明轩在活动室制造正常活动的假象,如果护士来查,就说其他人去卫生间了。 林妙留在活动室,负责在必要时按响呼叫铃制造混乱。 顾凛希和苏晴去音乐厅。 “为什么是你们两个?”李瀚问。 “苏老师懂音乐。”顾凛希简单回答。 苏晴点头:“我学过几年钢琴,识谱没问题。” “那顾小姐呢?”周明轩推了推眼镜,“你也会?” “不会。”顾凛希说,“但我记忆力够好,可以记住该按哪些键。” 这回答让人无话可说。 下午三点二十分,赵擎传回消息:护士刚完成一轮巡逻,下一次预计在三点四十左右。 音乐厅在一楼东侧,位置相对偏僻,附近没有常驻人员。 “现在行动。”顾凛希起身。 她和苏晴一前一后离开活动室,沿着走廊快步向东。 音乐厅的门是双开的木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 墙上挂着几幅音乐家的肖像画,画框歪斜,玻璃碎裂。 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顾凛希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 琴键已经泛黄,有几个键甚至塌陷了。 但整体看起来还能用。 苏晴走到她身边,打开乐谱,翻到有标记的那一页。 她快速报出所有标记的音符位置和音名。 顾凛希默默记下。 “顺序呢?”她问。 “按乐谱顺序来。”苏晴说,“但标记的符号有三角和圆圈两种。三角可能是重音,或者需要长按?” “试试就知道了。” 顾凛希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她不会弹琴,但知道每个键的位置。 第一个键,降E。 她按下。 琴键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 音准有些偏差,但还能辨认。 第二个键,升G。 第三个键,降E。 第四个键,C。 第五个键,F。 她按照苏晴报出的顺序,依次按下七个标记的音符。 当最后一个键被按下时,钢琴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顾凛希立刻停手。 几秒钟后,钢琴正面的木板悄然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隐蔽的夹层。 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机关。”苏晴低声说。 顾凛希取出包裹,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素描本,以及几张折叠的信纸。 素描本的第一页,用炭笔画着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线条狂乱,笔触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鸢,83.9.15。 往后翻,是更多类似的画:被铁栏分割的天空、倒吊的十字架、无数只伸向虚空的手…… 最后一页画着一架钢琴,琴键上渗出黑色的液体,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音乐是最后的出口,也是谎言开始的地方。” 顾凛希合上素描本,打开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与乐谱上的相同,细密而颤抖,但内容更完整: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你找到了我的记号。时间不多了,他们很快会发现我藏东西的地方。】 【林雍变了。不,也许他一直是那样,只是我从前没看清。他说艺术需要规范,情感需要管理,人格需要修正。他说这是为了创造更“完美”的人类。】 【可他定义的完美,就是抹去所有棱角,变成听话的傀儡。】 【蓝色药片会让人记忆力减退,情绪平复,或者说麻木。红色十字房间里藏着真实的病历和实验记录,去那里找证据。林雍在撒谎,整个疗养院都在撒谎。】 【我在花园东南角的白色长椅下面埋了东西,如果我来不及,请帮我取出来。那是我最后能留下的真相。】 【不要相信任何说我不存在的人。】 【白鸢,1983年10月12日】 信到此为止。 日期是1983年10月12日,距离档案记录中“治疗完成”的10月20日,还有八天。 “这是遗书。”苏晴轻声说。 顾凛希将信纸折好,和素描本一起重新包进油布。 就在这时,音乐厅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顾凛希迅速将油布包裹塞进病号服内袋,合上琴盖。 苏晴同时将乐谱合拢,放回钢琴上。 门被推开了。 林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顾小姐,苏小姐,”他的声音平缓,“原来你们在这里。” 顾凛希站起身,脸上已经调整出适当的微笑:“林院长。” “音乐厅平时不对外开放。”林雍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清晰,“规则第六条,应该写得很清楚。” “我们在研究音乐疗法。”顾凛希平静地回答,“作为志愿者,我们想了解疗养院曾经使用过的治疗手段。图书馆的资料提到,音乐治疗对情绪调节有帮助。”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林雍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盖上的灰尘,“现在我们有更科学、更有效的方法。” “但我们注意到周三下午的活动早就取消了。”苏晴开口,语气温和,“规则第六条似乎已经过时了。这是否意味着,疗养院的规则体系本身也需要更新呢?” 问题很尖锐,但问得彬彬有礼。 林雍看了苏晴一眼,笑容不变:“规则的存在是为了维持秩序。某些条目可能因为实际情况调整而显得过时,但只要它们还在规则列表上,就需要遵守。这是秩序的基础。” “即使规则与现实矛盾?”顾凛希问。 “现实需要适应规则,而不是反过来。”林雍转向她,“顾小姐似乎对规则有很多疑问。” “只是好奇。”顾凛希说,“一个完善的体系,应该能解释自身的所有矛盾。” “矛盾往往源于理解不足。” 林雍走近一步,他的身高比顾凛希高半个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比如现在,你们未经许可进入音乐厅,已经违反了规则。按照程序,我应该将二位转入行为观察期,进行额外评估。” 气氛骤然紧张。 两个护士向前迈了一步。 顾凛希没有后退。 她看着林雍的眼睛,缓慢地说:“规则第八条:主治医生拥有最高权限。但我们的主治医生是谁?档案里没有指定。” 林雍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作为院长,我有临时指定权。”他说。 “但在指定之前,我们理论上没有主治医生。” 顾凛希继续:“规则第八条无法生效。而规则第六条只规定只能由指定人员弹奏,我们刚才并没有弹奏钢琴,只是在这里参观。所以严格来说,我们并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可以明确执行的规则。” 她顿了顿:“除非,您承认规则本身存在模糊地带,需要人为解释。而解释权,在您手里。” 音乐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雍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他仔细打量着顾凛希,像是在评估一件复杂的仪器。 “你很聪明,顾小姐。”他最终说,“但聪明人往往更容易陷入麻烦。因为他们总想看清不该看清的东西。” “真相不该被隐藏。”顾凛希说。 “真相往往伤人。”林雍转身,走向门口,“这次就算了。但请记住:遵守规则,对你们有好处。下午五点的心理评估准时开始,不要迟到。” 他带着护士离开,门被轻轻关上。 脚步声渐远。 顾凛希缓缓吐出一口气。 病号服内袋里的油布包裹硌着肋骨,提醒着她刚才找到的东西有多重要。 “你刚才很冒险。”苏晴说。 “必要的冒险。”顾凛希看向她,“你也一样,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苏晴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既然要探底,就探到底。不过,他真的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暂时而已。”顾凛希说,“他需要维持院长的人设,如果我们公然违反明确规则,他就有理由采取行动。但现在我们游走在规则的灰色地带,他没有立即动手的借口。” “但之后会更小心。”苏晴说。 “对。”顾凛希走向门口,“所以我们的动作要快。白鸢在长椅下埋了东西,那是下一个目标。” 两人离开音乐厅,沿着走廊返回。 途中经过一扇窗户,顾凛希瞥见窗外花园的景象。 东南角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把白色的长椅,孤零零地立在枯树丛中。 规则第七条:花园东南角的白色长椅是禁地,不可靠近。 又一个明确禁止的区域。 又一个可能藏着真相的地方。 回到活动室时,其他人已经等得焦急。 看到两人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 顾凛希简单说明了情况,取出油布包裹里的东西传阅。 素描和信纸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 “所以白鸢真的留下了证据。”周明轩看完信,声音有些激动,“长椅下面!我们得去挖出来!” 第20章 艺术永不屈服 “但规则禁止靠近。”李瀚皱眉,“而且花园肯定有监控,或者护士会巡逻。” “需要计划。”赵擎说,“引开看守,快速挖掘,拿到东西立刻撤离。” “更重要的是时机。”顾凛希说,“白天的花园太显眼。规则第十条:熄灯后不得离开房间。但没说白天不能去花园——只要不靠近长椅。” 她看向窗外:“现在是下午四点,离熄灯还有几个小时。我们需要在白天行动,但要想办法引开可能存在的看守。” “怎么引?”林妙问。 顾凛希的目光落在活动室角落的呼叫铃上。 “制造一点小混乱。”她说,“但需要精确的时间计算,还需要有人愿意冒险。” 她看向众人。 李瀚第一个举手:“算我一个。” 赵擎点头。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我也去。” 林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可以帮忙按铃。” 苏晴微微一笑:“这么有趣的事,我当然要参与。” 顾凛希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团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作,即将开始。 计划在十分钟内敲定。 李瀚和周明轩负责制造混乱。 他们会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准时前往西翼走廊,故意在护士巡逻路线上大声争论关于“规则解释权”的问题,吸引护士的注意力。 按林雍的说法,护士对质疑规则的行为会格外敏感。 赵擎和林妙负责望风。 赵擎在花园入口附近的窗户观察,林妙在活动室门口,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按响呼叫铃。 顾凛希和苏晴负责挖掘。 她们需要快速找到白鸢信中提到的埋藏点,取出东西,然后撤离。 “白色长椅在花园东南角,周围地面有反复踩踏的痕迹。”苏晴回忆之前观察到的情况,“埋藏点可能在长椅正下方,或者紧挨着某个椅腿。” “工具呢?”李瀚问,“我们总不能用手挖。” 顾凛希走到活动室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 她翻找片刻,找到一把生锈的园艺铲和一根铁质拨火棍。 “这个可以。” “时间只有五分钟。”赵擎看着手表,“从护士被引开,到她们意识到不对劲返回,最多五分钟。这还是在花园没有其他看守的情况下。” “够了。”顾凛希拿起园艺铲和拨火棍,“行动。” 下午四点十八分。 众人各自就位。 顾凛希和苏晴提前来到一楼通往花园的侧门。 门是玻璃的,外面能清楚看到花园的景象。 白色长椅孤零零地立在枯树丛中,周围没有NPC。 四点二十分整。 西翼走廊传来李瀚刻意提高的声音:“……但这条规则明显过时了!周三下午根本没有音乐活动,为什么还要规定弹钢琴的时间?” 周明轩的声音随之响起:“规则需要与时俱进!如果规则本身不合理,遵守还有什么意义?”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几秒钟后,急促的脚步声从主护士站方向传来,至少两个护士被引过去了。 “走。”顾凛希推开侧门。 她和苏晴快速穿过枯败的草坪,直奔东南角。 白色长椅比远看更加破旧,油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顾凛希蹲下,用拨火棍轻敲长椅下方的地面。 声音沉闷,没有空洞感。 “不是正下方。”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长椅周围。 椅腿、旁边的枯树丛、不远处一个倒扣的陶土花盆…… 白鸢的信里没说具体位置。 一个濒临被发现的人,埋藏东西时应该会选择最快速、最隐蔽的位置。 顾凛希的视线落在长椅左侧后方,那里有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头,石头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 她走过去,用园艺铲轻轻拨开石头周围的浮土。 铲尖碰到硬物。 她加快动作,几铲下去,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露出边缘。 包裹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大小,埋得不深,只有二十公分左右。 “找到了。”顾凛希将包裹整个挖出,拍掉上面的泥土。 油布包裹用细绳捆着,打了死结。 顾凛希用指甲抠开绳结,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以及几支干涸的油画颜料管。 笔记本的封面是空白的,内页写满了字。 字迹与之前乐谱和信纸上的一致,但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 顾凛希快速翻阅。 【83.9.20:药量又加了。今天画到一半手开始抖,颜色都调不准。林雍来看了,说这是治疗起效的表现。去他的治疗。】 【83.9.25:偷偷把药片吐掉了,藏在床垫下面。头脑清醒了很多,但恐惧感也更清晰。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83.10.3:在病历本边缘刻了假字,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发现。如果以后有人看到,至少知道这里的东西不能全信。】 【83.10.7:小慧昨天被带走了,说是转院。但她的东西都没收拾。我知道她去了哪里——特殊监护区,那里的人再也没出来过。】 【83.10.10:把乐谱标记改了,希望有人能看懂。钢琴里的夹层应该安全,只要没人特意去检查。】 【83.10.11:最后一次去花园。把日记和剩下的颜料埋在这里。颜料是林雍以前送我的,他说艺术需要最好的工具。现在我用它来记录他的谎言。】 日记到此为止。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小小的合影,就是档案室里被撕成两半的那张的完整版。 照片里,年轻的林雍和笑容灿烂的白鸢并肩站在画架前,背后是阳光下的花园。 照片背面有完整的题字: 【赠与挚友白鸢:愿艺术永不屈服,灵魂永不磨灭。林雍,1979年春】 日期是1979年,疗养院开始推行人格改造计划的那一年。 那时候的林雍,还会祝愿艺术永不屈服。 顾凛希合上日记,看向那几支颜料管。 标签已经褪色,但能看出是高级品牌,其中一支朱红色的颜料管被拧开过,管口有干涸的痕迹。 苏晴从她手中接过日记,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所以林雍和白鸢曾经是朋友,甚至是艺术上的知己。”她轻声说,“后来林雍走上改造人格的道路,白鸢坚持自我表达,冲突爆发,最终白鸢成了他的实验品。” “不只是实验品。”顾凛希说,“是第一个需要被彻底抹去的失败案例。因为她的存在,证明了他的理论有无法修正的例外。” 她收起日记和颜料管,重新用油布包好。 就在这时,花园入口方向传来林妙压低的声音呼叫:“有人来了!” 顾凛希立刻将包裹塞进病号服内袋,和苏晴一起快速清理挖掘的痕迹,用脚把泥土踩实,将石头复位。 远处,一个护士的身影出现在花园主径上,正朝这边走来。 “从侧门走来不及了。”苏晴看向长椅后方,那里有一片茂密的冬青灌木丛,“躲进去。” 两人迅速钻进灌木丛,蹲下,屏住呼吸。 护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在长椅前停下,似乎是在检查什么。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绕着长椅走了一圈。 顾凛希从灌木缝隙中能看到护士的鞋尖,离她们藏身的地方不到两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护士在长椅旁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顾凛希和苏晴才从灌木丛中出来。 “她可能只是例行检查。”苏晴低声说。 “也可能察觉到了异常。”顾凛希看向花园入口,“先回去。” 两人快速穿过花园,回到侧门。 林妙正焦急地等在门内,看到她们,立刻松了口气。 “护士刚才突然往花园去了,我按了铃,但没人理会。”她小声说,“赵老师那边说李老师和周老师被护士带去办公室了,说是要进行规则澄清谈话。” “计划暴露了。”苏晴说。 “不一定。”顾凛希推开门,“如果暴露了,来的不会只有一个护士,而且不会这么轻易离开。应该是我们挖掘的动静或者留下的痕迹引起了注意。” 回到活动室,赵擎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李瀚和周明轩被带走了,”他说。 “多久了?” “大概七八分钟。” 顾凛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三十五分。 下午五点是心理评估时间,规则明确要求必须参加。 如果李瀚和周明轩到那时还没回来,就等于违反了规则。 “需要去救他们吗?”林妙问。 “不。”顾凛希说,“那可能正是他们想要的,让我们主动去违反更多规则。” 她走到窗边,看向主楼方向。 林雍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花园。 此刻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按计划进行。”顾凛希转身,“赵老师,你继续在这里观察情况。林妙,你也留下。苏老师,我们整理一下到目前为止的发现。” “那李老师和周老师……”林妙欲言又止。 “他们暂时应该安全。”苏晴平静地说,“林雍不会在明面上对志愿者做什么过激行为,最多是延长谈话时间,施加心理压力。” 第21章 完美 “而且,”顾凛希补充,“如果他们真的遇到麻烦,违反规则的反而是林雍。” 她拿出白鸢的日记,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张完整的合影。 “关键证据在这里。白鸢和林雍的关系,从挚友到迫害者与被迫害者。林雍的人格改造理论,第一个实验对象就是他曾经最欣赏的人。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 “当一个人想把全世界都改造成他心中的完美模样时,第一个需要摧毁的,就是那个曾经代表自由与创造力的存在。” “所以白鸢必须消失,”苏晴接上,“不仅是物理上的消失,更是存在意义上的抹杀,规则第九条就是这个抹杀行动的最终体现。” “但白鸢留下了证据。”顾凛希合上日记,“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规则和监控的缝隙里,留下了完整的反抗记录。” 她看向墙上的钟:四点五十分。 “距离心理评估还有十分钟。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梳理清楚整个故事的逻辑链条,确定哪条规则是假的,以及为什么。” “你认为假规则是第九条?”苏晴问。 “大概率。”顾凛希说,“白鸢的存在证据确凿,规则第九条直接与之矛盾。而且这条规则的目的很明确,彻底否定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这是控制体系中常见的记忆抹杀手段。” “但其他规则也可能有假。”赵擎开口,“比如周三弹钢琴那条,明显和现实矛盾。” “那是过时规则,不是假规则。”顾凛希纠正,“过时规则是体系维护不善的表现,而假规则是体系刻意构建的谎言。性质不同。” 她顿了顿:“在疗养院这个环境里,假规则应该服务于控制目的。否认白鸢的存在,是为了彻底消除反抗的象征,维护林雍理论的绝对正确性。这才是最根本的谎言。”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 李瀚和周明轩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看起来没有受到实质伤害。 “怎么样?”林妙立刻问。 “被教育了二十分钟。”李瀚苦笑,“林雍讲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规则重要性、秩序必要性、个体适应集体的价值……听得我头都大了。”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但他始终没有明确处罚我们,只是反复强调下不为例。而且谈话过程中,他一直在观察我们的反应,像是在评估什么。” “评估我们的服从程度。”顾凛希说。 “对。”李瀚点头,“最后他说,五点的心理评估会重点考察我们对规则的理解,让我们认真对待。”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五十五分。 广播准时响起:“请各位志愿者立即前往三楼评估室,进行首次心理评估。请携带个人病历本。” 众人对视一眼。 顾凛希将白鸢的日记和颜料管小心收好,放进病号服内袋最深处,其他证据也分散藏在各人身上。 “记住,”她低声说,“评估过程中,只展示他们想看到的。保持微笑,回答问题简短,不要主动提及任何发现。” “如果他们问起规则呢?”周明轩问。 “表示理解和接受。”顾凛希说,“在最终摊牌之前,我们需要维持表面的服从。” 她率先走出活动室,其他人跟上。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暗了,壁灯一盏接一盏地闪烁着,发出不安的滋滋声。 三楼评估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一间标准化的心理咨询室。 林雍坐在桌子后,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 他面前摆着六份打开的文件夹。 “请坐。”林雍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评估很快,主要是了解各位对疗养院环境的适应情况。” 顾凛希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脸上保持着适度的微笑。 林雍翻开第一份文件夹,那是顾凛希的志愿者档案。 “顾小姐,”他抬起头,目光温和但锐利,“你对疗养院的规则,有什么个人理解吗?” 问题很直接。 顾凛希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回答:“规则是为了维持秩序,保障每个人的安全和治疗进程。作为志愿者,我会尽力遵守。” “即使有些规则看起来不太合理?” “规则的整体合理性高于单一条目的合理性。”顾凛希说,“我相信制定规则的人有更全面的考虑。” 林雍注视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 “很好的回答。”他在档案上记录了什么,“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是否相信,通过系统的行为规范和适当的干预,一个人可以变得更完善?” 顾凛希停顿了一秒。 “完善的标准因人而异。”她说,“重要的是个体是否感到自由和满足。” “自由……”林雍重复这个词,笑容淡了些,“自由往往意味着混乱,顾小姐。而混乱,是需要被管理的。” 他在档案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合上文件夹。 “评估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顾凛希站起身,走出评估室。 门外,其他人都等在那里,表情各异。 每个人被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但回答方式不同。 李瀚和周明轩选择了更附和的态度,苏晴的回答则更辩证,林妙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赵擎的回答简短直接。 “他在试探。”苏晴低声说,“试探我们对控制的接受底线。” 顾凛希点头。 她望向走廊尽头,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白鸢的日记在她口袋里沉甸甸的。 那个曾经在这里反抗过的灵魂,那个试图在规则的缝隙里留下真相的人,此刻仿佛就在这走廊的阴影中注视着他们。 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完成她未完成的事。 在规则与谎言的迷宫里,找到那个最根本的假规则。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揭穿它。 评估结束后,走廊格外安静。 众人聚集在楼梯间拐角,这里是监控盲区。 “现在怎么办?”李瀚压低声音,“证据都拿到了,白鸢的故事也清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指认假规则了?” “还缺最后一块拼图。”顾凛希从病号服内袋取出白鸢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幅钢琴渗出黑色液体的画。 她指着画面角落,那里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一扇窗户,窗外有一棵形态奇特的枯树,树枝扭曲成近乎狰狞的角度。 “这是什么?”周明轩凑近看。 “视角线索。”顾凛希说,“白鸢在最后时刻画下这幅画,不仅是在记录恐惧,也是在留下位置信息。这扇窗外的树,应该对应疗养院某个特定房间的视野。” 她合上素描本:“白鸢被转入特殊监护前,住在07号病房。档案记录里写得很清楚。如果那个房间还没被彻底清理,里面可能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规则第九条否认她的存在,”苏晴轻声说,“那么她的房间要么被重新编号,要么被封锁。但按照疗养院这种重视记录的地方,物理空间很难完全抹去。” “去找。”顾凛希站起身,“现在。” “怎么找?”林妙小声问,“我们不知道07号病房在哪里。” “从窗户找。”顾凛希走向楼梯间的窗户,看向外面的花园,“白鸢的画里,窗外的树有三个主要分叉,中间的分叉有一个明显的折断痕迹。这样的树,在疗养院范围内应该不多。” 赵擎也走到窗边,眯起眼睛观察:“花园里有七棵枯树,但符合三个分叉的只有两棵。一棵在花园西北角,一棵在东侧围墙边。” “东侧。”顾凛希立刻说,“白色长椅在东南角,如果白鸢的房间能看到那棵树,那么窗户应该朝东。东侧围墙边的树更可能。” 她转身下楼:“去东翼。” 东翼的走廊比西翼更加破败,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 几扇门上的号码牌已经锈蚀得看不清,但有些门板上还残留着用油漆直接写上的数字痕迹。 顾凛希放慢脚步,仔细检查每一扇门。 第三扇门,门板上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但隐约能看出一个“0”的弧形顶部,和半个“7”的竖笔。 “这里。”她停住。 门把手锈死了,拧不动。 赵擎上前,双手握住把手,肌肉绷紧,猛地发力。 把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门依然紧闭。 “锁死了。”赵擎松开手。 顾凛希蹲下身,检查门锁。 是老式的弹子锁,锁眼周围有多次使用钥匙留下的磨损痕迹。 她从口袋里取出之前在档案室用过的发卡,掰直,探入锁眼。 其他人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顾凛希转动把手,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东侧围墙,透过脏污的玻璃,能清楚看到那棵有三个分叉的枯树。 “就是这里。”周明轩走进房间,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顾凛希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墙壁上。 墙面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泛黄发黑。 而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是白鸢】 【记住我】 【规则是谎言】 【林雍在杀人】 【艺术永不屈服】 字迹从工整到狂乱,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只剩下用力过猛留下的深深沟壑。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但顾凛希注意到抽屉底板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她伸手进去,摸索片刻,从底板和柜体之间的缝隙里,抠出一封折叠的信。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展开。 【致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发现了真相。或者至少,你开始怀疑了。 我叫白鸢,曾是这个疗养院的病人,也曾是林雍的朋友。我们曾经一起画画,一起讨论艺术和自由。那时候的林雍,还会说“灵魂不可磨灭”。 后来他变了。或者他一直是那样,只是我终于看清了。 他认为世界需要秩序,人类需要规范,情感需要管理。他创建了这套规则体系,用药物、催眠和行为矫正来“治疗”那些不符合他标准的人。 而我,成了第一个需要被彻底治愈的案例。 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理论的嘲讽。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蓝色药片让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手也开始抖。但有些东西必须被记住。 我在病历本上刻了记号,在乐谱里藏了信息,在钢琴里放了证据,在长椅下埋了日记。 如果你看到了,请记住。 我存在过。 每一个被他们试图抹去的人,都存在过。 请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白鸢 1983年10月18日】 信的最后,是一个颤抖的签名,和一个小小的鸢尾花简笔画。 日期是1983年10月18日,距离档案记录中治疗完成的10月20日,还有两天。 第22章 指认假规则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苏晴轻声说,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所以用尽一切方法留下证据。” 顾凛希将信纸小心折好,和其他证据放在一起。 现在,所有碎片都齐了。 完整的逻辑链条,完整的故事。 “该结束了。”顾凛希说。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五六个,正快速朝这边逼近。 “被发现了。”赵擎立刻挡在门口。 “不是发现,是等着我们。”顾凛希平静地说,“林雍知道我们会来07号病房。这里是他为这场戏准备的最后一幕舞台。” 门被推开了。 林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穿着护工制服的高大NPC。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神冰冷。 “原来各位在这里。”他的视线扫过房间,在墙上的刻字上停留片刻,笑容淡了些,“07号病房已经废弃多年,按规定不得进入。” “规定?”顾凛希迎上他的目光,“哪条规定?第九条说这个病房的病人不存在,那么病房本身也应该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又哪来的进入规定?” 林雍的眼神锐利起来:“顾小姐,你在质疑规则。” “我在质疑谎言。” 顾凛希从病号服内袋取出那封最后的信,展开:“白鸢,编号0794,1982年3月17日入院,1983年10月20日档案封存。” “这是她的病历,这是她留下的日记,这是她在钢琴里藏的信,这是她埋在长椅下的东西。” 她一样一样拿出证据,放在床上。 “还有这面墙上的字。”顾凛希指着那些刻痕,“一个人要多么绝望,才会在墙上刻下这些话?” 林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白鸢是治疗失败的案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硬度,“她的记忆混乱,产生了被害妄想。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她病态想象的产物。” “那么这张合影呢?”顾凛希举起那张完整的照片,“1979年春天,你送给她的照片,这也是她病态想象的产物?” 林雍沉默了。 “或者,”顾凛希继续,声音清晰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真相是,你和白鸢曾经是朋友,甚至是艺术上的知己。” “但你后来走上了一条极端的道路,而白鸢,那个代表自由和创造力的存在,成了你第一个需要摧毁的目标。” 她向前一步,直视林雍的眼睛。 “你把她关进疗养院,用规则束缚她,用药片麻木她,用所谓的治疗一点点磨灭她的意志。当她拒绝屈服,你就把她转入特殊监护,最终让她消失。” “然后你在规则里加上第九条,试图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杀她。” “但这没用,她留下了证据。她在病历本上刻字,在乐谱里藏信息,在钢琴里放东西,在长椅下埋日记,在墙上刻下呐喊。她用尽一切方法告诉你,也告诉后来的人:我存在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四个护工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林雍看着顾凛希,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精彩的推理,顾小姐。”他说,“但即使白鸢存在过,那又如何?规则第九条写的是‘疗养院不存在名为白鸢的病人’。如果她已经不是病人了呢?如果她治疗完成了呢?” “治疗完成?”顾凛希重复这个词,从床上拿起那份档案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1983年10月20日,病人编号0794档案封存。备注:治疗完成。这是什么意思?是出院了,还是……” 她顿了顿:“还是永远消失了?” 林雍没有回答。 顾凛希收起所有证据:“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规则第九条是假的。白鸢存在过,是这个疗养院的病人。这条规则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否认她的存在,它是这个规则体系中最根本的谎言。” 她看向林雍。 “现在我指认:规则第九条,是假规则。”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广播响了。 【指认正确。假规则为第九条。】 【恭喜各位航行者成功破解核心谜题。】 【逃脱通道已开启,请从07号病房窗户离开。】 随着导演的声音,07号病房那扇脏污的窗户突然自动向外打开。 “结束了……”林妙喃喃道,几乎瘫坐在地上。 李瀚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脸:“我的天,终于……”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赵擎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苏晴走到顾凛希身边,轻声说:“很精彩。” 顾凛希只是点了点头。 她将白鸢的证据小心收好,然后率先走向窗户,跨过窗台,踏进那条明亮的通道。 其他人依次跟上。 当所有人都离开07号病房后,顾凛希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林雍和护工还站在原地。 林雍看着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微笑,然后抬起手,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凛希转身,不再回头。 通道不长,十几步就走到了尽头。 外面是节目组搭建的现代休息区,明亮的灯光、舒适的沙发、工作人员的笑脸,与刚才那个阴森压抑的疗养院形成鲜明对比。 “恭喜各位!”导演迎上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第一站密室,完美通关!” 顾凛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让大脑短暂放空。 但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复盘刚才的录制过程。 首战告捷,不仅是在节目中,更在于她成功地运用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验证了自己的能力。 苏晴走到她身边,看着外面,轻声说:“很精彩的推理,凛希。”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可。 顾凛希侧头看她,阳光勾勒着苏晴完美的侧脸。 “彼此彼此。”顾凛希淡淡回应。 第一次正式录制的第一部分,在真相揭晓的瞬间,落下了帷幕。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节目组的后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递上温水、毛巾,引导他们前往临时搭建的休息区。 不同于录制时的阴森,休息区明亮整洁,充满了现代生活的气息,强烈的反差让人恍如隔世。 李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对众人说:“这第一期就这么刺激,后面可怎么熬。” 赵擎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言简意赅:“够劲。” 林妙捧着热水,小脸还是白的,但眼神里多了点劫后余生的亮光:“终于出来了……” 顾凛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信息整合,逻辑推演。” 苏晴坐在稍远处的软椅上,由化妆师轻微补妆,闻言抬眼看来,唇角含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凛希的观察力和思维敏捷度,确实令人惊叹。” 她的赞美依旧得体,但少了之前那份若有似无的审视,多了几分认可。 简单的休整和补充镜头拍摄后,首次录制的第一部分正式宣告结束。 嘉宾们各自在团队陪同下离开录制基地。 回程的车上,于雯显得比顾凛希还要兴奋。 “希姐!我刚才在监控室看了全程!太厉害了!尤其是最后指着林雍说‘我存在过’那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凛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只是按流程走完而已。” “才不是呢!”于雯继续兴奋地说,“导演组那边的人都在夸你,说没见过推理这么清晰、气场这么强的女嘉宾。我还听到有人说,这一站播出后,你肯定又要上热搜!” “热搜不重要。”顾凛希说。 “可是沈总监说很重要呀。”于雯认真地说,“她说你现在正处在口碑逆转的关键期,需要持续的正向曝光。这次《诡则谜航》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回到云顶公寓,顾凛希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洗了个热水澡,洗去身上沾染的霉味和灰尘。 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她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华灯初上的景象。 录制时的紧张氛围已然远去,但大脑却并未停止运转。 她复盘着整个过程,从规则解读到线索搜寻,再到最后的真相揭露。 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其他嘉宾的反应,都在她脑中清晰回放。 于雯帮她叫了清淡的外卖。 吃饭时,沈薇打来了电话。 “录制结束了?感觉怎么样?”沈薇的声音透过听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顺利。”顾凛希言简意赅。 “那就好。星耀那边暂时没什么新动作,估计在等第一期播出后的舆论风向。你这几天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有几个本子和广告邀约我初步筛了一遍,等你缓过来我们再详谈。” “嗯。” “另外,”沈薇顿了顿,“《诡则谜航》节目组那边反馈,对你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导演私下跟我夸了你几句,说期待后续合作。” 这意味着她在节目中的地位初步稳固。 顾凛希并不意外,只是应道:“明白。” 第23章 节目首播 接下来的几天,顾凛希的生活回归了规律的节奏。 晨起训练,强度比录制前又提升了一个档次,着重弥补在疗养院环境中暴露出的耐力短板。 下午研究沈薇发来的几个项目初步资料,大多是些网剧配角或小型代言,她快速浏览,心中自有衡量。 晚上则继续进行反应力和逻辑思维训练,偶尔关注一下与星耀官司的进展。 一切按部就班,稳步推进。 网络上关于先导片的热度尚未完全消退,关于首次正式录制的路透和猜测已经开始小范围流传。 她的微博粉丝数稳定增长,私信和评论区也比以往热闹了许多,支持的声音逐渐占据上风。 于雯每天会跟她汇报一些网络上的风向和有趣的粉丝评论,顾凛希大多只是听听,并不放在心上。 虚名如浮云,她深知唯有不断提升的实力和拿得出手的作品,才是立身之本。 几天时间在平静而充实的训练与学习中悄然流逝。 直到第一期正式播出的前一天晚上。 顾凛希刚结束一组核心力量训练,正在拉伸。 于雯拿着平板,有些担忧地走过来。 “希姐,星耀那边好像又开始有小动作了。” 顾凛希动作未停:“说。” “有几个营销号突然统一发帖,带节奏说你在节目里心机深沉、排挤同行,虽然没什么实锤,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顾凛希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低级抹黑,在她预料之中。 “不用理会。等节目播出,谣言不攻自破。” “可是……” “事实胜于雄辩。”顾凛希结束拉伸,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语气笃定,“观众自有判断。” 翌日清晨,顾凛希的晨训比往日结束得稍早一些。 她冲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时,于雯已经将早餐摆好,正捧着平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神情紧张又期待。 “希姐,”听到动静,于雯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十分钟!第一期就正式上线了!” 顾凛希“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喝粥,动作不见丝毫波澜。 于雯看着她这副样子,由衷佩服。 她自己是半点胃口都没有,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上。 十分钟在沉默中流逝。 当时钟指针精准跳向播出时刻的瞬间,于雯几乎是屏住呼吸刷新了《诡则谜航》的官方页面。 页面刷新,最新的视频赫然在目——《诡则谜航》第一期(上):废弃疗养院·入局。 几乎是同时,顾凛希放在手边的手机开始密集震动,屏幕被各种推送通知点亮。 顾凛希依旧平静地吃着早餐,直到用完最后一口,才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已然变天。 前十里,与节目和顾凛希相关的词条占据了半壁江山,后面跟着鲜红的“爆”或“热”字。 评论区彻底炸裂。 【卧槽卧槽!这姐帅炸了!】 【一人横扫全场!这是碳基生物能有的观察力?】 【以前骂过她花瓶我道歉!这分明是镶钻的智能武器!】 【金色航票实至名归!节目组太会了!】 舆论风向与她预判的几乎一致。 在绝对的能力展现面前,过往的黑料和星耀投放的剧本论显得苍白无力。 偶尔有几条酸溜溜的评论质疑“是不是有内幕”,也迅速被涌来的惊叹和玩梗淹没。 她又点开正片的完整版。 节目组的剪辑果然突出了她的高光时刻,片段都被完整呈现,逻辑清晰,表现力十足。 沈薇争取到的话语权显然发挥了作用。 私信和评论区涌入大量新增粉丝的告白和惊叹,甚至开始出现一些颇具规模的粉丝后援组织。 于雯在一旁看着不断飙升的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希姐!爆了!真的爆了!”她反复说着,难掩兴奋。 顾凛希粗略浏览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手机。 反响热烈在她意料之中,这仅仅是开始。 “沈总监来消息了。” 于雯看着另一部工作手机,念道:“她说舆论反馈极佳,几个之前还在观望的品牌方已经主动提高了报价。另外,有两个之前接触过的剧本,对方也表达了更强烈的合作意向。” “知道了。”顾凛希反应平淡。 热度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源,才是关键。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 网络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这片玻璃之外。 她能想象到星耀娱乐此刻的气急败坏,也能预见到后续可能更隐蔽的反扑。 苏晴那边,经过这次节目,态度想必会更加微妙。 她转身,对于雯道:“下午的训练照常。把沈总监筛选过的项目资料发我,我需要仔细看看。” “啊?好,好的!”于雯连忙应下,心里再次感叹自家艺人的定力。 滔天的热度面前,她想到的依旧是提升自己和筛选工作。 顾凛希重新拿起训练时用的毛巾。 赞誉也好,诋毁也罢,都是外界的声音。 她的目标从未改变。 变得更强,站得更高,拿回属于“顾凛希”这个名字的一切尊重与荣耀。 网络舆论的转向令顾凛希的微博粉丝数以惊人的速度突破了一个又一个关口。 曾经的黑料帖被大量新涌出的正面讨论压得不见踪影,偶尔有零星的负隅顽抗,也迅速被粉丝或路人驳斥。 花瓶的标签,在绝对实力面前,被砸得粉碎。 于雯每天乐呵呵地捧着平板,向顾凛希汇报着各项数据和新冒出来的粉丝趣闻。 顾凛希大多只是听听,偶尔在于雯念到某些过于夸张的赞美时,会淡淡提醒一句:“保持清醒。” 热度是双刃剑,她比谁都清楚。 沈薇的电话来得更频繁了些,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和更深的谋划。 “舆论阵地算是初步拿下了,”沈薇在电话那头说,“星耀那边暂时哑火,估计在憋坏水,但我们暂时不用管。现在关键是趁热打铁,把热度转化为实绩。” 她发过来一份更加详尽的项目清单,上面罗列了经过她二次筛选后的几个工作邀约。 一个中高端护肤品牌的代言人考察。 一个一线时尚杂志的内页拍摄。 两个剧本,一个是A级制作古装剧的女三号,人设是智谋过人的军师,戏份不多但亮眼;另一个是小成本网剧的女一号,人设相对单薄,但拍摄周期短,可作为过渡。 还有一个室内访谈节目的邀约,主持人以犀利著称。 沈薇分析:“这些都是目前阶段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代言和杂志提升商业价值和时尚感,剧本积累作品和经验,访谈节目巩固和输出个人形象。你看一下,我们尽快定下。” 顾凛希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仔细审阅这些资料。 她看的不仅仅是报酬和曝光度,更关注合作方的口碑、项目本身的质量、以及角色或形象与自身长期规划的契合度。 最终,她回复道。 “护肤品代言和杂志拍摄可以接。古装剧女三号,角色有发挥空间,接。网剧女一,剧本薄弱,推掉。访谈节目,主持人风格风险与机遇并存,可以谈,但需要提前沟通底线问题。” 沈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凛希,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身体里住着个在娱乐圈混了十几年的老灵魂。判断精准,眼光毒辣。” 顾凛希不置可否。 这不过是基于信息分析和战略目标做出的最优解。 第24章 广告拍摄 工作事宜初步敲定,她的生活节奏再次加快。 白天依旧雷打不动地进行体能和反应训练,身体的耐受力和爆发力在持续增强。 下午和晚上则分配给剧本研读、品牌背景研究,以及沈薇安排的、针对访谈节目的预备沟通。 期间,《诡则谜航》第二期也如期播出。 下半部分聚焦于寻找线索的过程和指认假规则,顾凛希在其中的核心作用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她最后的高光时刻,引发了又一轮关于她的赞叹。 【我宣布,顾凛希就是我的脑力担当!】 【这气场,太帅了!】 【所以她之前那些黑料到底是怎么来的?这脑子需要靠炒作?】 【路转粉,这姐是用实力把黑子的嘴堵得死死的。】 随着节目完整播出,她的口碑和人气彻底稳固下来。 智商几乎成了她的新标签。 甚至有教育类博主开始用她在节目里的表现举例,分析逻辑思维的重要性。 星耀娱乐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再没有大规模的黑通稿出现,仿佛认栽。 但顾凛希和沈薇都明白,这只是表象。 资本的博弈从不轻易认输,暂时的安静往往意味着更深的谋划。 这天训练结束,顾凛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她接起,对面传来一个略显熟悉、带着笑意的男声。 “顾小姐,冒昧打扰,我是周明轩。” 顾凛希有些意外:“周老师,有事?” “没什么大事,”周明轩语气轻松,“就是看了播出,再次被顾小姐你的表现折服。打电话来道个歉,也为道个谢。” “道歉?” “咳,”周明轩有些不好意思,“节目里一开始有点不服气,还带了点偏见,现在想想挺幼稚的。” “总之,谢谢曾经的包容,以后还请多指教。”周明轩笑道,“希望下次录制还能合作愉快。” “嗯。” 挂了电话,顾凛希若有所思。 周明轩的态度转变在她预料之中,这是一个识时务、慕强的人。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被证实后,选择释放善意是明智之举。 她走到公寓那间器械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身形依旧单薄,但眼神锐利、脊背挺直的自己。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镜中人的眼神愈发沉静坚定。 日程在渐渐充实起来。 敲定的几项工作接踵而至。 首先进行的是那家中高端护肤品牌的广告拍摄。 拍摄地点设在郊区一个专业的摄影棚内,布景简洁现代,以突出产品和她本人的状态。 于雯提前一天就将品牌资料、产品成分、以及广告创意脚本发给了顾凛希。 顾凛希花了两个小时快速记忆并理解了所有信息,包括那几个拗口的核心成分名称及其宣称的功效。 到达摄影棚时,品牌方代表和拍摄团队已经严阵以待。 导演是个留着络腮胡看起来颇有艺术气息的中年男人,对顾凛希这位近期话题度极高的新晋脑力女神既期待又带着一丝审视。 “顾老师,我们先试一下光,找找感觉。” 导演语气还算客气。 顾凛希点头,在化妆师和造型师的一番打理后,站到了聚光灯下。 她穿着品牌方准备的白色丝质衬衫,妆容清透,长发微卷披散,与《诡则谜航》里那个冷静果决的形象判若两人。 脚本要求她展现的是“睿智的从容”与“内敛的力量”,需要通过细微的表情和眼神传递出对产品的信赖。 这对习惯了战场杀伐和密室推理的顾元帅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她不太习惯对着镜头刻意表现某种感觉。 最初几条拍摄,导演并不满意。 “顾老师,眼神再柔和一点,带点思考的感觉,不是分析敌人的那种锐利……” “手抚摸产品的动作可以再慢一点,带着珍视感……” “对,就是这个状态,保持住!好……咔!还是差一点味道,有点太硬了。” 顾凛希微微蹙眉。 她精确地执行了指令,但似乎总达不到导演想要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拍摄暂时中断休息。 于雯赶紧递上水,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品牌方代表也在不远处低声交流着。 顾凛希走到监视器前,回看刚才拍摄的片段。 画面里的自己,五官无可挑剔,动作精准,但确实缺少一种打动人的灵魂。 她意识到,这与武力或智力无关,是另一种需要学习和掌控的技能。 表演,或者说,共情。 她闭目沉吟片刻。 情绪……模拟与释放。 曾经在战场上失去战友的情绪。 在虫潮中生死一线的情绪。 原主被公司利用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的…… 再次开拍。 灯光亮起,顾凛希站在背景前,手中拿着那瓶设计简约的精华液。 她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的产品,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瓶身。 然后,抬眼望向镜头,眼神清亮,褪去了那股凛冽,反而沉淀下一种历经风雨的沉静。 整个摄影棚安静了一瞬。 “好!非常好!就是这种感觉!” 导演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保持住!我们保一条!” 接下来的拍摄变得异常顺利。 顾凛希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精准地理解了导演每一个抽象的要求,并在镜头前迅速调整状态。 她甚至能根据机位的变化,微调角度和表情,让画面效果更佳。 连原本有些挑剔的品牌方代表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低声对助理说:“反应真快,领悟力强,形象也贴合我们想传达的概念。” 拍摄比原计划提前一小时结束。 导演亲自过来和顾凛希握手:“顾老师,合作愉快!期待下次再合作。” 态度比开始时热情了不止一点。 回程车上,于雯难掩激动:“希姐!你刚才太厉害了!后面几条拍得特别好,导演和品牌方都赞不绝口!” 顾凛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受着精神集中后的细微疲惫。 “只是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她淡淡道。 任何技能,只要找到核心原理并加以练习,便能掌握。 表演,亦不外如是。 第25章 遗忘剧院 几天后,杂志拍摄同样顺利。 她驾驭各种风格服装的能力超出了造型师的预期,硬照表现力十足,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冷静与力量感,与“新生与力量”的主题不谋而合。 沈薇打来电话,语气带着赞赏:“杂志那边反馈很好,片子还没修就已经很有感觉了。护肤品广告的粗剪版本品牌方也很满意。另外,那个古装剧的合同已经敲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晚上,顾凛希独自在公寓里研读古装剧的剧本。 女三号云裳是男主麾下的谋士,戏份不多,但几次关键献策都影响了战局,人设聪明冷静,与她本人有一定契合度,演绎起来难度不大,是个不错的起点。 她合上剧本,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璀璨依旧。 而她的目标,也始终如一。 为原身,为自己,为顾凛希,获得所有本应得的东西。 …… 短暂的修整与工作间隙后,《诡则谜航》的第二次录制如期而至。 依旧是那辆低调的保姆车,载着顾凛希和于雯驶向新的录制地点。 窗外风景流转,顾凛希闭目养神。 于雯在一旁小声念叨着网上关于新密室的猜测,语气里带着对新挑战的期待与一丝紧张。 黑色的保姆车穿过逐渐稀疏的市区的灯火,驶向更显僻静的城郊。 窗外的景色最终定格在一处被高大、锈蚀铁栅栏部分围起来的建筑前。 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它昔日的轮廓。 一座规模不小的剧院,只是如今墙体斑驳,招牌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模糊的烫金字体残留着“XX大剧院”的痕迹,透着繁华落尽的颓败。 “我们到了,希姐。”于雯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对新环境本能的不安。 顾凛希睁开假寐的眼,嗯了一声,利落地下了车。 夜风带着郊区特有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在专用的入口通道,沉默地引导他们进入。 通道内部做了临时加固和隔光处理,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加剧了通往未知的压抑感。 当最后一层隔光帘被掀开,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人拉入一个时光停滞的空间。 巨大的穹顶,剥落的金漆诉说着往日辉煌,猩红的天鹅绒幕布垂落着,边缘已经磨损,甚至能看到虫蛀的痕迹。 观众席的座椅蒙着厚厚的灰尘,如同沉默的幽灵。 唯一的光源来自几盏昏黄的水晶壁灯和舞台中央一束孤零零的追光,光束下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箱。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木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劣质香料和岁月沉淀的沉闷气味。 “哇……这地方……”林妙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胳膊,声音发紧。 赵擎环顾四周,眉头习惯性皱起,评估着环境。 周明轩则已经拿出了他的小本子,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记录着什么。 李瀚作为老大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活跃气氛:“嚯,这排场,比上次那疗养院还有味道。” 苏晴走在最后,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装,但依旧保持着优雅的步态。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剧院内部,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绪。 顾凛希走在队伍中段,她的感官已经提升到戒备状态。 视线快速扫过观众席、舞台两侧、以及高高的穹顶。 这里很安静,一种刻意营造的死寂。 “请各位航行者到舞台中央领取本次的规则卡。” 机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在空旷的剧院里引起轻微的回音。 众人走向舞台中央的追光。 木箱没有上锁。 李瀚上前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六张黑色的卡片。 他拿起一张,借着光念出声: “《诡则谜航》第二站:遗忘剧院。守则如下:” “1.演出进行时,请停留在光亮处。” “2.掌声响起时,请面向舞台。” “3.红色灯光闪烁,代表场景切换,请保持静止。” “4.闻到异香时,请立刻屏息并通过净化区。” “5.不要独自进入道具室。” “6.舞台上的台词脚本记录着真实的信息。” “7.你的身份牌是你的通行证,请勿遗失。” “8.剧院的时间循环于午夜,未完成的挑战将重置并升级。” “9.遇到身着旧式工装的工作人员,可以接受其工具协助。” “10.最终的谢幕需要全员参与。” 十条规则念完,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异香?净化区?”林妙紧张地重复,“这里会有毒气吗?” “时间循环?重置升级?”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感觉压力山大。 “身份牌?通行证?”赵擎看向四周,“在哪?” 他的话音刚落,舞台一侧的幕布后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咔哒”声,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梳妆台的道具被缓缓推了出来。 台面上放着六个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小盒子,上面贴着他们的名字。 “看来,这就是我们的角色盒了。” 李瀚走过去,拿起标有自己名字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胸针,雕刻着抽象的权杖图案,还有一张卡片。 他看了一眼,没有念出来,只是眼神微动。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领取自己的盒子。 顾凛希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深蓝色丝绒盒。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造型像一只锐利的眼睛,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角色:洞察者】 【背景:你受雇调查此地的异常现象。】 【个人任务:厘清剧院没落的真相。】 很宽泛,但符合她一贯的定位。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人。 赵擎拿到的是一个扳手形状的金属扣,角色是工匠。 林妙的是一枚可爱的音符发卡,角色是学徒歌手。 周明轩的是一副无框眼镜,角色是调查记者。 苏晴的则是一枚素雅的珍珠胸针,角色是心理评估师。 个人任务显然都不会公开,但微妙的气氛变化已经开始。 周明轩在看完卡片后,眼神闪烁地看了一眼李瀚,而李瀚回以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无奈笑容。 就在众人刚刚佩戴好身份牌,初步消化完规则和角色信息时—— “啪!” 整个剧院的灯光,包括那几盏昏黄的壁灯和舞台中央的追光,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骤然全部熄灭! 第26章 迷迭绮梦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啊!”林妙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立刻死死捂住嘴。 “大家别动!” 顾凛希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规则一,停留在光亮处。现在没有光,原地不动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的声音像定海神针,让瞬间有些慌乱的几人强行稳住了身形。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顾凛希站在原地,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 没有异常声音,没有奇怪的脚步声。 但是…… 她微微蹙眉,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香味,似乎浓郁了一丝? 是心理作用,还是…… 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那味道并非凭空出现,更像是从通风口或者某些缝隙里缓慢渗透出来的。 很淡,但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规则四:闻到异香时,请立刻屏息并通过净化区。 净化区在哪? 规则卡上没有标明。 这黑暗,这若有若无的异香,是下马威,也是第一个考验。 “滋滋……”电流声响起。 几秒钟后,头顶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恢复了之前的昏暗状态。 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刚才那算演出开始了吗?”林妙心有余悸。 “恐怕只是开幕铃声。”顾凛希平静地回答。 李瀚清了清嗓子:“大家都没事吧?看来这地方不喜欢废话,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他看向顾凛希,眼神带着询问:“凛希,有什么发现?” 顾凛希收回目光,看向舞台后方幽深的阴影:“先找到净化区,那香味不对劲。” 苏晴轻轻抚平衣袖,走到顾凛希身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也闻到了,像是某种合成的香料,基底很劣质,但后调有点奇怪。” 顾凛希看了她一眼,苏晴的眼神里带着专业性的审视。 “嗯。”顾凛希应了一声,率先向舞台后方,那片未知的黑暗走去。 手中的银色徽章触感冰凉。 舞台后的世界比前台更加昏暗、杂乱。 高高的穹顶下,是迷宫般的通道,两侧是挂着残破戏服的衣架、堆满杂物的大小道具箱。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更重,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并未散去,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众人潜在的危险。 “分头找找线索,注意规则五,不要单独行动。”李瀚压低声音,努力维持着秩序,“两人一组吧,安全些。” 赵擎自然和林妙一组,高大的身影将有些瑟瑟发抖的林妙护在身后,走向左侧的道具区。 周明轩犹豫了一下,看向李瀚:“瀚哥,我们一起?” 李瀚点点头,目光却转向顾凛希和苏晴:“凛希,苏晴姐,你们……” “我和苏老师一组。” 顾凛希干脆地应下,目光已投向右侧通往观众席前厅的通道。 苏晴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只是优雅地调整了一下珍珠胸针的位置,跟上顾凛希的步伐。 通道狭窄,光线几乎全靠远处舞台漫反射过来的微弱光芒。 顾凛希步伐稳定,手电光柱冷静地扫过地面、墙壁以及头顶错综复杂的管道。 “这里的通风系统很老旧,”苏晴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她的声音在通道里带着一点回音,“香味似乎是通过这些管道扩散的。” 她指了指墙壁上方锈迹斑斑的通风口。 顾凛希“嗯”了一声,她也注意到了。 不仅如此,她在一些通风口的边缘,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小划痕,像是被什么工具反复拆卸安装过。 “人为改造的痕迹。”顾凛希言简意赅。 苏晴靠近看了一眼,点点头:“看来,异香是人为制造的环境。” 顾凛希看了她一眼。 两人穿过通道,来到观众席前厅。 这里相对宽敞,散落着一些破损的宣传立牌和废弃的售票窗口。 那股异香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 顾凛希的手电光停在一个半倒塌的立牌后面。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皮质笔记本。 她弯腰捡起,拂去上面的灰烬。 翻开第一页,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陈景生。 笔记本的内页大多焦黑粘连,但有几页勉强可辨。 上面是狂乱而激动的笔迹: 【……成功了!他们都在问,是什么剧目如此迷人!白玫,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剧院活过来了!……】 【……迷迭绮梦,这就是奇迹的名字!只要一点点,配合灯光和音乐,他们就会沉醉,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不够,还不够!需要更强烈的体验,更深的沉浸……我要打造一个无人能抗拒的梦境剧场!……】 笔迹的主人显然处于一种极度兴奋乃至癫狂的状态。 “迷迭绮梦……”苏晴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听起来像是一种特定香料的名称。” 顾凛希翻到后面,在一张相对完整的页面上,看到了一幅简陋的手绘草图,是一个连接在通风管道上的、带有小型储液罐和调节阀的装置。 旁边标注着:“核心扩散点——控制室?后台?” “找到了关键。” 顾凛希将笔记本递给苏晴:“香料人为制造的,大概率含有某些致幻成分,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所谓的迷人剧目。” 苏晴快速浏览,脸色凝重:“利用化学物质操控观众,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底线,是犯罪。” 就在这时,一阵孤立的、清晰的掌声,突兀地在空荡的剧院前厅响起! 啪——啪——啪—— 规则二:掌声响起时,请面向舞台。 顾凛希和苏晴几乎是同时转身,面向舞台方向。 前厅没有其他人,掌声像是从墙壁里透出来的一样。 就在她们面向舞台的瞬间,舞台上方,一道之前隐藏的投影灯亮起,在幕布上投映出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一个穿着旧式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背影,正弯腰在一个通风口前操作着什么。 照片下方,有一行短暂闪现的数字:1943.07.15。 影像只持续了三秒便消失了。 第27章 白玫 “日期?工作人员的影像?”苏晴若有所思,“这是线索,还是误导?” “信息需要验证。”顾凛希收回目光,看向掌声来源的大致方向。 那里看起来严丝合缝,但一定有隐藏的音箱或机关。 “规则二的目的,是确保我们能看到这些被投射的线索。” 两人正分析着,耳机里传来周明轩有些急促的声音:“李老师,凛希,苏晴姐,你们快来看!我们在道具室有发现!” 顾凛希和苏晴对视一眼,立刻循着声音赶往道具室。 道具室比想象中更大,里面堆满了各种破损的布景、家具和道具。 赵擎和林妙守在门口,李瀚和周明轩则站在一个打开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前。 “看这个!”周明轩指着柜子里的一叠文件,语气激动,“是当年的维修记录和一部分员工排班表!” 顾凛希上前,拿起最上面一份维修记录。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在某个日期,对全院通风系统进行了一次升级维护,签字的主管姓陈。 而在员工排班表上,她看到了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失踪”。 这个名字,与刚才投影中那个工装男人胸前模糊的铭牌名字似乎能对上。 “这个陈主管,很可能就是笔记本的主人,也是改造通风系统、散布迷迭绮梦的人。”李瀚沉声道,“而这个失踪的员工,可能发现了什么。” “不止如此,”周明轩补充道,他拿起另一张泛黄的报纸残页,“你们看这个。” 残页上是社会新闻版块的一则小报道,标题是《知名剧院女星白玫意外身亡,疑因舞台事故》。 报道旁边附了一张白玫生前表演的剧照,光彩照人。 “白玫……”林妙小声念着这个名字,“笔记本里也提到过她。” 顾凛希的目光落在剧照上,又扫过那份维修记录。 时间点上,白玫的死亡发生在通风系统升级维护之前。 “两条线。”顾凛希开口,将线索串联,“一条是女星白玫的意外死亡,另一条是剧院经理陈景生之后利用致幻香料制造虚假繁荣。两者可能有因果关系,但香料事件是独立发生的罪行。” 她拿起那份标注“失踪”的排班表:“这个员工,可能是关键证人,他的失踪或许与陈景生有关。” 话音刚落,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异香,毫无预兆地再次变得浓郁起来! 这一次,来源似乎更近,更集中! “规则四!”李瀚脸色一变,“香味又来了!净化区到底在哪?”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四下张望。 顾凛希猛地抬头,看向道具室天花板的角落,一个新的金属装置正在轻微地喷出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雾气。 香味源头,就在这里! 几乎同时,道具室唯一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猛地自动关上了! “门锁了!”赵擎上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甜腻的异香在密闭的道具室内迅速弥漫,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钻入每个人的呼吸。 “找通风口!或者开关!”李瀚强忍着屏息带来的窒息感,声音发闷。 赵擎已经大步跨到门边,用力扳动门把手,又用肩膀撞了几下,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锁死了!” 周明轩慌乱地四处张望,手电光乱晃:“没有别的出口!窗户都被封死了!” 林妙已经憋得脸色发红,眼里满是惊恐,下意识地向后缩,靠在一个堆满旧幕布的道具箱上。 顾凛希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她屏住呼吸,目光如炬,快速扫视整个房间。 天花板角落的喷雾装置很小,显然是节目组设置的触发机关,并非真正的香料扩散系统。 真正的生路,一定在别处。 她的视线掠过堆叠的箱子、散落的道具,最终定格在房间另一侧,一个被半幅巨大油画遮挡的墙壁角落。 那里,地面的灰尘分布似乎有些异常,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 规则四:闻到异香时,请立刻屏息并通过净化区。 净化区如果存在,必然有标识,或者需要特定条件触发。 “幕布后面!”顾凛希声音冷静,指向那个角落,同时自己已经迈步冲了过去。 时间紧迫,多吸入一口都可能带来未知风险。 赵擎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跟上。 两人合力,猛地将那幅沉重的油画道具推开。 油画后面,并非墙壁,而是一扇低矮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铁门,门上用醒目的绿色荧光漆喷着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门内。 “是这里!” 赵擎低吼一声,用力拉开铁门,一股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略显清凉的空气从门后涌出,瞬间冲淡了周遭的甜腻异香。 “快进去!” 李瀚催促着,让林妙和周明轩先钻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 苏晴动作依旧从容,但在进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仍在喷吐雾气的装置,眼神微冷,才弯腰进入。 顾凛希最后一个进入,反手将铁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浓郁的香气。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类似清洁间的空间,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头顶是明亮的LED灯,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低的嗡鸣。 这里显然是节目组设置的净化区。 “得……得救了……”林妙扶着墙壁,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有余悸。 周明轩也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太险了,这香味到底是不是真的?” “应该是无害的模拟气体,”苏晴调整着呼吸,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规则必须遵守。而且,这种模拟,恰恰说明了当年真实情况的危险性和强制性。” 李瀚看向顾凛希,由衷道:“凛希,多亏你反应快。” 顾凛希微微摇头,注意力却放在这个净化室本身。 这里除了干净,空无一物,像是一个临时的安全屋。 但节目组不会设置无用的空间。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挂着一个简单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几行字:净化守则。 1.停留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 2.离开后,香气影响将暂时免疫(十分钟)。 3.免疫期间,可安全探索核心区域。 下面附了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了他们目前的位置,以及一个用红圈标出的地点——舞台控制室。 第28章 工作人员 “看这个。”顾凛希指向金属牌。 众人围拢过来,看完后神色各异。 “免疫十分钟?这是给我们开了个临时通行证啊!”周明轩有些兴奋。 “核心区域……控制室。”李瀚指着地图,“看来我们必须去那里了。” 赵擎握了握拳:“那就别耽搁了,直接去控制室!” 五分钟的停留时间很快过去。 再次推开铁门,外面的异香果然淡了许多,几乎闻不到,想必是节目组控制了机关。 根据地图指示,控制室在舞台的二层,需要从后台的一个维修楼梯上去。 楼梯狭窄而陡峭,布满灰尘。 赵擎依旧打头,顾凛希断后。 就在走到楼梯中段一个平台时,顾凛希眼角的余光瞥见平台角落阴影里,似乎有个东西。 她停下脚步,手电光扫过去。 是一个半旧的工装帽,和之前投影里那个男人的帽子很像。 帽子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模糊的笔记本。 她捡起笔记本,快速翻开。 里面的字迹和之前找到的狂乱笔记不同,显得紧张而仓促: 【……陈经理疯了!他在通风系统里加东西!我闻过那味道,头晕乎乎的……】 【……他让我调试设备,确保香味能均匀扩散……我不敢不听,他眼神好可怕……】 【……白玫小姐出事前,好像和陈经理吵过架……是因为她不愿意演那种加了料的戏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说老李失踪了……他之前好像偷偷记录了什么……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凛希合上笔记本。 这是那个失踪员工的记录! 他发现了陈景生的秘密,甚至可能怀疑白玫的死与陈有关,最终选择了逃离。 “找到什么了?”走在前面的苏晴回头问道。 顾凛希将笔记本递给她:“那个失踪员工的记录,印证了我们的猜测。” 苏晴快速浏览,脸色沉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恐惧和良知间,他选择了自保。” 她将笔记本还给顾凛希,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这位陈经理,为了他的剧院梦,不惜一切代价。” 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了二楼控制室门口。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密码盘。 “又是密码!”周明轩有些烦躁。 “需要线索。”李瀚看向顾凛希和苏晴,“刚才那本笔记里有提示吗?” 顾凛希回忆着笔记内容,目光落在密码盘上。 笔记里提到了“老李失踪了”,以及“他之前好像偷偷记录了什么”。 她尝试输入了白玫死亡的年份和日期,错误。 又尝试了笔记本里提到的“老李”可能的名字缩写组合,错误。 苏晴站在一旁,轻声提示:“关键也许不在具体的数字,而在记录。什么东西是唯一且可验证的记录?” 顾凛希眼神微动。 记录……员 工排班表! 上面有每个人的上班日期和工号! 她立刻拿出之前在道具室找到的那份排班表,找到被红笔圈出的失踪员工。 他的名字叫李福安,工号是017。 她尝试输入“017”。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金属门锁弹开了。 “开了!”林妙惊喜道。 众人精神一振,推开控制室的门。 控制室内布满了老式的控制台和监视屏幕,屏幕上雪花点多过图像。 空气中混杂着机油和电子元件的老旧气味。 而在主控制台上,赫然放着一本厚重的、保存相对完好的精装笔记本。 陈景生的主日记本。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旧式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工作人员,正背对着他们,在角落的配电箱前似乎忙碌着什么。 规则九:遇到身着旧式工装的工作人员,可以接受其工具协助。 周明轩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上前询问。 顾凛希却猛地抬手拦住了他,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个工作人员的背影。 “别动。”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规则九,可能是假的。” “假的?”周明轩愕然回头,看向顾凛希,又看看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对身后动静毫无反应的工作人员。 李瀚、赵擎等人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顾凛希和那个可疑的背影上。 顾凛希没有解释,她的视线牢牢锁住那个工作人员。 对方的姿态看似在忙碌,但在规则四刚刚触发不久,净化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一个友善的NPC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核心的控制室,而且背对入口,这不合理。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审问般的压迫感:“转过来。” 那工作人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动。 顾凛希不再废话,脚步迅捷无声地靠近,在对方似乎想要有所动作的瞬间,一手迅如闪电地扣向其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掀向对方戴着的工装帽! “哎哟!” 帽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带着慌乱表情的脸,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小装置。 “你……你们怎么……”那工作人员语无伦次,下意识想把遥控器藏起来。 赵擎一个箭步上前,轻易制住了他,拿走了那个遥控器。 “这是什么?”李瀚沉声问。 “是触发下一个机关用的,”工作人员泄气地说,指了指主控台,“本来是想等你们向他求助的时候,假装协助,然后不小心触发,增加点混乱……” 果然是个陷阱! 如果刚才他们遵循了规则九上前求助,很可能会被这个工作人员引入新的麻烦,甚至可能触发未知的惩罚。 周明轩倒吸一口凉气,后怕不已:“凛希,你怎么知道……” “直觉和观察。”顾凛希松开手,语气平淡,“他的破绽太多。” 她没有细说,目光已转向主控台上那本厚重的精装笔记本。 “先看这个。” 她走到主控台前,拿起了那本陈景生的主日记本。 其他人也围拢过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被赵擎看着的、垂头丧气的工作人员,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到日记上。 第29章 终结幻梦 日记本保存得相对完好,字迹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流畅笔迹,但越到后面,越显得狂乱偏执。 前面部分记录着剧院曾经的辉煌,他对艺术的热爱,以及对当家花旦白玫的欣赏乃至倾慕。 【……白玫是天生的舞台王者,她的存在让剧院熠熠生辉。我愿倾尽所有,为她打造最完美的舞台……】 转折点发生在白玫意外死亡之后。 【……完了,一切都完了……没有白玫的剧院,还有什么意义?那些庸俗的人,他们根本不懂艺术!……】 【……观众越来越少,债务……像山一样压过来……我不能让它倒下,这是我的心血,是白玫存在过的证明!……】 然后,记录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再往后,笔触变得激动而诡异。 【……找到了!迷迭绮梦!这是神的馈赠!只要一点点,配合我的灯光和音乐,就能营造出极致的感官体验!他们会上瘾的,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就像回到最甜美的梦境!……】 【……成功了!座无虚席!赞美声!这才是剧院该有的样子!白玫,你看到了吗?我让它活过来了,用我的方式!……】 【……他们说我疯了?不,疯的是这个世界!是他们不懂得欣赏!我只是给了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快乐,沉浸,逃离现实的完美体验!……】 【……有人察觉了?那个多管闲事的修理工……哼,处理掉就好了……为了剧院的永恒,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们在查我?我不怕!迷迭绮梦是无形的,他们抓不到证据!剧院和我融为一体,谁也别想摧毁!……】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扭曲得几乎难以辨认: 【……火……好大的火……他们来了……毁了,都毁了……也好……就这样吧……和白玫……一起……】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老旧设备低低的嗡鸣声。 尽管早已猜到大概,但通过陈景生亲手写下的文字,如此清晰地还原出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一步步被执念吞噬,最终走向疯狂与毁灭的全过程,依然带给众人强烈的冲击。 “为了所谓的艺术和永恒,滥用药物,罔顾他人健康,甚至可能杀人。”李瀚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偏执狂。” “利用人性的弱点来牟利,最终反噬自身。”苏晴轻声总结,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批判,“可悲,亦可恨。” 林妙捂着嘴,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为那些受害的观众,还是为那个最终葬身火海的疯狂经理。 周明轩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嘴里喃喃:“这下真相大白了,人为投毒致幻,掩盖事实,排除异己。” 顾凛希合上日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邃。 她关注的不仅仅是故事本身,更是其中透露出的细节。 “日记里提到了核心控制器。” 她指向其中一页,陈景生潦草地画了一个类似中央调节阀的草图,标注着“控制所有扩散节点”。 “找到它,或许就能彻底解开这个剧院的秘密,找到最终出口。” 她的目光扫过控制室复杂的操作台。 大部分按钮和拉杆都已经失灵或被刻意破坏,但在台面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金属抽屉。 锁是密码锁。 “还需要密码。”赵擎检查了一下抽屉,眉头皱起。 线索似乎又断了。 顾凛希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回忆着所有找到的线索:笔记本里的狂喜、维修记录上的签名、失踪员工的恐惧、陈景生日记里的偏执…… “时间。”她突然开口,“对他而言,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时间点?” 她尝试输入了白玫的死亡日期,错误。 又尝试了剧院被焚毁的大致日期,错误。 苏晴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陈景生日记开头,那段记录剧院辉煌和白玫演出的美好时光。 她轻声提示:“或许,不是结束的时间,而是开始的时间?他理想中,完美剧院正式开始的时间。” 顾凛希眼神一凛。 完美剧院开始的时间,就是他成功利用迷迭绮梦让剧院再次座无虚席的那个时间点! 她立刻翻回日记中间部分,找到了那段记录: 【……X月X日,今夜,座无虚席!欢呼声几乎掀翻穹顶!我知道,迷迭绮梦起作用了!这才是真正的开幕!我的时代,来了!】 她快速将那个日期输入密码锁。 “咔哒。” 锁应声而开。 抽屉里没有香料,也没有控制器。 只有一张泛黄的、设计复杂的剧院管道图纸,图纸上用红笔清晰地圈出了位于舞台正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主控阀门的位置。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最终净化:关闭主阀,终结幻梦。 图纸在手,目标明确。 “舞台正下方的主控阀门。”顾凛希将图纸展示给众人,“关闭它,就是最终净化。” “事不宜迟,马上去!”李瀚立刻说道。 一行人迅速离开控制室,沿着来时的维修楼梯返回舞台后方。 被识破的工作人员垂头丧气地被赵擎看着,跟在队伍末尾。 舞台下方的空间比想象中更为低矮、阴暗,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废弃的线缆,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金属和机油味。 根据图纸指示,他们在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检修通道尽头,找到了那个主控阀门。 那是一个硕大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阀门轮盘,连接着数根通向不同方向的管道,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模糊写着“核心香料控制”。 “就是它了!”周明轩指着阀门,语气兴奋。 赵擎上前,双手握住轮盘,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微显。 然而,轮盘只是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纹丝不动。 “锈死了!”赵擎皱眉,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法撼动分毫。 “需要润滑,或者工具。”李瀚观察着阀门状态。 顾凛希的目光扫过周围杂乱的环境,最终落在通道角落一个被油布半遮盖的木箱上。 第30章 又一次成功 她走过去掀开油布,里面是些常用的维修工具,包括一大罐除锈润滑剂和一根加长的杠杆扳手。 “用这个。”她将润滑剂和扳手递给赵擎。 赵擎接过,先是对着阀门的轴承连接处喷了大量润滑剂,稍等片刻渗透后,将杠杆扳手套在轮盘上,再次发力。 “嘿——!”他低吼一声,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 这一次,轮盘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开始极其缓慢地逆时针转动。 一圈,两圈…… 随着阀门的转动,众人仿佛能听到一种无形的、弥漫在整个剧院空间的嗡鸣感正在逐渐减弱、消失。 空气中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当阀门被彻底旋紧,发出“咔”一声闷响时,整个舞台下方空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几乎在阀门关闭的瞬间,舞台上方,那盏巨大的、原本昏暗的水晶吊灯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剧场照亮。 同时,舞台的广播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 【核心香料控制系统已关闭。】 【遗忘剧院主线探索度:100%。】 【最终环节谢幕演出已激活。请各位航行者前往主舞台,完成指定剧目,即可开启逃脱通道。】 机械音落下,舞台后方,那扇一直紧闭的、厚重的安全门上方,亮起了绿色的“EXIT”指示灯,但门依旧紧闭。 显然,如同规则十所说,需要“最终的谢幕需要全员参与”才能开启。 众人互相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走向通往舞台的台阶。 主舞台此刻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与之前的昏暗破败判若两地。 舞台中央放着六张折叠椅,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每张椅子上放着一页薄薄的剧本。 顾凛希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剧本标题是《坦白》,内容很简单,是陈景生临终前一段独白的改编,要求他们依次念出属于自己的部分,内容涉及真相的揭露和忏悔。 没有台词的人,则需要坐在椅子上,作为聆听者。 李瀚作为经验丰富者,自然承担了开场和串场的角色。 赵擎、林妙、周明轩依次念出了揭露香料危害、观众受害、员工失踪的部分,虽然演技生涩,但态度认真。 轮到苏晴,她的部分是剖析陈景生的心理扭曲过程。 她声音平和,吐字清晰,将那种从理想主义到偏执疯狂的转变,用一种冷静而富有说服力的方式表达出来,带着她作为演员的专业素养。 最后,是顾凛希。 她的部分,是总结陈词,也是指向最终假规则的钥匙。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面容平静,眼神清冽,看向空荡的观众席,仿佛在凝视着那个早已化为尘埃的疯狂经理。 “你沉迷于自己制造的幻梦,用谎言和药物构筑虚假的繁荣,甚至不惜清除任何阻碍。” 她的声音回荡在剧场里。 “你定下规则,让后来者遵循,却将自己置于规则之外。你声称遇到工装人员可以求助,实则布下陷阱,如同你当年排除异己。”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坐着的队友,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那条唯一的假规则,就是第九条。” “你从未真心想要帮助任何人,你只想让所有人,都沉溺在你编织的、充满毒性的梦里。” 她的话音落下,舞台陷入一片寂静。 随即,机械音再次响起: 【指认正确。假规则为第九条。】 【谢幕演出完成。】 【逃脱通道已开启。】 舞台后方那扇安全门,伴随着一阵气动声,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明亮的、属于现实世界的通道。 成功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妙几乎要喜极而泣,周明轩用力挥了下拳头,赵擎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李瀚笑着招呼大家:“走走走,赶紧离开这地方!” 顾凛希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这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舞台,然后才转身,跟着队伍走向出口。 苏晴走在她身边,在即将迈出安全门时,侧头对她轻声说道:“很精彩的总结,直指核心。”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些惯有的圆滑,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认可。 顾凛希回望她,眼神平静:“真相本身足够有力。” 穿过安全门,再次回到节目组灯火通明的临时休息区,强烈的光线和现代感让人恍如隔世。 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李瀚揉着太阳穴,苦笑着对镜头说:“这地方,比疗养院还让人心里发毛,全是人心搞的鬼。” 赵擎活动着因用力而有些酸胀的手臂,言简意赅:“阀门够劲。” 林妙捧着热水,小脸还白着,但眼神亮晶晶的:“终于结束了……” 周明轩则凑到顾凛希身边,语气充满了佩服:“凛希,最后指认假规则那里,太帅了!你怎么就那么确定?” 顾凛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行为模式一致,陈景生习惯用表面的规则掩盖真实的恶意。” 苏晴坐在软椅上,由化妆师简单补妆,闻言抬眼看来,唇角微勾,却没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的审视,似乎又淡去了几分。 简单的收尾录制后,本次密室录制正式结束。 嘉宾们各自在团队陪同下离开。 回程的车上,于雯难掩兴奋:“希姐!你在里面太稳了!最后关闭阀门和指认假规则,简直帅呆了!” 顾凛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人的赞美她听过太多,这些如同过眼云烟。 她更在意的是,通过这次密室,她再次验证并锻炼了在这个世界生存和崛起的核心能力。 以及,对潜在盟友与对手更清晰的认知。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将那座承载着疯狂与毁灭的遗忘剧院远远抛在身后。 顾凛希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又一次成功的录制。 第31章 跳梁小丑 录制结束后,生活似乎又短暂地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晨起训练,研读即将进组的古装剧剧本,偶尔与沈薇沟通后续的工作安排。 网络上的喧嚣被暂时隔绝在公寓的玻璃窗外,顾凛希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表象。 几天后,《诡则谜航》第三期如期上线。 几乎是节目上线的瞬间,顾凛希的手机就被各种推送淹没。 于雯抱着平板,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各项数据如同坐了火箭般蹿升。 热搜榜前十,与节目和顾凛希相关的词条再次占据了半壁江山,后面跟着刺眼的“爆”字。 #诡则谜航遗忘剧院# #顾凛希洞察者# #剧院异香# #苏晴顾凛希王不见王# 点进词条,铺天盖地都是讨论。 节目组这次的剪辑重点突出了环境营造的诡异氛围和角色代入感。 顾凛希在黑暗中冷静指挥、率先发现净化区入口的片段被做成了高光预告,而她与苏晴在前厅分析线索、配合默契的画面,也引发了大量讨论。 【我希姐稳如泰山!黑暗中那个声音一出来,我差点跪了!】 【她和苏晴在一起探索居然有点搭?一个冷静分析,一个细致观察?】 【迷迭绮梦这设定有点东西啊,用致幻香料控制观众,这经理是个狠人。】 【顾凛希怎么找到净化区的?我回放了三遍都没看出那油画后面有门!】 【这观察力,属实是天花板级别了。】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赞誉。 她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聪明,而是基于强大观察力、逻辑推理和冷静心态的绝对洞察,这种形象远比单纯的美貌或学霸人设更具吸引力和说服力。 曾经的黑料在如此硬核的表现面前,彻底失去了市场,甚至开始有大量路人自发为她考古平反。 私信和评论区涌入更多粉丝,后援会的规模进一步扩大,甚至出现了分析她每次推理逻辑的技术粉。 于雯念着念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希姐,现在好多人都叫你顾老师、凛希大神了!” 顾凛希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虚名而已。” 沈薇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愉悦和一丝如释重负:“凛希,反响比预期还要好,几个之前还在犹豫的品牌方已经敲定了合作意向,合同细节我在跟进。”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星耀那边……似乎还没死心。” “他们又做了什么?”顾凛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没有明面上的动作,但监测到有少量水军在带新的节奏,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暗示你剧本痕迹重,二是试图挑拨你和苏晴的关系,放大你们之间任何微小的互动,往不合、争抢风头上引导。” 沈薇冷静分析:“手段更隐蔽了,像是在试探水温。” 顾凛希嗤笑一声。 “不用理会。我和苏晴的关系,轮不到他们定义。”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自信。 “我知道。公关部会盯着,必要的时候会引导正面话题覆盖。”沈薇道。 “好。” 挂了电话,顾凛希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网络的喧嚣,资本的暗涌,如同窗外的车流,嘈杂却无法真正影响到她。 她想起录制结束时,苏晴那句话。 苏晴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经过这次录制,她们之间那种无形的竞争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周明轩也在节目播出后发来了信息,语气比之前更加热络和信服,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思。 李瀚和赵擎也发来了祝贺的消息,团队关系明显更加融洽。 这一切,都是她凭借自身能力挣来的。 她转身,走向那间器械室。 汗水与训练,才是她最可靠的盟友。 网络的赞誉如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不会被淹没,只会将其化为动力,推动自己驶向更远的目标。 顾凛希活动了一下手腕,踏上跑步机。 她很期待,未来更多的挑战。 果然,就在第四期播出前夕,一股暗流悄然涌动。 凌晨时分,几个粉丝量不小的营销号几乎同时发布了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视频。 视频内容是几年前原主参加一场商业活动后台的片段,画面里的顾凛希面对工作人员递来的流程表,显得极其不耐烦,一把推开,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表情倨傲。 拍摄角度刁钻,将原主当时可能因紧张或疲惫而流露的负面情绪放大到了极致。 配文更是极具煽动性: 【花瓶还是太妹?独家曝光顾凛希早年耍大牌现场!所谓逆袭不过是艺途精心包装的人设?】 【镜头前冷静睿智,镜头后嚣张跋扈?带你认识真正的顾凛希!】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星耀娱乐,终于按捺不住,射出了这支蓄谋已久的暗箭。 此时,遗忘剧院下期尚未播出,顾凛希冷静智者的形象正处在最鲜活的时期。 这则黑料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 黑粉和不明真相的路人被迅速引导: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我说怎么突然变这么厉害,原来是剧本+剪辑的功劳!】 【差点就被骗了!取关取关!】 【看来星耀当初雪藏她不是没道理的!】 支持者和理智路人则奋力反驳: 【这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料了?还是掐头去尾的剪辑版?】 【星耀狗急跳墙了吧?眼看压不住了就开始泼脏水?】 【等一个反转!我相信希姐!】 网络上的舆论一时间变得浑浊,争吵不休。 于雯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气得小脸通红,立刻报告给了顾凛希和沈薇。 “希姐!星耀太无耻了!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顾凛希正在做一组核心力量训练,闻言只是动作稍缓,气息平稳地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才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看向平板屏幕上那模糊的剪辑视频。 画面里的女孩,眼神怯懦又带着一丝虚张声势的烦躁,与镜中现在这个眼神沉静、脊背挺直的自己,判若两人。 “跳梁小丑。”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第32章 舆论反转 沈薇的电话紧随其后到来,声音冷静得像冰:“看到了?” “嗯。” “不用担心,公关部已经准备好了。你之前提供的那份云端数据里,有当天活动的完整监控录像和多角度跟拍素材。” 沈薇语速很快:“我们会在热度达到顶峰时,放出完整视频。另外,律师函已经拟好,会对这几个带头造谣的营销号和背后推手提起正式诉讼。” “按计划进行即可。”顾凛希道。 她从未怀疑过沈薇和艺途传媒应对这种局面的能力。 “保持状态,别被影响。”沈薇叮嘱,“《诡则谜航》明天播出,那才是重头戏。” “明白。” 挂了电话,顾凛希继续她的训练计划,仿佛网络上的滔天巨浪与她无关。 她深知,在这种时候,任何的辩解和情绪波动都是徒劳,唯有绝对的实力和无可辩驳的证据,才能粉碎一切阴谋。 星耀娱乐投放的黑料经过一夜发酵,在第二天上午达到了舆论的顶峰。 无数嘲讽、质疑和谩骂涌向顾凛希的社交媒体账号,仿佛要将她刚刚建立的正面形象彻底吞噬。 就在这片喧嚣声中,艺途传媒的官方微博,以及顾凛希的个人微博,在同一时间,发布了一条长文和一段视频。 长文是以顾凛希工作室的名义发出的,措辞严厉,直指星耀娱乐及关联营销号恶意剪辑、散布不实信息,严重侵害顾凛希女士名誉权,并附上了法院的立案通知和律师函截图,明确表示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而那段视频,则是当天商业活动的完整后台监控录像,以及多个机位的现场跟拍原片。 完整视频清晰显示,当时的顾凛希之所以推开流程表,是因为前经纪人郑虹在一旁不断施压,要求她临时增加一个颇具风险的游戏环节,原主体力不支且内心抗拒,在推拒过程中表情管理失控。 而所谓的嘟囔,经过音频技术还原,是带着哭腔的“虹姐,我真的不行了……”。 视频最后,还附上了一段当时也在后台、一位小明星私下录制的片段,里面清晰地录下了郑虹压低声音的威胁:“……不配合就等着被雪藏吧!别给脸不要脸!” 真相大白! 舆论瞬间反转! 【卧槽!我就知道!星耀死全家!】 【这根本不是耍大牌,这是被无良经纪人和公司逼到绝境的挣扎啊!】 【看得我好心疼,以前的希姐眼神都是怯生生的……】 【星耀娱乐郑虹,出来受死!】 【这反转,打得脸疼吗?那些喷子?】 【艺途这波反击太帅了!有理有据有节!】 之前跳得最欢的黑粉和营销号瞬间哑火,有的迅速删帖,有的装死。 支持者和路人则是扬眉吐气,将#星耀娱乐道歉##郑虹滚出娱乐圈#等词条刷上了热搜。 这场舆论战,艺途传媒和顾凛希以绝对的优势,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几乎是在舆论反转的同一时间,《诡则谜航》第四期准时上线。 这一次,观众带着对顾凛希的无限同情和更高涨的支持情绪观看节目。 当看到她敏锐识破工作人员陷阱、冷静分析陈景生心理、果断指挥关闭阀门,尤其是在谢幕演出中一锤定音指认假规则时,弹幕和评论区彻底疯狂。 【女王行为!太帅了!】 【这洞察力!这逻辑!黑子们脸肿了吗?】 【从今天起,顾凛希就是我唯一的姐!】 【指认假规则那里,眼神杀我!这就是绝对的实力!】 【看完黑料再看节目,感觉希姐的冷静和强大都是用血泪换来的,更心疼也更佩服了。】 综艺播出配合着这场干净利落的舆论反击战,将顾凛希的人气和口碑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也就在这天下午,沈薇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 “法院那边传来消息,正式受理了你的解约案。并且已初步认定星耀娱乐及郑虹等人存在诽谤、压榨等侵权行为,进行了证据固定。这意味着,他们在法律层面上,已经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顾凛希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很好。” 法律的武器,正在一步步挥向曾经的加害者。 傍晚,她结束了比平日强度更高的体能训练。 冲澡时,她看着镜中身体轮廓线条似乎愈发清晰流畅,肌肉的耐力与爆发力有了显著提升。 这具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期望的方向蜕变。 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书桌前。 上面摆放着古装剧的剧本,以及沈薇刚刚发来的、一份权威媒体《人物视界》的专访邀请函。 …… 这次专访安排在了一家格调雅致的私人会所。 主持人是业内以知性、深刻著称的方桐,她的问题往往能触及受访者的内心深处。 于雯提前一天就将方桐过往的采访视频和可能的问题方向整理好发给了顾凛希。 顾凛希快速浏览,心中已有成算。 采访当天,顾凛希穿了一身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装,长发挽起,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妆容清淡,整个人显得干练而沉静。 方桐与她相对而坐,寒暄过后,采访正式开始。 问题果然犀利而层层递进。 “从全网群嘲到如今的智商担当、逆袭典范,这个转变在外人看来堪称奇迹。你自己如何看待这种变化?你觉得核心是什么?” 顾凛希迎上方桐探究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谈不上奇迹。过去承载着误解与被迫扮演的角色,而现在,只是做回我自己。核心在于,拥有选择的权利,并有能力捍卫自己的选择。” 她的回答冷静而自信,没有卖惨,也没有张扬。 “你提到了‘被迫扮演’,是指之前在星耀娱乐的经历吗?那段时光对你意味着什么?” “一段经历。” 顾凛希语气平淡,听不出怨恨:“它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行业的某些规则,也让我更珍惜现在能够专注能力本身的环境。过去无法改变,但它铸就了现在的我。” 第33章 祭月娘 “近期关于你的一些负面传闻再次出现,但很快被澄清。你似乎总是处于舆论的中心,如何调整心态?” “舆论如同天气,瞬息万变。”顾凛希微微挑眉,“我的重心始终在如何提升下一次的表现,如何完成手头的工作。外界的声音,赞赏也好,诋毁也罢,都无法替我生活或进步。” “你在《诡则谜航》中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冷静和逻辑能力,这是天赋,还是后天训练的结果?” “观察、分析、判断、决策,这些能力可以在任何领域锻炼。” 顾凛希避开了“天赋”的说法,将之归于更普适的能力:“战场不同,所需的技能树不同,但核心的思维方式是相通的。”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演员?综艺?还是其他?” “工作会按照公司的规划和自身的适配度稳步推进。”顾凛希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前正在准备一个古装剧角色。至于未来,我期待尝试更多可能性,但前提是,我能真正驾驭它。” 整个采访过程中,顾凛希始终保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清醒。 她不回避问题,但回答的角度和深度往往出乎意料,既展现了强大的内心世界,又丝毫不显得傲慢或浮躁。 言辞犀利,直指核心,却又带着一种坦然的格局。 方桐在采访结束后,私下对沈薇表示:“你这个艺人,不得了。心里有座山,眼里有片海。我看人很少走眼,她未来的成就,绝不会仅限于此。” 专访文稿和视频在一周后发布。 标题是:《顾凛希:风暴眼中,我自岿然》。 文章客观记录了采访内容,重点突出了顾凛希的冷静、理智、对过去的释然与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视频里,她眼神坚定,谈吐从容,每一句回答都经得起推敲。 这篇专访如同给沸腾的舆论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将她冷静智者、坚韧逆袭的形象锤得更加坚实。 【哭了,她说‘做回我自己’的时候,眼神好坚定!】 【拥有选择的权利,并有能力捍卫自己的选择。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舆论如同天气,瞬息万变》,这心态太强大了!】 【不卖惨不邀功,专注自身,这格局我爱了!】 【从此里的清醒大女主都有了脸!】 路人好感度疯狂飙升,甚至连一些原本对她无感的路人,也因为这篇专访而转粉。 她的公众形象,彻底从黑红花瓶蜕变成了有思想、有实力、有格局的潜力股。 顾凛希浏览着专访下方的评论,神色依旧平淡。 外界的赞誉,如同之前的诋毁一样,都是她前行路上的背景音。 她关掉页面,目光落在日程表上。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很快,第三次录制《诡则谜航》的日子到了。 保姆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轮廓逐渐变为绵延的丘陵,最后深入植被茂密的山坳。 信号格早在半小时前就彻底消失。 当车子最终停在一片略显开阔的谷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苍翠群山环抱、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古老村落。 灰瓦木墙的房屋错落分布,一条清澈的溪流穿村而过,村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刻着“月溪村”三个大字。 一切都显得宁静而质朴,若非几处隐蔽的摄像机和节目组后勤车辆的存在,几乎要让人以为真的闯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 “这次是户外啊……”于雯看着窗外的景象,小声嘀咕,带着点新鲜和紧张。 顾凛希嗯了一声,率先下了车。 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比城市和上一个剧院的沉闷空气来得舒服。 但她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村落的布局、房屋的建造年代、以及远处几个在田埂上劳作、穿着朴素村民服装的NPC,大脑已开始初步的环境评估。 其他嘉宾的车也陆续抵达。 李瀚伸着懒腰呼吸新鲜空气,赵擎活动着筋骨,林妙好奇地东张西望,周明轩则已经拿出了他的小本子。 苏晴最后下车,她今天穿了一身更适合户外活动的米白色休闲装,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引导他们走向村口。 那里,一位穿着深色布衣、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带着几个同样表情木然的村民,已经等候在那里。 老者便是本次的村长了。 “欢迎各位文化观察员来到月溪村。” 村长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感,没有半分寒暄的热情:“村子近来不太平,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李瀚作为代表,上前客气了几句:“村长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不知道村里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村长老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唉,说来话长。近来村中怪事频发,先是几户人家养的鸡鸭莫名死了,身上还有奇怪的印记。接着,好些人晚上开始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总有个女人的哭声……” “大家都说是我们不小心,触怒了守护月溪的山神。” 他的话语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和迷信色彩,林妙下意识地往赵擎身边靠了靠。 “山神?”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捕捉到关键词。 “是的。”村长老点头,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根据祖训,必须举行一场祭月娘的仪式,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否则灾难恐怕会降临到整个村子。” 他顿了顿,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扫过每一位嘉宾:“各位既然在这个时候来了,也算是与月溪村有缘。但村里的规矩,还请务必遵守,否则冲撞了神灵,老头子我也保不住大家。” 他说着,从身后一个村民手中接过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村规。 “这是我们月溪村自古传下的规矩,尤其是在祭祀期间,万万不可违背。” 村长老将羊皮纸递给李瀚。 李瀚接过,展开,眉毛一挑。 这次的规则卡竟然是以这种形式发放。 第34章 月溪村 李瀚借着日光念出声: “月溪村祭典守则。” “1.入夜后不可在村中巷道独行。” “2.不可直视祠堂中的月娘牌位。” “3.不可饮用古井之水。” “4.不可提及月娘的本名。” “5.祭祀期间,需佩戴村民给予的护身符。” “6.若听到女子哭声,需立刻返回屋中紧闭门窗。” “7.后山禁地,严禁踏入。” “8.祭祀所用祭品,必须完好无损。” “9.仪式前三日,需斋戒沐浴。” “10.月娘喜静,不可在井边大声喧哗。” 十条规则念完,带着一种浓郁的民俗禁忌色彩,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这……这么多规矩啊……”林妙小声感叹,脸上写满了不安。 村长老适时地让村民送上来几个用红绳系着的、看起来粗糙古朴的木雕护身符,分发给嘉宾。 顾凛希接过,指尖在木符上摩挲了一下,材质普通,雕刻痕迹较新,并非古物。 她不动声色地佩戴上,目光却再次扫过那些村民。 “村长,”顾凛希开口,声音平静,打断了略微沉闷的气氛,“您说的那些怪事,比如死去的家畜,能让我们看看吗?或许我们能从外来者的角度,发现点什么。” 村长老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些都是不祥之物,已经按照规矩处理掉了,免得污秽之气冲撞了各位。” 拒绝得很干脆。 顾凛希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越是掩盖,越说明有问题。 村长老安排他们住在村中闲置的几间木屋里,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分配好住处后,村长老便带着村民离开了,留下他们在村中广场,嘱咐他们不要乱跑,尤其不要靠近后山和祠堂,便匆匆离去,似乎要去准备祭祀事宜。 “现在怎么办?”周明轩看向顾凛希和李瀚,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感觉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 “既来之,则安之。”李瀚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我们先在允许的范围内转转,熟悉下环境,找找线索。” 众人没有异议,开始分散在村中广场和附近的巷道探查。 顾凛希没有跟随大流,她的目标明确——那口被反复提及的古井。 根据村落的布局和水源重要性,古井通常位于村落中心或靠近水源的位置。 她很快在广场边缘,靠近溪流上游的方向,找到了那口被石栏围起来的古井。 井口覆盖着半块木板,旁边还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未燃尽的香。 她走近井边,没有贸然触碰井口。 目光仔细扫过石栏、地面以及井壁。 井水看起来幽深,但在某个角度光线的折射下,水色似乎比寻常井水略显暗沉,隐隐泛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赭红色。 她蹲下身,指尖在井沿内侧不易被人注意的苔藓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沾染了些许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颗粒。 不是泥土。 触感更接近矿物粉末。 “发现什么了?”苏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井边。 顾凛希站起身,将指尖的粉末不易察觉地弹掉,神色如常:“井水颜色有点特别。” 苏晴靠近一步,看向井中,微微蹙眉:“确实。不像正常的清澈。” 她声音压低:“而且,村民对这里的敬畏,似乎远超其他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不知从村子的哪个方向飘了过来! 哭声凄切,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哭声!”林妙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抓住旁边赵擎的胳膊。 李瀚也神色一紧:“先回屋里去!”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朝着各自分配的木屋快步走去。 顾凛希走在最后,在进入木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哭声传来的大致方向。 似乎是村尾,靠近后山的位置。 哭声的音调、节奏,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规律感。 她微微眯起眼。 来了。 木屋的门窗隔绝了外面凄切的哭声,屋内只剩下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哭声持续了约莫一两分钟,才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山村重归死寂。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林妙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节目效果吧,”李瀚试图安抚,但语气并不十分确定,“制造点恐怖氛围。” 周明轩却皱着眉,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声音来源方向大概是村尾,靠近后山。规则六特别强调了这点,说明这个哭声是触发规则的重要元素之一。” 顾凛希站在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观察着外面。 村中巷道空无一人,村民们似乎都严格遵守规则,紧闭门户。 “声音的波形很稳定,”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不像是真人哭泣,更接近电子音频循环播放。” 苏晴站在她身侧,微微颔首:“而且,时机很巧妙。我们刚对井水产生疑问,它就出现了。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转移注意力。” 短暂的插曲过后,众人决定继续探索。 哭声停止,规则六的即时威胁解除,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疑云更浓了。 这次,顾凛希的目标是祠堂。 按照常规村落布局,祠堂通常供奉祖先,也可能与那个月娘有关。 月溪村的祠堂位于村落靠北的位置,是一座比普通民居更显高大的青砖建筑,黑漆木门紧闭着,门上贴着泛黄的符纸,透着一股阴森。 “规则二,不可直视祠堂中的月娘牌位。”周明轩提醒道,显得有些犹豫。 “不进去,怎么知道牌位在哪?”赵擎言简意赅,上前试着推了推门。 门并未上锁,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陈年香火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祠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正前方的神龛被一块巨大的深红色绒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后面供奉的是什么。 “牌位应该就在那后面。”李瀚压低声音。 第35章 林秀娥 顾凛希的目光却并未立刻投向神龛。 她快速扫视祠堂内部。 两侧墙壁挂着一些描绘乡野生活的古旧壁画,内容多是耕作、渔猎,并无特殊。 但在靠近门口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笔触略显粗糙的肖像画,画中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清秀的少女,眼神怯怯,下方没有题字。 “这会不会就是月娘?”林妙小声猜测。 顾凛希走近那幅画,仔细观察。 她伸出指尖,在画框内侧不易察觉的缝隙里轻轻一探,拈出了一点与井边类似的暗红色矿物粉末。 这里也有。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神龛前巨大的石头香炉上。 香炉里积满了香灰,看来时常使用。 她绕着香炉走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香炉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里,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她蹲下身,拂开积灰,露出了清晰的刻痕。 那并非装饰花纹,而是一副极其简易带有指向性的地图! 一条曲线代表溪流,几个方块代表房屋,一个醒目的标记落在了村落后方,靠近山体的位置。 后山禁地。 “有发现?”苏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顾凛希站起身,指了指香炉底部的刻痕:“地图。指向后山。” 众人围拢过来,神色各异。 后山是明确禁止踏入的区域。 “去不去?”赵擎直接问道,看向顾凛希和李瀚。 李瀚有些迟疑:“规则七写得很清楚,严禁踏入。违反的后果可能很严重。” “但线索指向那里。”周明轩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烁着执着,“井边的红粉,这里的刻痕,还有之前的哭声方向,都和后山有关。不去看看,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顾凛希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被红布遮盖的神龛。 规则二是“不可直视月娘牌位”。 如果不是直视呢? 她走到神龛侧面,这个角度无法看到红布后面的情形。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迅速地撩起红布的一角,手指探入,摸索着后面牌位的轮廓和刻字。 “凛希!”林妙低呼一声,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 顾凛希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木质牌位,指尖在刻痕上细细摩挲。很快,她收回手,红布垂下,仿佛从未被触动过。 “月娘,本名林秀娥。”她清晰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规则四:不可提及月娘的本名。 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担心触怒什么无形的存在。 祠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钟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突如其来的警报,没有村民的呵斥,没有诡异的声响。 “规则四……”周明轩咽了口唾沫,“是假的?” “或者,暂时不会触发惩罚。”苏晴补充道,眼神锐利地看向祠堂门外,依旧保持着警惕。 顾凛希神色不变:“名字是关键。找到名字,是揭开她身世的第一步。” 她看向众人,做出决定:“后山,必须去。香炉地图、矿粉、哭声,核心线索都在那里。我和赵老师先去探路,你们留下,注意村民动向。” 这是最有效率的安排。 赵擎有足够的体力应对可能的户外挑战和突发情况,而她拥有最强的观察和推理能力。 李瀚权衡利弊,知道这是打破僵局的最好办法,点了点头:“好,你们小心!我们在这附近继续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没有多余废话,顾凛希和赵擎借着祠堂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村落边缘,朝着后山的方向快速行进。 后山入口处果然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用朱红的字写着“村中禁地,严禁入内,违者重罚!” 两人没有犹豫,矮身钻入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山路崎岖,植被丛生。 赵擎在前方用粗壮的手臂拨开荆棘,为顾凛希开路。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周围的土壤颜色明显深于他处,散落着大量暗红色的矿渣和碎石。 就是这里! 顾凛希蹲下身,捡起一块矿渣,在指尖捻开,和她在井边、祠堂画框里发现的粉末一模一样。 “是矿洞。”赵擎压低声音,看向幽深的洞口,里面隐约有凉风吹出。 顾凛希打开手电,光柱探入洞内。 洞口附近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些散落的、锈迹斑斑的旧式矿镐和破损的矿灯。 她走入洞内几步,光线在岩壁上扫过。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了。手电光定格在洞壁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向内凹陷的小石龛里。 那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她走上前,拂开灰尘,里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页面泛黄、边缘破损的薄薄册子,以及半块雕刻着奇异花纹的木牌。 顾凛希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仓促: 【……爹娘信我!井水变红,是上游冲下的红砂,并非山神震怒!我亲眼所见!……】 【……村长他们不许我乱说,把我关了起来……他们眼神好可怕……说什么为了村子安定……】 【……他们在偷偷运走那些红石头……我知道太多了……秀娥怕是难逃此劫了……若有后来人见此,望能还我清白……林秀娥绝笔。】 册子上的记录到此为止,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助、冤屈和最后的绝望。 林秀娥。 月娘的本名。 百年前的真相,在这幽暗的矿洞中,透过这残破的纸页,血淋淋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不是什么献祭,而是谋杀。 为了掩盖矿脉,为了权力和利益,编织谎言,牺牲了一个无辜的少女。 顾凛希合上册子,眼神冰冷。 历代村长维护的,根本不是什么传统,而是这个肮脏的秘密,以及由此带来的控制权。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犬吠! “有人来了!可能是村民!”赵擎脸色一凛,迅速挡在洞口方向。 第36章 冲突 顾凛希将册子和木牌迅速收起,塞入怀中。 脚步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开始在树林间闪烁。 他们被发现了。 洞口外的火光越来越近,人声鼎沸,夹杂着犬吠和村长老气急败坏的呵斥:“快!抓住他们!竟敢擅闯禁地!” 赵擎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挡在狭窄的洞口,低声道:“我挡住,你先走!” 顾凛希眼神锐利地扫视洞内。 硬冲出去,面对数量不明的村民,胜算不大,且容易引发不可控冲突。 她的目光落在矿洞深处,手电光探去,似乎还有岔路。 “往里走!”她当机立断,拉住赵擎的手臂,迅速向矿洞深处退去。 洞内幽深崎岖,脚下碎石遍布。 两人凭借手电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内疾行,身后的喧嚣和火光被曲折的洞壁阻隔,声音渐渐变小,但并未消失,追兵显然也跟了进来。 跑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出现两个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下,坡度陡峭。 另一条相对平缓,但更为狭窄。 “分头走,分散他们注意力。”顾凛希语速极快,将那个油布包裹的册子和木牌塞给赵擎,“你拿证据,走下面。我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赵擎立刻反对。 “听我的!他们目标可能更在我。” 顾凛希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冷静得惊人:“保护好证据,汇合点,祠堂后身。” 说完,她不等赵擎再反驳,猛地将他推向向下的岔路,自己则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条狭窄的通道,甚至故意踢落了几块石头制造响声。 赵擎一咬牙,知道这是最优方案,深深看了她消失的方向一眼,转身迅速隐没在向下的黑暗中。 顾凛希在狭窄的通道中快速穿行,通道并非死路,七拐八绕后,前方隐约透出微光。 她加快脚步,发现通道的尽头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拨开藤蔓,外面竟是村落边缘,靠近溪流的一处隐蔽河滩。 她迅速钻出,重新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略显凌乱的衣着和头发,将沾到的灰尘拍掉,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只是随意散步到了这里。 几乎在她现身的同时,几个手持火把、棍棒的村民也从矿洞的主入口方向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正好与她撞个正着。 “在那边!”一个村民指着她大喊。 村长老拨开人群,脸色铁青地走到顾凛希面前,眼神阴鸷:“顾观察员!你为何会从后山出来?难道不知道那是禁地吗?!” 顾凛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后山?我只是顺着溪流散步,迷路了,刚从那个小山坡下来。” 她指了指河滩连接着的一个缓坡,与矿洞入口方向略有偏差:“村长,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 她的镇定自若让村长老和一众村民愣了一下。 她身上确实没有太多闯入矿洞的狼狈痕迹,位置也略有出入。 “你没进那个洞?”村长老狐疑地打量着她。 “什么洞?”顾凛希面露不解,“我听到这边有吵闹声才过来看看。是出什么事了吗?” 就在村长老犹疑不定,准备进一步盘问时,李瀚、苏晴等人的声音从村落方向传来。 “凛希!村长!你们这是……”李瀚带着其他人匆匆赶来,看到对峙的场面,立刻上前,“村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刚才在村里查找关于祭祀的古籍,听到动静就赶过来了。” 周明轩立刻接口,晃了晃手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本破旧线装书:“是啊村长,我们正在研究祭典流程呢。” 苏晴走到顾凛希身边,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形成护卫姿态,目光平静地看向村长老:“村长,祭祀在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凛希可能是对环境不熟,走岔了路。” 团队的及时出现和看似合理的解释,让村长老陷入了被动。 他死死盯着顾凛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顾凛希始终神色坦然。 最终,村长老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警告:“哼!最好是这样!后山禁地,绝非虚言!若再有人触犯,休怪村规无情!我们走!” 他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带着心有不甘的村民悻悻离去。 直到村民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众人才松了口气。 “没事吧?”李瀚关切地看向顾凛希。 顾凛希摇摇头:“赵老师呢?” “我在这儿。”赵擎的声音从祠堂方向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了回来,身上沾了些许泥污,但眼神明亮,对着顾凛希微微点头,示意东西已安全。 众人默契地没有多问,迅速退回作为临时据点的木屋。 关上门,确认四周无人监听,赵擎才将油布包裹的册子和木牌拿出,放在桌上。 “我们在后山矿洞找到了这个。” 顾凛希言简意赅地复述了矿洞内的发现和遭遇。 李瀚、周明轩、林妙传阅着那本残破的册子,看着林秀娥绝笔的字句,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愤怒的神色。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山神震怒,没有什么献祭!是谋杀!是为了矿脉!”周明轩气得脸色发红,“历代村长,包括现在这个,都是帮凶!他们在维持一个谎言!” “那些怪事,家畜死亡,噩梦,哭声,都是现任村长为了强化恐惧,巩固权力而自导自演的!”李瀚也明白了过来,语气沉重。 苏晴拿起那块雕刻着奇异花纹的木牌,仔细端详:“这花纹不像是寻常装饰,倒像是一种钥匙或者信物的纹样。” 她看向顾凛希:“矿洞里还有别的发现吗?” 顾凛希回忆着矿洞内的情形:“工具是旧式的,矿渣很新。说明矿洞近期可能被启用过,或者至少被维护过,并非完全废弃。” “是为了继续开采,还是为了掩盖证据?”林妙小声问。 “都有可能。”顾凛希眼神锐利,“现任村长制造怪事,重启祭祀,目的很可能不仅仅是维持传统。他可能在担心秘密即将暴露,或者想利用祭祀达成某个具体目的。” 第37章 躲藏 顾凛希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飞速整合:井水红砂、祠堂地图、矿洞证据、人为怪事、被禁止提及的真名…… “规则四,不可提及月娘的本名,是假规则,已经验证。” 顾凛希总结道:“设立这条规则,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像我们一样,通过名字追溯到林秀娥的冤情和矿脉的真相。”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揭穿他吗?”周明轩跃跃欲试。 “证据还不够充分。”顾凛希冷静地否定。 “我们只有林秀娥的一面之词,缺乏现任村长直接参与制造怪事、以及他知晓并维护矿脉秘密的直接证据。贸然揭穿,他完全可以推给祖先,或者反咬我们污蔑。” “需要找到他策划怪事的证据,或者找到那矿脉现在是否还在被利用的证据。”苏晴接口道,思路清晰。 顾凛希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村长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后山和祠堂。我们需要找到他存放道具的地方,或者找到他记录如何制造怪事的记录。” 她的指尖在桌上那张从香炉底拓印下来的简易地图上点了点,目光最终落在了村落中心,那座最为气派的建筑。 村长家。 “最危险的地方,可能藏着最关键的证据。” 村长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石结构房屋,院墙也比别家高出一截。 此刻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主人显然还在外面搜寻或处理事情。 “怎么进去?”周明轩看着那扇结实的木门,有些犯难。 赵擎上前检查了一下门锁,是老式的挂锁。 “能弄开,但有声音。”他看向顾凛希。 顾凛希的目光却落在院墙一侧,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粗壮的枝桠恰好伸进了院内。 “从树上进去。”她言简意赅。 行动迅速展开。 赵擎率先利落地攀上树干,如同灵活的猿猴,轻松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他仔细倾听片刻,确认院内无人,才从里面轻轻拉开了门栓。 众人鱼贯而入,迅速关上院门。 村长家内部陈设相对简单,但比普通村民家多了几分权威气息。 正堂挂着一些寓意吉祥的年画,桌椅擦拭得还算干净。 “分头找,动作快。”李瀚压低声音指挥。 顾凛希的目标明确。 她直接走向看起来像是卧室的房间。 房间内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除了一些杂物,空无一物。 她的目光在房间内逡巡。 墙壁、地板、床底、衣柜内部……都没有异常。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靠墙放置的那个老旧衣柜上。 衣柜本身没有特别,但它的摆放位置,与墙壁之间留下的缝隙宽度,似乎比寻常情况要窄一些。 她伸手敲了敲衣柜背板,声音略显空洞。 “赵老师。”她示意赵擎。 赵擎会意,上前双手扣住衣柜边缘,腰部发力,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沉重的衣柜被他缓缓挪开了一尺多的距离。 衣柜后方,赫然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密室!”周明轩低呼。 顾凛希没有丝毫犹豫,打开手电,弯腰钻了进去。 苏晴紧随其后,然后是李瀚和周明轩。 赵擎和林妙留在外面望风。 密室不大,约莫几个平方。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个堆叠的木箱和一张摆满了瓶瓶罐罐、以及一些奇怪装置的桌子。 手电光扫过那些装置——一个小型、带定时功能的MP3播放器连接着扩音喇叭,几包标注着动物镇静剂成分的粉末,还有一些能制造特定频率声波的小仪器。 “果然都是人为的。”苏晴拿起一包药剂,语气冰冷。 周明轩则扑向那些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与井边和矿洞同款的红色矿石样本,以及一些开采工具。 “证据确凿!”他激动道。 顾凛希的注意力则被桌子抽屉里一本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吸引。 她拿出来,快速翻阅。 这正是他们寻找的罪证记录! 前面部分记录了现任村长如何利用前任留下的遗产,策划并实施了一系列怪事,详细到用药剂量、播放哭声的时间地点选择。 中间部分则是关于维护矿洞、少量采集矿石以留证并研究其价值的记录。 而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急促而充满焦虑: 【……外面来了考察队,说要开发这片山区!绝不能让他们发现矿脉!】 【……必须让他们相信诅咒的存在,让他们知难而退!祭典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在祭典上,让他们亲眼见证‘神罚’,再散播是他们触怒山神的言论……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后山的痕迹必须处理干净……那些观察员很敏锐,尤其是那个姓顾的女人……】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所有线索彻底贯通。 “他不仅要维持谎言,还想利用祭祀,制造我们触怒山神的假象,吓退可能的开发团队,永久保住这个秘密和潜在的财富。”顾凛希合上手札,声音冷静地做出最终判断。 就在这时,外面望风的林妙发出了急促的预警敲击声! “有人回来了!快到门口了!” 众人脸色一变。 赵擎立刻示意密室内的四人噤声,自己则迅速将衣柜挪回原位,挡住密室入口,然后拉着林妙闪身躲到了堂屋通往内院的帘幕之后。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推开,村长老骂骂咧咧地带着两个心腹村民走了进来。 “……一群废物!连两个外乡人都抓不住!肯定是躲起来了,给我搜!绝不能让他们坏了大事!”村长老的声音充满了戾气。 两个村民应声,开始在院内和堂屋翻找,动静很大。 躲在帘幕后的赵擎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被发现的冲突。 密室内的四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听着外面近在咫尺的搜索声。 一个村民走到了卧室门口,嘟囔着:“这里面也找找?” 第38章 祭典 顾凛希在密室内,手缓缓握紧,眼神锐利如鹰,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应对方案。 就在那村民的手即将触碰到卧室门帘时,另一个村民在堂屋喊道:“别找了!这边没有!估计早跑远了!村长,还是先去准备祭品吧,一会可不能出岔子!” 卧室门口的村民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开。 村长老似乎也觉得有道理,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句:“算他们走运!等祭典之后……哼!我们走!” 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院门再次被关上,并从外面落锁的声音传来。 他们被反锁在村长家里了! 密室内外的众人都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放松。 “现在怎么办?我们被锁里面了!”周明轩有些焦急。 顾凛希在黑暗中,凭借记忆摸索到密室入口,轻轻推了推,衣柜纹丝不动,显然被赵擎从外面卡死了。 “赵老师。”她低声唤道。 很快,衣柜被再次挪开,光线和空气涌入。 赵擎和林妙的脸出现在洞口。 “人走了,但门从外面锁了。”赵擎言简意赅地汇报情况。 顾凛希走出密室,手里紧紧握着那本皮质手札。 她走到窗边,观察着外面。 天色已经渐暗。 “证据已经齐全。”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札,“村长计划在祭典上制造神罚,嫁祸于我们。我们必须在祭典上,抢先一步,当众揭穿他。” “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李瀚皱眉。 顾凛希的目光落在卧室的窗户上。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外面糊着纸,但窗棂并不十分坚固。 “赵老师,能悄无声息地弄开这扇窗吗?” 赵擎上前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问题不大。” “很好。”顾凛希眼神沉静,看向众人,“我们最终的舞台,就要出现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决胜千里的自信。 所有谜题都已解开,所有证据都已在手。 剩下的,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最后的行动。 赵擎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太大响声,就用巧劲卸下了卧室窗户内侧的插销,将几根相对脆弱的木棂小心折断,弄出了一个足够人钻出的缺口。 “快!”李瀚低声道。 众人依次从窗口悄无声息地翻出,落在屋后的阴影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村被浓重的夜色笼罩,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更添几分诡秘。 “现在去哪?”林妙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黑暗里冲出村民。 顾凛希略一思索:“回我们之前集合的木屋。那里相对独立,短时间内应该安全。” 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回到了最初分配给他们暂住的木屋区。 关上门,点上节目组准备的应急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顾凛希将那份皮质手札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村长计划在今晚的祭典上动手。按照手札记录,他可能会利用某种机关或者药物,制造出我们触怒山神的假象。” 她看向苏晴:“苏老师,你对这类致幻剂或心理暗示有了解,需要你重点关注祭典流程中可能被动手脚的环节。” 苏晴郑重点头:“交给我。” 她又看向赵擎和李瀚:“赵老师,李老师,祭典现场村民众多,需要你们注意维持秩序,防止村长狗急跳墙,煽动村民暴力相向。” “明白。”赵擎言简意赅。李瀚也沉声应下。 “周明轩,林妙,”顾凛希继续分配任务,“你们负责在关键时刻,向村民展示我们找到的关键物证——林秀娥的绝笔、矿洞矿石、以及这份手札的复印件。” 她早已将关键几页拍照存在手机里。 “好!”周明轩摩拳擦掌。林妙也用力点头,努力克服恐惧。 “我会在祭典上,主导揭穿整个过程。”顾凛希最后说道,眼神沉静而锐利,“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冲突,而是用事实打破恐惧,让被蒙蔽的村民看清真相。” 计划已定,众人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和准备,气氛凝重而专注。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 约莫晚上八点左右,村中响起了沉闷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夜色,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祭典,开始了。 众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走向村中广场。 此时的广场与白天截然不同。 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跳动的火焰将周围村民麻木或狂热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广场四周插着燃烧的火把,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香烛的混合气味。 村长老穿着一身怪异的、类似巫祝的服饰,站在篝火前的高台上,神情肃穆而阴鸷。 他看到顾凛希一行人到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这些外乡人。 祭典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无非是一些跪拜、吟唱、供奉祭品的仪式,充满了愚昧和压抑的气息。 顾凛希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苏晴则专注地分辨着空气中的异味和任何不自然的声响。 终于,到了最关键环节——向古井献祭,祈求山神息怒。 村长老手持一个画满符咒的木碗,里面盛着清水,他口中念念有词,绕着井口行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顾凛希敏锐地注意到,村长在绕到井口某一特定方位时,脚步有极其细微的停顿,脚尖似乎轻轻碰了一下井沿某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就是这里! 她立刻看向苏晴,苏晴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她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并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化学气味从井口方向飘来。 村长老停下脚步,猛地将碗中的水泼向井中,同时高举双臂,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山神息怒!请降下启示,指明触怒您的罪人!”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井口附近的地面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甜腻感的白色烟雾从井口及其周围几个隐蔽的孔隙中猛地喷出! 同时,那诡异的女子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第39章 破妄 “山神显灵了!” “是月娘!月娘又哭了!” “罪人!触怒山神的罪人就在这里!” 村民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恐慌的骚动,许多人不自觉地后退,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顾凛希他们所在的方向。 村长老和他身边的几个心腹村民,更是直接伸手指向他们,脸上带着狰狞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就是他们!这些外乡人带来了不洁!触怒了山神!”村长老声嘶力竭地喊道,试图引导舆论。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村民中蔓延,一些情绪激动的村民开始向前拥挤,眼神变得不善。 就在这混乱将起的瞬间—— “够了!” 一个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喧嚣和恐慌。 顾凛希一步踏出,站在了所有队员的前方,直面骚动的人群和篝火映照下村长老那张扭曲的脸。 她的身形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挺拔,眼神冷静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畏惧。 “没有什么山神震怒,也没有什么月娘索命。”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有的,只是一个延续了百年的谎言,和一场人为制造的骗局!” 她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骚动的人群瞬间一滞。 村长老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妖言惑众!你敢亵渎神灵?!” “亵渎神灵的,是你!”顾凛希毫不退让,目光如刀,直刺村长老,“是你,为了掩盖后山矿脉的秘密,为了吓退可能开发山区的考察队,维持你对村子的控制,自导自演了这一切!” 她不给村长老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是你用了动物镇静剂让家畜莫名死亡!”她看向周明轩。 周明轩立刻举起那包从密室里找到的药粉。 “是你用了声波设备和循环播放的录音让村民做噩梦、听到女子哭声!”她看向林妙。 林妙举起那个小型MP3和扩音器。 “井水泛红?是后山矿脉的红色矿砂!百年前的林秀娥就已经发现真相,却被当时的村长污蔑囚禁!你们历代村长,都在维护这个肮脏的秘密!”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林秀娥绝笔的清晰照片。 最后,她将目光彻底锁定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村长老身上,举起了那本皮质手札。 “而这,就是你策划所有怪事,并计划在今晚嫁祸给我们的铁证!上面详细记录了你如何用药,如何布置机关,以及你如何担心秘密暴露,企图用祭祀永久封住我们的口!” 她每说一句,就有一件证据被亮出。 逻辑链条完整,证据确凿无比。 原本恐慌、愤怒的村民们,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证据确凿的揭露,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道具和记录,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醒悟和愤怒! “原来是这样?” “月娘是冤枉的!” “我们都被骗了!被村长骗了!” 群情激愤,所有的矛头瞬间调转,指向了高台上面如死灰的村长老。 “你……你们……”村长老指着顾凛希,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周围村民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他彻底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篝火依旧在噼啪燃烧,映照着这场持续百年的谎言在真相面前土崩瓦解。 顾凛希站在众人之前,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坚定而强大。 破妄,成功。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广场上凝固的一幕。 村长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之词。 周围的村民们脸上的惊恐和愤怒逐渐被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乃至被欺骗的羞愤所取代。 顾凛希站在人群之前,并未因揭露真相而显露出丝毫得意,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任务。 她收起手机和手札,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村民们,最终落在村长身上,淡淡开口:“这喧哗的祭典,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悬挂在广场周围的扩音器里,传来了导演组带着笑意的声音:“恭喜各位航行者成功破解月溪村祭祀之谜!” “主线探索度:100%。” “逃脱通道已开启。” 随着导演的声音,广场通往村口的方向,亮起了一排柔和的指引地灯,清晰地标示出离开的路径。 “结……结束了?”林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抓着赵擎胳膊的手缓缓松开。 周明轩长长舒了一口气,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太牛了!凛希!最后那段推理,简直像是在看罪案片现场指认!” 李瀚也笑着摇头,拍了拍胸口:“我这心到现在还怦怦跳,比拍戏还刺激。凛希,你这心理素质和观察力,我是真服了。” 赵擎没说话,只是冲顾凛希比了个结实的大拇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认可。 苏晴走到顾凛希身边,与她并肩看着那亮起的出口通道,唇角含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干净利落。你似乎总能在一团乱麻里,最快地找到那个线头。” 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或试探,而是透着一丝棋逢对手般的欣赏。 顾凛希侧头看她,回以同样平静的视线:“线头一直都在,只是有些人选择看不见。” 她指的是故事里那些维护谎言的历代村长,也似乎意有所指。 苏晴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共同经历了这场录制之后,消弭了许多。 一行人沿着地灯指引,轻松地走出了月溪村。 节目组安排了车辆送嘉宾们返回市区。 回程的车上,于雯依旧兴奋不已。 “希姐!你拿着手札揭穿村长的那段,气场绝对有两米八!还有最后和苏晴老师那个对视,哇,高手过招,惺惺相惜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后期剪辑肯定要在这里加特效和BGM!” 顾凛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对于这些播出效果,她并不太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过程本身,是破解谜题、应对挑战带来的实际锻炼。 第40章 休憩 回到云顶公寓,已是深夜。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山村的尘土气息,顾凛希穿着舒适的睡衣,站在落地窗前。 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河,与月溪村那原始的黑暗和篝火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仅仅是网络上开始出现支持她的声音,不仅仅是从沈薇那里听到的越来越多的合作询问,还有圈内人看她的眼神。 实力,是打破一切偏见和壁垒最硬的拳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薇发来的消息。 【录制结束了?听说今晚又是高光表现。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一趟,有几个本子和代言需要当面和你敲定一下,都是A级以上的项目。】 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巨大。 A级以上的项目,这在几个月前,是她和原主都不敢想象的机会。 顾凛希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 她走到客厅,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惯例地开始进行睡前的舒缓拉伸。 身体的锻炼一日不可荒废,这是她力量的根基。 拉伸的过程中,她的思绪却并未停止。 下一个密室会是什么? 《诡则谜航》节目组显然不会满足于现有的套路。 苏晴的态度转变之后,未来的合作与竞争又会以何种形式展开? 星耀娱乐那边,真的会就此沉寂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闪过,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只有隐隐的期待。 挑战意味着机遇,战场无处不在。 身体的肌肉在拉伸中微微发热,疲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焕然一新的活力。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清亮,意志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都大胆地袭来吧。 她准备好接招了。 很快,《诡则谜航》第三个密室两集先后播出,再次将节目热度推向新高。 顾凛希在祭典上手持证据,于篝火旁冷静揭穿百年谎言的片段,被剪辑成高光集锦,在各大平台病毒式传播。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顾凛希拿着手札走出来那个镜头,像极了终极BOSS来清场!】 【逻辑闭环了家人们!从井水红砂到祠堂刻痕,再到矿洞绝笔,最后村长手札铁证,这推理过程堪比刑侦纪录片!】 【她怎么敢直接去碰密室证据的?就不怕是假规则触发机关吗?这心理素质绝了!】 【以前觉得她聪明,现在觉得她勇!当着全村人的面撕破脸,太顶了!】 【‘破妄,成功。’——啊啊啊姐姐杀我!这句台词我能记一辈子!】 播出过半,网络热度持续攀升,每次更新都会伴随着数个相关词条冲上热搜。 而其中,顾凛希的名字,已然成为了流量与口碑的代名词。 节目组深谙观众心理,适时推出了迷航积分榜的实时动态查询页面。 榜单综合了先导片及已播出各期密室中,嘉宾在解谜、协作、洞察关键线索等方面的表现所获得的积分。 毫无悬念地,顾凛希以断层式的优势高居榜首。 她的每个高光时刻都为她积累了惊人的分数,将第二名苏晴及之后的李瀚、赵擎等人远远甩开。 【卧槽!顾凛希这积分是断层的存在啊!】 【实至名归!每次关键破解都是她主导,这积分含金量太高了。 【我以为苏晴已经很强了,结果顾凛希是另一个维度的……】 【迷航榜一!希姐牛逼!】 粉丝与观众对此议论纷纷,但即便是最挑剔的黑粉,在看到那清晰列出的积分获取明细后,也难以找出反驳的理由。 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酸言酸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凛希本人对这个榜单并未投入过多关注。 在于雯兴奋地拿着平板向她展示时,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嗯”了一声,便继续手中的核心力量训练。 汗水沿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训练垫上。 身体的线条愈发清晰流畅,肌肉的耐力和爆发力与穿越之初已不可同日而语。 “希姐,你现在可是节目的灵魂人物了!”于雯收起平板,语气依旧激动,“节目超话里,好多分析你推理过程的帖子,都快成学习帖了。” “虚名无用。” 顾凛希完成最后一组训练,气息微喘,但声音稳定:“积分榜第一不代表终点。后续的录制,节目组必然会设计更复杂的规则来制衡,保持警惕才是关键。” 她接过毛巾擦汗,眼神沉静。 热度与赞誉如同潮水,能将她推向高处,亦能随时退去。 她深知,唯有自身实力的不断提升,才是立于此地不倒的基石。 于雯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的激动也慢慢平复下来,转化为一种由衷的敬佩。 她家艺人,似乎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心无旁骛地向着目标前进。 这时,顾凛希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沈薇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迷航榜一,效果很好。新商务洽谈进展顺利,见面详谈。” 顾凛希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对于雯道:“准备一下,下午去公司。” 人气飙升带来的,是更实质性的资源倾斜与事业规划,她需要亲自参与其中。 下午,艺途传媒,沈薇办公室。 沈薇将一份初步整理好的项目清单推到顾凛希面前:“趁着你这波热度,有几个不错的商务找上门。” “一个是国民度很高的饮品代言,短期推广,但覆盖面广,有利于巩固路人盘。另一个,是一线高奢品牌的品牌大使考察,周期长,审核严,但一旦拿下,对你时尚资源和商业价值的提升是质的飞跃。” 顾凛希快速浏览着项目资料,目光在那家高奢品牌的logo上停留片刻。 “品牌大使,需要做什么?” “前期主要是配合品牌活动露出,形象契合度评估。他们看中了你近期展现出的特质,这与他们新一季想要传达的主题不谋而合。” 沈薇解释道:“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后续需要持续维护关系,才有可能拿到更高级别的title。” 第41章 独家定制 “可以接触。”顾凛希做出判断。 她需要的是能提升自身阶层和话语权的资源,而非简单的流量变现。 “好,我来安排初步接洽。” 沈薇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话锋一转。 “另外,关于你的粉丝后援会,现在规模越来越大,需要更规范的管理。我建议由于雯暂时介入,担任后援会与公司之间的官方联络人,引导粉丝理性应援,避免被有心人利用。” 于雯在一旁认真点头:“薇姐,希姐,我会做好的!现在已经和一些有组织能力的老粉接上头了,正在梳理架构。” “可以。”顾凛希对此没有异议。 粉丝是一把双刃剑,有效的引导和管理至关重要。 于雯接着汇报,语气带了几分小心:“还有就是,网上出现了一些CP粉。” “CP粉?”顾凛希抬眼。 “就是,把你和节目里的其他嘉宾配对……” 于雯点开微博,展示给她看:“比如和赵擎老师的组合,说你冷静他刚猛,配合默契。还有和苏晴老师的组合,说你们高手过招,惺惺相惜……” 顾凛希扫了几眼那些带着话题和夸张描述的微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无聊。” 她的反应在于雯意料之中。 “那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引导或者澄清吗?” “不需要,越描越黑。” 顾凛希语气平淡:“官方和后援会引导的重点,放在节目本身的推理、逻辑,以及我个人能力的展现上。不鼓励、不回应任何CP向的讨论。我的立足之本,是作品和能力,不是这些虚无的捆绑。” 沈薇赞许地点头:“凛希说得对。保持专注事业的形象,长远来看更有价值。于雯,后续的宣传和粉丝引导就按这个方向走。” “明白!”于雯立刻记下。 处理完公务,顾凛希和于雯离开公司。 地下停车场,于雯还在翻看手机,小声嘀咕:“其实和苏晴那组分析得还挺有逻辑的,说你们是智力上的知己……” 顾凛希脚步未停,声音清晰地传来:“于雯。” “啊?在!” “专注正事。”顾凛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无论是谁,都无法靠依附他人登上顶峰。我需要的是同行者,不是绯闻对象。” 于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希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顾凛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坚定。 人气、粉丝、甚至可能出现的感情,都不过是她前行路上的风景。 她的目标始终清晰——变得更强,站得更高。 任何可能偏离这一目标的事物,都需要被清晰地界定,并保持距离。 与沈薇会谈后的几天,顾凛希的生活节奏依旧紧凑。 晨起训练雷打不动,体能训练的强度在专业教练的指导下稳步提升,着重弥补在几次密室中暴露出的持久战和复杂环境下的体力分配问题。 下午的时间则被剧本研读和新商务的品牌背景学习占据。 沈薇的动作很快,已经初步筛选掉了一些不符合顾凛希长期规划或者口碑存疑的短期代言,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那家一线高奢品牌的接触,以及一个制作班底强劲的正剧剧本上。 这天,顾凛希刚结束上午的训练,沈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凛希,品牌方那边反馈很积极。” 沈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忙碌中的愉悦。 “他们对你之前在专访中表现出来的谈吐和格局非常欣赏,认为你很好地诠释了新女性力量的内涵。初步约定,下周三下午,进行一个非正式的线上会面,算是相互深入了解。” “可以。”顾凛希应下,“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需要特别准备,保持你平时的状态就好。他们会由亚太区的一位市场总监主导,可能会聊一些对品牌精神的理解,或者你个人对未来的看法。真诚、自信地表达自己就行。” “明白。” 挂了电话,顾凛希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全新的台阶上。 视野更开阔,前路也更清晰。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稳,更准。 不需要录制《诡则谜航》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顾凛希每天作息良好,准时锻炼,偶尔的休息时间全部用来研读即将出演的角色剧本。 剧名叫《谋断山河》,故事讲的是在架空朝代大晟皇子们的夺嫡之争,主要剧情围绕男主三皇子与女主将军如何相互扶持展开。 顾凛希即将饰演的云裳便是男主麾下的谋士,戏份不多不少,贯穿全剧中后段。 原本身为罪臣之女的云裳被男主所救,几次展现出了过人才智便被吸纳为其幕僚。 她冷静、缜密、寡言、忠于恩情与自己的理念,与顾凛希本人的内核高度契合。 就像是为她独家定制的角色一样。 想到这,顾凛希眉头一挑。 用这个角色作为她的人生第一次演艺经历,再合适不过了。 云裳的冷静、缜密与其内核与她高度契合,演绎起来几乎不需要太多“表演”。 她合上剧本,走到客厅中央,闭上眼。 脑海中幻化出大晟王朝波谲云诡的朝堂与沙场。 她想象着自己身处三皇子帐下,面对错综复杂的势力倾轧,如何抽丝剥茧,于无声处听惊雷。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只有她独自一人。 但她周身的气场却在悄然改变。 脊背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了无形的压力与责任。 眼神依旧锐利,却沉淀下更多筹谋与计算。 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像是在推演沙盘,又像是在拨动命运的丝线。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将自身代入另一个灵魂,却又保持着绝对的核心清醒。 于雯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她感觉眼前的希姐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还是那个人,却好像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时空,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第42章 夜半校园 顾凛希睁开眼,那片薄雾瞬间消散,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现代女性。 “希姐,你刚才好像在演云裳?”于雯小心翼翼地问,带着惊叹。 “嗯,找找感觉。”顾凛希语气平淡,走到餐桌前拿起一片苹果,“任何技能,熟悉其核心逻辑后,剩下的便是熟练度问题。” 对她而言,表演也是一种技能。 理解角色动机,模拟情绪反应,控制身体语言。 本质上,与她模拟战场决策、破解规则谜题并无不同。 “太像了!”于雯兴奋地说,“就那么站着,感觉就出来了!导演看到肯定满意!” 顾凛希不置可否。 导演满意与否是结果,她更在意的是过程中的掌控与提升。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生活节奏依旧紧凑。 上午是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强度稳步提升,这具身体的耐力、爆发力和柔韧性已远非刚穿越时可比。 下午则全身心投入到剧本研读中。 她不仅背诵属于自己的台词,更将整个剧本的故事脉络、人物关系、时代背景都梳理得一清二楚,试图从全局理解云裳每一次献策的深层动机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晚上是固定的反应与逻辑思维训练,偶尔抽空关注一下与星耀官司的进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有利她的方向发展。 沈薇抽空来了一趟公寓,带来了《谋断山河》剧组初步的合同细则和完整的剧本围读时间安排。 “剧组那边对你很期待,”沈薇看着正在给她倒水的顾凛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王导看了你在综艺里的表现,特意跟我说,云裳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顾凛希将水杯放在沈薇面前,神色如常:“我会演好。” 绝对的自信,建立在绝对的能力之上。 沈薇笑了笑,对于顾凛希的这种态度早已习惯,甚至欣赏。她喜欢和目标明确、能力出众的人合作,省心,高效。 “另外,《诡则谜航》节目组那边也发来了第四次录制的主题预告和注意事项。”沈薇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这次是校园怪谈主题。” 顾凛希接过资料,快速浏览。 主题:【夜半校园】 地点:某废弃中学实景搭建区 核心看点:心理恐惧、身份替换 资料后面附带了更详细的规则说明和注意事项,强调本次录制将更注重个体体验和角色扮演,规则的真假界限可能更加模糊。 “校园怪谈……”顾凛希指尖在“身份替换”这个关键词上轻轻点过。 这与她之前经历的密室风格略有不同,更偏向于心理层面和规则本身的诡计。 “节目组那边说,这次会根据你们在前三次录制中展现的特质,分配不同的学生身份,可能会有专属的个人任务和限制。” 沈薇补充道:“你的特质太明显,估计会被安排一个需要大量分析和破解核心谜题的身份。” “无妨。”顾凛希放下资料,“规则越复杂,破局点越多。” 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新的环境,新的规则模式,意味着新的挑战和锻炼。 沈薇离开后,顾凛希将《谋断山河》的剧本暂时收好,注意力转向了校园怪谈的资料。 她让于雯搜集了一些经典的校园怪谈故事和电影,快速过滤着其中的共性元素:怨灵、诅咒、封闭空间、特定规则、以及往往与某个悲剧事件相关。 大脑开始构建基础模型,推演可能出现的规则类型。 身份替换意味着他们可能不再是单纯的航行者,而是被赋予了特定背景和目标的学生。 个人任务与集体目标之间可能存在冲突,这会让协作变得复杂。 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身份、规则、悲剧源头。 然后,开始尝试在这些元素之间建立逻辑联系。 于雯看着她家希姐又开始进入那种入定般的分析状态,默默地将水果往她手边推了推,不敢打扰。 半晌,顾凛希放下笔,纸上已经勾勒出几个简单的逻辑关系图。 虽然具体规则未知,但基本的应对框架已经在脑中成型。 她站起身,再次走向器械室。 无论规则如何变化,强健的体魄和敏捷的身手,永远是应对突发状况的基础。 …… 很快又到了该录制《诡则谜航》的日子。 黑色的保姆车碾过郊区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片浓重的夜色前。 于雯先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景象,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小声道:“希姐,到了。” 顾凛希睁开假寐的眼,利落地下车。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与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中学。 锈迹斑斑的栅栏门大开着,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 门柱上,“明辉中学”四个剥落的烫金大字在惨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辨。 几栋教学楼如同巨大的、沉默的阴影矗立在后方,大部分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接触不良般闪烁的昏黄灯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诡秘。 “这地方看着比疗养院还瘆人。” 林妙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往身形高大的赵擎身边靠了靠。 赵擎没说话,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环境,像是在评估潜在的威胁。 李瀚、周明轩和苏晴也陆续下车。 李瀚搓了搓手臂,试图用玩笑驱散紧张:“节目组可真会找地方,这氛围,直接能拍恐怖片了。” 周明轩已经掏出了他的小本子,借着月光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封闭空间,校园背景,典型怪谈高发地……” 苏晴整理了一下米白色风衣的领口,姿态依旧是从容的,只是目光在扫过那几栋黑黢黢的教学楼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刻板的中年男人,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从门卫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眼神冰冷地扫过六人。 “我是明辉中学的教导主任。”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涩,没有一丝起伏,“欢迎各位转校生。鉴于你们是临时转入,有几条校规,必须牢记。” 第43章 曾经的第二名 自称为教导主任的男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打开了文件夹,取出一张泛黄的、印着油墨字的纸张。 “念一下。” 他将纸张递给站在最前面的李瀚。 李瀚接过,借着于雯及时递过来的强光手电,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校园守则:” “1.晚自习期间必须保持安静,禁止交谈。” “2.若在走廊听到脚步声,请立即进入最近的教室并背对门口。” “3.不要回答镜子里的“你”提出的问题。” “4.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中藏着真相。” “5.你的学生证是你的身份证明,遗失将被“它”视为外来者。” “6.午夜十二点,必须准时参加年级大会。” “7.若看到窗外的黑影,请立刻拉上窗帘。” “8.帮助落单的同学,他会告诉你重要的信息。” “9.音乐教室的钢琴声会指引安全的方向。” “10.没有人能离开,除非承认自己的罪。” 十条规则念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相比于前几个密室,这些规则带着一种更直指人心的诡异和压抑。 “现在,分发学生证。请务必妥善保管。” 教导主任从文件夹里拿出六张颜色、款式略有不同的卡片,依次发到每个人手中。 顾凛希接过自己的那张。 卡片是普通的硬质塑料,照片是她之前提供给节目组的,下面写着“高三(一)班顾凛希”,学号末尾是02。 她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们的班级是高三(一)班,教室在主教学楼三楼。晚自习已经开始,不要迟到。” 教导主任说完,便不再看他们,转身又隐没回了门卫室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得,向导任务结束,接下来靠自己了。”李瀚深吸一口气,努力扮演着主心骨的角色,“走吧,先去教室。” 一行人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向那栋最为庞大的主教学楼。 入口处的玻璃门破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教学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励志标语和优秀学生榜,但很多照片和名字都被撕毁或涂抹,留下难看的疤痕。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高三(一)班。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几盏光线不足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推门进去,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还算整齐,但都蒙着一层薄灰。 讲台上散落着几支粉笔,黑板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看来这就是我们临时的据点了。”李瀚环顾四周,“大家先找找自己的座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凛希根据课桌上贴着的名字,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她坐下,手自然地往桌肚里一探,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卡片类东西。 她将其拿了出来。 这不是学生证,而是一张材质更特殊、颜色偏深的卡片,上面用打印字体清晰地写着几段话。 【曾经的第二名】 【你一直是年级第二,被那个叫林晓月的女生牢牢压住一头。她聪明、优秀,是所有老师和同学眼中的焦点。你嫉妒过,也不甘过。直到那天,她从那栋旧教学楼的天台坠下……】 【之后,你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年级第一。你隐约知道她可能遭遇了什么,但沉默,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个人任务:守护你的“第一名”。任务失败将扣除大量积分。】 顾凛希看着卡片上的文字,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守护第一名? 用沉默换来的虚名? 她不动声色地将卡片收起,目光扫向其他人。 李瀚看着手里的卡片,眉头紧锁,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林妙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卡片丢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那看不见的林晓月就在某个角落盯着她。 周明轩快速浏览完卡片,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把卡片紧紧攥在手心。 赵擎看完后,冷哼一声,把卡片塞进口袋,抱臂靠在椅子上,肌肉却明显绷紧了。 苏晴是反应最平淡的一个,她仔细看完卡片后,只是优雅地将其对折,放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疏离的温和表情。 显然,每个人都收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份和个人任务。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之前共同对抗外界规则的团队,内部悄然出现了一道道无形的裂痕。 “看来,这次没那么简单了。”李瀚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有些沉重,“大家只能各自小心了。” 就在这时——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从教室前方的广播喇叭里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杂音过后,一个年轻女孩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那哭声在空旷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哭声持续了七八秒,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取代了哭声,清晰地念道:“请林晓月……同学……听到广播后,立刻到教务处来一趟。” “请林晓月……同学……听到广播后,立刻到教务处来一趟。” …… 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那冰冷的呼唤夹杂着之前哭泣的余韵,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妙猛地用手捂住了耳朵,身体微微发抖。 周明轩的脸色也更白了。 顾凛希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投向教室门外漆黑的走廊。 游戏,开始了。 冰冷的循环播放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像被掐断喉咙般戛然而止。 教室里的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地写着“林晓月”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以及各自隐藏任务引发的思量。 李瀚作为明面上的班长,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僵局:“广播提到了教务处,这应该是个线索指向。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需要主动探索。” 第44章 林晓月 李瀚看向顾凛希,带着征询的意味:“按照规则,晚自习期间不能交谈,我们尽量用手势和纸条沟通,或者分头行动,最后再汇总信息。” 经过前几次密室,顾凛希的洞察力和决策力已经无形中成为了团队的核心。 顾凛希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妙和周明轩身上,这两人情绪最不稳定。 “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保持警惕,规则不是儿戏。”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分组很快决定。 顾凛希和周明轩一组,目标明确,直奔图书馆。 李瀚和赵擎一组,探索教学楼其他区域,特别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教务处。 苏晴则留下来,照看情绪接近崩溃的林妙,并搜索教室内部可能遗留的线索。 图书馆位于教学楼的一楼东侧,巨大的玻璃门上挂着锁,但锁孔旁边有一个刷卡器。 顾凛希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在上面一刷,“嘀”的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周明轩松了口气,推门而入。 图书馆内部空间很大,书架林立,同样布满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 “借阅记录……” 周明轩嘴里念叨着,开始在入口处的服务台翻找。 顾凛希则直接走向标着“社科文学”的区域,她的直觉告诉她,一个被孤立的学生,可能会在这些书里寻找慰藉或答案。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架,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 突然,她停在两本书前——《沉默的螺旋》与《呐喊》。 这两本书的书脊磨损程度明显高于旁边的书,像是被反复抽阅过。 她将两本书抽了出来,轻轻一抖,一张折叠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从《呐喊》的书页中飘落。 顾凛希弯腰捡起。 纸条上用清秀却带着一丝颤抖的笔迹写着一段话。 【有人能听见我吗?他们都在笑。连她也走了。老师只是说“别想太多”。爸妈说“专心学习”。我好像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 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出自谁手。 周明轩也找到了厚厚的纸质借阅记录本,他根据学号和时间段快速检索,很快找到了林晓月的借阅历史。 最后一条记录,赫然就是《沉默的螺旋》和《呐喊》,借出日期,正是她出事的前三天。 “凛希,你看!” 周明轩指着记录,语气带着发现线索的激动,但随即想起自己的个人任务。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闪烁地避开了顾凛希的目光,补充道,“这好像能说明她当时压力很大。” 顾凛希将纸条递给他看,周明轩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压力大,和被集体孤立、求助无门,是两回事。”顾凛希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周明轩心上。 她收起纸条,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去找找看,有没有当时的班级通讯录或者座位表。” 与此同时,留在教室的苏晴也有了发现。 她在黑板槽的粉笔灰下,摸到了一个硬物,一枚款式简单的银色尾戒。 林妙看到那枚尾戒,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晓月的……是作为朋友的我和她一起买的,她说戴着这个,就像我一直陪着她……” “可是我……我后来……” 苏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她将尾戒收起,目光冷静地继续搜索。 在讲台的抽屉深处,她找到了一本被撕掉好几页的班级日志。 在关于林晓月的零星记录里,频繁出现“状态不佳”、“孤僻”、“建议心理疏导”等字眼,而每次事件记录后,跟进人签名处,大多是空白,或者只有敷衍的“已谈话”三个字。 李瀚和赵擎那边则不太顺利。 他们沿着三楼走廊探索,试图找到教务处牌子。 在经过女卫生间门口时,之前压抑的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赵擎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身体猛地僵住,低吼道:“有影子!”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规则2:若在走廊听到脚步声,请立即进入最近的教室并背对门口。 “快!” 李瀚低喝一声,两人迅速推开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物理实验室,闪身进去,立刻转身,背对门口,屏住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实验室门口停顿了一下。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制服的高大人影轮廓映在上面,停留了足足十秒,才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 “是NPC巡逻。”李瀚判断,“规则2是真的,而且触发很快。” 赵擎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闷声道:“这地方,真他妈憋屈。” 他的个人任务是保证自己的名声,这种需要躲藏逃避的规则,让他觉得格外窝火。 当四组人在规定时间内陆续返回高三(一)班教室汇合时,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顾凛希和周明轩带回了关键的纸条和借阅记录。 苏晴找到了尾戒和班级日志。 李瀚和赵擎分享了脚步声规则的验证。 线索碎片开始拼凑,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林晓月长期遭受着无形的精神压力,她的求助信号被周围人系统地忽略了。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推测出大概了。”李瀚总结道,他看了一眼众人,语气带着引导,“一个优等生,可能因为性格或其他原因被孤立,内心压抑,最终导致了悲剧。” 他这个结论,巧妙地避开了“霸凌”、“集体沉默”等尖锐词汇。 如果真相止步于此,那么很多人的个人任务就还算安全。 周明轩立刻点头附和:“对对,瀚哥分析得对,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赵擎也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林妙低着头,不说话。 苏晴看了一眼顾凛希,没有表态。 顾凛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瀚、周明轩和赵擎。 第45章 分裂 她的声音清晰地打破了这心照不宣的共识:“学习压力不会让人写下‘没人听见’,借阅《沉默的螺旋》和《呐喊》,也不是单纯为了解压。” “班级日志里被撕掉的页数,记录了什么?” “那枚尾戒,象征的友谊为何会断裂?” 她每问一句,周明轩的头就更低一分,林妙的肩膀就更颤抖一下。 “我们现在找到的,只是她痛苦的痕迹。”顾凛希最后说道。 “真正的真相,是那些让她发出这些痕迹的原因。那些视而不见的眼睛,那些选择沉默的嘴巴。”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李瀚试图维持的表面和平,也将每个人隐藏任务所带来的私心,暴露在无形的灯光下。 李瀚的笑容僵在脸上,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周明轩脸色煞白。 赵擎皱紧了眉头。 探索才刚刚开始,团队内部信任的基石,已经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所有人都明白,越接近真相,这裂痕只会越大。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个人任务与寻求真相之间的拉锯,让沉默变得沉重而粘稠。 李瀚揉了揉眉心,试图再次掌控局面:“凛希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们现在的线索还是太碎了,当务之急是找到更多信息。规则8说‘帮助落单的同学’,可能也是线索来源,我们再查查?” 他刻意避开了“林晓月”和“霸凌”这样的字眼,将探索方向引向更安全的区域。 “我同意瀚哥。”周明轩立刻附和,他不敢看顾凛希的眼睛,“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 赵擎也抱着臂膀点头:“嗯。” 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希望停留在目前的结论层面,不愿再深入。 顾凛希没有与他们争辩。 她很清楚,语言的说服力在个人利益面前是苍白的。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一个模糊的、人形的黑色影子,毫无征兆地从窗外急速掠过! “黑影!” 林妙第一个看到,吓得尖叫出声,猛地闭上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窗户:“规则7!拉窗帘!快拉上窗帘!” 赵擎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就要伸手去拉那厚重的绒布窗帘。 “别动。” 顾凛希的声音及时响起,清冷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明轩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看向她。 顾凛希没有看他,目光紧紧锁定黑影消失的方向,那是教学楼更深处,靠近连接旧教学楼的方向。 “它刚才的动作,”顾凛希缓缓开口“不是无规律的飘过。它的轨迹,有明显的指向性。” “旧教学楼,天台。” 她转过身,看向惊疑不定的众人:“第一次出现,指向天台。第二次,依旧是。这更像是引导,而非威胁。” “可规则上明明写着……” 周明轩争辩道,他的个人任务让他对任何可能揭露真相的线索都充满抗拒。 “规则也可能是在误导。”顾凛希打断他,眼神锐利,“拉上窗帘这个行为本身象征着什么?眼不见为净,刻意忽视。这所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视而不见。”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包裹在规则外的伪装。 李瀚眉头紧锁,陷入了挣扎。 他的任务是确保大部分人成功,如果顾凛希判断错误,触发惩罚,将会连累整个团队。 但她的推理,又确实直指核心,让人无法忽视。 “凛希,你的观察很敏锐,”李瀚斟酌着用词,“但规则的存在必然有它的道理。我们不能拿整个团队去冒险验证一个猜测。” “所以,需要验证。” 顾凛希接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去验证。你们可以留在这里,或者按照你们的步调探索。” 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将风险控制在她个人范围内。 “我跟你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的是苏晴。 她迎着顾凛希看过来的目光,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和:“我的身份是纪律委员,维持秩序和探寻事实,并不完全冲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瀚和周明轩:“而且,我相信顾同学的判断。” 苏晴的表态,让团队的分裂从隐性变成了显性。 她选择了站在追寻真相的这一边,哪怕这可能与她的任务存在潜在矛盾。 “太危险了!”周明轩脱口而出,“万一错了,触发惩罚怎么办?我们不能分散行动!” 赵擎也抱着手臂,沉声道:“分开确实不明智。” 李瀚看着态度坚决的顾凛希和表态支持的苏晴,又看了看明显不愿冒险的周明轩和赵擎,以及精神状态不佳的林妙,知道强行统一行动已不可能。 “这样吧,”李瀚做出决定,带着妥协的意味,“凛希,苏晴姐,你们去探查黑影的指引,但要万分小心,一旦有不对立刻撤回。” “我们剩下的人,去探索一下教务处或者其他公共区域,寻找更多线索。我们保持通讯器联系,随时同步情况。” 这是目前能维持团队表面和平的唯一办法。 顾凛希没有异议,点了下头,便径直朝教室外走去。 苏晴对李瀚微微颔首,迈着从容的步伐跟上。 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黑暗中的背影,周明轩焦急地对李瀚说:“瀚哥,她们这样太乱来了!” 李瀚叹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吧。走,去找教务处。” 他带着赵擎、周明轩和林妙,走向了与顾凛希她们相反的方向。 顾凛希和苏晴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走廊里。 只有她们轻微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你似乎很确定规则7是假的。”苏晴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确定。” 顾凛希回答得干脆:“但有七成把握。黑影的行为模式不符合恶意攻击的特征。更重要的是,这个密室的核心,似乎是沉默与发声的对抗。鼓励拉上窗帘的规则,与核心基调相悖。” 第46章 这个世界,好安静啊 苏晴若有所思:“从心理层面解读规则,很独特的视角。所以,你判断音乐教室的钢琴声,也可能与指引有关?” “嗯。声音,是打破沉默最直接的方式。”顾凛希应道,脚步不停。 越往旧教学楼方向走,环境越发破败,墙皮剥落得厉害,空气中灰尘味也更浓。 隐约地,一阵断断续续、音调有些失真的钢琴声飘了过来。 顾凛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苏晴也凝神分辨。 “是德彪西的《月光》。”苏晴很快辨认出来,她有着良好的艺术修养,“不过节奏很乱,像是有人在生疏地,或者是在挣扎着弹奏。” “方向。”顾凛希言简意赅。 苏晴指向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着的、上面挂着“音乐教室”牌子的木门。 琴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顾凛希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音乐教室走去。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快步跟上。 两人推开音乐教室的门。 里面空间很大,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摆在角落,琴盖开着。 但椅子上空无一人,那诡异的、断续的《月光》却仍在空气中回荡。 是提前录好的音效,还是别的机关? 顾凛希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定格在钢琴键盘上。 那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琴声是录音,但源头不在这里。”苏晴判断道。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四周,最后落在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广播喇叭的装置上:“是那个在播放。” 顾凛希点头,她已走到钢琴前。 手电光柱下,布满灰尘的琴键上,有几个特定的白色琴键明显比其他键位干净,像是最近被反复按压过。 这几个键位旁边,还被人用极细的笔,刻下了几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数字:2,5,7,11。 “有数字。”顾凛希示意苏晴过来看。 苏晴走近,看着那几个数字和干净的琴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是《月光》第一乐章主旋律的几个关键音高对应的琴键顺序。但是顺序被打乱了。”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虚点在琴键上方:“正确的按压顺序应该是1,3,5,8,11。这里给出的,是混乱的提示。” “需要纠正。”顾凛希言简意赅。 她不通乐理,但逻辑清晰:“你来纠正顺序,我负责警戒和寻找其他线索。” 分工明确。 苏晴没有推辞,她深吸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虽然上面空无一人让她感觉有些不适,但她的姿态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优雅。 凭借记忆,将手指悬在正确的琴键上方。 顾凛希则退开一步,手电光警惕地扫视着教室的角落、门窗,以及那个仍在播放断续琴声的喇叭。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谜题显然需要两人协作,一个负责专业知识,一个负责安全保障和环境观察。 “我开始弹了。”苏晴说完,指尖落下,按下了第一个正确的音符。 “Do——” 清越的琴声响起,瞬间压过了那失真的录音。 几乎在同时,教室紧闭的窗帘“哗啦”一声自动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顾凛希眼神一凛,手电光立刻投向门口和窗户,身体微微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但没有进一步的异常发生。 “是机关触发的一部分,继续。”她冷静地通知苏晴。 苏晴定了定神,继续按下第二个、第三个音符…… 每按下一个正确的音,教室内的灯光就会轻微地闪烁一下,墙角一个废弃的节拍器会自己“哒”的响一声,仿佛在计数。 当苏晴按下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正确音符时—— “铮!” 一声悠长的、完整的《月光》和弦从钢琴内部轰然响起,清冷而忧伤,充满了整个空间。 紧接着,音乐教室后方,一扇之前被厚重幕布遮掩的、毫不起眼的小门,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同时,那循环播放的失真录音也戛然而止。 苏晴松了口气,从琴凳上站起身,指尖因紧张和专注而微微发凉。 顾凛希已经走到那扇小门前,用力推开。 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条狭窄、陡峭的通向楼上的水泥楼梯,一股带着铁锈和尘埃的风从上方吹下。 “通往天台。”顾凛希判断。 黑影的指引,钢琴的谜题,最终都指向这里。 两人没有犹豫,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向外开的铁门,此刻虚掩着。 推开铁门,带着凉意的夜风瞬间涌入。 天台空旷而破败,四周是低矮的护栏,可以俯瞰整个死寂的校园。 顾凛希的手电光迅速扫过天台。 在靠近边缘护栏的地方,有几块散乱的砖头垒在一起,像是一个简陋的凳子。 而在砖块旁边,有一个被塑料布包裹用石头压着的方形物体。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物体。 拆开塑料布,里面是一个边缘烧焦、屏幕碎裂的旧款智能手机。 按下电源键,屏幕竟然亮了起来,显示出需要输入四位密码的界面。 “有密码。” 顾凛希将手机递给跟上来的苏晴。 苏晴接过,仔细观察。 手机壳是透明的,能看到电池仓的位置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她小心地撬开手机后盖,一张折叠的、被火烧掉一角的信纸掉了出来。 她展开信纸,借着手电光,与顾凛希一起。 上面的字迹与图书馆纸条同源,但更加潦草、绝望,布满了干涸的泪痕: 【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他们都说是我的问题,是我想太多。老师找我谈话,说不要影响班级团结。爸妈说,忍一忍就过去了,考上大学就好了。】 【连我最信任的她,也站到了他们那边。那天,我看着她和他们一起笑,好像我们曾经的友谊从未存在过。】 【我站在这里,下面是黑的。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我跳下去,这样他们就清净了。这个世界,好安静啊,安静得让人发疯。】 【如果、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个,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我的错?】 第47章 一文不值 没有署名,但这就是林晓月留在世上的最后文字,一封未曾发送出去的电子遗书,最终以这种形式呈现在她们面前。 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了天台的冷风里。 不是简单的学习压力,是系统的、被纵容的冷暴力,是来自各方、包括至亲好友的背叛与忽视。 苏晴看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班级的荣誉,有时候是如此沉重和虚伪的东西。” 她的话像是说给顾凛希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顾凛希收起信纸,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夜风更冷。 “该回去了。” 当顾凛希和苏晴带着关键证据返回高三(一)班教室时,李瀚一组人还没回来。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才听到走廊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李瀚、赵擎、周明轩三人略显狼狈地冲了进来,身上都沾了些灰尘,林妙跟在最后,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 “怎么回事?”苏晴问道。 李瀚喘了口气,苦笑道:“别提了。我们去找教务处,路上触发了好几次规则,躲得够呛。好不容易找到教务处,门锁着。然后我们遇到了一个蹲在墙角哭的学生,他说可以带我们去找关键线索。” 周明轩接口,语气带着后怕:“我们跟着他七拐八绕,差点迷路,结果他把我们引到了一个死胡同!然后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好几个风纪委员冲出来追我们,说我们违反校规,大声喧哗!” “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他们的探索不仅一无所获,还浪费了大量时间和体力,甚至可能被扣了分。 李瀚看着完好无损、甚至气息都依旧平稳的顾凛希和苏晴,忍不住问:“你们那边有收获吗?” 顾凛希没有说话,直接将那封烧焦的信纸递了过去。 李瀚、赵擎、周明轩传阅着那封浸满绝望的遗书,脸上的表情从疲惫逐渐变为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尤其是林妙,当她看到“连我最信任的她,也站到了他们那边”时,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泪水再次决堤。 “这……这……”周明轩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剧情设定,但那些文字带来的冲击力是如此真实,让他无法轻易说出口。 赵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骂了句脏话。 李瀚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信纸还给顾凛希,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顾凛希和苏晴带回来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被掩盖的、沉重的真相。 任何掩盖,在这封遗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顾凛希收起信纸,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距离午夜十二点的年级大会,时间不多了。” 教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瀚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十分无力。 周明轩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顾凛希。 赵擎抱着手臂,眉头拧成一个结,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林妙的啜泣声成了背景音里唯一不规则的律动。 苏晴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顾凛希将遗书仔细折好,放入口袋,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任务简报。 她抬腕看了眼并不存在的手表,声音打破了沉寂:“距离年级大会,还有一段时间。节目组不会让我们干等。”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之前那位扮演教导主任的NPC再次出现,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各位同学,在年级大会开始前,需要进行一次单独心理评估。请依次跟我来。” 单独问询。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顾凛希同学,你先来。”教导主任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顾凛希身上。 顾凛希没有任何犹豫,起身跟上。 问询室被安排在同一层楼的一间小办公室。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扮演心理老师的是一位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的女NPC。 “请坐,顾同学。”心理老师示意她坐下,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关于林晓月同学,你了解多少?” 顾凛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心理老师也不催促,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调说:“我了解到,你一直是年级第二。林晓月同学离开后,你成为了第一。能谈谈你当时的感受吗?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她“守护第一名”的个人任务核心。 顾凛希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眼神清冽,没有任何躲闪。 她沉默着,不是出于心虚,而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毫无意义。 心理老师等了几秒,见她不答,换了个方式:“在事发前,你是否察觉到她的一些异常?或者说,你是否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些本该看到的信号?毕竟,保持沉默,有时候是最轻松的选择,不是吗?” 诱导,施压,试图唤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顾凛希依旧沉默,如同深海礁石,任由话语的浪潮拍打,岿然不动。 心理老师问了几个问题,都无法从她这里得到任何情绪反馈或忏悔,最终只能无奈地让她离开。 顾凛希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晰平静的话。 “靠沉默和他人悲剧换来的第一,一文不值。”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等待的李瀚等人看到她这么快出来,且神色如常,都有些意外。 紧接着被叫进去的是林妙。 她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几乎是瘫软着被苏晴扶出来的,显然经历了极其严厉的心理拷问。 周明轩进去后,没多久就传出了他激动辩解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出来时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赵擎进去的时间也不短,出来时脸色铁青,拳头紧握,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强压着巨大的怒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憋闷。 苏晴进去后,里面很安静。 她出来时,表面依旧维持着镇定,但细心观察能发现她呼吸的频率比平时稍快,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后是李瀚。 他出来时,脸上惯常的、试图调和一切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力感。 所有人都经历了一场针对内心的审判。 第48章 最终的舞台 当六人重新在教室聚齐时,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和复杂。 个人任务带来的道德枷锁,在刚才的问询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顾凛希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她看到林妙眼中残留的恐惧与悔恨,周明轩脸上的挣扎与心虚,赵擎眉宇间的烦躁与不甘,苏晴眼底深处的一丝动摇,以及李瀚那几乎放弃掩饰的沉重。 她知道,时机到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凛希平静地从口袋中掏出了那张代表她“身份和个人任务的深色卡片。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捏住卡片两端。 “刺啦——” 清晰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她将撕成两半的卡片随手扔在旁边的课桌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丢弃的不是可能扣除的积分,而是一份令人作呕的契约。 “这种虚伪的第一,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被撕毁的卡片。 林妙呆呆地看着顾凛希,又看看自己被泪水浸湿、紧紧攥在手心的任务卡。 那张写着“保全自身”的卡片,此刻像烙铁一样烫手。 顾凛希的行为,像一道强光,照见了她一直以来的懦弱。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也猛地将自己的任务卡撕得粉碎。 “我……我也不要了……我对不起晓月……”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林晓月前好友】 【你曾是林晓月最亲密的朋友,共享过无数秘密和梦想。但当霸凌的阴影笼罩她时,你因为恐惧选择了疏远和沉默,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转身离开。你的倒戈,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明轩看着被撕毁的卡片,又看看顾凛希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神,想起问询室里的逼问和良心的煎熬,他猛地一咬牙,也把自己的卡片撕了:“妈的!这假证我不作了!” 【在老师调查林晓月被孤立事件时,你迫于霸凌者小团体的压力,或者仅仅是害怕惹麻烦,提供了不实的证词。你的谎言,成为了掩盖真相的帮凶。】 赵擎烦躁地吼了一声,像是要发泄所有憋闷,一把掏出自己的卡片,三两下扯烂:“老子这破名声,不要也罢!” 【你平时总吹嘘自己讲义气、有力量,不怕事。但当林晓月鼓起勇气向你求助,你却觉得麻烦,以“别碍事”、“自己解决”为由将她推开。你的拒绝,打破了她对正义的最后幻想。】 苏晴静静地站了几秒,她看着顾凛希,眼神里最后一丝权衡消失了。 她优雅地从风衣内侧口袋拿出自己的卡片,动作依旧从容,却带着一种决绝,轻轻将其撕成两半,任由碎片飘落。 “所谓的班级荣誉,若建立在无辜者的痛苦之上,不过是精致的虚伪。” 【你是班级的纪律委员,负责记录和上报异常情况。你深知林晓月遭遇了什么,但每次上报时,都被老师以“维护班级荣誉”为由压下。你逐渐明白,在某些时候,表面的平静比个体的公正更重要。】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瀚身上。 李瀚看着地上和桌上的卡片碎片,又看看眼前这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变得不同的队友,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缓缓拿出自己那张写着“身为班长要确保绝大部分人的任务成功”的卡片。 “大部分人的利益……”他喃喃自语,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卡片轻轻放在了桌上,没有撕毁,却也没有再收回去。 “或许,有时候,坚持对的事,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负责。” 这一刻,个人任务的枷锁被彻底打破。 虽然形式不同,但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一种无形的凝聚力,在六人之间悄然生成。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猛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氛围。 冰冷的广播音随之而来:“请全体同学,立刻到大礼堂集合,参加年级大会。重复,请立刻到大礼堂集合。” 最终的舞台,已经搭好。 放下了私心的六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不再有犹豫和猜忌,只剩下共同的决意。 顾凛希率先转身,走向教室门口。 “走吧。” 穿过昏暗的走廊,六人走向位于教学楼一层的学校大礼堂。 与之前的死寂不同,越靠近礼堂,越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推开厚重的礼堂大门,里面的景象让除了顾凛希之外的几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礼堂里灯火通明,台下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学生。 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坐姿端正,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舞台。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整齐划一的沉默。 舞台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明辉中学高三学年纪律整顿暨林晓月同学事件反思大会”。 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长桌。 白天见过的那位教导主任和另一位看起来是校长模样的NPC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刻板。 旁边还坐着几位扮演老师的NPC。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笼罩了整个礼堂。 “请新转入的同学到前排指定位置就座。”教导主任冰冷的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不容置疑。 前排果然留了六个空位。 六人依言坐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数百道空洞目光的注视。 大会按照既定的流程进行。 校长首先发言,语调沉痛而官方: “同学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心情十分沉重。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同学,林晓月。经过学校详细调查,林晓月同学因长期自我要求过高,学习压力过大,导致心理失衡,最终不幸失足。” 他刻意强调了“意外”和“失足”,并将原因完全归咎于个人。 “在此,我希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学会排解压力,保持心理健康。同时,也要维护我们明辉中学的集体荣誉,不信谣,不传谣……” 接下来是班主任发言,内容大同小异,反复强调“意外”、“个人压力”、“维护集体”。 顾凛希冷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晴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李瀚的拳头在膝盖上悄悄握紧。 林妙的肩膀又开始发抖。 周明轩和赵擎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他们读过那封绝望遗书后,显得更加残忍。 第49章 真相重见天日 到了最关键环节。 校长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学生,最后落在顾凛希他们六人身上:“现在,关于林晓月同学事件的性质,我们进行最后一次集体表决。同意学校结论的同学,请举手!” 话音刚落—— “唰!” 几乎是同一瞬间,台下那数百名NPC学生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他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执行程序的机器。 整个礼堂,只剩下顾凛希他们六人,还安静地坐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 舞台上,校长和教导主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他们六人身上。 背景那低沉的嗡鸣音效似乎也放大了,带着无形的压力,催促着,逼迫着。 “请新同学,表明你们的立场。”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明显的施压。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 李瀚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周明轩的身体微微颤抖,几乎要顶不住这无形的重压。 林妙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李瀚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挣脱了某种枷锁,他霍然站起身。 这个动作在寂静而整齐的礼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举手,而是抬起头,目光直视舞台上的校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我们,要求真相。”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表面平静的死水。 校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位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学校的调查结论是明确的!” “结论,掩盖不了事实。” 苏晴也站了起来,她姿态依旧优雅,但声音带着冰冷的力度:“我们找到了林晓月同学的遗书,里面清楚地记录了她被孤立、被忽视、求助无门的绝望。这不是简单的个人压力可以解释的。” 她的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第二块石头。 周明轩仿佛被这股勇气感染,也跟着站起来,大声道:“对!我、我承认,我当时迫于压力,说了假话!我看到了她被欺负,但我没敢站出来!” 他终于喊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赵擎“砰”地一拍椅子站起来,梗着脖子吼道:“老子以前是怂!觉得事不关己!但现在老子看明白了,这种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事儿,老子不干!” 林妙哭喊着站起来:“晓月!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害怕就不要你了!对不起……”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唯一还坐着的顾凛希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舞台上那些试图维持权威的NPC,扫过台下那片如同木偶般的集体,最后,她的视线落回校长身上。 她一字一句道。 “真相,不是靠举手表决来决定的。” “沉默,换不来真正的安宁,只会滋养下一个悲剧。” “你们维护的,从来不是荣誉,而是你们害怕被揭穿的丑陋。”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砰!” 礼堂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了一瞬,随即又猛地全部亮起,变得刺眼而真实。 那令人压抑的低沉嗡鸣声消失了。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冰冷的节目组机械音,透过广播响彻整个礼堂。 “真相,已重见天日。” “集体沉默,已被打破。” “夜半校园核心谜题,破解。” 随着机械音的宣布,舞台上那红色的横幅“哗啦”一声自动卷起,后面隐藏的、印有《诡则谜航》logo的背景板显露出来。 礼堂侧面的紧急出口指示灯“啪”地一声全部亮起,柔和的白光清晰地标示出通往现实世界的道路。 密室的幻象,在这一刻,被他们六人共同的声音,彻底击碎。 舞台的灯光不再诡异,恢复了摄影棚应有的明亮。 那些NPC演员们也放松下来,互相低声说笑着开始收拾道具。 沉重的礼堂大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推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真实的阳光一起涌了进来,驱散了最后一缕由剧情营造出的压抑。 “恭喜各位老师,密室逃脱成功!辛苦啦!”现场导演拿着喇叭,笑着走上前。 于雯和几位助理也立刻小跑着过来,递上温水和毛巾。 走出礼堂,站在真实的天空下,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妙还在微微抽噎,周明轩长长地舒了。 赵擎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咧了咧嘴。 李瀚揉着太阳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苏晴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慢慢喝着,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平静喝水的顾凛希,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颔首。 简单的补妆和休息后,节目组安排了集体采访和单人备采,主要围绕这次密室的体验和感悟。 李瀚对着镜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次经历很特别。它让我反思了什么是真正的负责。有时候,为了所谓的大部分去牺牲少数,去掩盖问题,可能最终会酿成更大的悲剧。” “打破沉默,需要勇气,但这很重要。”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诚恳:“我扮演的角色做了错事。虽然只是节目,但也让我觉得,在现实中,面对不公或者错误,站出来说实话,真的需要克服很多心理障碍。” “这次算是一种演练吧,希望自己以后能更有勇气。” 赵擎言简意赅:“憋屈!但最后爽了!该发声就得发声,爷们儿不能怂!” 林妙眼睛还是红的,她对着镜头,声音很小但清晰:“我……虽然只是扮演,但我好像真的对晓月说了一声对不起……以后,我会更珍惜身边的朋友,也会更勇敢一点。” 苏晴的采访则体现了她的理性和深度:“节目设计很巧妙,将社会议题融入其中。集体荣誉不应该成为掩盖问题的遮羞布,真正的荣誉来自于敢于正视并改正错误。” 轮到顾凛希时,编导照例问了她对这次密室和规则的理解。 “规则是镜子,照出的是人性的选择和困境。”顾凛希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核心不在于找出唯一的假规则,而在于识别出那个维护沉默的规则,并打破它。” 第50章 破圈 “你似乎总是能最快找到关键。”编导引导着。 “观察行为模式,分析规则动机。”顾凛希回答,“鼓励忽视和维护表面和谐的,往往与核心真相对立。” 她没有提及自己撕毁任务卡的行为,对她而言,那只是一个基于逻辑和价值观的必然选择,无需赘言。 采访结束后,节目组当场公布了本次密室的积分。 毫无悬念,顾凛希再次以断层式的优势高居榜首。 她在各个环节的主导作用,第一个质疑规则7,与苏晴合作破解音乐教室谜题,找到关键证据遗书,以及在最终环节撕毁任务卡、引领团队打破沉默的核心表现,为她赢得了惊人的分数。 苏晴凭借在音乐教室的关键贡献、冷静的立场转变以及在最终环节的有力发言,位列第二。 李瀚、周明轩、赵擎、林妙四人在最终集体反抗环节,都因打破沉默和承认错误获得了高额的协作分与勇气加分。 虽然前期因探索受阻或犹豫有所扣分,但总分依旧可观,彼此差距很小。 “凛希,你这积分,快成传说了。” 李瀚看着积分榜,半是玩笑半是感叹地说道。 他现在是彻底服气了,这种服气不仅仅源于顾凛希的智商,更源于她那种不受外界规则束缚,直指问题核心的魄力。 周明轩看着顾凛希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崇拜。 赵擎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林妙也小声说:“谢谢凛希姐……” 苏晴走到顾凛希身边,唇角含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实至名归,和你一起破局,很痛快。” 这一次,她的欣赏毫不掩饰。 顾凛希对众人的赞誉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积分榜,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对她而言,积分只是能力的量化体现,是结果,而非目标。 回程的车上,于雯抱着平板,兴奋地汇报着网上可能的反响预测和粉丝群的沸腾,但顾凛希只是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繁华景象逐渐取代了郊区的荒凉。 手机震动,是沈薇发来的信息。 【录制结束了吧?有几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谋断山河》剧组最终版剧本围读时间确认了,下周三上午九点,地点在公司。】 【那个高奢品牌的亚太区总监对你很感兴趣,约了下周五下午进行初次视频会面。】 顾凛希回复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晨光熹微中,城市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 闲暇的时光一晃而过。 《夜半校园》录制结束后的第三天,顾凛希照例在清晨六点醒来。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天际线泛着灰蓝的光。 她起身,简单洗漱后换上训练服,走进公寓的器械室。 昨晚睡前拉伸时小腿肌肉有些紧,她调整了今早的训练计划,减少了负重深蹲的比例,增加了核心稳定性训练。 七点半,训练结束。 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她拿起毛巾擦了擦,走到客厅。 于雯已经来了,正在餐桌前摆早餐,眼睛盯着手里的平板,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 “希姐,早!”听到动静,于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猜昨晚《夜半校园》下集播出后,热搜爆了几个?” 顾凛希在餐桌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后才开口:“说。” “三个!直接三个爆字!” 于雯把平板推过来,手指划拉着屏幕:“#顾凛希打破沉默#、#校园冷暴力#、#集体荣誉下的真相#,全是高位!而且这次不一样,好多教育类的蓝V账号都转发了节目片段,配上长文讨论!” 顾凛希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热搜词条里,她最后撕毁任务卡、带领团队在礼堂对峙的画面被截成动图广泛传播。 评论区前排不再是单纯的粉丝狂欢,出现了大量带认证的媒体人、心理学者、教育工作者的点评。 【@教育观察:这期节目超越娱乐范畴,直面了一个沉重但普遍的社会议题。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是塑造有勇气直面真相、有担当的个体。点赞节目组,也点赞这位年轻演员的诠释。】 【@心理学者张薇:现实生活中,我们太多人困于类似的“任务卡”——成绩、排名、他人期待。敢于撕毁,需要莫大的勇气。顾凛希在节目中的表现,冷静而充满力量。】 【@法治周末:节目以戏剧化形式呈现了“集体沉默”的成因与破除。法律追求真相,社会也需要更多敢于说出真相的声音。值得深思。】 偶尔有几条质疑“是不是剧本”“明星懂什么”的评论,很快被更理性的讨论淹没。 甚至有人贴出顾凛希之前在星耀时期被拍到的、眼神怯懦的旧照,与节目中冷静坚定的眼神做对比,感慨“逆境真的能重塑一个人”。 “沈总监说,这次的口碑扩散到了主流舆论场,”于雯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几个之前对接时态度模糊的品牌方,今早主动发来了修改后的合作方案,条件比之前优厚了至少两成!” 顾凛希“嗯”了一声,放下平板,继续吃早餐。 热度是武器,也是标靶。 越往上走,瞄准她的箭只会越多,越锋利。 手机震动,沈薇的来电。 顾凛希接起。 “舆情看到了?”沈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清晰,“效果比预期好,不过,星耀那边有新动静。” “说。” “他们没再大规模买黑热搜,那种方式太低效了。” 沈薇顿了顿:“但他们开始动用行业内的关系。我们接触的那家高奢品牌,亚太区市场部一位副总,今早恰好和星耀的一位股东打了场高尔夫。之后,品牌方负责对接我们的专员,语气就变得微妙了些。” “询问我们近期是否还有未解决的法律纠纷或潜在的舆论风险。” 第51章 输不了 顾凛希喝粥的动作没停:“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高尔夫局是偶遇,询问是例行风险排查。”沈薇冷笑,“很隐蔽,但意思到了。他们在提醒品牌方,顾凛希身上还有官司,且星耀不会善罢甘休,合作可能有隐患。” “品牌方态度?” “亚太区总监直接压下去了,那位专员被敲打,后续对接恢复正常。” 沈薇语气稍缓:“总监对你上次专访的评价很高,认为你谈吐间展现的格局和稳定感,远超同龄艺人。这次的小动作,反而让总监更清晰地看到了星耀的格局——只会用这些手段。” “所以?” “是好事,也是提醒。”沈薇道,“星耀开始换打法了,从台前的污水,转到幕后的绊子。高奢这边他们暂时没得逞,但《谋断山河》那边,王导刚给我发了条信息,约我们明天去剧组详谈,语气有点沉。” 顾凛希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知道了。按计划推进,证据链继续完善,尤其是郑虹和星耀压榨艺人、伪造合同的那些。他们越用行业关系,越说明法律层面心虚。” “明白。”沈薇应下,转而道,“下午三点,高奢品牌亚太区总监的视频会面,别忘了。准备一下,不用太刻意,自然交流就好。重点不是推销自己,是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内核与品牌精神的契合。” “嗯。” 挂了电话,顾凛希看向窗外。 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城市开始喧嚣。 于雯收拾着碗筷,小声问:“希姐,星耀这么搞,我们会不会很被动啊?” “被动?”顾凛希收回目光,看向她,“他们只能在暗处使绊子,说明明处的路,他们挡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向书房。 上午的时间,她需要仔细研究高奢品牌的资料,不仅仅是历史和产品线,还包括其历任代言人、品牌参与的社会项目、近期主推的价值理念。 信息是基础,理解是桥梁。 她不需要扮演谁,只需要清晰地呈现自己。 而清晰的呈现,建立在足够深的理解之上。 下午两点五十,顾凛希坐在书房电脑前,背景是素净的白墙。 她穿了件剪裁简单的浅灰色衬衫,长发挽起,妆容清淡。 三点整,视频接通。 屏幕那头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穿着优雅套装的女性,笑容得体,眼神锐利,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助理。 “顾小姐,下午好。我是Léonie,品牌的亚太区市场总监。”对方用的是英文,发音清晰。 “下午好,Léonie总监。我是顾凛希。”顾凛希用中文回应,语速平稳。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展开。 Léonie没有问公式化的问题,反而聊起了品牌创始人早年的一段经历。 如何在二战后的废墟中,坚持用有限材料制作出兼具美感与实用的作品,并认为“真正的奢华,是赋予材料第二次生命,是于困境中依然坚持创造的自由”。 这是个开放性的引子,意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顾凛希安静听完,略作思考,开口道:“我很欣赏这个理念。它让我想到,真正的力量往往不源于顺境时的挥霍,而源于限制中的突破与选择。” “材料如此,人亦如此。自由不是毫无约束,而是在认清边界后,依然能决定以何种姿态存在、创造。” 她没有刻意迎合,反而将概念进行了个人化的延伸和诠释。 Léonie眼神微动,笑意深了些:“顾小姐最近在节目中的表现,似乎也体现了这种于限制中突破的特质。面对复杂的规则,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 “规则定义了游戏场,”顾凛希语气平淡,“但玩家决定怎么玩。我的选择是,理解它,然后运用它,或者必要时,打破它。” “打破需要勇气,也可能付出代价。” “沉默的代价更大。”顾凛希看着她,“无论是个人,还是品牌。” 对话进行了约二十分钟,气氛松弛而深入。 顾凛希没有夸夸其谈,回答简洁,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点,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思想深度。 她提到了品牌近期支持的一个女性艺术家项目,并准确地说出了该项目关注的议题。 Léonie显然做了功课,也看了《诡则谜航》和专访。 她最后说:“顾小姐,下个月我们在北京有一家新旗舰店的开幕活动,同时会拍摄一条关于新生与力量主题的短片。我们很期待你能参与,作为我们品牌的朋友。” 朋友而非大使,但已是明确的进阶信号。 “这是我的荣幸。”顾凛希颔首。 视频结束。 顾凛希靠向椅背,轻轻吐了口气。 交流是另一种形式的博弈,需要专注和能量。 于雯在门外探头,小声问:“希姐,怎么样?” “正常。”顾凛希道,“准备一下,明天去《谋断山河》剧组。” 话音刚落,沈薇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的声音没了之前的轻松,带着明显的凝重。 “凛希,刚和王导通完电话。资方那边果然有杂音了,星耀联合了一家跟他们有业务往来的投资公司,想塞人进来。王导顶住了,但对方提出要看看顾凛希和另一位候选人的实际表现再定。” “另一位候选人?” “对,一个新人,叫楚玲。星耀今年力推的。”沈薇顿了顿,“王导约我们明天去,不只是谈合同,可能需要你现场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读一段戏,或者,应对一点突发状况。”沈薇的声音压低,“王导暗示,资方可能安排了人,想试试你的斤两。他们不相信综艺表现能直接转化到表演上,尤其你还是个新人。” 顾凛希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她说,“把明天可能涉及的剧本片段发我。” “已经在发你了。是云裳第一次向三皇子献策的那场重头戏,台词多,情绪层次复杂。”沈薇道,“凛希,这场不能输。输了,云裳这个角色就可能被分走一半戏份,甚至换人。” “输不了。”顾凛希语气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挂断电话,点开沈薇发来的文件。 书房里只剩下她翻动电子剧本页面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城市背景音。 第52章 接受考核 车往城郊开,穿过一片新开发的影视基地外围,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 这里是《谋断山河》筹备期的临时办公点。 顾凛希下车,沈薇已经等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些。 “王导和制片人陈总在二楼会议室。” 沈薇边走边说,语速略快:“星耀推的那个新人楚玲,还有她的经纪人也在。另外,资方那边派了个代表,姓吴,四十来岁,以前是星耀出来的,后来自己开了个投资公司。” 信息很明确。 顾凛希点点头,没多问。 二楼会议室不小,中间是长桌。 王导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保温杯。 他旁边是制片人陈总,微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看不出深浅的笑。 桌子另一侧坐着三个人。 一个妆容精致、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应该就是楚玲。 一个中年女经纪人,眼神精明。 还有一个穿着POLO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是资方代表吴总。 “王导,陈总。”沈薇带着顾凛希走进去,语气自然地打招呼,然后看向另外三人,“吴总,您好。这两位是?” “星耀的楚玲和她经纪人,李姐。”吴总笑着接话,目光落在顾凛希身上,上下打量,“这位就是顾凛希顾老师吧?最近可是风头正劲啊。” “吴总过奖。”顾凛希微微颔首,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楚玲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比较,坐姿略显紧绷。 “人都齐了,那咱们开门见山。”王导放下保温杯,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就让会议室安静下来,“云裳这个角色,定的是顾凛希。合同流程本来在走,但吴总这边,还有一些考量。” 吴总笑了笑:“王导,陈总,不是考量,是负责任。咱们这个项目投资不小,服装、场景、后期都是按高标准做的,演员这块,当然也得精益求精。顾老师综艺表现确实亮眼,但表演是另一回事。” “楚玲呢,是科班出身,在学校成绩优异,形象也符合。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可以再多看看,选个最稳妥的?”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清楚——他想换人,或者至少,分走一部分戏份。 制片人陈总呵呵一笑,打圆场:“吴总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过王导眼光一向毒辣,他看好顾老师,肯定有他的理由。咱们今天坐这儿,不就是再沟通沟通嘛。” 沈薇刚要开口,顾凛希看了她一眼,示意稍等。 王导的目光转向顾凛希:“顾凛希,云裳第一次向三皇子献策那场戏,剧本看了吧?” “看了。”顾凛希答。 “说说你的理解。”王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是第一道测试。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顾凛希略一沉吟,开口:“云裳那时刚被三皇子从死牢里捞出来,命是捡回来的,但前途未卜。献策,既是报恩,也是自保,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所以这段戏,表面是冷静分析战局,内里是孤注一掷的赌。语气要稳,但眼神里得有东西,三分惶恐,三分决绝,还有四分压着不敢露的野心。” 她没背台词,也没表演,只是平静地分析角色动机和状态。 王导没说话,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摩挲。 楚玲的经纪人李姐笑着插话:“顾老师分析得挺透彻。不过表演嘛,终究要看现场的发挥。我们薇薇在学校也排过不少古装戏,情绪调度、台词功底都是受过系统训练的。” “要不,让两个孩子都试一段,咱们现场看看?” 这话将了一军。 如果顾凛希拒绝,显得心虚。 如果答应,就落入了对方预设的比拼节奏,且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吴总立刻附和:“哎,这个提议好。实践出真知嘛。王导,您看呢?” 王导皱了皱眉,看向顾凛希。 顾凛希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开口,话却是对吴总说的:“吴总担心表演经验,我能理解。不过,《谋断山河》是S级制作,拍摄周期长,武打、仪态、骑射戏份不少。” “云裳虽然是谋士,但也有几场策马和近距离搏杀戏。单纯试一场文戏,恐怕看不出全部。”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我的提议是,我可以提前进组,接受剧组的武打和礼仪集训。在正式开拍前,由导演组考核。如果我的表现达不到云裳这个角色应有的完成度——” 她看向制片人陈总:“我可以自愿降低片酬,按女四号的标准结算。并且,如果导演组最终判定我无法胜任,我愿意无条件退出,不索要任何赔偿。”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薇瞳孔微缩,但没出声。 这是她们没商量过的,但她立刻明白了顾凛希的意图。 与其在对方设定的战场缠斗,不如把标准拉高到对方接不住的高度。 楚玲和她的经纪人脸色明显变了。 提前进组集训? 接受导演组全方位考核? 还要签对赌协议? 这风险和投入太大了。 吴总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顾凛希会这么直接、这么狠。 他干笑两声:“顾老师很有自信啊。不过这集训、考核,周期可不短,耽误了其他工作怎么办?” “我接下来两个月,除了已经签约的《诡则谜航》最后两次录制,没有其他必须占用完整时间的行程。” 顾凛希看向王导:“如果剧组允许,我可以全程跟组训练。至于《诡则谜航》录制,最多占用两天,我会提前协调。” 她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也把选择权抛回给了资方和导演组。 要么,同意她的方案,用实际训练结果说话。 要么,继续扯皮,但就显得吴总和星耀的质疑站不住脚。 王导终于开口了,他看向陈总:“老陈,你怎么看?” 陈总摸了摸下巴,眼神在顾凛希和吴总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笑容不变:“顾老师这个态度,很诚恳,也很有担当啊。咱们做项目,最需要的不就是这种有拼劲、肯钻研的演员吗?” “王导,我觉得可以。集训嘛,本来剧组也要组织,多一个人不多。考核标准你来定,咱们用结果说话。” 第53章 心情贩卖部 他这话,等于拍了板。 吴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导已经点头:“行。顾凛希,你下周就来报到。武术指导和礼仪老师我会安排。合同,按原定的签。” “谢谢王导,谢谢陈总。”顾凛希站起身。 楚玲的脸色有些白,她的经纪人拉了拉她,勉强笑着说了几句“以后还有机会”的场面话。 吴总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坚持。 会议结束。 沈薇和顾凛希走出小楼,阳光有些刺眼。 上了车,沈薇才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顾凛希:“你刚才……” “他们想要稳妥,”顾凛希系好安全带,语气平淡,“我就给他们绝对稳妥的方案。星耀推新人是想走捷径,不会让她花几个月时间去赌一个不一定能成的角色。” “资方代表想要显示自己的话语权,但我把风险和责任都明明白白摆出来,他反而不敢接。”她顿了顿,“王导要的是好演员,陈总要的是项目顺利。我的方案,同时满足他们。” 沈薇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笑了:“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顾凛希没接话,看向窗外。 车驶离影视基地,朝着市区开。 “接下来两周,重心调整。”顾凛希说,“体能训练照旧,增加柔韧性和肢体控制训练。古装仪态和基础武术动作,找老师提前入门。剧本围读时间确定了吗?” “确定了,正好在《诡则谜航》收官的两天后。”沈薇翻看手机日程。 “可以。” 回到公寓,于雯已经准备好了午餐。 吃饭时,她小声问:“希姐,剧组那边顺利吗?” “解决了。”顾凛希简单道。 于雯眨眨眼,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诡则谜航》节目组刚发了第五次录制的主题预告,叫心情贩卖部,网上已经开始猜规则了。” “嗯。”顾凛希应了一声。 她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为接下来的密室做准备。 个人战在即,每一次团队合作都可能影响最终格局。 下午,她联系了一位合作过的形体老师,约了次日的加训。 又让于雯找来一些经典古装剧中谋士角色的片段,特别是那些涉及朝堂辩论、献策的戏,快进着看表演节奏和微表情处理。 她不需要模仿,只需要观察其中的规律。 傍晚,沈薇发来消息,说《谋断山河》的正式合同已经发到邮箱,条款基本没变,附加了她主动提出的角色完成度考核相关补充协议。 法务正在审。 顾凛希回复“好”,然后点开合同草案,快速浏览。 法律条文严谨而冰冷,但她看得很快,重点落在责任条款和违约条款上。 确认没有问题,她关掉文档。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信息,很简短。 【听说你要提前进组集训。云裳那场献策戏,台词的气口可以放在‘然’字和‘但’字后面,节奏会更好。个人建议。】 信息后面附了个文档,里面是几段她对云裳台词节奏的标记,以及一些关于古装剧表演气息控制的要点。 顾凛希看着屏幕,几秒后,回复:【谢谢。】 苏晴没再回。 顾凛希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城市华灯初上,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脸。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转身走向器械室。 晚上还有一组核心训练要做。 无论面对什么,身体和头脑,都必须保持在最佳状态。 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基石。 …… 到了第五次密室录制的日子。 这次保姆车载着顾凛希先来到了提前准备好的录影棚,布置很简单,看上去不是即将闯荡一番的密室。 按照指引坐在指定的位置上,顾凛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等待众人。 六人很快到齐,节目组便开始讲解本期节目设定。 这里是节目组布置的侦探事务所,深色木质家具,文件柜,一张大办公桌。 李瀚搓了搓手:“这地方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妙好奇地打量四周,小声说:“墙上那些证件框是空白的……” “道具而已。”周明轩推了推眼镜,已经在翻桌上放的便签本,“这次又是解谜类吧,不知道主题是什么。” 苏晴坐在顾凛希右手边,正在整理袖口。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但坐姿依旧挺直。 顾凛希看向办公桌后方那块屏幕。 黑色的,还没亮。 工作人员在镜头外比了个手势。 录制开始。 屏幕亮起,出现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男人。 背景像是家里的书房,有点乱。 男人看着镜头,眼神有些游离,几次张嘴才发出声音。 “我叫李明。”他声音有点哑,“我想请你们帮忙调查我的朋友,陈默。” 画面切到几张照片。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长发,戴着黑框眼镜,在画架前笑得很灿烂。 另一张是在户外写生,阳光很好。 再往后,照片里的人笑容越来越少,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最后一张是近期拍的,陈默坐在咖啡厅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水,目光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默是个画家,以前特别有激情,能连着画十几个小时不休息。”李明继续说,语速变快了些,“但大概半年前开始,他变了。先是说累,不想画,然后记性越来越差” “有时候连我们上周一起吃过饭的事都记不清,情绪也很平,好像什么事都激不起波澜。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李明停顿了一下,从旁边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对着镜头。 “我在他画室发现了这个日记本,里面有些话……”他念道,“又去了心情贩卖部。用那次在华山看日出的快乐记忆,换了半个月的安宁。值得。” 又翻了几页:“用第一次个人画展成功那天的兴奋感,换了三十天不焦虑。画还是画不出来,但至少不慌了。” 镜头拉近,日记上的字迹从最初的飞扬潦草,变得越来越工整,也越来越平淡。 李明抬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浅灰色,上面只有一行手写体地址和店名。 “我问过陈默这是什么地方,他说就是个能让人放松的小店。但我查了地址,这个心情贩卖部在旧城区很偏的巷子里,网上几乎没信息。他每周都去,有时一周两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我担心他。不是身体上的病,是他好像把自己一点一点弄丢了。我想知道那家店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默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拜托你们了。” VCR结束,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有几秒安静。 第54章 请带着心来,留下烦恼 “日记里提到了交换。”周明轩第一个开口,眉头紧锁,“用记忆换安宁?这听起来像某种心理暗示服务?” “也可能是一种隐喻。”苏晴轻声说,“比如通过某种仪式或谈话,让来访者主观上相信自己的某种情绪被处理掉了。” 李瀚摸着下巴:“不管是什么,能让一个艺术家失去创作激情和记忆,肯定不正常。咱们的任务就是去这家店探个究竟?” 广播响起,是导演的声音:“各位侦探,委托人李明的委托已明确:潜入心情贩卖部,调查陈默状态变化的真实原因,查明该商店的营业性质与潜在风险。” “请注意,商店情况不明,请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收集证据。本次行动没有时间限制,但商店每晚十点关门。” “又是规则类。”赵擎活动了一下肩膀。 顾凛希拿起桌上那张复制的名片。 纸质很厚,边缘光滑,除了店名和地址,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或说明。 心情贩卖部几个字是钢笔手写,笔画优雅。 “地址在青石巷79号附3。”她说,“旧城改造区边缘,以前的老居民区。” “你怎么知道?”林妙问。 “看过地图。”顾凛希把名片放回去,“那片区域巷子复杂,很多老房子没拆完,容易藏一些不挂牌的小店。” 她没说全。 穿越后,她有意识地把这个城市的主要区域和交通脉络记过一遍。 信息是基础生存资料。 “那咱们现在就出发?”李瀚看向其他人。 “等等。”顾凛希说,“有几个点先明确。第一,我们以什么身份进去?第二,如果店里真有某种服务,我们可能需要有人尝试接触,获取内部信息。” “身份好办,”周明轩说,“就说朋友推荐,或者路过好奇。那种开在偏僻地方的小店,本来就需要客人。” “接触服务的人选要谨慎。”苏晴接话,“日记提到交换记忆,说明过程可能涉及深度心理互动。进去的人需要足够冷静,不容易被暗示带偏。”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顾凛希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和苏老师去吧。”顾凛希语气平淡,“如果需要分组,我们两个进店接触,其他人负责外围观察和接应。” 李瀚想了想,点头:“行。凛希和苏晴姐心理素质最好,观察力也强。我和赵擎、周明轩、林妙在外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观察进出的人。” 赵擎没意见。 周明轩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顾凛希,又闭嘴了。 林妙小声问:“那我们要不要对个口供?万一店主问起谁推荐的……” “就说在网上偶然看到有人提过,说这家店能让人放松,具体是谁记不清了。”顾凛希起身,“保持自然,别太刻意。” 一行人坐上节目组准备的车离开。 车子往城北开,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渐渐进入老城区。 街道变窄,两旁是些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和旧式居民楼。 青石巷比想象中更偏僻。 车子只能停在巷口,里面太窄,进不去。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照进巷子,一半明一半暗。 地面是真正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 两旁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子,有些门面还挂着早已不营业的招牌,大多关着门。 79号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斑驳。 附3的入口在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里,需要拐进去才能看见。 岔道尽头,一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上方挂着块不大的木牌,刻着“心情贩卖部”五个字,字体和名片上一样。 门两侧各有一个小窗,里面拉着米白色的帘子,看不清内部。 门口左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手写了几行字。 【营业时间:午后至夜深】 【请带着心来,留下烦恼】 字迹很工整。 “午后至夜深……”周明轩低声重复,“这时间范围够模糊的。” “带着心来,留下烦恼。”苏晴念出第二句,“像是某种宣传语。” 顾凛希站在门前一步远的地方,观察门把手。 铜制的,磨损得发亮,说明经常有人开合。 门框边缘干净,没有积灰。 门缝里透出一点很淡的、混合的气味,像是旧书、咖啡豆,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甜香。 “里面有人。”她说。 话音刚落,门内隐约传来风铃的声音,很轻,叮铃一声。 李瀚上前,伸手握住门把,回头看了眼众人。 顾凛希微微点头。 门被推开。 风铃的声音清晰起来,是那种细碎的铜片撞击声。 与此同时,那股混合的气味变得浓郁,扑面而来。 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映入眼帘的是个不算大的空间,布置得像旧式书房和咖啡馆的结合体。 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书。 中间有几张小圆桌和沙发椅。 右手边有个吧台,后面是木质的格子架,放着各种瓶瓶罐罐。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吊灯和桌上的台灯里洒下来,整个空间显得温暖、安静。 一个男人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三十多岁,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 他看到六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今天想寻找什么呢?”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轻轻掠过,最后停在顾凛希身上。 顾凛希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带着笑意,但笑意没有沉到眼底。 “随便看看。”她说。 “请随意。”男人合上书,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是这里的店主,姓林。需要介绍的话,随时叫我。”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架那边,似乎要继续看书,但顾凛希注意到,他并没有立刻翻开书页。 风铃又轻响了一下。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林店主说完后,就真的退到了书架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他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书脊。 顾凛希收回目光,看向室内。 空间比从外面看感觉要大一些。 书架占了整整两面墙,书塞得很满,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 中间区域散落着三张小圆桌,每张配把绒面沙发椅。 靠窗的位置有个展示架,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玻璃瓶、陶瓷罐、锡盒,标签都是手写的。 空气里那股混合气味更清晰了。 旧纸张的味道、咖啡豆的焦香,还有一种甜中带点清苦的植物气息,像是某种特调的香薰。 “分头看看。”李瀚压低声音,“注意找和陈默有关的线索,还有这家店到底卖什么。” 众人分散开。 第55章 交换记忆 顾凛希走向靠窗的展示架。 苏晴跟在她身侧。 架子上物品的分类很奇怪。 不是按材质或用途,而是按标签上的字。 一个区域标着“静谧”,下面放着几个深蓝色的玻璃瓶,瓶身贴着“雨夜书房”“雪后清晨”“深海微光”。 另一个区域标着“欢愉”,摆着暖黄色的陶瓷罐,标签是“初遇微笑”“孩童嬉戏”“午后甜点”。 再往旁边是“怀旧”“勇气”“释然”…… 顾凛希拿起一个标着“初雪清晨”的小瓶,打开木塞,凑近闻了闻。 很淡的冷香,有点像松针混着薄荷,还有一种极细微的、类似雪水的清新感。 “调香很专业。”苏晴在她旁边轻声说,“不是市面上的普通香薰。这些气味有明显的情感指向性。” “情绪标签。”顾凛希放下瓶子,“把气味和特定情绪或记忆场景绑定。” “一种心理暗示的载体。”苏晴点头,“如果长期在这种环境里,配合特定引导,确实可能影响人的情绪状态。” 顾凛希没说话,目光扫过架子最下层。 那里有个区域标着“待调和”,放着几个空瓶子和一些精油瓶、干花材料。 旁边散落着几张便签纸,上面写满了字,像是配方笔记。 她蹲下身,拿起一张便签。 【配方071:用于“毕业离别之怅然”基底】 苦橙叶3滴 岩兰草2滴 乳香1滴 基调:檀香木屑微量 备注:需搭配灰蓝色瓶身,标签手写,字迹需轻柔。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客户反馈:第一次闻到时哭了,说想起了宿舍楼下的玉兰树。效果达标。” 顾凛希把便签递给苏晴,继续看其他几张。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针对某种特定情绪或记忆场景的气味调配方案,备注里常有“客户反馈”。 “这已经不是普通香薰店了。”苏晴看完,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针对性地制造情绪触发器。” 另一边,赵擎和周明轩在书架区翻找。 周明轩抽出一本诗集,翻了几页,从里面掉出一张书签。 书签是硬纸做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典当了一天阳光,换一夜无梦。” 他愣了一下,把书签给赵擎看。 赵擎皱皱眉,继续翻旁边几本书。 很快,在另一本里也找到了类似的书签:“抵押了初恋的心跳,得三月安宁。” “这都什么跟什么……”周明轩嘟囔着,把书签小心收好。 李瀚和林妙在吧台附近。 吧台后面的格子架上除了茶叶罐、咖啡豆,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小物件:铜制的天平、镶嵌宝石的小盒子、刻着复杂花纹的金属片。 看起来像是古董或者手工艺品,但摆放得毫无规律。 林妙注意到吧台内侧贴着一张打印的纸,凑近看。 “店规?”她小声念出来,“顾客须知……” 李瀚也凑过去。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 【1.店内请保持安静,勿大声喧哗。 2.商品可观赏,如需购买请咨询店主。 3.本店不议价,所有交易一经达成,恕不退换。 4.二层为深度体验区,仅接受预约及资质审核后的客人。 请爱惜店内物品,如有损坏需照价赔偿。 本店不提供任何医疗或心理咨询服务,所有体验均为个人感受。 营业时间:午后至夜深,具体以当日店主在店为准。 请尊重其他客人隐私,勿随意攀谈或打扰。 离店前请确认随身物品,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很规范的顾客须知,但有几条格外扎眼。 “第四条,”李瀚低声说,“深度体验区,要预约和审核。” “第六条,”林妙指着,“特别声明不是医疗或心理咨询,但又有‘体验’。” “第九条,”李瀚看着最后那行字,“最终解释权这个说法在很多霸王条款里常见。” 顾凛希和苏晴走过来,听完李瀚复述的规则。 “规则本身是合理的商业规避条款,”苏晴说,“但放在这个语境下,尤其结合我们看到的情绪配方和那些书签,就显得很刻意。” “像是在为某种灰色服务打掩护。”顾凛希说。 她看向书架方向。 林店主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似乎在专心看书。 但顾凛希注意到,他的书页已经十分钟没翻过了。 “需要和他谈谈。”顾凛希说,“直接点。” 她朝书架走去。 苏晴跟上。 听到脚步声,林店主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选到感兴趣的东西了吗?” “这些香薰很有意思。”顾凛希说,“情绪标签很特别。” “谢谢。”林店主把书合上,抱在胸前,“气味是最直接的情绪通道。我们只是尝试把这种通道变得更精准一些。” “精准到可以针对特定记忆?”苏晴问。 林店主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记忆是情绪的载体。某种气味勾起某段回忆,是很自然的事。” “那这些呢?”顾凛希从口袋里拿出周明轩给她的书签,递过去,“典当阳光?抵押心跳?这也是自然的事吗?” 林店主接过书签,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是客人留下的随笔。本店鼓励客人记录当下的心情,有些客人喜欢用诗意的语言。” “包括用看日出的快乐记忆换半个月安宁?”顾凛希盯着他的眼睛,“这也是诗意的语言?”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店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顾凛希和苏晴脸上来回扫过,又瞥了眼不远处的李瀚等人。 “你们不是普通客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谁介绍你们来的?” “一个朋友。”顾凛希说,“他叫陈默。” 听到这个名字,林店主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陈先生是我们的老客人。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他最近状态很平。”苏晴接话,“平到几乎失去了所有情绪波动。也是在这家店体验之后。” 林店主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张书签。 铜片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从门口方向传来,但没人进来。 “每个人对平静的需求不同。”他终于说,声音很轻,“陈先生之前承受了很大的创作压力和情绪负担。他来这里,是寻求缓解。” “缓解的方式是交换记忆?”顾凛希追问。 “不是交换。”林店主抬头,眼神变得认真了些,“是转化。用一种更可持续的方式,去承载那些过于强烈的情绪。我们的深度体验,是帮助客人重新框架他们的情感经验。”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解释过很多遍。 “能具体说说吗?”苏晴问,“比如流程,原理。” 林店主摇了摇头:“抱歉,具体内容涉及客人隐私和专业流程,不便透露。只能说,我们采用了一些结合环境心理学的辅助方法,帮助客人自我调节。” 很官方的回答,几乎无懈可击。 第56章 二层深度体验区 顾凛希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她转头看向李瀚他们那边,用眼神示意。 李瀚点头,带着赵擎、周明轩和林妙继续在店里小心翻找。 林店主看到了,但没阻止,只是静静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物品轻响。 林妙在吧台后面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垃圾桶,里面有些揉皱的纸团。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捡出一个,小心展开。 是张收据的残角。 纸质很厚,像是某种特制的票据。 上面有打印的表格和手写字迹。 她眯起眼睛辨认。 【交易编码:QX-2023-087】 【提取物:2018.4.12母亲节快乐记忆片段】 【兑付:30日平稳情绪状态】 【经办人:林】 【日期:2023.10.15】 纸的右下角还有个小图标,像是一架天平,两端各放着一颗心。 林妙的手抖了一下。 她赶紧把纸团塞进口袋,左右看看,发现林店主还在和顾凛希、苏晴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她小步跑到李瀚身边,把纸团递给他看。 李瀚看完,脸色一沉,立刻走向顾凛希。 “凛希。”他打断谈话,把纸团递给顾凛希。 顾凛希展开。 看到内容的瞬间,她抬头看向林店主。 林店主也看到了那张纸。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这是垃圾箱里捡到的。”顾凛希把纸摊开,展示给他看,“林先生,这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情绪调节服务。” 林店主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眼神复杂。 风铃又响了。 这次声音大了些。 “你们到底是谁?”林店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是谁不重要。”顾凛希说,“重要的是,陈默身上发生了什么,这家店到底在做什么。这张收据,还有那些书签、配方笔记,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林店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看来,普通的解释已经无法让你们满意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没了之前的温和,多了一丝公式化的冷淡,“既然你们看到了这些,或许,你们有资格上二楼看看。” 他看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那楼梯在书架后面,很窄,漆成深棕色,上方有盏小壁灯。 “但请注意,”林店主补充道,语气加重,“二楼是深度体验区,有自己的规矩。如果决定上去,请务必遵守。否则,我只能请你们离开。” 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楼梯向上延伸,没入阴影里。 木质踏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 顾凛希走在最前面。 苏晴跟在她身后半步,然后是李瀚、周明轩、林妙,赵擎断后。 林店主没有跟上来,他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在壁灯光线下有些模糊。 上了二楼,视野开阔了些,但感觉完全不同。 一层是温暖的、拥挤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旧书房。 二层则是空旷,冷感。 墙面是纯白色,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哑光地砖。 灯光不是吊灯,而是嵌在天花板里的筒灯,光线柔和但缺乏温度。 空气里那股甜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气息。 整个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 正对楼梯是一个小小的等候区,放着三张设计简约的扶手椅和一张矮桌。 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有几个关着门的房间,门上挂着牌子:咨询室一、咨询室二、观察室、休息室。 这里安静得过分。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林店主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请在等候区稍等,我拿一下二楼的守则。” 脚步声响起,他上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硬壳文件夹。 他走到等候区,把文件夹放在矮桌上,打开,取出几页纸。 “这是《深度体验区守则》。”他说,声音比在一层时更正式,少了那份刻意的温和,“请各位先并确认。如果无法接受,现在可以下楼离开。” 顾凛希拿起一份。 纸是米白色的厚纸,黑色打印字。 守则内容: 5.进入体验区前,请将随身电子设备、录音录像设备及私人记录物品(如日记、相册等)暂存于一楼储物柜。 6.每次仅限一人进入咨询室,其余客人请在休息室或等候区安静等待。 7.体验内容涉及个人隐私,请勿向他人透露具体细节,亦不得询问他人体验内容。 8.体验完成后,需在休息室观察至少30分钟,确认无异常反应方可离开本层。 9.体验效果因人而异,本店不保证长期或特定效果,亦不承担后续心理或生理影响之责任。 10.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规则5到10。 加上一层的1到4,正好十条。 “设备可以交,”周明轩看完,第一个开口,“但私人记录物品包括什么?手机里的照片算吗?” “任何可能承载强烈情绪记忆的实体或数字载体。”林店主回答,语气平静,“这是为了确保体验过程的纯粹性,避免外部信息干扰。” “体验内容保密,”李瀚指着第七条,“连队友之间都不能交流?” “是的。每个人的体验都是独立且私密的。互相交流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比较或干扰。”林店主解释,“这也是为了保障各位的权益。” 苏晴轻声问:“观察30分钟,是出于安全考虑?” “深度体验涉及情绪调整,部分客人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眩晕、情绪波动或疲劳感。观察期是为了确保各位状态稳定。”林店主顿了顿,“当然,大多数客人没有任何不适。” 顾凛希放下守则纸:“如果同意,接下来怎么做?” “首先,暂存物品。一楼有带锁的储物柜,钥匙由各位自行保管。” 林店主说:“然后,决定谁先进行体验。咨询室每次只能进一人,全程约20到40分钟。其他人可以在休息室等待,休息室有饮用水和一些放松读物。”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一个简单的圆形挂钟,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十二分。 “时间有限。建议各位尽快决定。” 第57章 你愿意尝试吗? 团队聚到一旁低声商议。 “谁先去?”李瀚问,“按守则,去了的人不能跟我们说细节,但出来后的状态和反应,我们总能看出来点东西。” “我去吧。”顾凛希说,“苏老师第二个。我们两个先尝试,获取第一手信息。你们在休息室观察环境,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苏晴点头:“可以。” 赵擎没意见。 周明轩犹豫了一下:“那你们小心点,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流程。” 林妙小声说:“凛希姐,苏晴姐,注意安全。” 决定后,六人下楼暂存物品。 储物柜在书架后面,是很老式的铁皮柜,每人一把小铜钥匙。 顾凛希把手机、手表放进去,想了想,又掏出随身带的便签本和笔、钥匙塞进口袋。 重新上二楼。 林店主已经等在咨询室一门口。 “顾小姐先请。”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 一面墙是整块的单向玻璃,从外面看应该是镜子。 正中放着一张看起来非常舒适的躺椅,旁边有个小边桌,上面放着纸巾盒和一个空的小玻璃瓶。 对面有张简单的扶手椅,应该是顾问坐的。 灯光比外面更暗,是暖黄色的,但不明亮。 空气里有种很淡的、让人放松的香气。 “请坐。”林顾问,示意躺椅。 他自己在扶手椅上坐下。 顾凛希依言坐下。 躺椅很软,几乎能包裹住整个人。 “放松。”林顾问的声音放得更缓,“我们先聊几分钟。你今天来,是希望获得什么样的体验?或者,有什么希望暂时搁置的情绪?” 他开始引导。 问题很开放,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专业的节奏。 顾凛希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观察。 观察房间的细节。 “最近工作压力大,”她选了一个安全的切入点,“网上有些负面评论,看了会影响心情。” “理解。”林顾问点头,“那些评论让你产生了什么情绪?” “烦躁,有时候是愤怒。”顾凛希说,“觉得不公平。” “那种愤怒,是尖锐的,还是沉重的?” “尖锐的,像针一样。” “它会影响你的睡眠吗?或者做其他事时的专注力?” “会。晚上会回想,白天偶尔会走神。” 一问一答,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林顾问的问题逐渐深入,但始终保持在情绪感受层面,不触及具体事件。 他的语气、用词、甚至停顿的节奏,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的引导走。 “如果,”林顾问说,声音更轻了些,“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把这种尖锐的愤怒暂时封存起来,让你获得一段时间的平静,你愿意尝试吗?” 来了。 “怎么封存?”顾凛希问。 “我们会用一个象征性的仪式。” 林顾问拿起边桌上的空玻璃瓶:“你可以想象,那种愤怒的情绪被提取出来,注入这个瓶子里。然后,我们会为你提供一个替代性的平静状态。这个过程需要你的完全信任和配合。”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描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服务。 “这个过程需要我做什么?” “只需要放松,跟随我的引导,在脑海里构建那个情绪被抽离的画面。之后,我们会给你一个小瓶,里面装着代表平静的香氛。当你感觉需要时,可以闻一闻,提醒自己那种平静的状态。” 完全是心理暗示。 包装成仪式的暗示。 顾凛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先看看那个平静的香氛。” 林顾问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比桌上的稍大一些,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他递给顾凛希。 顾凛希打开闻了闻。 很淡的木质调,有点像雪松混着檀香,确实有安抚作用。 “这是什么配方?”她问。 “抱歉,配方是商业机密。”林顾问微笑,“但你可以感受它的效果。” 顾凛希把瓶子还给他。“今天先不体验了,我再考虑一下。” 林顾问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当然。体验必须是完全自愿的。” 咨询结束。 顾凛希起身离开房间时,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 门外,苏晴等在那里。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凛希微微摇头。 苏晴会意,走进咨询室二。 顾凛希则走向休息室。 李瀚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休息室比等候区大一些,有沙发、茶几、一个饮水机,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放着些心理学通俗读物和杂志。 茶几上摆着那本《体验反馈簿》。 “怎么样?”李瀚压低声音问。 “标准的心理暗示流程。”顾凛希简单说,“包装成情绪交易。核心是引导客人自我说服。” 赵擎皱眉:“真能有用?” “对相信的人有用。”顾凛希说,“安慰剂效应加上环境操控,短期效果可能很明显。” 周明轩正在翻那本反馈簿。 里面写满了字,各种笔迹。 “你们看这个。”他指着一页,“用父亲去世那天的悲伤,换来了三个月的麻木。不哭了,但也不会笑了。” 李瀚凑过去看:“还有这个——典当了考研成功的狂喜,得到了一年的踏实工作状态。现在升职了,却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林妙小声念另一条:“把初恋的心动记忆抵押了,换来了面对现任的平静。但现在连牵手都没感觉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越往后翻,留言里的困惑和后悔越多。 早期的留言多是感谢和赞叹,后期的则逐渐出现空洞、迷茫、自我怀疑。 顾凛希接过本子,快速浏览。 留言的时间跨度有两年多,最早的一条是前年三月。 留言者的代号各异,有的用字母,有的用符号,也有直接写名的。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顿住了。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小块被撕掉的痕迹。 残留的纸边上,能看见半个签名。 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是“陈”字的起笔,和“默”字最后一划的捺角。 周明轩也看到了。 “这是……” “陈默的签名。”顾凛希说,“他在这里留过言,但被撕掉了。” “为什么撕掉?”林妙问。 “要么是他自己后悔,撕了。要么是……”李瀚看向门口,“店主不想让人看到。” 第58章 密码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晴回来了。 她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不同,但顾凛希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快一点,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苏老师,怎么样?”周明轩问。 苏晴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李瀚递来的水,喝了一小口,才开口:“流程和凛希说的差不多。引导性非常强,试图让我用一段虚构的美好记忆,去兑换创作灵感。” 她顿了顿:“我拒绝了。但套出一点信息——他们确实有详细的客户档案,记录每次交易的内容和效果评估。档案应该在更隐蔽的地方。” “我们找到了陈默的签名残迹。”顾凛希把反馈簿递给她看。 苏晴看了一眼,眼神微沉。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林顾问站在门口,他已经脱掉了眼镜,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些。 “两位体验结束了?”他问,目光扫过顾凛希和苏晴。 “结束了。”顾凛希说,“我们想再看看一层,可以吗?” 林顾问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请记住,不要打扰其他客人,如果有的话。”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 团队互相看了看。 “他有点急了。”李瀚低声说。 “因为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苏晴合上反馈簿,“签名被撕,说明陈默的留言可能触及了核心问题。” 顾凛希站起身。 “一层我们已经大致看过。二层除了咨询室和休息室,应该还有其他房间。规则里没提,但肯定有存放档案的地方。” “找。”赵擎言简意赅。 六人离开休息室。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咨询室的门紧闭着,观察室的门也关着。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深棕色,没有挂牌子。 顾凛希走过去,握住门把手——锁着的。 她蹲下身,检查锁孔。 是老式的弹子锁,锁眼周围有反复使用的磨损痕迹。 “需要钥匙。”周明轩说。 “或者密码。”苏晴看向墙壁。 墙面是纯白的,但靠近门框的地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甲盖大小的凹陷。 顾凛希用手指按了按那个凹陷。 没反应。 “可能是感应式。”李瀚说,“或者需要特定条件触发。” 楼下传来风铃的声音。 叮铃,叮铃,连续两下。 有客人来了。 顾凛希直起身。 “先下楼。别让他起疑。” 他们回到一层时,林店主正站在门口,和一个穿着长风衣的年轻女人说话。 女人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声音很低:“……我实在受不了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 “理解。请跟我来。”林店主引着她往楼梯走。 看到顾凛希他们,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带着女人上了二楼。 团队回到等候区。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五十分。 距离商店关门,还有五个多小时。 休息室的门关上,把楼下隐约的说话声隔在外面。 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那扇门肯定有问题。”周明轩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挂牌子,锁着,还有隐藏的感应装置。” “存放档案的地方。”苏晴说,“客户记录、交易明细,可能还有技术资料。” 李瀚看向顾凛希:“密码怎么破?我们手头线索有限。” 顾凛希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墙边,看向那幅抽象画,就在深棕色门旁边。 画很大,几乎占满半面墙,色彩混乱,线条扭曲。 “刚才检查时,”她说,“画框边缘和墙壁的缝隙,宽度不均匀,右下角比左上角宽约两毫米。” 赵擎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画框边缘:“确实,可能画后面有东西。” “先别动。”顾凛希阻止他,“如果是感应式锁,贸然移动可能触发警报。” 她退回几步,重新观察整个墙面。 纯白色,除了那幅画和门,没有任何装饰。 灯光从天花板打下,在墙面形成均匀的光晕。 苏晴走到顾凛希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画的位置,正好在门左侧,如果后面有暗门,那门应该向右开。” “或者,”顾凛希说,“画本身就是门的一部分。” 她走近,没碰画,而是蹲下身,看向画框下方的墙面。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与墙面同色的圆形凸起,直径不到五毫米。 “找到了。”她站起身,“感应点。” “需要什么触发?”李瀚问。 顾凛希回想之前发现的线索。 收据残角上的交易编码“QX-2023-087”,反馈簿上陈默留言被撕的日期残迹,咨询室里林顾问提到的关键词…… “周明轩。”她转头,“把那张收据给我。” 周明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顾凛希接过来,看着上面的编码。 “QX应该是情绪缩写,2023是年份,087是序号。”她说,“陈默最早出现在反馈簿上的留言,被撕掉的那页,残留的日期是去年十月。咨询室里,林顾问提到过情绪纯度和记忆坐标两个词。” 苏晴眼睛微亮:“日期、编码、关键词。可能组合成密码。” “需要试。”顾凛希看向那个感应点,“但只有一次机会。错了可能锁死或报警。” 林妙小声说:“那要不要先下楼看看?店主还在接待客人。” “他一时半会儿下不来。”李瀚看了眼楼梯方向,“体验流程至少二十分钟,我们抓紧。” 顾凛希盯着感应点。 大脑里信息快速排列组合。 收据日期2023.10.15。 反馈簿陈默留言日期大概是去年十月,具体日期未知。 咨询室关键词:“纯度”“坐标”。 交易编码087。 “试试这个。”她说,“20231015。日期加编码。” 苏晴摇头:“太简单。如果是这种组合,店主自己都可能误触。” “那……”周明轩抓了抓头发,“关键词的拼音首字母?CD和JZ?” “不够具体。”顾凛希否决。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 抽象画的色彩看似混乱,但仔细看,有几种颜色反复出现:深蓝、浅灰、暗红、淡金。 深蓝——静谧。 浅灰——平静。 暗红——激情。 淡金——欢愉。 情绪标签的颜色。 顾凛希走回休息室,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反馈簿,快速翻到中间一页。 那里有一条留言,字迹工整: “用2019.3.21那天的蓝色换了三个月的灰色,现在海是什么颜色,快忘了。” 蓝色换灰色。 第59章 记录 她合上本子,回到画前。 “颜色代码。”她说,“深蓝对应静谧,编码可能是01。浅灰对应平静,编码02。暗红对应激情,03。淡金对应欢愉,04。这是店内的情绪分类系统。” “那密码呢?”赵擎问。 “陈默第一次交易的记录。”顾凛希说,“他用看日出的快乐记忆兑换半个月安宁。日出——金色,欢愉类,编码04。安宁——灰色,平静类,编码02。日期是半年前,大概在去年九月。” 她顿了顿:“密码可能是:0402+交易序号+年份缩写。” “交易序号不知道。”周明轩说。 “陈默的档案如果按时间排序,第一次交易序号应该是001或087之前的某个数。”苏晴分析,“但087是今年的序号,去年的应该另有一套。” 顾凛希再次看向收据。 纸张材质很特别,厚实,边缘有细微的压花纹路。 仔细看,是极小的天平图案。 天平。 两端平衡。 “不是序号。”她突然说,“是平衡值。” “什么?” “情绪交易的本质,是用一种情绪状态兑换另一种。”顾凛希语速加快,“店主需要量化这种兑换。快乐记忆的强度兑换平静的时长,这需要一套评估系统。” 她指向画上的颜色:“颜色分类是第一步。每种颜色有基础分值。比如欢愉类基础分高,平静类基础分低。然后用公式计算兑换比例。” 苏晴明白了:“所以密码可能包含某个标准兑换公式的参数。比如欢愉类基础分A,平静类基础分B,兑换系数K。” “参数我们不知道。”李瀚皱眉。 顾凛希却转身走向休息室的书架。 上面除了心理学读物,还有几本数学和统计学的入门书。 她抽出一本《基础数据分析》,快速翻页。 在某一页的页脚,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数字:A=7,B=3,K=0.5。 字迹和林店主手写的配方笔记很像。 “找到了。”她合上书。 回到画前。 她伸出手指,悬在感应点上方。 “金色欢愉,编码04,基础分A=7。灰色平静,编码02,基础分B=3。兑换系数K=0.5。” 她快速心算:“陈默第一次交易,用一次日出的快乐兑换半个月安宁。半个月约15天。那么公式可能是:A*K*情绪强度=B*天数。” 她停顿:“情绪强度未知,但如果是标准兑换,可能设为单位1。” “所以是7*0.5*1=3.5。3.5=3*天数?天数不是整数。”周明轩说。 “天数可能向上取整,或者有修正参数。”顾凛希说,“但密码不需要计算结果,可能需要输入参数本身。” 她做出决定。 手指按下感应点。 同时,她低声报出一串数字:“0402,7,3,0.5,0923。” 0923——去年九月二十三日,陈默日记里第一次提到“交换”的日期。 感应点轻微下陷。 发出极轻的“嘀”声。 画框内侧,传来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 整幅画,连同后面约一米宽的墙面,向内缓缓旋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暗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空间,约三平米。 靠墙是两排铁皮文件柜,中间有张操作台,上面堆着些仪器和瓶罐。 天花板有盏小LED灯,光线冷白。 赵擎率先走进去,确认安全,招手。 六人挤进狭小的空间。 文件柜没上锁。 顾凛希拉开第一个柜子。 里面是按姓氏拼音排列的文件夹。她直接找到“C”区,抽出标着“陈默”的厚文件夹。 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表,贴着一张陈默的一寸照。 后面是详细的交易记录。 陈默的第一笔记录:2022年9月23日。提取物:“华山日出记忆(欢愉类,强度8)”。兑付:“安宁状态,15天”。反馈:“睡眠改善,焦虑减轻”。经办人:林。 往后翻。 第二笔:2022年10月10日。提取物:“首次个展成功喜悦(欢愉类,强度9)”。兑付:“自信状态,30天”。反馈:“社交时更放松”。 第三笔、第四笔……半年内七次交易。 提取物从具体的快乐记忆,逐渐变成模糊的“创作激情片段”“色彩感知愉悦”。 兑付内容也越来越长,从15天到60天。 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提取物:“绘画初心的温暖感(怀旧类,强度7)”。兑付:“永久平静(试验性)”。反馈栏空白。 效果追踪栏里,字迹越来越潦草。 从“良好”“满意”,到“效果减弱”“需调整”,最后是“客户呈现情感淡漠,记忆连贯性下降,建议暂停”。 顾凛希合上文件夹,递给苏晴。 周明轩在翻第二个柜子。 里面不是客户档案,而是技术资料。 他抽出一本装订好的手册,封面写着《情绪引导与状态替代协议实施指南》。 翻开,里面是详细的流程说明: 1.环境布置标准(灯光、温度、气味、声音) 2.引导话术模板(如何挖掘记忆、量化情绪、构建“提取”意象) 3.“封装仪式”操作细则(空瓶的象征意义、香氛的匹配原则) 4.替代状态植入技巧(通过暗示和后续“触发器”强化新状态) 5.风险评估与免责条款 完全是标准化的操作流程。 手册强调:“本技术基于环境心理学与暗示原理,不涉及任何物理提取。效果依赖客户信念与配合度。严禁承诺治愈或永久改变。” “所以是高级心理暗示。”李瀚翻着另一本笔记,“包装成神秘交易,增强仪式感和客户信任。” 赵擎在操作台那边找到了产品实物。 架子上摆着几十个小玻璃瓶,每个都贴着手写标签:“2021.5.6婚礼感动”“2020.8.12竞赛胜利”“2019.11.3初雪漫步”…… 他打开一个闻了闻:“就是普通精油。不同配方而已。” “象征物。”苏晴放下陈默的档案,“让客户相信自己的记忆被封存在这里,增强仪式感和控制感。” 林妙在操作台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皮质笔记本。 很旧,边角磨损。 她翻开。 是店主的私人笔记。 前面几十页记录开店想法:“如何真正帮助人摆脱情绪困境?”“痛苦有必要承受吗?”“快乐是否可以被储存和复用?” 中间部分充满热情:“第一批客人反馈良好!”“陈默的案例证明,艺术家的痛苦可以被转化!”“我们创造了新的可能性!” 但越往后,字迹越乱,内容越沉重。 第60章 上瘾 “今天陈默说,他画不出来了。不是没技术,是没感觉了。他说‘心里空了一块’。” “王女士用母亲去世的悲伤换了平静,现在说起母亲像说陌生人。” “我是不是错了?情绪真的是可以这样拆解兑换的吗?” 最后一页,字迹颤抖: “他们已经离不开这种交易了。用快乐换平静,用激情换安稳。换来换去,人变得越来越薄。” “我也停不下来了。这个店,这个系统,还有那些依赖它的客人。” “有些代价,可能太昂贵了。” 笔记到此为止。 顾凛希看完,沉默了几秒。 她把笔记本递给李瀚。 就在这时,赵擎的手碰到了操作台下方一个隐蔽的凸起。 “咔嗒。” 极轻的机械声。 暗室的门猛地自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 LED灯闪烁了一下,变成暗红色。 墙壁上的隐藏喇叭里,传来林店主的声音。 平静,但冷得刺骨。 “各位侦探,”他说,“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门锁死了。 空气凝滞,只有通风口传来极微弱的气流声。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大概五秒。 顾凛希抬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天花板角落,一个黑色的圆形装置。 “林先生。”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我们不是来揭发或审判的。我们只是想知道,陈默身上发生了什么。” 没有回应。 赵擎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又检查门框,寻找可能的应急开关。 “门是电子锁。”喇叭里再次传来声音,这次带着一点疲惫,“我设定的。十分钟后会自动打开。但在这之前,我们可以谈谈。” 顾凛希走到操作台前,手指拂过那些贴着标签的小瓶。 “谈谈你用这些精油和话术,让陈默相信他可以把记忆典当掉?” “不是典当。”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是转化,是帮助。” “帮助他变成一个情感淡漠、记忆衰退、灵感枯竭的人?”苏晴接话,语气平静但锋利,“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效果追踪从良好变成效果减弱,最后是客户呈现情感淡漠。” “那是副作用。”喇叭里的声音说,“任何干预都有副作用。药物有副作用,心理治疗也有反复。我提供的是另一种选择,用他们承受不住的强烈情绪,交换一段时间的平静。这有错吗?” 李瀚开口:“林先生,我们看了你的笔记。你最初是想帮助人,这我们相信。但你有没有想过,痛苦和快乐都是人完整的一部分?你把情绪拆成零件,这个换那个,最后拼出来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那原来的他们就很好吗?” 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陈默被创作焦虑折磨得整夜睡不着,画不出来就砸东西!王女士母亲去世三年了,她每天以泪洗面,工作都丢了!李老板因为一次投资失败,五年不敢碰任何新项目,活在恐惧里!” 他停顿,喘了口气。 “他们来找我的时候,已经快被自己的情绪压垮了。我给了他们一条出路。短期效果很好,他们都感谢我。至于长期……谁在乎长期?先活过当下再说。” “所以你明知道有长期危害,还是继续。”顾凛希说。 喇叭里沉默了几秒。 “危害是相对的。”声音低了下去,“比起被情绪淹没,平淡一点的生活,也许更好。” “平淡到连快乐都感受不到了,也叫更好?”周明轩忍不住插话,“陈默的档案里,他用这些独一无二的记忆,换来的是一天比一天更麻木。这不是帮助,这是剥夺!” “是他自己选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次交易他都签字确认!他知道代价!成年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很难理解吗?” 暗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红灯微微闪烁。 顾凛希走到门边,对着喇叭的方向。 “林先生,你刚才说可以谈谈。那你能不能开门,面对面谈?躲在喇叭后面,不像你的风格。” 又是沉默。 然后,“咔哒”一声。 门锁弹开。 门缓缓向内打开。 林店主站在门外走廊里,没戴眼镜,脸色有些苍白。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是暗的。 “请出来吧。”他说,侧身让开。 六人走出暗室。 走廊的灯光恢复正常白色,但气氛比之前更紧绷。 林店主没有带他们下楼,而是引向另一个房间。 在咨询室对面,挂着“观察室”的牌子。 里面比咨询室大,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还有一面单向玻璃,能看见隔壁咨询室的情况。 “坐。”林店主自己先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 众人落座。 顾凛希坐在他对面。 “你们说得对,我最初是想帮助人。” 林店主开口,声音干涩:“我母亲有重度抑郁,我从小看她被情绪折磨。后来学心理学,就想,能不能找到一种方法,把那些过于强烈的情绪摘出来,哪怕只是暂时地。” 他顿了顿:“我试过常规疗法,太慢,很多人等不起。所以我想到了这套系统——用环境暗示、仪式感、象征物,让来访者在主观上相信自己的情绪被处理了。效果出奇地好。” “因为安慰剂效应本身就很强。”苏晴说,“人相信自己被治愈时,身体和心理真的会产生积极变化。” “对。”林店主点头,“我包装成情绪交易,增强仪式感和神秘感,效果更明显。前期的客户反馈都非常好。陈默也是那时候来的,他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但后来,问题慢慢出现了。就像你们看到的,情绪是一个网络,动一个点,整个网络都会受影响。” “快乐记忆被封存后,相关的创造力、灵感也会减弱。悲伤被摘除后,共情能力也会下降。” “你发现了,但没停。”顾凛希说。 林店主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怎么停?客户已经依赖上了。而且我也依赖上了。” 他抬头,看着顾凛希:“当你掌握一种技术,能让人在你面前卸下最重的情感包袱,看着他们如释重负地离开……那种感觉,会让人上瘾。你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救世主。” “直到你发现自己在制造情感残疾人。”顾凛希平静地说。 林店主的脸色更白了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陈默是转折点。他最后一次来,说想用对绘画最初的热爱换永远的平静。我问他,那之后你还画吗?他说,不重要了,画不画都无所谓。” 他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可能不是在帮他,是在阉割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第61章 有区别 “那你为什么不关店?”李瀚问。 “关不了。”林店主苦笑,“有些客人已经交易了太多次,他们的情绪网络被修改得七零八落。突然停止,他们可能会崩溃。而且我自己也下不了决心。” “这个店,这套系统,是我几年的心血,是我自以为的使命。” 他看向顾凛希:“你们今天闯进来,看到一切。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做?报警?曝光?说我搞邪教心理操控?” 顾凛希没有直接回答。 “陈默今天会来吗?” 林店主愣了一下,看了眼墙上的钟:“他预约了下午五点。最后一次交易。” “用绘画初心的记忆,换永远的平静。”苏晴重复。 “对。”林店主说,“他坚持。我说了很多次风险,但他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顾凛希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 隔壁咨询室里空无一人,躺椅静静地摆在那里。 “如果,”她转身,“我们能证明,即使痛苦的记忆也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呢?或者,找到一个真正后悔并想挽回的客户案例呢?” 林店主皱眉:“什么意思?” “你的系统建立在情绪可交易的假设上。”顾凛希说,“但如果这个假设本身是错的,如果所有经历,无论好坏,都是构成完整自我的必需材料,那你的整个逻辑基础就塌了。” 她走回桌边:“陈默现在就在这个临界点上。他要用最后的热情换虚无的平静。如果我们能阻止他,能让他重新感受到那些被他典当掉的记忆的价值,哪怕只是一点……” “那就能证明我错了。”林店主接话,声音很轻。 “也能给你一个关店的理由。”苏晴说。 林店主沉默了很久。 他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排排客户档案。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 “陈默今天会来。”他终于说,“五点。他会直接上二楼,进一号咨询室。我会按流程接待他,准备最终交易。” 他抬头,看向六人:“如果你们能在他完成交易前,让他改变主意,或者,在他完成交易后,还能让他后悔并想挽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就关店,永久。” “但如果失败呢?”周明轩问。 林店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如果失败,说明这套系统确实有存在的市场需求。我会继续下去,直到某天我自己也变成空洞的人。”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凛希。 “一号咨询室有监听设备。我可以把声音接到这里。你们可以听,但不能直接介入,除非他自己愿意放弃交易。”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观察室里只剩下六人。 脚步声。 开门声。 风铃轻响。 “陈先生,请跟我来。”林店主的声音。 “嗯。”一个男声,很平淡,几乎没什么起伏。 上楼的声音。 皮鞋踩在木楼梯上,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咨询室的门被推开。 陈默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和照片里不太一样。 更瘦,脸色苍白,头发有些乱,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神采。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和牛仔裤,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空着手走进来,在躺椅前站定。 “请坐。”林店主跟进来,语气温和如常,“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陈默坐下,身体往后靠,姿势放松得有些过头,“没什么感觉。” “那我们可以开始最后的流程了。”林店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比之前顾凛希见过的都要大一些,瓶身是深灰色的,“你确定要用绘画初心的温暖感,交换永久平静状态吗?” “确定。”陈默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反正留着也没用。画不出来,感觉不到,就是一段记忆而已。” “记忆是有重量的。”林店主说,“一旦移除,相关的情绪、灵感、甚至人格侧面都可能受到影响。这是最后一次提醒。” “我知道。”陈默闭上眼,“移除吧。” 观察室里,李瀚低声骂了一句。 周明轩紧盯着玻璃,手指抓着椅子扶手。 林妙咬住嘴唇。 顾凛希没动。 她在听,也在看。 看陈默的表情,看他呼吸的节奏,看他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无意识的轻敲。 那是紧张的表现。 即使他说“没什么感觉”,身体没完全麻木。 喇叭里,林店主开始引导:“好。我们先回到那个初心的时刻。你还记得第一次觉得自己想画画,是什么时候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 “小学。美术课。老师说我用色大胆。” “那天你画了什么?” “不记得了。可能是房子,树,天空。” “颜色呢?” “……蓝色。很多蓝色。还有绿色。” “画完的感觉?” “开心。老师夸我了。” 对话很平,一问一答。 陈默的回答简短,不带情绪,像在背课文。 林店主继续引导,试图挖掘更深的情感细节,但陈默的反应越来越淡。 问到“为什么坚持画画”“最自豪的作品是什么”时,他的回答都是“忘了”“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在衰退。”苏晴轻声说,“不是遗忘,是情感联结被切断了。那些事件还在,但和感觉剥离了。” 顾凛希点头。 她看向观察室角落,那里有个小控制台,上面有几个按钮,其中一个标着“通话”。 林店主说过,除非陈默自己愿意放弃,否则不能介入。 但怎么让他愿意? 喇叭里,林店主已经进入提取阶段:“现在,想象那股对绘画最初的热爱,那股温暖的感觉,像一团光,从你心里慢慢升起……” “我感受不到。”陈默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你就直接弄吧。瓶子拿来,我配合。” 林店主停顿了一下。 “陈默,你确定要这样吗?一旦完成,你可能真的再也画不出来了。” “反正现在也画不出来。”陈默说,“没区别。” “有区别。” 顾凛希突然开口,声音通过通话按钮传到了咨询室。 第62章 接纳 陈默猛地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店主也愣了一下,但没阻止。 “你是谁?”陈默问。 “陈默,看这边。”顾凛希说。 单向玻璃突然变透明了。 玻璃背后的观察室,六个人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他。 陈默坐直了身体,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惊讶,然后是困惑。 “你们……” “我们是受李明委托来的。”顾凛希说,“他想帮你。” “李明……”陈默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回忆,“他多管闲事。” “他担心你。”李瀚接话,“他说你把自己一点一点弄丢了。” 陈默没说话,目光在六人脸上扫过。 “陈默,”苏晴开口,声音柔和,“你刚才说,感受不到对绘画的热爱了。但你还记得第一次个人画展那天吗?2019年6月8日,在城北艺术区。” 陈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记得。来了很多人。” “那天你穿了什么?”苏晴问。 “……黑色西装,打了一条蓝色领带。李明送的。” “展厅里最满意的是哪幅画?” “《晨雾》。挂在入口右手边。” “画的是哪里?” “老家后面的山。冬天早晨,雾还没散。” 对答如流。 记忆还在,细节清晰。 “画那幅画的时候,”苏晴继续,“你在想什么?” 陈默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想让我妈看到。”他声音低了下去,“她一直说画画没出息。” “她后来看到了吗?” “看到了。画展那天她来了,没说什么,就站着看了很久。”陈默停顿,“后来她打电话给我,说画得挺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你第一次用华山日出的快乐记忆换安宁之前,还是之后?”顾凛希问。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我们看了你的档案。”顾凛希平静地说,“七次交易。华山日出,首次个展成功,初恋重逢,山顶日出,色彩感知,创作激情……还有今天,绘画初心。” 她从周明轩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隔着玻璃展示给他看。 陈默看着那些表格,脸色越来越白。 “每一次交易,你都签字了。”顾凛希说,“用独一无二的记忆,换短暂的平静。现在,你连那些记忆带来的感觉都快没了。” “那又怎样?”陈默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些感觉除了折磨我还有什么用?画不出来就是画不出来!焦虑、失眠、自我怀疑……你们懂什么?” “我们可能不懂。”赵擎开口,语气很硬,“但我懂什么叫放弃。我以前打拳,输了一场就再也不想上台。觉得丢人,觉得没脸。后来是队友把我拖回去,说‘输一次就怕了,那你以前的汗白流了’。” 陈默看着他。 “你现在就是怕了。”赵擎说,“画不出来,就干脆把想画的心都丢了。这比输还怂。” “我没有……” “你有。”顾凛希打断他,“你在用交易逃避。逃避创作的痛苦,逃避可能再次失败的风险。你把所有可能带来波动的情绪都典当掉,换一个不会受伤的平静。但这真的是平静吗?还是空洞?” 陈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看看这个。”林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之前偷偷没交——调出李明发来的照片,隔着玻璃展示。 照片里的陈默,在画架前大笑,颜料抹在脸上。 另一张,他在户外写生,阳光洒在画板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有光。 “李明说,这是两年前的你。”林妙声音有点哽,“他说你那时候虽然也焦虑,也熬夜,但眼睛里有东西。现在……现在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盯着那些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陈默,”顾凛希说,“记忆不是零件,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你典当掉的每一次快乐,每一次感动,都是你感知世界的能力。你把这些都换成了平静,换来的不是安宁,是麻木。” “你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美了。” 她顿了顿:“一个感觉不到美的人,还能画出打动人的画吗?” 陈默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咨询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陈默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清清楚楚。 林店主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陈默,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陈默抬起头,脸上有泪痕。 “那我……怎么办?我已经……感觉不到那些了。那些交易……” “交易是假的。”苏晴说,“没有魔法。只是心理暗示。你相信自己的情绪被封存了,所以它们在主观上被隔离了。但记忆还在,情感联结可以被重新建立。” 林店主终于开口:“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你强烈的意愿,和重新面对那些情绪的勇气。” “怎么做?”陈默问。 “从第一笔交易开始。”顾凛希说,“华山日出。你还记得那天吗?” 陈默闭上眼睛。 “记得。和三个朋友通宵爬山,到山顶时太阳刚出来,云海是金色的。我们大喊大叫,觉得什么都可能。” “那种快乐,你愿意找回来吗?哪怕它可能带来别的——比如,对现在画不出来的失落?”林店主问。 陈默沉默。 眼泪又流下来。 “……愿意。”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愿意试试。”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店主走到控制台前,按了几个按钮。 咨询室的灯光缓缓调亮,颜色从暖黄变成柔和的白色。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瓶,标签写着“华山日出之愉悦”。 “这是当初的封装瓶。”他说,“里面只是普通香氛。但今天,我们用它做个反向仪式。” 他打开瓶盖,递给陈默:“闻一闻,然后回忆。不用提取,而是接纳。” 陈默接过瓶子,深吸一口气。 他的表情在变化。 从茫然,到恍惚,然后,一点一点地,某种光彩回到了他眼睛里。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那天风很大,很冷,但我们一直在笑……” 他哭了。 放声大哭。 哭声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第63章 面对 陈默哭了很久。 林店主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盒纸巾。 哭够了,陈默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比之前亮了些。 他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林店主。 “这些都是假的?”他声音沙哑。 “瓶子里的东西是假的。”林店主说,“但你的记忆是真的。那些情绪也是真的。我们只是用这套仪式,让你在主观上把它们隔离了。现在,我们把隔离墙拆掉。”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瓶子放在一边。“那其他的呢?我换掉的那些……” “都在这里。”林店主走到档案柜前,拉开属于陈默的那一格,里面整齐排列着六个小瓶,每个都贴着标签,“它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愿意把它们拿回去。” 陈默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瓶子。 华山日出,首次个展,初恋重逢……他的指尖在颤抖。 “现在怎么做?”他问。 “一个一个来。”林店主说,“不着急。今天先到这里。你需要时间消化。” 他转头看向单向玻璃——现在已经透明了。 “你们可以出来了。” 观察室的门打开,顾凛希六人走进咨询室。 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陈默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谢谢。” “谢李明吧。”李瀚拍拍他的肩,“是他找的我们。”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起来还很累,精神上的累。 林店主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 整个二楼的灯光缓缓变化,从各个房间的暖黄或冷白,统一调成了明亮的白光。 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系统也关闭了,空气变得清新起来。 “各位,”他面向六人,“按照约定,我会关闭心情贩卖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最大的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正门的钥匙,从明天起,这里不会再营业。” “那些老客户呢?”苏晴问。 “我会逐一联系他们。”林店主说,“坦白真相,道歉,并提供一些正规心理咨询机构的推荐。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像陈默一样,尝试赎回仪式——免费。” 他顿了顿:“当然,有些人可能不愿意。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捷径。但我不能再继续了。” 他看向顾凛希:“你们今天指出的问题,我其实早就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谢谢你们,逼我面对。” 顾凛希没接这个话题,转而说:“规则第十条,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这是假规则。” 林店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的。情绪和记忆的价值与解释权,永远属于个人。任何机构都无权定义、占有或交易它们。” “这条规则是我为了给自己这套系统披上合法外衣而设的。它是根本性的谎言。” 话音刚落,二楼某处传来“嘀”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楼梯方向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众人走出去看,发现楼梯转角处的一面墙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里有柔和的灯光照明。 “这是备用出口?”周明轩惊讶。 导演组的声音从隐藏喇叭里传来:“恭喜各位完成心情贩卖部调查委托。指认假规则正确。逃脱通道已开启。请在一分钟内离开建筑。” 倒计时开始。 顾凛希最后看了一眼咨询室。 那些小瓶、躺椅、档案柜…… 在明亮的白光下,失去了所有神秘感,只剩下冰冷的道具感。 她转身,走向通道。 通道不长,十几米,尽头是一扇铁门。 推开,外面是青石巷的后巷,夕阳的光斜照进来,有些刺眼。 六人走出建筑,站在巷子里。 身后的门自动关上,锁死。 巷子很安静,远处传来旧城区特有的市井声:自行车铃声、小贩吆喝、电视机的杂音。 和刚才那个与世隔绝的心情贩卖部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导演组的工作人员从巷口跑过来,递上水和毛巾。 “恭喜各位,密室逃脱成功!”现场导演笑着说,“探索度100%!” 李瀚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这期……挺沉重的。” “但很有意义。”苏晴说,“比单纯的解谜更触及内核。” 周明轩还在回味:“所以一切都是心理暗示,但效果那么真实。人真的会被自己说服到那个程度。” “信念的力量。”顾凛希擦了擦手,把毛巾还给工作人员。 林妙小声说:“故事里的陈默能好起来吗?” “看他自己。”顾凛希说,“路已经指给他了,走不走,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简单的收尾录制后,嘉宾们坐上返回的车。 天色渐暗,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于雯在车上等顾凛希,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问:“希姐,这期录得怎么样?网上已经开始猜主题了!” “还行。”顾凛希靠进座椅,“播出后反响应该会不错,触及了一些深层话题。” 于雯似懂非懂地点头,拿出平板开始汇报其他工作安排。 顾凛希看向窗外。 城市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想起陈默最后那个眼神,从空洞到重新有了焦点。 也想起林店主放下钥匙时的表情,如释重负,又带着某种决绝。 情绪不能交易,只能面对。 记忆无论好坏,都是构成自我的砖石。 拿走一块,整个结构都可能倾斜。 简单到近乎朴素的道理,却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一场虚构的密室,用极端案例来证明。 车子驶上高架,速度加快。 窗外的灯光拉成一道道流线。 苏晴坐在前排,正低声和助理说话。 李瀚和赵擎在讨论刚才的密室细节。 周明轩在补笔记。林妙靠窗睡着了。 一切如常。 顾凛希闭上眼。 下一期是最终的个人战。 需要重新评估每个对手的状态、可能的策略、以及自己金色航票的最佳使用时机。 还有《谋断山河》的进组集训。 台词、仪态、武打基础…… 一个个待办事项在脑中排列,清晰有序。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顾凛希睁开眼,推门下车。 “希姐,明天早上九点,形体老师过来。”于雯跟下车,提醒道。 “嗯。”顾凛希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眼神平静,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记忆与情绪的攻防战。 电梯门开。 她走向自己的房门,输入密码。 门锁轻响,打开。 屋内一片黑暗。 她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照亮简洁的客厅。 她把外套挂好,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她走到器械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今天不训练了。 大脑需要休息,身体也是。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谋断山河》的剧本。 翻开,找到云裳第一次献策那场戏。 台词已经背熟,但还需要揣摩语气、节奏、微表情。 她轻声念出一段,在寂静的客厅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念完,她合上剧本,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一颗颗钉子,把黑暗钉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她想起陈默,想起那些被典当掉的记忆。 也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些被舆论和压力击垮的日日夜夜。 情绪不能交易,只能面对。 而她,一直在面对。 第64章 训练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顾凛希已经站在了《谋断山河》剧组临时租赁的训练场馆里。 地面是深色的橡胶垫,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场馆一侧立着几个穿戴盔甲的人体模型,另一侧挂着各式未开刃的刀剑。 武术指导姓陈,五十来岁,精瘦,眼神像鹰。 他打量顾凛希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娱乐圈里花瓶转打星的不少,能坚持下来的不多。 “王导说你有点底子,”陈指导开口,声音沙哑,“先看看。” 他没说看什么,直接递过来一把训练用的木剑。 顾凛希接过。 剑身比看起来沉,木质细腻,握柄处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油润感。 她掂了掂,手腕微转,做了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动作干净,没有多余晃动。 陈指导眼神动了动。 “练过?” “最近在练体能,器械接触不多。”顾凛希实话实说。 她没提星际时代的格斗训练,那些记忆属于另一具身体,另一套战斗体系。 “试试这个。”陈指导走到场地中央,做了个简单的连贯动作。 劈、挑、回身格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节奏分明。 顾凛希看了一遍。 她闭上眼睛,在脑中拆解:重心转移的角度,手臂发力的轨迹,脚步衔接的时机。 两秒后,她睁开眼,重复了那套动作。 第一次,略显生涩,但每个节点都卡准了。 第二次,流畅度提升。 第三次,已经能看出韵律感。 陈指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从架子上又取下一把木剑。 “来,过两招。”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场馆里只有木剑碰撞的闷响和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凛希刚开始处于明显下风。 陈指导的动作老辣,虚招实招交替,总能找到她防守的空隙。 但她学习的速度快得惊人,第三次被同一招击中后,第四次就能预判并做出应对调整。 她的身体记忆在迅速复苏。 星际时代的战斗本能被这具身体重新唤醒,融入了陈指导教授的古装武打技法。 当顾凛希第一次成功格挡住陈指导的突刺,并顺势做出反击动作时,陈指导收了剑。 “可以。”他说,擦了把额头的汗,“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早上六点到九点,器械和套招;下午两点到四点,骑射基础。有问题吗?” “没有。”顾凛希放下木剑,呼吸已经平稳。 陈指导多看了她一眼。 “王导这次眼光不错。” 上午九点半,顾凛希回到公寓时,于雯已经等在客厅,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不太好看。 “希姐,星耀那边有新动作。” 顾凛希接过毛巾擦汗,“说。” “他们推了个新人。”于雯把平板递过来,“今早的娱乐头条,通稿发得满天飞。” 屏幕上是一张眼熟的年轻女孩的照片,二十出头,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通稿标题很醒目:“新人楚玲亮相《青春练习生》,灵气逼人被封小顾凛希”。 内容写得很有技巧。 先是夸楚玲“综艺感自然”“演技有灵气”,然后笔锋一转,提到“近来某位靠密室综艺翻红的女星也是从黑料中逆袭”,最后落脚在“长江后浪推前浪,新生代值得期待”。 “还有这个。”于雯划到下一页,是一段采访视频片段。 楚玲坐在采访间里,穿着浅色连衣裙,声音甜软:“顾凛希前辈是我的榜样啦,她能在逆境中坚持自己,真的很厉害。我也希望能像她一样,用作品说话。”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时不时瞥向镜头,带着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她在《青春练习生》里当飞行嘉宾,就录了一天,热搜买了三个。”于雯语气愤愤,“星耀这是想复制你的路线,用小顾凛希吸走你的关注度。” 顾凛希看完,把平板放回桌上。 “沈薇怎么说?” “薇姐让你别管,专心训练和《诡则谜航》收官。她会处理通稿的事。”于雯顿了顿,“但是希姐,真的不用回应一下吗?她明显在蹭你热度。” “回应什么?”顾凛希走进厨房倒了杯水,“说她不如我?还是警告她别蹭?” 于雯噎住了。 “星耀的战术很明确。” 顾凛希喝了口水,语气平静:“我现在热度高,但《谋断山海》刚进组,至少两个月不会有新曝光。《诡则谜航》还剩最后一期,播完就会进入空窗期。他们想用楚玲填这个空档,吸走那些等不及的流量。” “那我们就看着?” “她吸不走。”顾凛希放下杯子,“热度可以炒作,实力不行。密室表现、专访谈吐、现在进组的训练,这些是楚玲复制不了的。” 她看向于雯:“沈薇会处理舆论。我需要做的是把云裳这个角色演好,把《诡则谜航》收官打好。等作品出来,泡沫自然会破。” 于雯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下午的训练是古装仪态。 指导老师姓林,曾经是戏曲出身,对身段要求极严。 她让顾凛希穿上训练用的仿古装长裙,腰间系上带子,头顶放了一本书。 “走。” 顾凛希迈步。 书掉了。 “再来。” 走了三趟,书勉强能稳住。 但林老师摇头:“形有了,神不对。你走路像行军,太硬。” 她示范了一遍。 同样的步伐,但肩颈的弧度、手臂摆动的幅度、甚至眼神落点的位置,都透着一股含蓄而优雅的气韵。 “古装戏,尤其是演谋士,动作不能大开大合。要收,要藏。”林老师点了点顾凛希的肩膀,“这里放松。你不是将军,是幕僚。力量不在胳膊上,在脑子里。” 顾凛希调整呼吸,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尝试改变思维方式。 云裳该怎么走? 那个生长在架空朝代、身处权力漩涡却始终保持清醒的女子,她的每一步都该带着计算和克制。 书没掉。 林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看过剧本了?” “看了三遍。” “理解云裳吗?” “她在自救,也在救人。”顾凛希说,“聪明是她的武器,克制是她的铠甲。” 林老师笑了笑:“那就记住这个感觉。明天继续。” 第65章 复制不了 训练结束已是傍晚。 顾凛希冲了个澡,出来时看到手机上沈薇的未读消息。 【通稿压下去了,发了你训练的花絮,侧面回应,专注你的事。】 附带的链接是艺途传媒官方号发布的一条短视频。 内容是顾凛希上午练剑的片段,只有十秒,配文简单:“进组日,努力的人。” 视频里没有脸,只有握剑的手、流畅的动作线条,以及最后收剑时那一瞬的沉稳。 评论区很热闹。 【希姐已经开始训练了?!这动作好帅!】 【《谋断山河》是吧?我记住了!】 【某些蹭热度的看看,这才叫实力。】 【楚玲是谁?没听说过。我只认顾凛希。】 顾凛希划过去,没多看。 她点开《诡则谜航》节目组的群。 最后一期录制定在三天后,导演刚发了最终密室的简要提示:“命运航站楼——请带好你的航票,本次旅程,每个人都有必须做出的抉择。” 退出聊天界面,她走到书桌前。 《谋断山海》的剧本摊开着,云裳的台词用荧光笔标出。 旁边是笔记本,上面是她对角色的人物小传和心理动线分析。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光一点点亮起。 顾凛希翻开剧本,找到云裳第一次向三皇子献策的那场戏。 她轻声念出台词,在寂静的房间里,声音清晰而平稳:“殿下,棋局已至中盘,落子当思十步。” 念完,她合上剧本,看向窗外。 夜色里,远方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要走的路,还很长。 …… 第五个密室《心情贩卖部》分上下两期播完的那个周末,热搜前十占了四个。 #心情贩卖部情绪交易# #陈默记忆典当# #顾凛希情绪解释权属于个人# #林店主心理暗示# 于雯刷着平板,一边念一边啧声:“希姐,这回讨论度比之前还高。好多心理学博主下场做视频分析。” 顾凛希刚从训练馆回来,肩上搭着毛巾。 她接过平板,快速滑动屏幕。 热搜第一条点进去,最热的一条微博是某大学心理学教授发的长文。 【节目以极端案例呈现了情绪商品化的潜在风险。所谓记忆典当本质是仪式化心理暗示,短期效果显著,但长期可能削弱情绪调节的自主性,任何干预都应以增强而非剥夺个体的主体性为目标。】 转发三万多,评论里吵成一片。 【所以那些情绪疗法都是骗人的?】 【回复楼上:不是骗人,是提醒别过度依赖外部仪式。】 【可是真的有人需要这种帮助啊,现实里心理治疗排队三个月起。】 【节目组敢碰这种题材,respect。】 再往下翻,有个百万粉的影视解说UP主做了期四十分钟的深度解析,标题叫《心情贩卖部:我们都在偷偷典当自己》。 视频截取了顾凛希与林店主对峙的几个片段,重点圈出她说的那句“情绪不能交易,只能面对”。 弹幕密密麻麻。 【顾凛希这期封神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好稳,是真的想明白了。】 【想起之前她被黑的时候,要是那时候有这种店,她会不会去典当痛苦?】 【不会,她只会把店拆了。】 顾凛希划过去,点开第二个热搜。 话题里有很多观众自发分享的经历。 【我妈去世后我痛苦了两年,后来好像突然好了,但现在想起来连哭都哭不出来。我是不是也典当掉了什么?】 【考研失败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锁起来,假装没发生过。现在成功了,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节目让我想到那些情绪管理课,教你怎么不生气不难过,但人活着怎么可能永远平静?】 评论区有人@顾凛希,问她怎么看。 顾凛希没看。 她把平板还给于雯。 “沈薇那边有说什么吗?” “薇姐说品牌方很满意。”于雯眼睛发亮,“Léonie总监看了节目,特意打电话来说,你最后那段关于发言,和他们新季要传达的自我赋权理念完全契合。大使合同基本定了,就等法务走流程。” “还有,”于雯压低声音,“有几个影视项目递了本子过来,都是正剧向的。薇姐筛了一遍,留了两个,一个是刑侦悬疑,一个是年代商战,等《谋断山河》拍得差不多了再给你看。” 顾凛希点头,拿起水杯喝水。 训练馆的冷气不足,一下午的仪态课让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毛巾吸了汗,沉甸甸搭在肩上。 “楚玲那边呢?”她问。 于雯表情微妙起来:“她上了个生活类综艺,节目里主动提了《心情贩卖部》,说她看哭了,还说自己也有过情绪低谷,是靠朋友陪着一路走过来的。” “通稿发了?” “发了,标题是‘楚玲谈情绪管理:真实比完美更重要’,下面一堆水军夸她真诚接地气。”于雯撇撇嘴,“明显在蹭你这波话题热度。” 顾凛希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温热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楼下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漫过斑马线。 “希姐,你不生气吗?”于雯忍不住问。 “气什么?” “她明明在模仿你的路线,现在还想抢你的话题……” 顾凛希转过头。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于雯,”她说,“如果我现在停下来,去跟每一个模仿者较劲,那我才是真的输了。” 于雯怔住。 “楚玲可以蹭话题,可以发通稿,甚至可以复制我上过的综艺类型。” 顾凛希声音很平:“但她复制不了我在密室里解的每一道谜,复制不了我进组后每天六小时的训练,复制不了我对着剧本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角色理解。” 她顿了顿:“热度是流动的,今天在她那儿,明天可能就去别人那儿。但能力是沉淀的,它只属于我。”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规律。 于雯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懂了。” 第66章 绝对 北京东三环,新开的旗舰店占了三层楼。 外墙是整面的玻璃幕墙,白天映着云,晚上透出暖金色的光。 顾凛希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外已经拉起了隔离带,媒体区和粉丝区泾渭分明。 沈薇在车里最后确认流程:“开业剪彩你不参加,只在内场拍摄主题短片。Léonie总监会亲自接待,拍摄间隙可能会有简短的交流。品牌公关已经打过招呼,问题不会超出范围。” 顾凛希看着窗外。 人群里有举着她名字灯牌的粉丝,也有拿着长焦镜头的站姐。 几个保安维持着秩序,但尖叫声还是时不时穿透车窗。 “楚玲那边呢?”她问。 “在同一栋楼的二层,年轻线的快闪店。”沈薇语气平淡,“时间故意和我们错开一小时,媒体通稿已经准备好了,大概率会写双姝同场。” 顾凛希点点头,没再问。 车门打开,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 她今天穿了品牌提供的早秋系列套装,米白色西装,剪裁利落,料子垂坠。 长发在脑后低低束起,露出清晰的颈线和锁骨。 妆容很淡,只强调了眉骨和唇线。 走过媒体区时,有记者大声问:“顾凛希,心情贩卖部那期节目你说情绪不能交易,那你是怎么处理负面情绪的?” 她脚步没停,只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面对。”她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走进店内,玻璃门合上,把喧嚣隔在外面。 店内空间挑高,灯光设计得很有层次。 一层是产品陈列,二层是VIP体验区,三层是这次拍摄用的临时影棚。 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香气,和建筑本身的混凝土气味混合在一起。 Léonie总监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套装,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干练。 “顾小姐,欢迎。”她伸出手,中文有轻微口音,但很清晰。 “总监。”顾凛希握手,力道适中。 “拍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上楼?”Léonie微笑,目光在顾凛希身上停留了两秒,“这套衣服很适合你。” “谢谢。” 三层影棚搭成了两个场景。 一个是极简的纯白空间,只有一把金属椅。 另一个布置成抽象的城市天际线,用镜面和灯光营造出无限延伸的错觉。 导演是个法国人,留着络腮胡,通过翻译沟通。 他让顾凛希坐在金属椅上,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看着镜头。 “想象你在等待什么,”翻译说,“但不是被动地等,是蓄势待发的等。” 顾凛希调整坐姿。 背脊挺直但放松,肩膀下沉,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她看向镜头,眼神保持一种松弛的警觉。 导演盯着监视器,几秒后点头:“很好,保持。” 快门声密集响起。 拍了二十分钟,换到第二个场景。 这次需要走动,在镜面迷宫里寻找出口的意象。 顾凛希走得慢,脚步稳,每次转身时衣摆划出利落的弧线。 中途休息时,Léonie端了两杯水过来。 “我看了你那期节目,”她在顾凛希旁边坐下,“关于情绪交易那段,说得很好。” 顾凛希接过水杯:“只是个人看法。” “但切中了要害。”Léonie看着她,“品牌这些年一直在谈自我赋权,但很多时候营销话术会流于表面。你提供的是一种更真实的诠释,赋权不是逃避痛苦,而是拥有面对它的能力和选择。” 顾凛希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所以,”Léonie微笑,“大使合同已经发给你经纪人了。我们希望和你长期合作,不仅仅是代言产品,而是共同诠释力量这个概念。” “我的荣幸。”顾凛希说。 拍摄继续。 最后一个镜头需要顾凛希站在镜面迷宫的中央,四周无限反射她的身影。 导演要求她做出破镜的肢体语言。 用手轻触镜面,然后所有镜面同时转向,露出背后的真实空间。 拍了三次才过。 最后一次,顾凛希的手指触到镜面时,整个装置开始缓慢旋转。 灯光变化,她站在逐渐开阔的空间中央,身后是北京傍晚的天空。 导演喊了卡。 楼下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欢呼。 二层年轻线的快闪店应该开始了。 顾凛希换回自己的衣服时,沈薇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楚玲那边上了热搜。”她把手机递过来。 标题很直白:#楚玲亮相品牌快闪少女感爆棚# 点进去,九宫格照片。 楚玲穿着品牌的年轻线裙装,粉色,裙摆有羽毛装饰。 她在镜头前笑得很甜,比心、眨眼、和粉丝互动,看起来确实很有少女感。 热评第一是营销号:“同样是品牌活动,顾凛希走高级质感路线,楚玲走亲和少女路线,你更喜欢哪种风格?” 下面吵了几千条。 沈薇压低声音:“星耀买了水军,在带节奏说你太高冷有距离感,不如楚玲接地气。” 顾凛希翻了几条评论,把手机还回去。 “你怎么想?”沈薇问。 “她需要立人设,我不需要。”顾凛希扣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她走少女路线,就得一直维持少女感。我走实力路线,只需要一直拿出实力。” 沈薇顿了顿,笑了:“也是。” “品牌那边什么反应?” “Léonie总监没提,但公关部有人私下跟我说,他们其实乐见这种对比。”沈薇说,“高级线和年轻线本来受众就不同,楚玲那边炒热度,反而能帮年轻线引流。至于你,他们看中的是你的内核。” 顾凛希点头。 她们从员工通道离开。 坐进车里时,天已经黑了。 沈薇打开平板处理邮件,顾凛希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手机震动,是《诡则谜航》导演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期录制后天早上八点,地点发定位了。记得带航票。” 她回了个“好”。 沈薇抬起头:“收官战之后,有几个采访邀约,都是深度对话类的。我筛选了一下,留了一个《时代人物》的封面专访,一个央视文化类节目的访谈。时间安排在《谋断山河》开机前后,刚好衔接热度。” “可以。” “还有,”沈薇犹豫了一下,“星耀那边可能不会轻易罢手。楚玲只是第一步,他们后续可能会在影视资源、商务合作上继续使绊子。” 顾凛希转过头:“你有对策?” “有。” 沈薇表情冷静。 “他们玩阴的,我们就玩明的。你每进一个组,我就放训练花絮;每拍完一场重头戏,我就找剧照师出高清图;每次商务活动,我都提前和品牌沟通好内容方向。” “用绝对的专业度和作品质量,把他们的手段衬成小动作。” 顾凛希看了她几秒,点头:“辛苦了。” 第67章 聚餐 车子驶上高速,往训练基地的方向开。 顾凛希点开手机相册,翻到前几天拍的那张黄昏天空。 云层镶着金边的样子,和今天拍摄时镜面反射的光有点相似。 她关掉手机,闭目养神。 明天还有一天训练。 后天是最后一期密室。 然后就要正式进组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闭着的眼皮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沈薇忽然说:“对了,王导今天给我打电话,夸你训练认真。” “应该的。” “紧张吗?”沈薇问,“第一次演这么重的角色。” 顾凛希睁开眼。 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和窗外流动的夜色重叠在一起。 “不紧张。”她说,“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沈薇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高速,进入郊区的黑暗。远处训练基地的灯光像一小簇萤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顾凛希重新闭上眼睛。 …… 训练馆的灯光在傍晚六点准时熄灭。 顾凛希收好木剑,挂回架子上。 剑身和金属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指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她在昏暗光线里擦汗。 “明天最后一天。”他说。 顾凛希点头,把毛巾搭在肩上。 “王导看了训练录像,”陈指导喝了口水,“说你学得快。” “是您教得好。” 陈指导没接这客套话,只是看着她:“演戏和练武一样,形好学,神难抓。你形有了,神还差一点。” 顾凛希停下动作。 “差在哪儿?” “太稳了。”陈指导放下保温杯,“云裳是谋士,但也是人。是人就有破绽,有动摇,有不得已。你现在演的云裳像个完美的棋手,下一步看十步,但缺了点烟火气。” 他走到场地中央,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同样是执剑,但手腕有个细微的颤抖,像在克制什么。 “这里。”他说,“她不是不怕,是怕也要上。” 顾凛希看着那个颤抖。 她闭上眼,想象场景。 三皇子帐中,强敌环伺,一步错满盘输。 云裳指尖应该凉,呼吸应该轻,但背脊必须直。 “明白了。”她说。 陈指导点头,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后天录制?” “嗯。” “别受伤。” 门关上。 顾凛希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包离开。 走廊空荡,脚步声回响。 手机震动,是《诡则谜航》节目组发来的最终密室海报。 黑底,银色的航站楼轮廓,六个剪影分散在不同位置。 标题是:“命运航站楼——终局航行”。 她保存图片,点开群。 导演发了条语音:“各位老师,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集合。本次录制预计十二小时以上,请做好准备。航票务必携带,遗失不补。” 下面一串收到。 李瀚单独@她:“凛希,这次手下留情啊。” 顾凛希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走出训练基地,于雯的车等在路边。 她上车,于雯递过来平板:“希姐,收官预告爆了。” 热搜第一:#诡则谜航收官战# 第二:#命运航站楼# 第三:#航票特权# 顾凛希点开话题。 预告片只有三十秒,快速切换六个嘉宾的镜头,每人手持航票的特写,最后定格在航站楼全景。 文案写:“最终规则:每人只能相信自己的选择。” 评论区炸了。 【终于来了!等了好久!】 【航票!他们还记得航票!】 【个人战?意思是这次要互相竞争?】 【顾凛希金色航票太bug了,直接验规则真伪。】 【不一定,只能验一条,关键看用在哪儿。】 于雯一边开车一边说:“节目组这次保密做得严,连我都打听不到具体内容。只说是个人战,可能有合作也有竞争。” “正常。”顾凛希关掉平板,“最后一期,总要玩点大的。” “李瀚老师刚在群里提议晚上小聚,说录制前聚一下。苏晴老师、赵擎老师他们都答应了。你去吗?” 顾凛希想了想:“地点?” “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馆,包厢订好了。” “行。” 私房菜馆在胡同深处,门脸不起眼。 顾凛希到的时候,其他五人已经到了。 包厢不大,圆桌,墙上挂着手写菜单,玻璃转盘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 李瀚站起来招呼:“凛希来了,坐坐坐。” 顾凛希在空位坐下,左边是苏晴,右边是林妙。 赵擎在对面倒酒,周明轩在调蘸料。 “最后一期了,”李瀚举杯,“不管后天怎么厮杀,今晚先喝一杯。”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林妙小声说:“我有点紧张……听说这次很难。” “哪次不难?”赵擎放下酒杯,“但哪次没过来?” 周明轩推推眼镜:“我研究过前几期的数据,节目组在收官战通常会有机制突破。这次命运航站楼的名字,可能暗示有命运选择机制。” 苏晴轻笑:“周老师又开始了。” “分析分析嘛。”周明轩脸有点红,“凛希,你觉得呢?” 所有人都看向顾凛希。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咀嚼,咽下。 “航票是关键。”她说,“六张航票功能不同,节目组会在某个节点让它们必须被使用。那个节点就是转折点。” 李瀚点头:“有道理。我的紫色航票能强制协作,你的金色能验规则,苏晴的绿色能抵惩罚——这些功能如果用在关键时刻,确实能改变局面。” “但每人只能用一次。”赵擎说,“得用在刀刃上。” 苏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也可能有合作空间。比如我的航票能抵惩罚,可以帮团队度过一次危机。凛希的金色航票如果能验出假规则,受益的是所有人。” “前提是那时候我们还是团队。”李瀚笑,“万一节目组让我们各自为战呢?” 包厢安静了一瞬。 顾凛希放下筷子:“那就各凭本事。” 林妙眨眨眼:“凛希姐,你到时候会手下留情吗?” “不会。”顾凛希说,“全力以赴才是尊重。” 赵擎大笑:“说得好!来,再喝一杯!” 第68章 命运航站楼 这顿饭吃了两小时。 聊的大多是录制趣事,偶尔提到后期规划。 李瀚要去录个户外真人秀。 赵擎接了部新剧,下个月进组。 周明轩在写书,关于密室解谜的逻辑分析。 林妙有部网剧要播。 苏晴说,她也在看剧本,想挑战反派角色。 “凛希呢?”李瀚问,“《谋断山河》什么时候开机?” “下周剧本围读,下下周正式开机。”顾凛希说。 “时间刚好衔接。”苏晴看她,“拍完密室拍古装,无缝切换。” “习惯就好。” 散场时快十点。 胡同里路灯昏暗,六人在门口告别。 李瀚和赵擎一辆车,周明轩和林妙顺路,苏晴的司机已经到了。 “后天见。”苏晴上车前说。 “后天见。” 顾凛希坐进车里,于雯递过来一瓶水:“希姐,沈薇姐刚发消息,说《时代人物》的采访提纲出来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看。” “明天训练完。”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夜晚的北京依旧灯火通明,写字楼窗户亮着格子光,像巨大的棋盘。 顾凛希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光影。 她想起刚才包厢里的对话。 李瀚的玩笑,林妙的紧张,周明轩的分析,赵擎的豪爽,苏晴的从容。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每个人的计算,权衡,以及藏在笑容背后的竞争意识。 最后一期了。 手机震动,沈薇发来《时代人物》的采访提纲。 问题列表很长,从童年经历问到职业规划,中间穿插着对几个关键节点的深入追问。 其中一题是:“你似乎总能看透规则的本质,这是天赋还是训练?” 顾凛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关掉文档。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旁边公交站台的广告屏正在播《诡则谜航》的预告片,航站楼的画面一闪而过。 于雯从后视镜看她:“希姐,你在想后天的事?” “嗯。” “紧张吗?” 顾凛希摇头。 不是不紧张,是没必要紧张。 紧张是未知带来的情绪,而她习惯把未知变成已知。 回到公寓,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壁灯。 昏黄光线在地板上投出暖色的圆。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金色航票。 卡片很轻,金属质感,边缘有细微的纹理。 正面印着《诡则谜航》的logo,背面是空白,等待被使用。 她拿着航票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空旷,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 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绿底白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顾凛希把航票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外面的灯光。 金光折射,在卡片边缘形成细小的光晕。 她想起第一次拿到这张航票时,是在先导片录制结束。 那时她刚穿来不久,还在适应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 现在,八期密室过去。 舆论反转了,合约解了,新工作接了,对手换着花样来了。 航票还在这里。 她放下手,把航票收回抽屉。 然后打开笔记本,新建一页,标题写:“最终密室分析”。 第一行:已知信息——命运航站楼、个人战、航票机制。 第二行:推测——可能存在合作与背叛的抉择点;航票使用时机决定胜负;隐藏结局条件需全员协作。 第三行:对手分析—— 她停顿,笔尖悬在纸上。 脑海里闪过五个人的脸,他们的习惯,思维模式,可能的行动逻辑。 笔落下,开始写。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写字楼的光一格一格熄灭,城市慢慢沉入睡意。 只有这扇窗还亮着。 灯光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偶尔停顿,思考,然后继续。 写满两页时,顾凛希停下。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该睡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走进卧室。 躺下时,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线。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航站楼海报上那六个剪影。 分散在各处,像棋盘上的棋子。 后天。 该做个了结了。 ……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从城市边缘一直往山里走。 最后停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门口。 铁门锈了半边,上面挂着新做的牌子:“命运航站楼录制基地,闲人勿进”。 顾凛希下车时,其他五辆车也刚到。 李瀚伸了个懒腰,赵擎活动肩膀,周明轩抱着保温杯,林妙裹紧外套,苏晴站在车门边整理袖口。 早晨七点半,山里温度低,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这地方够偏的。”李瀚走过来,“最后一期了,节目组真会挑。” 导演组的人迎上来,递过六个眼罩。 “规则,进场景前得戴。” 赵擎皱眉:“又来?” “最后一期了,理解一下。”导演笑呵呵的,但语气没商量余地。 顾凛希接过眼罩,黑色的,布料厚实。 她戴上,世界陷入黑暗。 有人扶住她的胳膊,引着她往前走。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听着像进了很大的室内空间。 走了大概五分钟,停下。 “可以摘了。” 顾凛希摘掉眼罩。 灯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等视线适应。 面前是个巨大的空间,挑高至少二十米。 钢结构裸露,涂成深灰色。 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环氧地坪,反射着顶上一排排冷白色的LED灯带。 正前方是一道道闸机,银色的,像地铁站的那种,但更宽,更厚实。 闸机上方悬挂着显示屏,暗着。 整个空间有种未来主义的冷感,但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混着新刷油漆的刺鼻气。 像把高科技装置塞进了废弃工厂。 “欢迎来到命运航站楼。” 广播响起,声音是处理过的电子音,没有感情。 “各位乘客,请前往入口闸机,进行身份验证。” 六人互相看了看。 李瀚耸肩,第一个往前走。 顾凛希跟在后面。 闸机前有个扫描屏,闪着蓝光。 李瀚站过去,蓝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全身。 “嘟”一声轻响。 闸机侧面吐出一张卡片,掉进下方的取物槽。 李瀚拿起来,翻看。 “这是什么?” 第69章 命运硬币 顾凛希走到另一台闸机前。 蓝光扫过她的脸、肩膀、全身。 “嘟。” 卡片滑出。 她拿起来。 硬质塑料,哑光黑,手掌大小。 正面印着《诡则谜航》的logo和“人生登机牌”几个字。 背面有个小电子屏,亮着,显示几行数据。 【姓名:顾凛希】 【初始天赋:洞察9/10】 【初始信任值:3/10】 【其他属性:隐藏(需解锁)】 顾凛希盯着那行“信任值:3/10”。 数字是红色的。 旁边传来林妙的声音:“我这儿共情8,抗压2。抗压为什么这么低啊?” 苏晴的声音很平静:“资源7,情感纽带4。” 赵擎骂了句:“体能10,耐心3。操。” 周明轩推眼镜:“逻辑9,勇气4……挺准的。” 李瀚苦笑:“人际9,决断6。还行吧。” 顾凛希把登机牌翻过来。 电子屏下面有个小小的凹槽,正好能放下一枚硬币。 现在空着。 广播再次响起: “登机牌已发放。数据基于各位过往表现及心理评估生成,仅用于本次航行模拟。” “人生起点不同,旅途风景各异。请携带您的登机牌,前往指定颜色闸机,体验您的前半生。” “所有选择,都将计入最终航程。祝您好运。” 话音落下,前方六道闸机同时亮起。 每道闸机上方亮起不同颜色的灯:红、橙、黄、绿、蓝、紫。 灯下有箭头指向。 顾凛希的登机牌震动了一下。 电子屏显示:“请前往蓝色闸机。” 她看向蓝色闸机,在左数第三道。 苏晴是紫色,李瀚是红色,赵擎是橙色,周明轩是绿色,林妙是黄色。 “分头走?”李瀚问。 “规则这么说的。”苏晴已经往紫色闸机去了。 林妙抓住赵擎的胳膊:“赵老师,我有点怕……” “怕什么,都是假的。”赵擎拍拍她肩膀,往橙色闸机走。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走向绿色闸机。 顾凛希看了一眼其他人。 李瀚对她点点头,她也点头回应。 然后转身,走向蓝色闸机。 闸机感应到登机牌,门滑开。 里面是个胶囊状的小空间,墙壁是哑光的银色,不透光。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气密声。 空间里只有一把椅子,金属的,冰凉。 椅子对面是一块屏幕,暗着。 顾凛希坐下。 屏幕亮了。 画面是流动的色块和线条,没有具体图像。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凛希乘客,欢迎进入人生模拟系统。” “接下来,您将经历数个关键人生节点的选择。选择无对错,但将影响后续资源获取及路径走向。” “每次选择后,您将获得相应数量的命运硬币。硬币可用于后续阶段解锁信息或道具。” “模拟即将开始。第一节点:求学方向。” 屏幕画面变化,出现两个选项: 【A.艺术道路(绘画/设计类)】 【B.理科道路(数理/工程类)】 选项下面有小字说明: 选A:初始获得“美学感知”天赋加成,后续特定谜题难度降低30%。但体力消耗速率增加20%,且可能错失部分逻辑线索。 选B:初始获得“逻辑推演”天赋加成,后续逻辑类谜题速度提升25%。但失去获取“艺术共鸣”道具的可能性。 顾凛希看着屏幕。 这选择设计得很刻意。 艺术对应感性,理科对应理性。 节目组在试探她的倾向,或者说,在模拟某种人生岔路。 她想起陈指导说的烟火气。 艺术道路或许更接近那种人味,但代价是体力和线索缺失。 理科道路更稳妥,更符合她一贯的解决问题方式,但会失去一些可能性。 屏幕右下角出现倒计时:30秒。 她没犹豫,伸手点了B。 “选择确认。”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弹出新的文字。 “您选择了理性之路。恭喜获得逻辑推演天赋加成。” “您放弃了成为画家的可能性。虚拟人生轨迹修正中……” 椅子轻微震动。 顾凛希感觉手里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一枚金属硬币,金色,比一元硬币稍大,正面印着天平图案,反面是数字“3”。 同时,登机牌震动。 电子屏上命运硬币一栏从0变成3。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人生碎片已收集:1/?” 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简短的动画:一个火柴人站在岔路口,左边是色彩斑斓但模糊的道路,右边是规整清晰的网格路。 火柴人走向右边,背影消失在网格深处。 动画结束。 屏幕显示: “第二节点将在下一个闸机内解锁。” “请离开当前区域,继续前行。” 椅子对面的墙壁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灯光昏暗,仅够看清脚下。 顾凛希起身,握紧硬币,走进通道。 通道不长,十几米。 尽头又是一道闸机,蓝色的,和刚才一样。 她刷登机牌,门开。 这次里面是个稍大的空间,像个简陋的画室。 画架上放着未完成的素描,墙角堆着颜料桶,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 但一切都很新,像刚布置好的道具。 屏幕在画架旁亮着: “检测到您已放弃艺术道路。此区域对您关闭。” “请直接前往出口。” 另一侧的墙滑开。 顾凛希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画室。 画架上的素描是个模糊的人像,看不清脸。 她走出画室,进入一条更宽的走廊。 走廊两侧有门,门上标着不同的颜色和符号。 她看到橙色门开着,里面传来赵擎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响动。 紫色门关着。 红色门也关着。 黄色门里隐约有啜泣声,是林妙。 顾凛希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个圆形大厅,中央有个发光的立柱,上面显示着六个人的头像和当前硬币数。 她自己:3枚。 苏晴:5枚。 李瀚:4枚。 赵擎:2枚。 周明轩:3枚。 林妙:1枚。 数字在跳动。苏 晴的从5变成了6。 广播在大厅响起,还是那个电子音: “前半生体验进行中。当前进度:平均35%。” “请各位根据登机牌指引,继续完成后续节点。” 顾凛希的登机牌又震动了。 电子屏显示:“请前往三号蓝色闸机。” 她看向大厅四周,有六个出口,分别标着数字。 她走向标着“3”的出口,刷登机牌。 门开。 里面是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像实验室,白墙,不锈钢台面,上面摆着显微镜和电路板。 “欢迎来到理性之路第二节点:专业细分。” “请在以下方向中选择——” 倒计时已经开始。 顾凛希看向选项。 这次更具体,也更残酷。 第70章 抉择 实验室的屏幕上跳出两个选项: 【A.理论研究(基础科学)】 【B.应用开发(工程技术)】 小字说明: 选A:逻辑推演加成提升至35%,获得“深度思考”特质,后续解谜可跳过一个次要步骤。但资源获取率降低40%,且可能面临“理论脱离实际”风险(触发额外验证环节)。 选B:初始资源硬币+2,获得“实践操作”技能,特定机关破解速度提升。但逻辑加成降至15%,且需承担“项目失败”风险(可能损失硬币)。 倒计时:25秒。 顾凛希看着屏幕。 理论研究更接近本质,但资源少。 应用开发见效快,但基础不牢。 这是经典的长线投资与短线回报的选择。 她选了A。 屏幕显示:“您选择了通往本质的道路。深度思考特质激活。” 椅子扶手弹出一个小格,里面有两枚硬币。 顾凛希拿起,手里的硬币变成五枚。 登机牌震动,命运硬币变成5。 电子屏新增一行:“人生碎片:理性之路·理论研究(2/6)”。 画面切换,火柴人在实验室里日夜演算,窗外季节更替。 最后它站在黑板前,上面写满公式,但实验室里只有它一个人。 通道再次打开。 橙色闸机内。 赵擎站在拳击台一样的空间里。 四周是虚拟观众席,空无一人。 屏幕亮着: “第二节点:冲突处理。” “您遭遇不公平对待。请选择应对方式——” 【A.冲动反击,立即讨回公道】 【B.隐忍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说明: 选A:立即通过本关卡,获得“勇猛”徽章(体力类道具),但触发后续“舆论审判”环节(需消耗额外体力辩解)。 选B:耗时30分钟模拟时间,获得“隐忍”特质(后续可抵消一次冲动惩罚),但可能错过最佳反击时机。 赵擎盯着屏幕,拳头攥紧。 “等个屁。” 他按了A。 虚拟观众席突然爆发出嘘声。 赵擎面前出现一个沙袋,上面贴着对手标签。 他骂了句,一拳砸过去。 沙袋裂开,里面掉出三枚硬币。 登机牌显示硬币:5枚。 新增碎片:“冲动反击·后果自负(2/6)”。 画面:火柴人一拳打碎障碍,但周围出现更多指指点点的手。 紫色闸机内。 苏晴坐在虚拟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桌上堆着文件。 屏幕显示: “第三节点:事业与家庭。” “您获得海外晋升机会,任期三年。但父母年迈需要照顾。请选择——” 【A.接受晋升,全心事业】 【B.放弃机会,留在本地】 【C.折中方案(远程协调,两地奔波)】 说明: 选A:资源硬币+3,获得“决策力”加成,后续谈判类关卡优势提升。但情感纽带-2(可能影响需要协作的环节)。 选B:情感纽带+2,获得“责任感”特质。但资源硬币-1,且错过关键发展窗口。 选C:资源硬币+1,情感纽带不变。但获得“疲惫”状态(后续所有体力消耗+15%)。 苏晴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看了眼电子屏上的数据:资源7,情感纽带4。 如果选A,情感纽带会降到2,低于临界值了。 倒计时:20秒。 她点了A。 办公室灯光暗下。 窗外夜景变成机场跑道,飞机起飞。 画面角落,两个模糊的老人身影站在窗前,越来越小。 硬币增加三枚,总数8。 碎片:“事业优先·远行的代价(3/6)”。 绿色闸机内。 周明轩站在类似学校走廊的地方。 墙上贴着“诚信考试”海报。 屏幕亮着: “第二节点:道德困境。” “您发现好友作弊。老师询问时,请选择——” 【A.说出真相】 【B.保持沉默】 【C.含糊其辞】 说明: 选A:获得“正直”徽章(后续可验证一条信息真伪),但立即触发“被孤立”状态(后续协作环节成功率降低)。 选B:安全通过,无奖励无惩罚。 选C:获得一枚硬币,但增加“心虚”状态(后续面对质问时容易露馅)。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 手心出汗。 他想起小时候一次类似的事。 那次他选了B,之后整整一个月不敢看那个朋友的眼睛。 倒计时:15秒。 他点了B。 走廊灯光恢复正常。 画面里,火柴人低头走过,身后是好友和其他人聚在一起的影子。 硬币数不变,还是3枚。 碎片:“沉默的代价·信息缺失(2/6)”。 红色闸机内。 李瀚坐在虚拟的烧烤摊。 对面是个模糊的人影,举着酒杯。 屏幕显示: “第三节点:人情往来。” “好友创业失败,向您借一笔关键资金。您手头也不宽裕。请选择——” 【A.全力相助(动用储备金)】 【B.适度帮忙(给一部分)】 【C.婉拒(说明自身困难)】 说明: 选A:消耗3枚硬币,获得“挚友”标记(后续可召唤一次NPC协助)。但自身资源紧张,后续需要硬币的环节将陷入被动。 选B:消耗1枚硬币,获得“朋友”标记(协助效果减半)。平衡选择。 选C:保留所有硬币,但失去该人际关系,后续某些需要人脉的关卡将无法解锁。 李瀚挠头。 他看了眼硬币数:4枚。 如果选A,就只剩1枚了。 “妈的……”他嘟囔。 倒计时:10秒。 他按了A。 火柴人掏空钱包递给对方,自己转身走向更简陋的小屋。 但身后,那个接过钱的人影深深鞠了一躬。 硬币变成1枚。 碎片:“倾囊相助·信任投资(3/6)”。 黄色闸机内。 林妙站在黑暗的巷口。 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 屏幕显示: “第二节点:恐惧面对。” “夜路独行,感觉被人跟踪。请选择——” 【A.打电话求助,等待陪伴】 【B.加速跑回家】 【C.转身直面,弄清情况】 说明: 选A:立即获得安全感,消耗一枚硬币(象征求助成本)。但后续所有独立行动环节难度+20%。 选B:体力消耗增加,但快速脱离当前情境。无其他影响。 选C:消耗大量体力,可能受伤(触发治疗环节),但若成功则获得“勇气”特质(永久抗压+2)。 林妙抱着胳膊,浑身发抖。 巷子深处有脚步声,虚拟的,但很逼真。 倒计时:5秒。 她闭上眼,点了C。 巷子灯光大亮。 虚拟的跟踪者原来是个问路的老人。 火柴人瘫坐在地,喘着粗气,但笑了。 体力值从60%降到40%。 但登机牌上“抗压”从2变成4。 硬币+2,总数3枚。 碎片:“直面恐惧·成长的瞬间(2/6)”。 第71章 登机线索 蓝色闸机内。 顾凛希面临第三个选择节点。 屏幕显示:“第四节点:理念冲突。” “您的研究方向与团队主流不符。导师建议您转向更易出成果的领域。请选择——” 【A.坚持原方向】 【B.听从建议】 【C.折中探索】 说明(这次没有小字,只有简单提示): “选择将影响后续路径走向。代价与收获未知。” 倒计时:30秒。 顾凛希看着屏幕。 前两个选择她都在追求效率和逻辑最优解。 但陈指导说过,人要有破绽。 她想起星际时代的一次战役。 她坚持了一个风险极高的突袭方案,当时所有副官都反对。 最后赢了,但代价是三分之一的突击队没能回来。 她选了A。 屏幕暗了很久。 然后亮起一行字: “孤独的道路。您获得了‘坚守’特质(后续可抵抗一次群体压力)。但失去‘团队协作’加成,且后续所有需要多人配合的环节,您的效率降低30%。” 硬币+1,总数6枚。 碎片:“孤独的坚守(3/6)”。 通道打开。 这次尽头有光,而且是自然光。 六个闸机在同一时间打开。 六人从各自的通道走出来,回到最初的中央大厅。 日光从高处的小窗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 已经中午了。 他们互相看着,没人先说话。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硬币。 苏晴最多,8枚。 顾凛希6枚。 赵擎5枚。 林妙3枚。 周明轩3枚。 李瀚最少,只有1枚。 状态也明显不同。 赵擎额头有汗,林妙眼眶红着,周明轩脸色发白,李瀚苦笑着摇头,苏晴表情平静但指尖在微微收紧。 顾凛希呼吸平稳,但登机牌上“信任值”从3降到了2。 广播响起: “前半生体验结束。” “当前硬币持有情况已公示。人生碎片收集进度平均:2.5/6。” “请各位携带您的收获与遗憾,前往下一区域。” “真正的航行,现在开始。” 大厅另一侧,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 门后是更庞大的航站楼内部空间,望不到头。 一排排座椅空着,电子屏显示着不存在的航班信息。 远处有六个登机口,标着G1到G6,每个登机口旁边都立着一台机器,像自动售票机。 六人走进大厅,脚步声回响。 “这地方真大。”李瀚说,声音在大厅里荡开。 没人接话。 顾凛希走到最近的G1登机口机器前。 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投入命运硬币,获取登机线索。每次投入数量不限。” 屏幕下方有个投币口。 她看了眼自己的硬币,六枚。 “这怎么玩?”赵擎走到G2机器前,“投多少合适?” “试试呗。”李瀚说着,走到G3机器前,投进自己唯一那枚硬币。 机器发出咔哒声,吐出一张小纸条。 李瀚拿起来看,眉头皱起。 “写的啥?”赵擎问。 李瀚把纸条递过去。 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线索:你帮助过的人,可能记得你的好。” “这算什么线索?”赵擎撇嘴。 “可能跟人生选择有关。”周明轩推着眼镜走到G4机器前,犹豫了一下,投进一枚硬币。 机器吐纸条。 他拿起念:“沉默的代价是信息的缺失。——这好像是我那个碎片的内容。” 顾凛希看着机器屏幕。 她没投币,而是转身看向大厅中央的立柱。 刚才那里显示着六人的头像和硬币数,现在头像下面多了几行小字,是每个人的人生碎片标题。 她走过去看。 李瀚下面:“倾囊相助·信任投资(3/6)” 周明轩:“沉默的代价·信息缺失(2/6)” 赵擎:“冲动反击·后果自负(2/6)” 林妙:“直面恐惧·成长的瞬间(2/6)” 苏晴:“事业优先·远行的代价(3/6)” 她自己:“理性之路·理论研究(2/6)”“孤独的坚守(3/6)” 碎片标题在闪烁,像在提示什么。 “等等。”顾凛希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些机器吐出的线索,是我们自己的碎片内容。”她说,“投硬币,得到的只是自己已经知道的信息。” “那投了干嘛?”赵擎瞪眼。 “可能……要交换?”林妙小声说,“我的线索给你,你的线索给我?” “或者,”苏晴走到G5机器前,没投币,只是看着屏幕,“需要多人一起投,才能得到新线索。” 话音刚落,广播响了: “检测到各位已初步探索登机口规则。” “现发布补充规则:每个登机口需要投入至少三枚硬币,才会显示‘真实线索’。真实线索指向真相航班的具体位置。” “硬币可自由交易、赠与、或……夺取。”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慢。 大厅安静了几秒。 “夺取?”周明轩声音发紧。 “意思是能抢?”赵擎环顾四周。 李瀚苦笑:“我就一枚,抢我都嫌少。” 顾凛希没说话。 她在看立柱上的碎片标题。 如果线索来自碎片,那么真实线索可能需要拼凑多个人的碎片才能解读。 “李瀚老师,”她忽然说,“你紫色航票能强制协作对吧?” 李瀚愣了下,点头:“对,能指定一个人必须和我协作完成一项任务。” “现在用。”顾凛希说,“指定周明轩老师,共享你们俩的人生碎片信息。” “啊?”周明轩后退半步。 李瀚眼睛一亮:“有道理!周老师,对不住了,咱们合作一把。” 他掏出紫色航票,一张深紫色的金属卡片。 对着周明轩晃了晃:“我指定与周明轩协作,共享彼此人生碎片内容。” 航票发出微光。 周明轩的登机牌震动,弹出提示:“收到强制协作请求,拒绝将扣除一枚硬币。” 周明轩脸色发白,咬牙点了接受。 两台登机牌的电子屏同时亮起,显示对方的碎片详情。 李瀚看到周明轩“沉默的代价”的完整内容。 周明轩看到李瀚“倾囊相助”的内容。 “深度信任……”周明轩喃喃,“这标记现在能用吗?” “应该能,”李瀚看向四周,“但这里除了我们没别人啊。” 顾凛希听着他们的对话,大脑在快速串联信息。 第72章 缺失 沉默导致信息缺失。 倾囊相助获得深度信任。 冲动反击触发后续审判。 直面恐惧提升抗压。 事业优先削弱情感纽带。 孤独坚守降低协作效率。 这些碎片像拼图,每一块都缺失了一部分集体画面。 “各位乘客。” 广播又响了,这次声音压低了些。 “检测到部分乘客硬币数量不足,现开放快速获取通道。” “夺取他人硬币,可直接投入登机口机器,无需消耗自身资源。” “是否执行夺取行为,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 “提示:夺取行为将记入最终评价。” 话音落下,六人的耳麦同时亮起红灯。 顾凛希抬手按住耳麦。 里面传来导演组压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顾凛希,现在抢夺林妙的硬币,你可直接获得三枚。是否执行?” 她没动。 转头看其他人。 林妙捂着耳麦,脸色惨白。 苏晴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赵擎烦躁地抓头发。 周明轩紧张地东张西望。 李瀚皱眉看着自己的登机牌。 赵擎骂出声:“老子不干这种事儿!” 他对着空气喊,但明显是在回应耳麦里的提示。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向顾凛希。 “你收到提示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收到了。” “你怎么选?” 顾凛希看着她:“你需要硬币吗?” 苏晴有八枚,全场最多。 苏晴摇头:“我不需要更多硬币,但我需要保证自己能通关。” “所以?” “所以我在想,”苏晴说,“如果我现在抢了谁的硬币,后续协作环节可能会被孤立,得不偿失。” 顾凛希点头。 苏晴的算计很清晰。 另一边,林妙快哭了:“你们都别抢我的好不好?” 周明轩连忙说:“我也不抢,我就三枚,抢了也没用。” 三分钟倒计时在大厅电子屏上显示:02:47,02:46…… 顾凛希走到G1机器前,投入三枚硬币。 机器发出不一样的嗡鸣声。 吐出的不是纸条,而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印着一段话: “你放弃了艺术,选择了理性。这让你看清了太多本质,但也让你错过了色彩。” “真实线索:真相航班的颜色,是你未曾选择的那条路。” 顾凛希看着卡片。 未曾选择的那条路——艺术。 色彩。 她抬头看向大厅。 六个登机口上方的灯箱,G1到G6,分别是红、橙、黄、绿、蓝、紫。 她刚才进的是蓝色闸机,理性之路。 艺术对应什么颜色? 她想起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素描,灰白的。 不,不是颜色本身。 她低头看自己的登机牌。 “理性之路·理论研究”“孤独的坚守”。 如果艺术是另一条路,那条路可能叫“感性之路”或“共情之路”? 林妙的碎片是“直面恐惧·成长的瞬间”。 她选的是“转身直面”,那是勇气,也是面对真实的自己。 苏晴的“事业优先”是理性选择,但代价是情感。 赵擎的“冲动”是本能。 周明轩的“沉默”是逃避。 李瀚的“倾囊相助”是情感投资。 每个人的选择都缺失了一部分。 理性缺失情感,情感缺失勇气,勇气缺失权衡,权衡缺失坦率,坦率缺失…… 缺失。 顾凛希突然转身,走到立柱前。 六人的碎片标题还在闪烁。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些标题。 “缺失……”她低声说。 “什么?”苏晴走过来。 “我们每个人的选择,都导致了一种缺失。”顾凛希说,“沉默缺失信息,冲动缺失后果考量,事业缺失陪伴,理性缺失……” 她停顿。 “缺失感性。”苏晴接上。 顾凛希点头:“如果真相航班需要完整的人生,那可能需要我们补全这些缺失。” “怎么补?” “交换。”顾凛希看向其他人,“用我们拥有的,换我们缺失的。” 倒计时还剩01:23。 李瀚走过来:“什么意思?” “你的碎片里有‘深度信任’标记,”顾凛希说,“但你现在没有可信任的对象。周明轩的碎片导致信息缺失,但他可能拥有你需要的信息。” “所以?” “所以合作。”顾凛希说,“不只是共享信息,是真正协作——用你的信任换他的信息,用我的理性换林妙的勇气,用苏晴的资源换赵擎的……” 她卡住了。 赵擎有什么可换的? “老子有体力。”赵擎哼了一声,“谁需要打架,找我。” 倒计时00:45。 广播响起:“三分钟选择时间结束。检测到无夺取行为发生。” “协作倾向确认。” “现发布第二阶段规则:请根据已获得的真实线索,前往对应登机口进行验证。验证需要至少两人协作。” “验证成功者,可获得额外硬币奖励。” “验证失败者,已投入硬币不予退还。” 六个登机口上方的灯箱同时闪烁。 顾凛希手里的卡片微微发热。 她抬头,看到G1到G6的灯箱颜色在快速切换,最后定格成统一的暗金色。 不,不是统一。 仔细看,每个灯箱的暗金色里,都混着一丝别的颜色。 G1混蓝,G2混橙,G3混红,G4混绿,G5混紫,G6混黄。 混的颜色,是他们各自初始闸机的颜色。 “要组队了。”李瀚说。 所有人都看向顾凛希。 她握着卡片,卡片上的字在昏暗光线里微微发亮:“真相航班的颜色,是你未曾选择的那条路。” 她未曾选择的,是艺术,是色彩,是…… 她看向林妙。 林妙的黄色闸机,对应的是“直面恐惧”。 如果艺术需要勇气。 “林妙,”顾凛希说,“跟我一起验证G6。” G6的暗金色里,混着一丝黄。 林妙愣了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G6登机口在航站楼最东侧,靠近一面全是玻璃幕墙的区域。 外面是虚假的黄昏景色,橘红色的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凛希和林妙走到机器前。 屏幕显示:“双人验证关卡。请两位乘客分别投入一枚硬币。” 两人各投一枚。 机器嗡鸣,侧面的小门滑开,露出里面是个画室。 和顾凛希之前见过的那个很像,但更完整。 画架上不是素描,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大片大片的蓝色和白色,像天空和云。 调色板上颜料干涸了,画笔散落在旁边。 “这是……”林妙走进画室,环顾四周。 顾凛希没动。 她在看画布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签名,花体英文,看不清。 “验证内容:完成这幅画。”机器屏幕显示,“限时十分钟。完成后可获得三枚硬币奖励。” 第73章 勇气 “可我不会画画啊!”林妙急了。 顾凛希走到画布前。 画面是抽象的,蓝色背景上白色漩涡,中间留出一块空白。 她拿起调色板,上面还有残留的颜料痕迹:蓝、白、一点灰、一点黄。 她想起卡片上的话:“真相航班的颜色,是你未曾选择的那条路。” 她未曾选择艺术。 但艺术需要什么? 勇气。 她转头看林妙:“你选过勇气。” 林妙愣了下,点头。 “那现在,”顾凛希递给她一支画笔,“把空白填上。随便涂,按你直觉。”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妙接过画笔,手在抖。 她看着那块空白,深呼吸,然后蘸了黄色颜料。 第一笔落下,很轻。 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 黄色在蓝白漩涡里蔓延,像阳光刺破云层。 顾凛希站在旁边看。 林妙的动作从生涩到流畅,最后十分钟倒计时还剩两分钟时,她停下笔。 画面变了。 不再是忧郁的蓝白,黄色线条在中间交织,形成某种抽象的图案。 机器发出“叮”的提示音:“验证成功。奖励硬币已发放。” 两人登机牌震动,各增加三枚硬币。 顾凛希现在有八枚,林妙有六枚。 画室的另一扇门打开,通向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光。 “我们等等其他人?”林妙问。 顾凛希摇头:“先出去看看。” 与此同时,航站楼西侧。 苏晴根据自己碎片给出的线索,找到了隐藏区域。 线索是一串数字,刻在她之前获得的卡片背面:B2-07。 她走到航站楼地下一层。 这里更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光。 B2-07是个双开门,上面贴着“高管休息室”的牌子。 门锁着。 电子屏显示:“进入需情感纽带值≥2。” 苏晴看了眼自己的登机牌。 情感纽带值:2——正好卡线。 她刷登机牌,门锁发出“咔哒”声,开了。 里面是个豪华休息室。 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酒柜里摆着水晶瓶。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烫金字:“合作协议”。 苏晴拿起翻开。 里面是标准的法律文件格式,但条款很模糊:“合作双方需共享资源,共担风险,共同完成指定目标。签署后,任何一方违约将承担双倍赔偿。” 签署栏空着,需要两个签名。 她继续翻,后面附页写着:“合作收益:共享最终线索,并额外获得五枚硬币。” 五枚。 她现在有八枚,加上就是十三枚,绝对优势。 但风险是如果对方违约,她可能损失现有硬币。 耳麦又响了。 导演组的声音压低:“苏晴,现在夺取林妙的共情饰品,可临时提升情感纽带值至3,解锁更有利的隐藏条款。是否执行?” 苏晴没回答。 她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 外面是虚拟的城市夜景,灯光璀璨,但没有车辆流动,死寂一片。 她想起自己的碎片内容:“事业优先·远行的代价”。 画面里那两个模糊的老人背影。 又想起之前和顾凛希的对话:“合作比背叛更符合我的利益。” 利益。 她需要计算。 如果现在抢林妙的饰品,能解锁隐藏条款,可能获得更大收益。 但林妙是团队里最弱的,抢她最容易,也最……难看。 而且抢了之后呢? 顾凛希会怎么看她? 李瀚、赵擎、周明轩会怎么看她? 合作需要信任。 一旦信任破裂,后续所有需要协作的环节,她都可能被孤立。 她打开登机牌,调出其他人的碎片标题。 林妙:“直面恐惧·成长的瞬间”——勇气特质,抗压+2。 顾凛希:“理性之路”“孤独的坚守”——逻辑顶尖,但协作效率低。 赵擎:“冲动反击”——体力强,但易怒。 周明轩:“沉默的代价”——信息缺失。 李瀚:“倾囊相助”——有深度信任标记。 她的“事业优先”给了她资源,但削弱了情感纽带。 如果系统需要完整的人生,那她现在最缺的是情感。 而情感无法抢夺。 只能交换,或建立。 耳麦里导演组在催促:“请在一分钟内做出选择。” 苏晴看向茶几上的合作协议。 她需要另一个签名。 找谁? 倒计时三十秒。 苏晴放下文件夹,走到酒柜前。 柜门玻璃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些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刚入行时,第一次拿到重要角色,经纪人跟她说:“这圈子,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她选了吃人。 一路走到现在。 但现在,在这个虚假的航站楼里,面对虚假的协议和虚假的利益,她突然觉得累。 倒计时十秒。 苏晴转身,没拿饰品,也没签协议。 她掏出绿色航票,能抵消一次非淘汰性惩罚。 走到门边,电子屏还亮着:“情感纽带值不足,无法解锁隐藏条款。” 她刷了航票。 航票发出微光,电子屏闪烁两下,显示:“特殊权限激活,允许进入。” 门开了。 苏晴走进去。 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U盘。 她插进墙上的接口。 屏幕亮起,显示一段视频: 画面是她之前的模拟场景。 飞机起飞,父母背影远去。 但这次镜头拉近,她看到母亲转头看了一眼,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两人相视,然后一起看向远去的飞机。 画外音:“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就是太远了。” “远就远吧,她飞得高就行。” 视频结束。 屏幕显示:“隐藏条款已解锁:情感纽带值临时+1(仅限本关卡)。奖励:合作协议升级为互信协议,违约惩罚取消,收益不变。” 苏晴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顾凛希和林妙走出走廊,来到一个圆形的小厅。 厅中央有张桌子,上面摊着一张航站楼地图。 地图上有六个光点在移动,代表六个人的位置。 林妙指着其中一个紫色光点:“苏晴老师在这儿……地下一层?” “她在找东西。”顾凛希看着地图。 紫色光点停在一个房间门口很久了,然后突然移动,进入房间。 几乎同时,她自己的登机牌震动。 显示一条系统消息:“检测到合作协议签署意向。签署方:苏晴、林妙(待确认)。” 林妙愣住:“我?” “她选了你。”顾凛希说。 “可是……为什么?” “你有她需要的东西。” “我有什么?”林妙茫然。 “勇气。”顾凛希看着她,“她选了事业,放弃了情感。但情感需要勇气去建立和维护。” 林妙似懂非懂。 这时,苏晴从另一条走廊走进小厅。 她手里拿着那份协议,还有U盘。 “林妙,”她走过来,把协议递过去,“签不签随你。签了,我们共享最终线索和额外硬币。不签,也没关系。” 林妙看着协议,又看顾凛希。 顾凛希没说话。 林妙咬咬嘴唇:“苏晴老师,你为什么选我?” 苏晴沉默了两秒:“因为我缺勇气,而你有。” 林妙眼睛红了。 她接过笔,在签署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协议生效。 两人登机牌同时震动,硬币各增加五枚。 苏晴现在有十三枚,林妙有十一枚。 系统广播:“首份互信协议签署成功。奖励全体参与者线索碎片一枚。” 第74章 公开宣读 圆形小厅里多了张长桌。 六个人围坐,中间摊着航站楼地图,旁边堆着各自获得的线索卡片、碎片摘要,还有那些合作协议和U盘。 李瀚把最后一张卡片放到桌上,那是他在G3登机口用仅剩的硬币换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单方面的付出,换不来平衡。” “这说的就是我吧。”他苦笑。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把他从G4机器获得的纸条也铺开:“沉默导致的信息缺失,会在关键时刻显现。这……好像在说我们现在的状况。” “我们现在什么状况?”赵擎靠在椅背上,手臂搭着椅背,姿势放松但眼神专注。 “信息不全。”顾凛希说。 她面前摆着三张卡片。 第一张是她自己的:“真相航班的颜色,是你未曾选择的那条路。” 第二张是和林妙完成画室验证后获得的:“勇气为理性添上色彩。” 第三张是系统刚才奖励的线索碎片,上面只有两个字:“完整。” 苏晴把U盘插进桌边的接口,墙面屏幕亮起,播放那段父母目送飞机的视频。 播完,屏幕自动切换,显示出一份分析报告: 【个体选择分析汇总】 李瀚:过度付出导致资源匮乏,但建立深度信任。 周明轩:回避冲突导致信息缺失,但规避风险。 赵擎:行动优先导致后续负担,但快速破局。 林妙:恐惧阻碍导致效率低下,但勇气成长。 苏晴:目标导向导致情感削弱,但资源积累。 顾凛希:理性最优导致协作困难,但洞察深刻。 【集体评估:系统失衡指数72%】 【缺失要素:情感互补、信息共享、风险共担、信任建立、协作效率、勇气应用】 【修复建议:注入完整人生能量】 报告滚动完毕,屏幕暗下。 “系统失衡……”周明轩喃喃,“是说这个航站楼?” “不止。”顾凛希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划过刚才播放报告的屏幕边缘。 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接口,她按了一下。 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航站楼的整体结构图。 三维立体,可以旋转。她放大中央区域,那里有个红色的核心模块,标注着“命运调度中枢”。 中枢旁边有六个连接点,每个点延伸出一条线,连接到六个登机口。 线是虚线,大部分是灰色,只有几条片段是亮的。 “看这里。”顾凛希指着那些线,“每条线代表一个人的人生路径。虚线说明路径不完整,因为我们的选择都有缺失。” “所以呢?”赵擎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屏幕,“我们要把线连上?” “可能不止。”苏晴走过来,“报告说需要完整人生能量,能量从哪儿来?” 顾凛希没回答。 她转身看向长桌:“把所有人的碎片标题再列一遍。” 李瀚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 倾囊相助·信任投资(李瀚) 沉默的代价·信息缺失(周明轩) 冲动反击·后果自负(赵擎) 直面恐惧·成长的瞬间(林妙) 事业优先·远行的代价(苏晴) 理性之路·理论研究+孤独的坚守(顾凛希) 写完,他抬头:“然后?” “看关键词。”顾凛希说,“信任、信息、后果、勇气、代价、理性、孤独。” “还有缺失。”周明轩补充,“我的信息缺失,苏晴老师的情感缺失,顾老师的协作缺失……” “李瀚老师是资源缺失。”林妙小声说。 “赵老师呢?”苏晴看向赵擎。 赵擎想了想:“我那个碎片说后果自负,可能缺的是……事前考量?” “对。”顾凛希点头,“每个人缺的东西,正好是别人可能拥有的。李瀚老师有深度信任,周明轩老师有风险规避意识,赵擎老师有行动力,林妙有勇气,苏晴有资源,我有——” 她停顿。 “洞察力。”苏晴说。 “所以系统要我们互补?”李瀚眼睛亮起来,“像拼图?” “可能不止拼图。”顾凛希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张写着“完整”的卡片上,“能量不是静态的,是流动的。信任流动起来才是信任,信息共享才是信息,勇气被看见才是勇气。” “怎么流动?”赵擎问。 顾凛希看向他:“赵老师,你的红色航票能召唤NPC协助完成体力任务对吧?” “对。” “现在用。”顾凛希说,“召唤NPC,打开中央控制室的门。” 地图显示,命运调度中枢所在的房间就在这个小厅隔壁,但门是锁着的,需要权限或特殊方式打开。 赵擎没多问,掏出红色航票。 卡片是暗红色的,边缘有磨损。 他对着空气说:“我要召唤NPC,帮忙打开控制室的门。” 航票发出微光。 几秒后,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工装提着工具箱的NPC走进来,面无表情:“需要打开哪扇门?” 赵擎指向小厅另一侧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NPC走过去,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各种撬锁工具。 他蹲下开始操作。 金属摩擦声刺耳,但很快,“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NPC站起身,对赵擎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 门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和流程图。 中央有个控制台,上面有六个凹槽,形状正好和登机牌一样。 顾凛希走进去,其他人跟着。 控制台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欢迎来到命运调度中枢。检测到六位乘客已集齐人生碎片基础要素。” “下一步:注入完整能量。” “请将登机牌放入对应凹槽,并公开宣读一条自己最遗憾的选择及其后果。” “宣读过程将进行情感验证。验证通过者,可为系统注入能量单元。” “注:能量单元需六人全部注入,方可启动修复程序。” 房间里安静下来。 “公开宣读……”周明轩声音发干,“在所有人面前?” “而且还要情感验证。”李瀚皱眉,“这玩意儿怎么验证真假?” 顾凛希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划过屏幕。 画面切换,显示出六个凹槽的详细说明。 每个凹槽下方有个小型扫描仪,应该是监测心率、微表情等生理指标。 “节目组的把戏。”苏晴淡淡说,“但玩真的。” 第75章 永久滞留 林妙抓住顾凛希的胳膊:“凛希姐,我……我说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说说不出来的感觉。”顾凛希说。 赵擎第一个走到控制台前。 他把登机牌放进标着自己名字的凹槽,屏幕显示:“赵擎乘客,请准备。” 他清了清嗓子。 “我最遗憾的选择……”他停顿,眼神看向虚空,像在回忆模拟场景,“是那个‘冲动反击’的节点。我选了直接动手,因为觉得等不了,也懒得算计。” “后果是触发了后续的审判环节。”他继续说,语气平稳,“在模拟里,那意味着要花额外时间辩解,消耗体力。在现实里……可能意味着失去冷静,错过更好的解决方式。” 他说完了。 控制台发出“嘀”一声,屏幕显示:“情感验证通过。能量单元注入:行动力的反思。” 赵擎的凹槽亮起橙光。 他退开,看向其他人:“该你们了。” 李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放进登机牌。 “我最遗憾的……是那个倾囊相助。”他苦笑,“我选了把所有资源都给别人,自己只剩一枚硬币。在游戏里这很蠢,在现实里可能更蠢。但我不后悔帮助别人,只后悔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后果是,我现在很被动。”他看着屏幕,“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选帮忙,只是会多留一点。” “嘀。验证通过。能量单元注入:信任的代价。” 李瀚的凹槽亮起红光。 周明轩第三个。 他手在抖,登机牌差点掉。 放进去后,他盯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我……”他开口,声音很小,“我选的是沉默。没说出真相。” “后果是信息缺失。”他推了推眼镜,“在游戏里,这让我后续解谜更难。在现实里……可能意味着我永远不知道,如果当时说出来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眼眶红了。 “嘀。验证通过。能量单元注入:沉默的重量。” 绿光亮起。 林妙第四个。 她走到台前,放下登机牌,眼泪已经流下来。 “我最遗憾的……是以前总是选求助,不敢自己面对。但刚才,在画室里,我选了勇气。我不遗憾那个选择,我遗憾的是……为什么以前不敢。” “后果是,我错过了很多成长的机会。但现在,我站在这里了。” “嘀。验证通过。能量单元注入:迟来的勇气。” 黄光亮起。 苏晴第五个。 她放下登机牌,姿态依旧优雅。 “我最遗憾的选择,是模拟里那个事业优先。”她说,声音清晰,“我选了去海外,放弃了陪伴家人的时间。在游戏里这只是一个选项,在现实里……这是很多人的日常。” “后果是情感纽带的削弱。”她顿了顿,“但我必须说,我不后悔。人生总有取舍,我选择了我的路,并承担代价。唯一遗憾的是,代价比想象中重。” “嘀。验证通过。能量单元注入:取舍的清醒。” 紫光亮起。 只剩下顾凛希了。 所有人看向她。 她走到控制台前,放下登机牌。蓝色凹槽。 屏幕显示她的名字和碎片标题。 “我最遗憾的选择,”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是在理念冲突节点,选了坚持原方向。” 她停顿,看向屏幕上的模拟画面,火柴人独自站在黑板前,周围空无一人。 “后果是孤独的坚守。”她说,“协作效率降低30%。在游戏里这是debuff,在现实里……这意味着很多时候,你要一个人走。” “我遗憾的不是孤独本身。”顾凛希继续说,“是可能因为这份坚持,错过了别人的视角,错过了合作可能带来的、更好的结果。” “但我不后悔坚持。”她最后说,“只是遗憾,没能找到既能坚持又能协作的方式。” 控制台沉默了几秒。 然后,“嘀”。 “情感验证通过。能量单元注入:理性的温度。” 蓝光亮起。 六个凹槽全部亮起。 光顺着控制台的纹路蔓延,汇入中央的核心。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失衡指数从72%开始下降:70%、68%、65%…… 降到60%时,停住了。 控制台弹出新的提示:“能量注入完成度:83.3%。” “缺失关键要素:集体共识。” “请六位乘客在十分钟内,共同完成一项协作任务,证明‘完整人生’的可实现性。” “任务内容:解开最后一道谜题,谜底将指向真相航班的位置。” “协作规则:每人必须贡献至少一条有效推理,且所有推理需形成闭环。” “倒计时开始:09:59。” 赵擎骂了句:“又来?” 顾凛希已经走到屏幕前。 “开始吧。”她说。 屏幕上的规则条文,字是深红色的,带着警告意味:“修复需牺牲一人所有硬币,永久滞留。” 永久滞留。 条文没说清楚,留了模糊空间。 节目组喜欢这种心理施压。 “凛希,”李瀚声音发紧,“你怎么看?” “太像陷阱了。”赵擎皱眉,“牺牲一个救五个,听着就扯淡。” 周明轩推眼镜:“但逻辑上,集体困境里常有这种设计,考验团队是否愿意为整体牺牲个体……” “我不牺牲。”林妙打断他,声音很小但清晰,“谁也不该牺牲。” 苏晴没说话,只是看着顾凛希。 她在等。 顾凛希把金色航票举到屏幕前。 卡片背面的空白面对着那行红字。 “验证。” 她说。 航票发出轻微的嗡鸣。 金色光晕从卡片边缘荡开,扫过屏幕。 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整行字开始扭曲、分解,像被水浸湿的墨迹。 新的字迹浮现出来,颜色是柔和的浅蓝: “真实规则:修复需六人同时将硬币投入各自终端,并输入共同密码。” “密码为六人最遗憾选择的关键词连接。” “连接顺序需反映完整人生能量流动方向。” 屏幕下方出现六个输入框,每个框旁标注着一个名字。 控制室安静了几秒。 “关键词连接……”周明轩喃喃,“我们刚才宣读的那些?” “冲动。”赵擎先开口,指着自己那个框,“我的是冲动反击。” “独立。”林妙小声说,“我选的是独立面对。” “沉默。”周明轩接上。 “付出。”李瀚说。 “事业。”苏晴说。 “理性。”顾凛希最后说。 六个词:冲动、独立、沉默、付出、事业、理性。 第76章 真相航班 “顺序呢?”赵擎问,“按什么排?字母?笔画?” “按能量流动方向。”顾凛希重复屏幕上的话,“人生能量怎么流动?” 她走到控制台侧面,那里有刚才能量注入时的数据记录。 六个光点,橙黄绿红紫蓝,注入顺序是赵擎、林妙、周明轩、李瀚、苏晴、她自己。 但那是宣读顺序,不是选择发生的顺序。 “回到最初。”顾凛希说,“我们的人生模拟,第一节点是什么?” “求学方向。”周明轩立刻说,“我的是道德困境,但那是第二节点。” “我第一节点是冲突处理。”赵擎说。 “我的是恐惧面对。”林妙说。 “人情往来。”李瀚。 “事业家庭。”苏晴。 “求学方向。”顾凛希顿了顿,“但我的第二个节点是专业细分,第三个是理念冲突。” “所以每个人的节点顺序不一样?”李瀚抓头发,“那怎么排?” 顾凛希看向屏幕。 六个输入框在闪烁,像在催促。 她想起那些碎片标题。 冲动反击、直面恐惧、沉默的代价、倾囊相助、事业优先、孤独的坚守。 还有卡片上的话:“勇气为理性添上色彩。” 色彩。 她突然转身,走到墙边那幅航站楼结构图前。 六条虚线,灰暗的,不完整的。 “如果人生是一条线,”她说,“起点是出生,终点是现在。线上的每个节点是一个选择。我们的选择顺序不同,但所有线最终都汇到这里。” 她手指点在控制室的位置。 “所以顺序不是时间顺序,是逻辑顺序。”苏晴走过来,“能量流动的方向可能是从最本能的选择,到最理性的选择。” “冲动最本能。”赵擎说。 “恐惧也是本能。”林妙说。 “沉默是反应。”周明轩说。 “付出是行动。”李瀚说。 “事业是规划。”苏晴说。 “理性是思考。”顾凛希说。 她走回控制台,在六个输入框里按顺序输入: 冲动-独立-沉默-付出-事业-理性 输完最后一个字,屏幕闪烁了一下,但没通过。 弹出提示:“连接未形成闭环。请检查关键词准确性。” “闭环……”顾凛希盯着那六个词。 独立。 林妙的关键词是“独立面对”,但她说出的是“勇气”。 直面恐惧的结果是勇气成长。 她删掉“独立”,输入“勇气”。 还是不对。 “可能不是结果,是选择本身。”苏晴说,“我选的是事业优先,不是事业本身。” 顾凛希想了想,改成“事业优先”。 屏幕依然提示未闭环。 倒计时显示:06:34。 时间在走。 “冷静。”赵擎拍拍控制台,动作不重,“想想刚才那谜题怎么解的。一环扣一环。” 一环扣一环。 顾凛希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那些碎片画面。 赵擎一拳打碎沙袋,但周围出现指指点点的手。 林妙在黑暗巷子里转身,看见问路的老人。 周明轩低头走过走廊,身后是聚在一起的影子。 李瀚掏空钱包,对方深深鞠躬。 苏晴看着飞机起飞,父母在窗边相视。 她自己站在黑板前,四周空无一人。 然后她睁开眼。 “不是关键词,”她说,“是选择导致的状态。” 她删掉所有词,重新输入。 冲动→后果 恐惧→勇气 沉默→缺失 付出→信任 事业→距离 理性→孤独 屏幕闪烁,还是不对。 倒计时:05:17。 “等等。”周明轩突然说,“我的沉默导致缺失,但缺失是负面状态。系统要的是完整能量,负面能量也算吗?” “算。”顾凛希肯定,“完整人生包含正面和负面。” “那顺序可能不是线性的。”李瀚指着结构图,“六条虚线,可能要在某个点交汇才能形成闭环。” 交汇点。 顾凛希看向六个输入框。 它们排列成一个圆形,首尾相连。 闭环。 “最后一个词要能连接回第一个词。”苏晴说,“冲动之后是什么?” “后果。”赵擎说,“我承担后果。” “后果之后呢?”林妙问。 “后果可能让人学会谨慎。”周明轩说,“但谨慎可能变成沉默。” “沉默导致缺失,”李瀚接上,“缺失让人渴望得到帮助。” “帮助需要信任。”苏晴说。 “信任建立联系,”顾凛希说,“联系可能产生情感,但事业选择让人保持距离。” “距离导致孤独。”赵擎说,“孤独可能让人更冲动——因为没人商量,只能凭本能。” 闭环形成了。 冲动→后果→沉默→缺失→信任→距离→孤独→冲动 但这里有七个环节,多了一个。 倒计时:03:49。 “多了一个后果。”顾凛希快速说,“后果不是选择,是结果。去掉。” 她删掉“后果”,序列变成: 冲动→沉默→缺失→信任→距离→孤独→冲动 六环节,正好。 她输入: 冲动-沉默-缺失-信任-距离-孤独 输完,屏幕“叮”一声,绿光亮起: “密码验证通过。” “请六位乘客在五分钟内前往各自终端,同时投入所有硬币,并同步输入此密码。” “终端位置已发送至登机牌。” “倒计时:04:59” 所有人的登机牌同时震动。 顾凛希低头看,屏幕上显示一张简略地图,一个红点在闪烁,标注“终端B-6”,在航站楼最西侧,靠近紧急出口的位置。 其他人的位置也显示出来,分散在航站楼各处。 “最近的终端离这儿多远?”赵擎问。 “我的在二层东侧,”周明轩脸色发白,“跑过去至少要三分钟。” “我的在地下一层仓库区,”李瀚看地图,“更远。” “来不及了。”林妙急得快哭。 “来得及。”顾凛希收起登机牌,“分头跑。保持通讯。” 她拿出之前节目组发的简易对讲机,调成公共频道:“所有人,现在出发,跑起来。” 没时间商量了。 六人冲出控制室,分散奔向不同的走廊。 顾凛希的终端在西侧,要穿过整个候机大厅。 她跑起来,脚步声在空旷大厅里回荡。 玻璃幕墙外的虚假黄昏正在褪色,变成深蓝,像要入夜。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声音: “我到二层了!”周明轩喘气。 “地下一层入口在这边——楼梯好长!”李瀚的声音。 “我在往东侧跑,路上有障碍物!”赵擎。 “我、我在三楼……”林妙带哭腔,“好黑……” “林妙,打开登机牌照明。”苏晴的声音很稳,她应该也在移动,“别怕,我们都在。” 顾凛希穿过大厅,跑进西侧走廊。 走廊很长,灯坏了几个,一段明一段暗。 终端B-6在尽头,门关着。 她刷登机牌,门开。 里面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台终端机,屏幕亮着倒计时:03:12。 屏幕下方有投币口和键盘。 她拿出所有硬币,八枚,握在手心。 对讲机里: “我到终端了!”周明轩。 “我也到了!”李瀚。 “等等我——还有一段!”赵擎。 “我、我到了……”林妙。 “到了。”苏晴。 顾凛希看向屏幕。倒计时:02:47。 “赵老师?”她按住对讲机。 “妈的这走廊绕远了——”赵擎骂了句,“给我三十秒!” “我们等你。”顾凛希说。 她站在终端前,看着倒计时一秒一秒跳。 02:30。 02:29。 对讲机里只有跑步声和喘息。 02:00。 “到了!”赵擎吼了一声。 “所有人,”顾凛希说,“准备投币。” 她把手里的硬币对准投币口。 “数三下。”苏晴的声音。 “一。” 顾凛希指尖收紧。 “二。” 硬币边缘硌着手心。 “三。” 她松手。 硬币滑入投币口的瞬间,对讲机里传来六声几乎同步的“咔哒”轻响。 终端屏幕切换,显示键盘。 “输入密码。”顾凛希说,手指放在键盘上。 “冲动。”赵擎。 “沉默。”周明轩。 “缺失。”李瀚。 “信任。”林妙。 “距离。”苏晴。 “孤独。”顾凛希按下最后一个字母。 六台终端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屏幕变暗,然后重新亮起,浮现一行字: “完整人生能量注入成功。” “系统修复进度:100%” “真相航班已准备就绪。” “请前往中央大厅登机。” 倒计时停在00:33。 顾凛希推开终端室的门,走回走廊。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混杂的声音——有松气,有笑,有林妙的抽泣。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走廊尽头。 那里的灯光正在一层层亮起,一直延伸到远方。 第77章 第一季收官 中央大厅的灯光全亮了。 柔和的、暖黄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像真正的机场候机厅黄昏时分的样子。 玻璃幕墙外的虚假夜色褪去,换成了深蓝色的星空,有稀疏的星星,还有一抹正在消失的晚霞余晖。 六个登机口,G1到G6,现在全部显示着绿色的“登机”字样。 但只有G3的闸机是开着的,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 六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回大厅,在G3登机口前汇合。 没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了看。 赵擎衣服后背湿了一块,周明轩眼镜歪了,李瀚撑着膝盖喘气,林妙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着。 苏晴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发丝,顾凛希呼吸平稳,只是额角有细汗。 “走吧。”李瀚直起身。 他们依次走进通道。 地毯很软,脚步声被吸收。 通道两侧的墙壁是深灰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造型像老式的煤油灯,但发光的是LED。 走了大概二十米,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机舱。 但不是真正的飞机机舱。 空间比机舱大,呈椭圆形,中央是六个悬浮的屏幕,围成一圈,每个屏幕对着一个座位。 屏幕亮着,显示着每个人的模拟人生总结。 顾凛希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屏幕前。 上面列出了她的选择节点和后果: 【节点一:求学方向→理科道路】 后果:获得逻辑加成,失去艺术共鸣可能。 【节点二:专业细分→理论研究】 后果:深度思考特质激活,资源获取率降低。 【节点三:理念冲突→坚持原方向】 后果:孤独坚守特质,协作效率-30%。 【遗憾点:未能找到协作与坚持的平衡】 【成长点:在团队协作中学会信任他人,用理性为集体破局】 屏幕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评分:88/100。 她看向其他人的屏幕。 赵擎的评分是82。 遗憾点:“冲动行动前缺乏全局考量”。 成长点:“在团队中学会配合节奏,用行动力支持集体”。 林妙:85分。 遗憾点:“长期依赖他人,错失独立成长机会”。 成长点:“最终直面恐惧,勇气显著提升”。 周明轩:80分。 遗憾点:“回避冲突导致信息缺失”。 成长点:“在协作中学会部分坦诚”。 李瀚:83分。 遗憾点:“过度付出导致自身资源紧张”。 成长点:“信任投资获得回报,团队受益”。 苏晴:87分。 遗憾点:“事业优先导致情感疏离”。 成长点:“学会在利益计算中加入情感考量,达成更优合作”。 所有屏幕的底部都有一行相同的字:“人生无完美路径,唯有完整真实。” 机舱的灯光调暗了些。 对面的墙壁滑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导演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木制托盘,上面放着六个信封,还有一个奖杯。 “恭喜各位,”导演笑着说,这次是真人声音,不是电子音,“成功修复命运系统,达成隐藏结局——完整人生。” 工作人员开始鼓掌。 稀稀拉拉的,但在这个空间里回响。 导演把信封分别递给六个人。 顾凛希接过,打开,里面是张卡片,写着最终积分和奖励: 【顾凛希】 最终积分:第一季总积分5480分 排名:1/6 奖励:额外1000积分,奖金五十万元,终极洞察者奖杯一座 备注:金色航票使用评价:S(关键节点验证,扭转集体决策) 她合上卡片。 导演把奖杯递给她。 奖杯是水晶材质,里面悬浮着金色的《诡则谜航》logo,底座刻着字:“第一季总冠军·终极洞察者”。 沉甸甸的。 “顾老师,实至名归。”导演说。 顾凛希接过,点点头:“谢谢。” 其他人也拿到了信封和各自的奖励。 李瀚是“最佳协作奖”,苏晴是“策略大师奖”,赵擎是“行动先锋奖”,周明轩是“逻辑思维奖”,林妙是“勇气成长奖”。 都是小一些的奖杯,造型不同。 林妙抱着自己的奖杯,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 “好了,最后环节。”导演拍拍手,“感言时间。从谁开始?” 赵擎举手:“我来吧。” 他走到机舱中央,摸了摸后脑勺。 “我这人,以前觉得事情干就完了,想那么多干嘛。”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些:“但这几期下来,特别是这一期……我明白了,有时候慢一点,看看周围,听听别人怎么说,可能结果更好。”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人:“谢谢你们没嫌我莽。” 大家笑了。 周明轩推推眼镜,第二个走出来:“我一直怕冲突,怕说错话。但刚才在控制室,我说出来了。虽然只是模拟,但感觉,好像没那么难。” 他看向顾凛希:“凛希,谢谢你一直带着我们分析。我学到了很多。” 顾凛希微微颔首。 李瀚第三个:“我就一句话——当好人累,但看到团队因为我的傻付出最终赢了,值了。” 他拍拍赵擎和周明轩的肩膀。 林妙擦了擦眼泪,走到中间,声音还有点抖:“我以前总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得靠别人。但今天……我画了画,跑了黑暗的走廊,我签了协议。我好像……可以了。” 她看向苏晴:“苏晴姐,谢谢你选我合作。” 苏晴微笑:“是你值得。” 轮到苏晴。 她站定,姿态依旧优雅,但眼神柔和了些。 “我习惯计算利弊,做最优选择。”她说,“但今天最后那个协议,我签的时候没算那么清。我只是觉得,林妙有勇气,而勇气这东西……算不出来。” 她停顿:“合作不是算计后的最优解,而是相信对方也会选择光明。” 最后,所有人看向顾凛希。 她拿着奖杯,走到中央。 奖杯折射着灯光,在舱壁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人生没有最优解,”她说,声音平静,“但有最优的态度——面对,承担,然后继续前行。” “过去已成定局,未来还待书写,我们能做的,仍是享受当下。” 她看向导演:“这个密室,谢谢。” 第78章 庆功宴 导演眼眶有点红,摆手:“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感言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机舱的墙壁完全滑开,露出后面真实的录影棚。 从命运航站楼回到现实,只隔了一堵墙。 六人从机舱走出来,回到现实的地面。 于雯和几个助理立刻围上来,递水递毛巾。 沈薇也在,她走过来,看了眼顾凛希手里的奖杯,点头:“不错。” 其他经纪人也来了,场面一时有点乱。 道别,拥抱,约以后吃饭。 赵擎和林妙交换了联系方式,李瀚拉着周明轩说以后找他写书,苏晴和顾凛希简单握了握手。 “《谋断山河》开机顺利。”苏晴说。 “你也是。”顾凛希说。 “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好。” 分别的时候,林妙又跑回来,抱了顾凛希一下,很快松开,脸红了:“凛希姐,谢谢你。” “不用谢我,”顾凛希说,“是你自己走的。” 走出录影棚,外面天已经黑了。 山里夜风凉,带着草木的味道。 车子等在门口。 坐进车里,于雯立刻汇报:“希姐,节目组那边说,收官战分两期播,播出期间会有大量宣传,薇姐已经安排好你的专访和物料了。” 顾凛希“嗯”了一声,把奖杯放在旁边座位上。 手机震动,沈薇发来消息:“大后天上午九点,《谋断山河》剧本围读,地址发你了。” 她回:“好。” 车子驶出园区,开上盘山路。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于雯还在兴奋地说着收官战的网络预测,说热搜肯定爆,说你的奖杯拍照发微博文案怎么写…… 顾凛希听着,没打断。 她看向窗外。 黑暗里,远处有零星的农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星。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黑暗拍了一张。 照片是全黑的,只有玻璃上倒映的车内灯光,和她模糊的侧脸。 她保存照片,关掉手机。 车子转过一个弯,城市的光出现在山脚下,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举办庆功宴的酒店很快到了,有五十八层,宴会厅在顶层。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灯火像泼洒的金粉,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线尽头。 顾凛希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侍者推开双扇门,里面是暖黄色的光,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香槟、香水的香气,人声不高。 沈薇走在她身边,低声快速介绍:“左边那桌是平台方,穿灰色西装的是酷奇视频的购片主任。中间长桌是节目组和投资方代表。右边靠窗那几位,有两位导演,一位制片人,苏晴也在那边。” 顾凛希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比她预想的多。 除了节目常驻嘉宾和工作人员,还有很多陌生面孔。 男人大多穿深色西装,女人是礼服或套装,妆容精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酒杯,姿态放松,但眼神在不停地观察、评估、交换信息。 “顾老师来了!” 导演第一个看见她,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香槟杯。 “导演。”顾凛希微微颔首。 “来来来,”导演揽着她的肩,动作自然,带着长辈式的亲热引她走向主桌。 “去吧,多认识几个人。”导演示意她看全场,“今天来的都是业内有点分量的。不用太主动,但也别太独。” 顾凛希应下,拿了杯苏打水,走向窗边。 苏晴在那里,正和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说话。 看见顾凛希过来,她微笑点头,然后对那女人说:“李总,这就是顾凛希。” 被称作李总的女人转过头。 四十出头,短发,妆容干练,眼神里有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直接。 “顾小姐,”她伸出手,“我是柠檬视频内容部的副总,李悦。” “李总好。”顾凛希握手。 李悦语气很随意,“刚才还在和苏晴说,我们平台下半年要开一档S+级的沉浸式推理综艺,模式比《诡则谜航》更复杂,预算也更高。常驻嘉宾里,需要一个能撑起智力线的核心人物。” 她看着顾凛希:“沈薇应该已经收到我们的邀约了。我个人的建议是,接。这档节目如果能成,对艺人形象的提升不是一点半点。” 顾凛希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苏晴。 苏晴微微摇头,幅度很小,意思是:先别答应。 顾凛希会意,对李悦说:“谢谢李总看重。但我接下来要进组拍戏,档期得等杀青后再说。” “理解,”李悦点头,“我们项目还在前期筹备,不着急。但顾小姐,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这圈子里,机会窗口开得短,关得快。该抓住的时候,别犹豫。” “我会认真考虑。”顾凛希说。 李悦笑了笑,又聊了几句,然后转身去应酬其他人。 苏晴和顾凛希走到窗边角落。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流。 “那档节目,”苏晴轻声说,“我听制作团队聊过,模式很新,但风险也大。他们想复制《诡则谜航》的成功,但复制不了。” “所以?” “所以如果你要接,得谈清楚条件,要有话语权。”苏晴说,“当然,这是沈薇该操心的事。” 顾凛希点头。 她看向宴会厅中央,李瀚和赵擎正在跟几个制片人聊天,周明轩被一个编剧拉着说话,林妙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但努力保持着微笑。 “对了,”苏晴想起什么,“那边那位,穿深蓝色衬衫的,是陈志远导演。” 顾凛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正跟节目制片人说话,表情很投入。 “他刚拍完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在找下一部戏的女主。”苏晴说,“我跟他合作过,人不错,对演员也尊重。要介绍你们认识吗?” 顾凛希想了想:“方便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苏晴放下酒杯,带她走过去。 陈志远看见苏晴,笑着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顾凛希身上。 “陈导,这是顾凛希。”苏晴说。 “知道知道,”陈志远点头,语气随和,“《诡则谜航》我每期都看。上一期那个贩卖情绪的设计,很有意思。” “谢谢陈导。”顾凛希说。 “我最近在看一个本子,”陈志远也不绕弯子,“讲网络暴力和媒体责任的,女主是个记者。角色很复杂,需要有棱角,有智力,还得有那种挺劲儿。” 他看着顾凛希:“你综艺里展现出来的那种冷静和韧性,挺符合的。不过电影和综艺不一样,表演要求更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让经纪人来聊聊。” “我会转告沈薇。”顾凛希说。 “好。”陈志远又聊了几句电影市场,然后被其他人叫走了。 第79章 剧本围读 苏晴和顾凛希走回窗边。 “今天这种场合,”苏晴说,“一半是庆功,一半是资源交换。你听见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计算。” “包括你介绍陈导给我?”顾凛希问。 苏晴笑了笑:“包括。但我的计算很简单——你好了,对我没坏处。这圈子里,多个能互相抬轿子的人,总比多个敌人强。” 她说得很直白。 顾凛希点头:“明白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薇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刚听到点闲话。”她压低声音,“星耀那边,楚玲今晚在隔壁酒店有个品牌快闪站台。通稿已经发了,标题是‘新生代小花亮相,人气不输逆袭前辈’。” 顾凛希没说话。 “还有,”沈薇继续说,“席间有人在传,说星耀准备给楚玲砸一部A级网剧,女主,制作团队是他们常合作的,打算用快打快的方式把她推出来。” “所以?” “所以他们在抢时间。”沈薇冷笑,“想用密集曝光抢占你的空窗期。但剧本围读两天后就开始,等你进组拍戏,他们再怎么炒,热度也追不上你的作品。” 顾凛希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光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顾凛希和沈薇、于雯走到电梯间。 等电梯时,旁边几个不认识的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内容。 “……楚玲那姑娘挺会来事的,今天快闪活动,跟品牌方高层合影发了好几条微博。” “星耀这次推她是下了血本。不过顾凛希现在势头太猛,她想追上不容易。” “看作品吧。顾凛希马上进组了,楚玲还在跑活动。等戏播出来,差距就拉开了。” 电梯到了。 顾凛希走进去。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沈薇在旁边说:“今晚好好休息。” “好。”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门开,冷气扑面而来。 坐进车里,于雯还在兴奋地说今晚见到了哪些大人物,沈薇在回工作消息。 顾凛希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城市的灯火向后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 围读的日子很快到了,会议室在影视基地行政楼三层,长桌,深色木质,能坐二十个人。 墙上是《谋断山河》的概念海报,水墨风格,山峦起伏间隐现宫殿轮廓。 顾凛希提前二十分钟到。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编剧团队在调整投影,执行导演在核对日程,几个演员助理在摆名牌和剧本。 她的位置在长桌中段,左边是演三皇子的男主角许然,右边是演将军的女主程雪。 名牌旁放着厚厚一摞剧本,最新修订版,封面上手写着“云裳”二字。 她坐下,翻开。 剧本页边已经写满了笔记。 不同颜色的笔:黑的是台词节奏标记,蓝的是人物心理揣摩,红的是与其他角色关系线。 这些都是过去两周集训间隙写的。 许然走进来,三十出头,国字脸,身材保持得很好。 他看见顾凛希,点头示意,在左边坐下。 “顾老师,”他声音温和,“久仰。” “许老师。”顾凛希合上剧本。 “王导夸你训练刻苦。”许然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剧本,同样写满笔记,“说你对打戏上手很快。” “陈指导教得好。” “不止打戏。”许然笑了笑,“围读会上见真章。” 人陆续到齐。 程雪进来,短发,小麦色皮肤,走路带风,坐下时对顾凛希和许然都点了点头。 其他配角演员也到了,低声交谈。 王导和制片人陈总最后进来,身后跟着编剧组长。 会议室安静下来。 “人都齐了。”王导在主位坐下,保温杯放在手边,“咱们直接开始。从第一场戏,三皇子私邸夜谈。” 这场戏顾凛希有份。 云裳首次面见三皇子,对话暗藏机锋,表面是献策,实则是试探。 许然先念台词。 他声音沉稳,带着皇子该有的威仪,但念到某处时,略微调整了节奏,把原本的陈述句改成了略带疑问的语调。 编剧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剧本上记了一笔。 轮到顾凛希。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 “殿下之忧,不在外敌,而在萧墙之内。” 这是云裳的第一句台词。 剧本标注的情绪是“冷静,带三分试探”。 顾凛希念的时候,眼神没完全看许然,而是虚落在桌面某处,像在观察更远的东西。 王导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话继续。 许然饰演的三皇子逐渐被云裳的分析吸引,台词里开始流露出求才若渴的急切。 顾凛希的应对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既展示才智,又不轻易交底。 念到关键处,许然忽然即兴加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先生如此才智,为何甘愿屈就于本王这小小府邸?”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编剧组长皱眉,看向王导。 王导没动,只是看着顾凛希。 顾凛希停顿了大约两秒。 这不是剧本里的停顿,是她在思考云裳会如何回应。 然后她抬眼,第一次正眼看许然,语气依旧平静:“殿下这‘小小府邸’,容得下天下之问,便不算小。” 许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接回剧本台词:“先生过誉。” 王导开口:“这里可以保留。” 编剧组长快速记下。 第一场戏过完,休息五分钟。 顾凛希起身去倒水,听见身后几个配角演员小声议论。 “临场反应真快……” “听说她没正经学过表演?” “学没学过不知道,脑子是真好使。” 她没回头,接完水回到座位。 下一场是云裳的独角戏,在书房分析战局,大段文言台词。 顾凛希念的时候,会议室里只有她的声音。 她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故事,偶尔停顿,不是忘词,是留给听者思考的间隙。 念完,编剧组长忍不住说:“节奏抓得很准。这段词我们改过三次,怕太文绉绉观众听不懂,但你念出来,有种自然的韵律感。” “谢谢。”顾凛希说。 第80章 爆了 围读进行到中午。 大部分是群戏,顾凛希的台词不算最多,但每次开口都卡在关键节点。 她没刻意表现,只是把云裳该有的状态拿出来了。 一个藏锋的谋士,一个在权力夹缝中求存的聪明人。 午休时,王导走到她旁边。 “下午有场重头戏,云裳和三皇子在军帐里的对峙,记得吧?” “记得。” “那场戏情绪层次多,从据理力争到孤注一掷。”王导看着她,“你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好了。” 王导点点头,没多说,走了。 午饭在基地食堂。 顾凛希和于雯坐一桌,沈薇也在,边吃边看手机。 “楚玲那边又有新动作。”沈薇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娱乐新闻:“新人楚玲亮相演技类综艺,即兴表演获导师盛赞”。 配图是楚玲在舞台上眼含泪光的特写。 “她签了《演技派》第二季,飞行嘉宾。”沈薇语气平淡,“通稿已经安排上了,还是老套路,拉踩你演技待检验,吹她有灵气。” “《演技派》这周末播,”于雯担心,“会不会影响咱们这边的口碑?” “影响不了。”顾凛希夹了片青菜,“综艺演技和实拍演技是两回事。” 沈薇收起手机:“王导刚才跟我聊了,说你上午表现很好。剧组上下现在对你期待很高。” “压力大了?”顾凛希问。 “是好事。”沈薇说,“期待高,容错率就低。但你只要稳住,这份期待就会转化成口碑。” 顾凛希没说话,继续吃饭。 下午围读继续。 军帐对峙那场戏,台词密度极高。 云裳要在一刻钟内说服三皇子改变战略,从保守转为冒险。 每一句台词都带着筹码,一步错,满盘输。 许然念到一半,忽然停下。 “这里,”他指着剧本,“三皇子说‘先生莫非以为,本王不敢行险?’语气应该是愤怒,还是试探?” 编剧组长说:“剧本写的是冷声,愤怒里带试探。” “我觉得更像试探。”许然看向顾凛希,“云裳之前已经铺垫了很多,三皇子这时候其实心动了,只是需要最后一把火。所以这句台词,愤怒要收着,试探要明显。” 王导看向顾凛希:“你觉得呢?” 顾凛希看着自己的台词本。 下一句是云裳的回答:“殿下非不敢,是不愿。” “如果三皇子是愤怒,”她说,“云裳这句就该放软,给台阶。如果是试探,云裳这句就该加力,逼他承认。” “所以你倾向试探?” “嗯。” 王导点头:“按试探来。” 许然重新念,语气果然调整了。 顾凛希接上,声音比上午更坚定,像把磨好的刀。 这场戏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雪率先鼓掌:“精彩。” 其他人也跟着拍手。 王导脸上有了笑容:“这场过了。保持这个状态,实拍没问题。” 围读一直持续到傍晚。 结束时,演员们互相道别,约拍摄时见。顾凛希收拾剧本,许然走过来。 “顾老师,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顾凛希握手。 “你身上有种劲儿,”许然说,“不像新人,像打磨过的兵器。” “谢谢。” “不是夸你,”许然笑了,“是提醒,这种劲儿用好了是亮点,用过了就显刻意。收放之间,自己把握。” “我记住了。” 离开会议室,于雯抱着剧本跟在她身后。 “希姐,刚才许老师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让我别太绷着。”顾凛希说。 “那你会改吗?” “看角色需要。” 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房间,顾凛希把剧本摊在桌上。 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就是军帐对峙戏。 她需要把今天的讨论消化掉,转化成具体的表演设计。 沈薇打来电话:“楚玲那条热搜被压下去了。我放了几张你围读时的路透,文案写‘真正的演技在剧本里,不在通稿里’。” “辛苦了。” “不辛苦。”沈薇顿了顿,“王导刚给我发消息,说你今天给剧组吃了定心丸。星耀那边再怎么炒,也动不了你在《谋断山河》的位置了。” 顾凛希看向窗外。 影视基地的夜景没有城市那么亮,只有几栋楼的灯火,和远处摄影棚透出的光。 她挂了电话,重新翻开剧本。 云裳的台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夜还长,她不打算浪费。 …… 剧组酒店的房间隔音一般。 顾凛希能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走廊里工作人员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摄影棚偶尔传来的机械运转声。 晚上九点,她坐在书桌前,摊开剧本,用荧光笔划明天要拍的第一场戏的台词。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于雯坐在床边,抱着平板,眼睛瞪得很大。 她已经这样盯着屏幕看了快二十分钟,时不时倒吸一口气,或者低声惊呼。 “希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爆了。” 顾凛希抬起头:“什么爆了?” “节目。”于雯把平板转过来,“《诡则谜航》收官战,上下两集,八点开播,现在刚播完。热搜……你自己看。” 顾凛希接过平板。 屏幕上开着微博热搜榜。 前十名里,和节目相关的占了六条。 #命运航站楼人生选择# #顾凛希终极洞察者# #完整人生结局# #苏晴顾凛希高手合作# #诡则谜航封神# #人生没有最优解# 每个词条后面都跟着红色的“爆”字。 她点开第一个。 实时讨论像瀑布一样刷新。 【我哭死了最后那个机舱片段,每个人都念自己的遗憾,但又都成长了】 【顾凛希那句感言我要刻在脑门上】 【这个结局升华了整个节目,不只是解谜,是人生课】 【节目组太敢了,敢在综艺里探讨这么深的话题】 【顾凛希金色航票用得太关键了,差点就被假规则骗了】 往下翻,有个几万转的博主做了长图解析,把最后系统修复的逻辑链画成思维导图,重点标出顾凛希串联线索的关键节点。 评论区都在说“这脑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第二个热搜点进去,是她的单人向混剪视频。 从第一期发布会撕公司,到最后一期站在控制室说“面对,承担,然后继续前行”。 弹幕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画面。 第三个热搜里,很多观众在分享自己的人生选择遗憾。 【我当年选了稳定工作放弃了留学,现在看到林妙说勇气成长,突然想哭】 【我选了事业忽视了家人,和苏晴那个片段一模一样】 【赵擎的冲动太真实了,我就是那种先做了再后悔的人】 第四个热搜是苏晴和她的合作片段集锦。 从最初的对立,到中期试探,到最后互信协议。 有CP粉在狂欢,但更多人在讨论“成年人的理性合作能有多高级”。 第五个热搜是节目总评。 豆瓣开分9.5,短评区置顶的一条是:“国内综艺天花板,没有之一。它证明了娱乐可以承载思考,流量可以匹配深度。” 第六个热搜是她最后感言的截图。 “人生没有最优解,但有最优的态度——面对,承担,然后继续前行。” 这句话已经被做成各种字体的海报,在朋友圈刷屏。 顾凛希看完,把平板还给于雯。 “就这些?” 第81章 开机仪式 于雯愣住:“这、这些还不够吗?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品牌在找薇姐吗?多少剧本在排队吗?还有平台,那个李总,刚才直接打电话给薇姐,说他们S+级综艺的首席智囊位给你留着,条件随便开——” “剧组通知明天几点开工?”顾凛希打断她。 “啊?七点化妆,八点到棚。” “嗯。”顾凛希重新拿起荧光笔。 于雯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低头继续刷平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薇。 顾凛希接起。 “看到了?”沈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兴奋。 “看到了。” “数据比预想的好三成。”沈薇语速很快,“平台那边的实时收视率破了年度纪录,网络播放量一小时破亿。几个主流媒体已经联系我,想约你的专访,谈‘人生选择’这个话题。” “推了。”顾凛希说,“明天进组。” “我知道,都推了。”沈薇顿了顿,“但有个事得跟你说。星耀那边,楚玲今晚买了三条热搜,想抢热度。结果刚上去就被节目的热度压下去了,现在他们通稿评论区全是骂的。” “嗯。” “还有,”沈薇声音压低,“我收到消息,星耀高层对你现在的势头很不满。他们可能还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不清楚。但业内就这么大,他们可能通过关系给剧组施压,或者在后期宣传上使绊子。”沈薇说,“不过王导和陈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态度很明确——只看演技,不看后台。” “那就行。” 挂了电话,顾凛希继续看剧本。 门外传来敲门声。 于雯去开门,是剧组的生活制片,送来明天的通告单和一份夜宵。 “顾老师,王导让我跟您说,明天那场戏很重要,让您休息好。” “谢谢。”顾凛希接过通告单。 生活制片走了。 于雯把夜宵放在桌上,是粥和小菜。 “希姐,吃点吧。” 顾凛希放下剧本,舀了一勺粥。 温度正好。 平板还亮着,热搜榜在实时更新。 新的词条冒出来:#诡则谜航嘉宾现状#,点进去是六个人节目结束后的动向。 她的部分写着:“顾凛希已进组《谋断山河》,饰演谋士云裳。据剧组工作人员透露,她在围读会上表现专业,获导演和主演认可。” 下面配了张模糊的路透照,是她围读时低头看剧本的侧影。 评论都在期待她的古装造型。 吃完粥,顾凛希去洗漱。 热水冲在脸上,带走一天的疲惫。 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她想起节目最后那个机舱,六个悬浮的屏幕,每个人的遗憾和成长。 她自己的遗憾是“未能找到协作与坚持的平衡”。 但现在,在剧组里,她正在尝试。 洗漱完,她回到书桌前,最后核对一遍明天的戏份。 军帐对峙之后还有一场夜戏,云裳独自在帐中推演沙盘,没有台词,全是内心戏。 她需要设计几个微小的肢体动作,来表现内心的焦灼和决心。 她在剧本上画了几个符号:手指敲桌,眼神游移又聚焦,最后停在沙盘某处,不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许然发来的消息:“顾老师,明天那场戏,我有个新想法,关于三皇子最后那句台词的语气。方便的话,开拍前对一下?” 她回:“好。” 许然很快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顾凛希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影视基地的夜晚不黑。 远处摄影棚的灯还亮着,更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 明天就要进组了。 很快,是骡子是马,都要拉出来看看了。 …… 凌晨四点,化妆间已经亮灯。 顾凛希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她脸上打底。 粉底比平时深两个色号,为了上镜不显浮。 眉毛被修成细长的柳叶形,眉峰压低,添几分冷峻。 眼妆很淡,只加深了轮廓,让眼睛在镜头里更显深邃。 头发梳拢,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一根素木簪。 没有耳环,没有项链。 服装是深灰色的交领长袍,布料厚实,袖口收窄,腰间系一条同色布带。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云裳是谋士,不是闺秀。”造型师边整理她的衣领边说,“所以不能美,要利落,要像把收在鞘里的刀。” 顾凛希看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背脊挺直,肩膀下沉,手自然搭在膝上。 眼神放空,不再聚焦于自己的脸,而是想象自己坐在三皇子帐中,面前是摊开的地图。 “对了。”造型师退后两步看,“就是这个劲儿。” 五点,天色还暗。 剧组大巴载着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前往拍摄地,影视城深处的仿古建筑群。 顾凛希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今天第一场戏的剧本。 军帐对峙,云裳首次献计。 台词已经背熟,但她还在心里默念节奏。 哪里该顿,哪里该快,哪里眼神要给过去。 许然坐在前排,正闭目养神。 程雪在旁边低声和助理对词。 车在拍摄区停下。 天边刚泛鱼肚白。 开机仪式简单。 香案,红布盖着的摄像机,水果贡品。 导演王导领着主演们上香,合影。 媒体来了几家,闪光灯咔咔响。 顾凛希站在靠边的位置,面色平静。 有记者大声问:“顾凛希,第一次拍古装戏紧张吗?” 她转头看向镜头:“演好角色就不紧张。” 回答简短,记者还想再问,王导已经招呼大家进棚了。 第一场戏在室内棚,搭的是三皇子军帐。 粗布帐篷,简陋桌案,沙盘,地图,几把胡椅。 灯光师在调光,摄影在找角度,执行导演在给群演讲走位。 顾凛希被带到她的位置,帐中侧后方,一张小案,上面摊着几卷竹简。 这是云裳的办公区,不起眼,但视角能看清整个帐内。 “顾老师,”执行导演过来,“等下镜头先给许然老师,你这边是背景,但要有存在感。可以低头看竹简,也可以偶尔抬眼观察,但动作要小,要自然。” “明白。” 许然已经换好戏服,三皇子的盔甲半卸,露出里面的深色常服。 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道具剑横在膝上,闭眼静了几秒,再睁眼时,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疲惫但警惕,像头受伤的猛兽。 王导坐在监视器后:“各就各位——准备——开始!” 第82章 路透 场记板啪一声。 帐内气氛凝滞。 几个将领打扮的群演垂首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三皇子盯着沙盘,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不稳。 “殿下。” 云裳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帐中清晰可闻。 她没起身,仍坐在小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上面,像在念上面的内容:“北线粮草,最多撑十日。东线援军,三日内必到。但援军主帅是太子的人。” 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 帐内将领们面面相觑。 三皇子抬起眼,看向她。 “所以?” “所以不能等援军。”云裳放下竹简,终于抬眼,看向沙盘,“殿下应今夜拔营,佯攻北线,实则分兵走西山小道,绕至敌后。” “西山小道险峻,大军难行。” “只带精兵三百。其余部队继续佯攻,吸引注意。”她站起身,走到沙盘边,手指轻点某处,“此处有处断崖,但崖下有藤蔓。我曾随商队走过,可攀。” 帐内一片哗然。 有将领质疑:“三百人对五千?送死!” 云裳看向那人,眼神无波:“正面打,三千对五千,十日粮尽,必败。奇袭三百,若成,可断敌粮道,乱其军心。败,也不过折三百人。” 她说“不过折三百人”时,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折三百根柴。 三皇子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先生好算计。” “为殿下计。” “好。”他站起身,“依先生所言。但若败——” “我随军同往。”云裳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若败,我第一个死。” 帐内死寂。 三皇子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挥手:“去准备。”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抬头,脸上有笑意:“一条过。顾凛希,状态很好,保持。” 顾凛希松了口气,走回自己的位置。 手心里有汗,但面上不显。 许然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节奏抓得很准。特别是那句‘不过折三百人’,冷得恰到好处。” “谢谢许老师。” “叫许然就行。”他笑笑,“以后对手戏多,别太生分。” 中场休息。于雯拿着手机过来,脸色不太好。 “希姐,网上有路透了。” 顾凛希接过手机。 是几张偷拍照,像素低,但能认出是她。 角度刻意,把她拍得面色苍白、身形单薄,配文:“顾凛希古装造型曝光,寡淡如丫鬟,撑不起谋士气场?” 评论已经吵起来。 有粉丝维护,有黑子嘲讽,还有路人说“等官方定妆照”。 “谁拍的?”顾凛希问。 “应该是今天混进来的代拍。但通稿发得这么快,肯定是有人买。”于雯压低声音,“薇姐在查,怀疑是星耀。” 顾凛希把手机还回去:“剧组那边呢?” “造型师气死了,正在跟官方微博沟通,马上发正式定妆照。” 正说着,剧组宣传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顾老师,我们准备发您的定妆照了,文案您看下行吗?” 顾凛希看了眼。 文案很简单:“云裳——谋于暗,定于明。” 配图九张,有全身有半身,有静立有执卷,光影构图考究,完全不是偷拍能比的。 “可以。” 宣传去操作了。 几分钟后,《谋断山河》官微发布。 评论区瞬间涌入。 【卧槽这气质!这真是顾凛希?】 【完全不一样了,那个眼神好杀】 【说像丫鬟的打脸吗?这明明就是女谋士本士】 【造型好素但好高级,真的像把藏起来的刀】 舆论迅速反转。 偷拍的热搜被官方定妆照的热搜压下去。 沈薇打电话来:“查到了,是星耀养的一个营销号接的单。不过这次他们失算了,官方物料一放,反而给你添了热度。” “剧组那边会有意见吗?”顾凛希问。 “王导刚跟我通了话,不但没意见,还夸你定力好。”沈薇说,“他让我转告你,专心拍戏,这些杂事剧组会处理。” “好。” 下午继续拍。 还是军帐戏,云裳详细阐述偷袭计划。 大段文言台词,顾凛希说得流畅,偶尔停顿是为了让许然接话。 两人一来一往,像真正的君臣对弈。 拍完最后一条,天色已暗。 收工时,王导特意叫住顾凛希。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云裳这个角色难在藏,你藏得很好。但记住,藏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太多,要挑着露。” “我明白。” “明天拍你和程雪的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回酒店的路上,于雯还在刷手机。 “定妆照转发破十万了,好多剧评人都夸。” 顾凛希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影视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 …… 第二天。 暗牢的布景在另一个棚里。 比军帐棚更靠里,灯光调得很暗,只在顶部打了几束冷白的光,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 地面铺着深色粗麻布,泼了水,看起来像潮湿的泥地。 角落堆着些仿制的刑具,锈迹斑斑。 顾凛希换了一身破旧的灰蓝色囚服,布料粗糙,领口有暗红色的污渍。 化妆师在她脸上加了伤效妆,额角一道结痂的擦伤,嘴角淤青,脸色苍白中泛着不健康的蜡黄。 头发散开几缕,沾着些假的血污和泥土。 “这场戏你没什么台词,”执行导演过来讲戏,“主要是状态。云裳被关了三天,没给水,受了几轮刑,但还没招。三皇子进来时,她应该是濒死的,但眼睛里要有东西。算计,还有不甘心就这么死的倔。” 顾凛希点头。 她提前一天开始控制饮食,早上只喝了半杯水。 现在胃里空着,喉咙发干,身体确实有种虚浮感。 她走到布景中央,在指定位置坐下,背靠着一根仿制的木柱。 “准备——开始!” 场记板响。 云裳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头低垂,像是昏过去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皇子走进暗牢,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他在云裳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 “抬头。”声音冷淡。 云裳没动。 侍卫上前,粗暴地扯起她的头发。 她被迫仰脸,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但对上三皇子视线时,那涣散里突然聚起一点光。 极微弱,但存在。 第83章 来就是了 “名字。”三皇子问。 她嘴唇干裂,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三皇子蹲下身,平视她:“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囚犯,太子的人不会关在这里。” 云裳看着他,几秒后,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笑。 她用气声说:“殿下……缺一把……不见光的刀。”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但三皇子听清了。 他眼神微动,挥手让侍卫退开。 等牢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低声问:“你能做什么?” 云裳慢慢坐直了些,这个动作让她疼得吸气,但她没停,直到背脊勉强挺直:“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 “凭什么信你?” “我……快死了。”她盯着他,“死人……最安全。” 四目相对。 暗牢里只有滴水声。 “卡!”王导喊,“顾凛希,眼睛里的光再收一点,太亮了。你是快死的人,光不能这么足。” “好。” 重来。 这次顾凛希把眼神里的锋芒压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点执念的火星,在涣散的瞳孔深处摇曳。 这条过了。 下一场是云裳被拖出暗牢的戏。 两个演侍卫的武行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她。 按照设计,他们要把她拖行几米,然后扔在牢门外。 第一次拍,动作很规范。 第二次拍特写,需要她在地上多滚半圈,让脸沾上泥水。 “顾老师,等下我推您这边肩膀,您顺势往左倒。”一个武行低声说。 顾凛希点头。 开拍。 她被架起来,拖行,然后被推向地面。 但就在她重心前倾、准备顺势翻滚时,右边那个武行的手突然加了力,狠狠往下一摁。 力道和角度都不对。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会直接脸着地,撞得不轻。 但顾凛希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星际时代战场训练出的本能让她在零点几秒内判断出受力方向,腰腹瞬间收紧,左肩主动下沉,卸掉大部分冲力,然后以一个略显别扭但保护了要害的姿势侧摔在地。 “卡!”导演皱眉,“动作不对,顾凛希,你刚才缩了一下,不够狼狈。” 那个武行连忙道歉:“对不起导演,我手滑了。” 顾凛希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了那个武行一眼,对方眼神躲闪。 “重来。”王导说。 第二次,同样的位置,那个武行又失误了。 这次力道更隐蔽,是在她快要落地时,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腰侧。 顾凛希闷哼一声,这次真摔实了,膝盖磕在铺了麻布的水泥地上,钝痛传来。 “卡!又怎么了?”王导站起来。 顾凛希没立刻起身,而是先摸了摸膝盖。 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迅速肿起一块,淤青了。 那个武行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控制好。” 顾凛希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 左腿有些瘸,但不明显。 王导走过来:“受伤了?” “没事。”顾凛希说,“继续吧。” “先处理一下。”王导转头喊,“医务!” 剧组跟组的医生跑过来,撩起她裤腿一看,膝盖上一片青紫,中间已经泛红。 “得冷敷。”医生说。 “拍完再敷。”顾凛希放下裤腿,“导演,这条能过吗?不能过我再摔一次。” 王导看了看回放。 摔的那一下虽然出了意外,但镜头里效果其实更真实,那种猝不及防的痛楚反应演不出来。 “过了。”他说,“你去处理伤,休息半小时。” 顾凛希被扶到旁边的休息椅。 医生拿来冰袋给她敷上。 许然走过来,看了眼她的膝盖:“那人不对劲。” “嗯。” “要查吗?” “导演会查。” 果然,王导没继续拍下一场,而是把执行制片叫来,低声说了几句。 执行制片脸色一变,去调监控了。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 执行制片把那个武行带到一边,没大声嚷嚷,但语气很冷:“你收钱了?” 武行还想狡辩,执行制片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是监控截图,放大后能清楚看到他第二次顶膝的细节。 “剧组开除你,工资扣光。再让我在影视城看见你,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执行制片说完,挥手让人把他带走了。 王导走过来,对顾凛希说:“是我没把好关,这种人以后不会再进组。” “没事。”顾凛希把冰袋拿开,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疼,但能忍。 “下午的戏能拍吗?” “能。” 下午的戏在室外,是云裳被救后,简单包扎,然后第一次参与军帐议事的过渡戏。 顾凛希需要演出身体疼痛但强撑的状态,这下不用演了。 她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坐下时动作稍缓,但背脊依旧挺直。 台词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许然饰演的三皇子在戏中看了她几次,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拍完,收工。 回到酒店,于雯看到她膝盖上的淤青,眼眶红了。 “那个王八蛋……” “已经处理了。”顾凛希说。 沈薇打来电话,语气很冷:“查清楚了,是星耀一个中层通过关系塞进来的人,给了两万块钱,让他在拍戏时给你制造点意外。星耀那边不承认,说是那人个人行为。” “嗯。” “王导很生气,说以后组里用人会严查。”沈薇顿了顿,“你膝盖怎么样?” “皮肉伤。” “明天有场动作戏,能行吗?” “能。” 挂了电话,顾凛希去洗澡。 热水冲在膝盖上,刺痛。 她低头看着那片淤青,青紫中间已经开始发黑。 星际时代,比这重的伤受过不知道多少次。 有一次她整个右臂被虫族酸液腐蚀,骨头都露出来了,她还能用左手单持光刃砍掉三个近卫虫。 这点伤,不算什么。 但这是娱乐圈,不是战场。 战场上是明刀明枪,这里更多是暗箭。 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走到书桌前。 明天要拍的戏份剧本摊开着,是一场潜入侦查的夜戏,有小幅度跑动和攀爬动作。 她在动作标注旁边写了几个字:“左膝伤,落地用右脚。” 然后开始默词。 窗外的影视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个大夜戏的剧组还亮着灯。 顾凛希合上剧本,关灯躺下。 黑暗中,膝盖的疼痛一跳一跳的。 星耀不会就此罢休。 但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 来就是了。 第84章 对手戏 棚里比昨天热。 空调可能坏了,或者人太多。 顾凛希坐在自己的小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今天要拍的那场戏的剧本。 纸页边缘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今天这场是云裳和秦昭的第一次正面冲突。 剧中第28集,秦昭要救被困百姓延误军机,云裳主张弃卒保车。 理念碰撞。 于雯蹲在旁边给她补妆,粉扑轻轻压了压她额角的薄汗。 “希姐,程雪老师到了。” 顾凛希抬眼。 程雪从对面休息区走过来。 她已经换上了秦昭的戏服,半旧的银色轻甲,肩甲有磨损痕迹,腰间佩剑。 短发全部束进头盔里,露出清晰的眉眼和略深的肤色。 走路时步子大,甲片相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在顾凛希面前停下,笑了下:“顾老师,等下多指教。” “程老师客气。”顾凛希站起身。 她比程雪矮半头,戏服是深灰文士袍,没有甲胄,显得单薄。 导演王导在监视器那边喊:“两位过来走一下位。” 两人走过去。 场景搭的是军帐内的一角,沙盘、地图、简陋的木案。 按照剧本,这场戏是秦昭闯入云裳处理文书的小帐,质问她为何见死不救。 “程雪从这边进,”王导指着帐门,“带着怒气,但克制。顾凛希,你原本在案前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抬头,但不起身。” 顾凛希点头,走到案后坐下。 “对话开始后,秦昭是动的,云裳是静的。”王导继续,“秦昭可以走动、拍桌子,云裳最多就是放下笔,或者抬眼。但静要有静的力道。” 程雪试了一遍走位,甲胄声响在安静棚里很清晰。 “声音不错,”王导对音效师说,“收音时保留这个。” 正式开拍前,两人对了一遍词。 程雪念秦昭的台词时,声音比平时说话沉,带一点沙哑的质感:“那些人都是百姓!云先生,你的计策里难道只有胜负,没有人命?” 顾凛希接,声音平,语速均匀:“将军,此战若败,死的不仅是那几十百姓。是后面三城,数万人。” “那就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不是看着,是选择。”顾凛希抬眼,视线虚落在程雪肩甲的位置,像在看又像没看,“将军欲救之心可敬。但为帅者,不可只有心。” 程雪眼神一凛。 王导在不远处看着,没说话。 正式开拍。 场记板啪一声。 顾凛希垂眼看向案上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某条路线上划过。 这是她自己加的小动作,云裳思考时会触摸地形,像在脑中行军。 帐帘被猛地掀开。 秦昭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闯进来,盔甲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她停在案前三步远,呼吸微促,眼睛盯着云裳。 云裳没立刻抬头。 她等了三秒,然后才慢慢抬起眼。 眼神平静,像深潭。 “将军有事?” “东山坳的百姓,”秦昭开口,每个字都压着情绪,“你的探子报过了,对吗?太子的人要把他们当人肉盾牌,推上前线。” “报过了。” “那你为何不请殿下派兵去救?” 云裳放下手中的笔。 笔杆轻轻搁在砚台边缘,没发出声音。 “派兵去救,需分兵五百。此地距东山坳二十里,途中必经落鹰峡。太子若在峡中设伏,这五百人就是送死。” “所以就不救?” “所以不救。”顾凛希说,语气没有起伏,“用五百精兵换几十老弱,不划算。” 程雪往前一步,手撑在案沿。 木案晃了一下。 “那是人命!不是筹码!” “在棋局里,都是筹码。”云裳迎上她的视线,不退不让,“将军,殿下如今手中兵力不足对方一半。每一步都要算,每一个兵卒都要用在能扭转局势的地方。感情用事,输的是整盘棋。” “如果殿下在此,”秦昭声音压低,像猛兽低吼,“他不会这么选。” “正因殿下不会这么选,”云裳说,声音依旧平,但字字清晰,“才需要有一个人替他选。” 秦昭盯着她,胸口起伏。 云裳回视,眼神稳,但手指在案下轻轻蜷了一下。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抬头,脸上有笑意:“很好。程雪,你最后那个眼神里的挣扎很到位。顾凛希,你那个小动作谁设计的?” “自己想的。”顾凛希说。 “可以保留。”王导对编剧说,“加一句提示:云裳表面冷静,但袖中手指微蜷,暴露内心并非毫无波动。” 编剧点头记下。 程雪退后一步,刚才戏里的怒气瞬间散了,笑着摇摇头:“顾老师,你刚才那句‘才需要有一个人替他选’,把我噎得差点接不上词。” “程老师演得好。”顾凛希实话实说。 “别互相吹了,”王导摆手,“保一条。顾凛希,这次你试试点到即止,说完那句就重新低头看地图,别一直对视。” “好。” 又拍了两条,从不同角度。 最后一条拍顾凛希的特写。 镜头怼着脸,她需要在那句“才需要有一个人替他选”之后,眼神里流露出极细微的疲倦。 拍了三次才过。 “行了,”王导满意,“这场过了。休息二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顾凛希走回休息区,于雯递水过来。 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程雪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卸下头盔,短发被汗打湿了几缕。 “秦昭是明的刀,”程雪忽然说,像在自言自语,“云裳是暗的剑。” 顾凛希侧头看她。 “刚才对戏的时候感觉到的,”程雪笑了,“秦昭所有情绪都在面上,愤怒、不忍、挣扎。云裳全收在里面,但收得越深,刺出来的时候越狠。” 顾凛希想了想,点头:“秦昭让人敬,云裳让人怕。” “也让人心疼。”程雪说,“虽然她自己可能不需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几个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影子在棚顶晃动。 “以后多交流,”程雪说,语气自然,“拍戏闷着容易钻牛角尖。有什么想法可以聊聊,互相刺激。” “好。”顾凛希应下。 第85章 本能 休息快结束时,于雯拿着手机过来,脸色不太好。 “希姐,楚玲那边又发通稿了。” 顾凛希接过手机看。 娱乐号发的九宫格,配文“新人楚玲拍戏敬业,带伤坚持拍摄”。 照片里楚玲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剧本,眼圈微红但坚强微笑。 评论里水军刷屏:“妹妹好拼”“心疼但敬佩”“某些综艺咖能不能学学这种态度”。 沈薇的消息紧随其后:“卖惨通稿,已处理。” 顾凛希把手机还给于雯:“薇姐会处理。” “可是——” “专心拍戏。” 下一场戏是云裳独处时推演沙盘。 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眼神。 顾凛希走到沙盘前。 道具组做的沙盘很精细,山川河流用不同颜色的沙子标注,小旗子代表兵力。 导演喊开始。 她站在沙盘前,先看全局,然后伸手移动代表太子部队的红色小旗。 动作慢,像在掂量。 然后停顿。 眼神从沙盘移到虚空,像在脑中计算距离、时间、伤亡数字。 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很轻,但节奏稳定。 最后,她拿起一枚代表三皇子部队的蓝色小旗,插在一处山谷位置。 插下去时,指尖微微用力。 “卡!”王导说,“眼神再空一点,你不是在下决心,你是在计算概率。计算的时候人是抽离的。” “好。” 重来。 这次顾凛希在移动旗子时,眼神更冷,像在看数学题而不是人命。 过了。 收工时天还没黑。 顾凛希换下戏服,膝盖上的淤青已经变成深紫色,周围泛黄。 于雯蹲下来看,眼睛又红了。 “没事。”顾凛希拉下裤腿。 回酒店的车里,沈薇发来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链接:艺途官方号发的九宫格。 第一张就是顾凛希膝盖淤青的特写,第二张是她今天拍戏时面无表情的侧拍,第三张是剧本页边密密麻麻的笔记。 配文:“演员的本分。” 第二条是数据:这条微博转发已经过万,评论区前排:“这淤青……楚玲那个扭伤也好意思叫伤?”“笔记太细了,是真的在钻研角色”“对比鲜明”。 第三条是文字:“星耀这次失算了。卖惨碰上实绩,高下立判。” 顾凛希回了个“嗯”。 车窗外,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在暮色里轮廓模糊。 几个剧组还在拍夜戏,灯光亮如白昼。 她翻开明天要拍的戏份剧本。 第35集,雨夜破局。 有潜入,有奔跑,有摔打。 她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明天得提前去找武指,把动作再过一遍。 落地时得注意,别让伤加重。 …… 雨是人工的。 消防车改装的高压水枪架在棚顶,透过特制的筛网喷下来,水珠细密,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片白雾。 灯光调成冷蓝色,从斜上方打下来,照得每一滴雨都像冰碴。 顾凛希站在棚边候场,身上已经换好戏服。 深灰色夜行衣,布料浸了水会贴得更紧,显出身形瘦削。 头发全部束进黑色布巾里,露出完整的脖颈和下颌线。 膝盖还在疼。 武指陈指导刚才和她过了三遍动作,调整了几个落地姿势,尽量避开左腿发力。 但戏里云裳是逃亡,不可能不跑不摔。 “还行吗?”陈指导看她脸色。 “行。”顾凛希活动了一下脚踝。 这场戏是云裳雨夜潜入太子党的秘密据点,放火制造混乱,然后被追兵发现,一路逃亡。 剧本写她最后翻墙逃脱,但中途中了一箭。 擦伤,不致命,但要让观众觉得险。 开拍前,导演王导又讲了一遍戏:“顾凛希,这场戏的情绪层次很重要。潜入时要冷静,放火时要果断,被发现后先慌后稳,逃亡时是求生本能压过一切。最后翻墙那一下,要有种终于活了的虚脱感。” “明白。” “好,准备。” 场记板啪一声。 云裳贴着墙根阴影移动。 雨打在她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凉。 镜头推近,给特写。 她停在拐角,侧耳听。 远处有守卫的脚步声,两个人,节奏松散。 她等他们走过去,然后闪身进入院落。 院子里堆着些木箱,盖着油布。 她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能吹出一点火星。 点燃油布一角,火苗蹿起来,很快蔓延。 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神冷得要命。 “好,卡!”王导喊,“火势控制住!准备下一镜逃亡!” 场景切换。 云裳刚离开院子,身后就传来喊叫声:“走水了!”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有刺客!” 她开始跑,之字形,利用巷道转折遮挡身形。 这是星际步兵标准规避动作,换了个身体,肌肉记忆还在。 但膝盖疼。 每一次左脚蹬地,左膝就传来钝痛。 她咬牙,调整重心,多用右腿发力。 镜头里看起来就是奔跑姿势有点别扭,但正好符合角色受伤的状态。 “追兵上!”导演喊。 三个黑衣追兵从后面追来,速度很快。 云裳回头看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慌,然后加速。 前面是个死胡同。 剧本安排她在这里被迫转身迎战,打斗几下后借力翻墙。 但就在顾凛希冲到墙根、准备转身时,王导突然在监视器后喊:“加个镜头!追兵放箭!” 事先没排练。 顾凛希听见破风声时身体已经动了。 她猛地侧身低头,一支道具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墙上,箭尾嗡嗡震颤。 时间好像慢了一瞬。 她维持着侧身的姿势,雨打在脸上,能感觉到刚才箭矢擦过的皮肤微微发烫。 瞳孔缩紧,呼吸停了一拍。 但眼神里没有恐惧。 是计算。 箭从哪里来,角度多少,放箭人的位置,下一箭的间隔时间。 这些念头在脑中闪过不到半秒。 然后她恢复云裳该有的状态,惊魂未定地抬手摸脸,指尖沾上道具组准备好的血,眼神从空白到后怕再到强行镇定。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兴奋:“刚才那个躲箭的反应太好了!谁安排的?临场发挥?” 执行导演摇头:“没安排,真是意外。” 王导看向顾凛希:“你刚才那个侧身,怎么想到的?” 顾凛希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本能。” 第86章 发烧 “本能好!”王导拍手,“就要这种本能反应!保一条,这次让箭再近一点,但别真伤到人。” 重拍。 这次箭来得更急,顾凛希还是侧身躲,但幅度小了些,箭几乎擦着耳廓过去。 躲完后她踉跄一步,手撑在墙上,喘气,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演的。 膝盖疼,刚才那一下躲闪拉扯到伤处,现在整条左腿都在发麻。 “好!过!”王导喊,“准备翻墙戏!” 翻墙的镜头拍了六遍。 前两遍是顾凛希自己上,但膝盖使不上力,翻到一半摔下来。 摔的时候她护着头,背脊着地,闷哼一声。 陈指导跑过来:“用替身吧,你腿不行。” “再来一次。”顾凛希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水。 第三遍,她调整了起跳角度,用右腿蹬墙,左手扒住墙头,然后腰腹发力。 她翻上去了。 但墙头湿滑,落地时没站稳,整个人侧摔在地面上。 水花溅起。 “卡!摔得好!”王导说,“但摔完要爬起来的动作再狼狈点,你是中箭又逃亡,体力到极限了。” 顾凛希躺在泥水里,雨打在脸上。 她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可能发烧了。 但脑子清醒,这种状态在战场上也常见,受伤发烧还得继续指挥,身体难受,思维却异常清晰。 她慢慢爬起来,动作迟缓,像每块骨头都在抗议。 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追兵方向,眼神里混杂着庆幸、疲惫,还有一丝未散的杀意。 “过!” 全场鼓掌。 顾凛希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导演确认。 王导看回放,点头:“这条可以。顾凛希,去换衣服,别真病了。” 她这才走向休息区。 于雯抱着干毛巾冲过来,裹住她。 毛巾很快湿透。 助理递来热水,她接过来,手在抖。 “希姐你脸好红。”于雯摸她额头,“烫的!” “没事。” 换下湿衣服时,膝盖的淤青已经肿得更高,周围皮肤发亮。 医生过来检查,按了按:“得冷敷,明天如果更肿就别拍动作戏了。” “明天什么戏?”顾凛希问。 于雯翻通告单:“明天是军帐议事,文戏,但有一场你要站着说很久。” “能站。” 医生叹了口气,给她敷上冰袋。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 雨戏拍完,棚里还在拍其他镜头,顾凛希先回酒店。 车上她就觉得冷,裹着毯子还打颤。 发烧了。 回到房间,于雯拿来体温计:三十八度五。 “我去买药。”于雯说。 “等等。”顾凛希从背包里拿出明天的剧本,“你先帮我对一下词。” “希姐你都发烧了!” “对完词再吃药。” 明天那场戏是云裳献计后的军帐议事,她要在一众将领面前陈述整个偷袭计划。 大段文言台词,逻辑环环相扣,不能错一个字。 顾凛希靠在床头,翻开剧本。视线有点模糊,她眨眨眼,集中精神。 她开口,声音沙哑:“殿下,诸将,今夜之议,非攻守之择,乃生死之速。” 于雯拿着剧本对照:“对。” “敌众我寡,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智取之要,在快,在险,在出奇不意。” “对。” 她一句一句念下去,烧得头疼,但台词像刻在脑子里。 念到一半,她停住。 “这里,”她指着剧本,“云裳说完‘此计有三成胜算’之后,有个停顿。剧本写的是众将哗然,但我觉得云裳这时候应该看李珩,不是看将领。” “为什么?” “因为只有李珩能决定。”顾凛希说,眼睛因为发烧而亮得异常,“那些将领再吵也没用。云裳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只在乎李珩的反应。” 于雯似懂非懂地点头。 对完词已经晚上十点。 顾凛希吃了退烧药,躺下。 冰袋还敷在膝盖上,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戏。 雨,箭,墙,泥水。 还有那种熟悉的、在生死边缘游走后的空虚感。 星际时代每次战役结束,从机甲里爬出来时都会有这种感觉。 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像飘在半空看自己。 她知道明天烧可能会退,但膝盖的伤需要更长时间。 得调整表演方式,用更多眼神和台词节奏来弥补身体动作的不足。 窗外又打雷了。 真下雨了。 她听着雨声,慢慢睡去。 梦里没有戏,没有片场,只有星际战场上漫天的炮火和虫潮的嘶鸣。 她在梦里还是元帅,指挥舰队跃迁,光刃切开虫族的甲壳。 然后闹钟响了。 早晨五点。 她睁开眼,烧退了些,但头重脚轻。 膝盖肿得更厉害,下床时差点没站稳。 于雯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希姐,要不请半天假?” “不用。” 顾凛希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但眼神清亮。 今天还有戏要拍。 她换好衣服,绑紧护膝,然后拿起剧本,又看了一遍那句台词。 “殿下,诸将,今夜之议,非攻守之择,乃生死之速。” 声音很低,但稳。 像云裳。 化妆间镜子里的脸比平时白,不是粉底的颜色,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白。 顾凛希坐在那儿,眼睛半闭,让化妆师往她脸上扑散粉。 “顾老师今天脸色不太好。”化妆师轻声说。 “没睡好。”顾凛希答。 不是没睡好,是发烧没全退。 体温三十七度八,不高,但足够让脑袋发沉,像裹了层湿布。 膝盖上的肿没消,护膝绑得紧,走路时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皮肉被挤压的钝痛。 但今天全是文戏,能忍。 妆化好,她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 扶住化妆台,等那阵晕过去。 于雯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片场已经搭好了军帐布景。 今天拍云裳献计后的军帐议事,她要在一众将领面前陈述偷袭计划。 台词昨晚背熟了,但发烧让记忆变得有点黏,她得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许然已经到了,穿着三皇子的常服,正在和导演说什么。 看见她,点头示意。 第87章 她选的路 顾凛希走到自己的位置,沙盘侧后方,一张矮案。 剧本里云裳这场戏大部分时间站着,但她膝盖撑不住,开拍前得跟导演沟通。 王导走过来,打量她:“能行?” “能。”顾凛希说,“但站久了可能晃,能不能加个扶案的动作?” 王导想了想:“可以。云裳刚经历雨夜逃亡,带伤议事,扶案合理。” 场记打板。 顾凛希深吸一口气,进入状态。 帐内站了七八个将领打扮的群演,许然坐在主位。 镜头先扫过众人,最后定在云裳脸上。 “殿下,诸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但清晰,“今夜之议,非攻守之择,乃生死之速。” 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事实。 发烧让喉咙发干,她咽了下,继续说:“敌众我寡,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智取之要,在快,在险,在出奇不意。” 台词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脑子在转,但转得比平时慢半拍,她得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确保逻辑连贯。 说到关键处,她伸手在沙盘上一点:“此处,落鹰峡。峡窄,仅容三马并行。太子必在此设伏。” 手指点下去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她收回手,背到身后。 “那该如何?”一个将领问。 “将计就计。”云裳将视线转向三皇子,“请殿下派一支疑兵,大张旗鼓过峡,引伏兵出。同时,精兵三百走西山小道,绕至敌后,烧其粮草。” 帐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哗然。 “三百人?烧粮草?那是送死!” “西山小道险峻,马都上不去!” 云裳等他们吵完,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正因险峻,才无人防备。正因送死,才出奇不意。”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笃定,也有种“我只对你解释”的专注。 三皇子李珩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没说话。 “此计,”云裳最后说,“有三成胜算。” 她停在这里,按照昨晚想的,视线停留在李珩脸上。 帐内将领还在争论,但她不在意。 云裳只在意李珩的决定。 “卡!”王导喊,“好!顾凛希,你那个眼神很好。许然,接一下。” 许然接词,这场戏继续。 拍到中午,顾凛希的烧还没退。 吃饭时她没去领盒饭,坐在休息椅里闭眼休息。 于雯端来粥,她喝了两口,没胃口。 “希姐,有杂志寄到剧组了。”于雯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刊物。 《时代人物》。 封面是顾凛希的侧脸,现代装,白衬衫,头发扎低,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 标题一行黑体字:“顾凛希:在规则中寻找自由”。 顾凛希接过杂志,翻开。 专访很长,占了六页。 有她从综艺到演戏的转型思考,有对“人生选择无最优解”的阐述,也有对娱乐圈规则的观察。 记者问得很深,她答得简洁。 其中一段被标红了: “记者:你在《诡则谜航》里说‘情绪不能交易,只能面对’,这是你对这个行业的看法吗? 顾凛希:行业是放大镜。把人的欲望、恐惧、虚荣都放大。但放大之后,本质还是那些东西。人怎么面对自己,怎么在规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记者:你找到了吗? 顾凛希:还在找。但演戏是条路。角色有角色的规则,演员有演员的规则。在两种规则之间切换,反而能看清一些东西。” 顾凛希看着这段话,想起采访那天。 她发着低烧,脑子不太清楚,但话都是真心。 “剧组里好多人都在看。”于雯小声说,“我刚才听见几个场务在议论,说没想到你思考这么深。” 顾凛希没说话,把杂志合上。 下午继续拍。 是一场云裳独处的戏,她要在帐中推演可能的变数,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 开拍前,顾凛希又量了次体温:三十八度。 她吞了颗退烧药,站到镜头前。 灯光调暗,只留一盏油灯的道具光,在她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她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代表兵力的棋子,在沙盘上移动。 动作慢,每走一步都停顿,像在计算概率。 发烧让视线有点模糊,她眨眨眼,强迫自己聚焦。 这场戏拍了三遍。 第一遍她走神了,盯着棋子看了太久。 第二遍导演说“眼神太散,要集中”。 第三遍,她想象自己真的是云裳,在雨夜逃亡后带伤谋划,身体难受,但脑子必须清醒。 过了。 收工时天还没黑。 顾凛希换下戏服,膝盖上的护膝解开时,皮肤已经磨红了。 医生来看,说肿没消,但也没加重。 “明天有动作戏吗?”医生问。 “没有。”顾凛希说。 “那继续冷敷。” 回酒店的路上,沈薇打来电话。 “星耀又出手了。”沈薇声音冷静,“这次是买通了几个营销号,说你耍大牌,在剧组养病耽误进度。” 顾凛希靠着车窗,眼皮发沉:“证据呢?” “没有证据,就几张你坐着休息的照片,配文字说你‘全程坐着指挥,让全组等’。”沈薇顿了顿,“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两个方向。第一,让剧组官方发花絮,你带伤拍雨夜戏的片段,还有今天发烧坚持拍文戏的侧拍。第二,让许然和程雪无意间提到你专业。” 顾凛希嗯了一声。 “另外,”沈薇说,“《时代人物》那篇专访今天在业内传开了。好几个制片人联系我,说想合作。王导也在剧组会议上提了,夸你。” “王导夸我?” “原话是:顾凛希不是来玩票的。”沈薇轻笑,“这在王导嘴里算最高评价了。” 挂了电话,顾凛希闭眼休息。 车到酒店,她下车时腿软了一下,于雯扶住她。 “希姐,晚上想吃什么?” “粥就行。” 房间里,顾凛希洗了个热水澡。 水温调得高,烫得皮肤发红,但能暂时压住骨头里的酸痛。 出来时,她看见桌上放着那本《时代人物》。 翻开,找到专访最后一段。 记者问:“你有什么话想对那些正在面对困境的年轻人说吗?” 她答:“没有。每个人的困境都不一样,我的话未必有用。但如果非要说什么——先面对,再想办法。情绪不能解决问题,但行动能。” 看着这段话,顾凛希想起星际时代的一次战役。 舰队被虫潮包围,补给线切断,伤亡过半。 副官问她怎么办,她说:“还能动的人,跟我突围。” 没有煽情,没有动员,就一句话。 后来他们真突出来了,虽然代价惨重。 她把杂志放到一边,拿起明天的剧本。 明天拍云裳和周衍的初次交锋,老戏骨对戏,她得打起精神。 发烧让字在眼前跳动,她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第三页时,手机震了。 是程雪发来的消息:“专访看了,写得好。” 顾凛希回:“谢谢。” 过了一会儿,程雪又发来一条:“秦昭羡慕云裳的脑子,云裳也许也羡慕秦昭的自由。但演戏的人,两个都能体验。这行有时候也挺好。” 顾凛希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没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远处还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导演喊“卡”的声音。 膝盖还在疼,头也疼。 但她明天还得拍戏。 这就是她选的路。 第88章 呼吸 烧退了。 早晨量体温,三十六度七。 顾凛希站在洗手间镜子前,脸色还是比平时差些,但眼睛里那种发烧特有的混沌感没了。 膝盖的肿也消了一点,按上去还是疼,但走路时不再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她绑好护膝,穿上戏服。 今天拍云裳和周衍的初次交锋,剧中第33集,周衍故意给出错误情报试探她。 饰演周衍的是个老戏骨,姓郑,六十出头,演了四十年戏。 顾凛希在进组前看过他的作品,台词功底深厚,尤其擅长用细微的表情变化传递复杂情绪。 到片场时,郑老师已经在棚里了,正和导演说话。 他穿着周衍的戏服,深青色文士袍,袖口宽大,头发花白束髻,手里拿着剧本,背挺得很直。 看见顾凛希,他转过头,眼睛眯了眯。 “郑老师。”顾凛希点头示意。 “小顾来了。”郑老师声音温和,“今天这场戏,咱俩好好碰碰。” 棚里搭的是谋士议事的小帐,比主军帐小,陈设简单:两张案几,一副地图,几个蒲团。 剧本里这场戏是周衍故意透露“太子将在三日后调兵”的假消息,想看云裳是否盲目轻信。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到监视器前讲戏。 “郑老师,周衍这场戏的底色是试探,表面信任,实则审视。顾凛希,云裳要反试探,你看似接受信息,实则已经在心里拆解真伪。” 顾凛希点头。 “好,准备。” 场记板响。 周衍坐在主位,云裳坐在侧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上面摊着地图。 “云先生,”周衍开口,语气自然,“刚得线报,太子三日后将从东营调兵五千,增援落鹰峡。” 云裳抬眼看他,表情没变,只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下:“东营至落鹰峡,快马需两日。五千人,辎重不少,路上痕迹瞒不住。” “所以?” “所以若真调兵,今日就该有动静。”她语气平淡,“但东营方向至今无消息。要么线报有误,要么——” 她停住。 “要么什么?”周衍问。 “要么太子故意放消息,引我们分兵拦截,实则主攻他处。”云裳说完,垂下眼,像是自言自语,“但此计太浅,不像太子幕僚手笔。” 周衍笑了,笑声低沉:“那依云先生之见?” “等。”云裳说,“明日若无动静,线报为假。若有动静,再看是真是诱。” 这段戏原本到此为止。 但郑老师没停,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案沿,眼睛盯着顾凛希:“云先生就不怕等误了战机?” 这是临场加词。 顾凛希感觉到片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监视器后的王导没喊卡,任由戏继续。 她沉默了两秒。 不是没词,是在想云裳会怎么回答。 云裳不是争强好胜的人,但也不会轻易被压住。 最后她抬起眼,眼神平静,但话锋转利:“等,最多误一时。动,可能误全局。周先生掌情报多年,当知稳比快要紧。”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还带了一点反问的意味。 你既然掌情报,怎么会提出这么冒险的建议? 郑老师眼神闪了闪,然后向后靠回蒲团,笑了:“后生可畏。”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鼓掌:“好!这条过了!郑老师,您最后那句加得好。顾凛希,你接得也好。” 郑老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顾凛希:“小顾,刚才那段临场,你怎么想到用‘稳比快要紧’怼回来的?” “不是怼,”顾凛希说,“是云裳的性格。她不会直接说‘你错了’,但会指出逻辑漏洞。” “聪明。”郑老师点头,“演戏不光是背词,是活成那个人。你活成云裳了。” 这话分量重。 顾凛希微微低头:“郑老师过奖。” “没过奖。”郑老师摆摆手,往休息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那段台词,气息有点飘。云裳这种人,心里再惊涛骇浪,呼吸不能乱。呼吸一乱,气势就弱了。” 顾凛希怔了下,然后点头:“谢谢郑老师指点。” “自己琢磨琢磨。”郑老师说完,去喝水了。 上午的戏拍完,中午休息时顾凛希没去领盒饭。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盘腿坐在地上。 膝盖还疼,不能久跪,但盘腿可以。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情绪起伏时,呼吸不能变。 被人质疑时,呼吸不能变。 生死关头,呼吸还是不能变。 顾凛希尝试放慢呼吸频率,但保持气息的均匀。 吸气,感觉气流沉到丹田。 屏息,让那个稳的状态停留。 呼气,慢慢吐出,不带任何情绪。 练了十分钟,她睁开眼。 不远处,郑老师正和导演说话,看见她,笑了笑。 下午还有一场戏,是云裳察觉周衍试探后的反击。 她设计了一个反间计,借周衍的错误情报,铲除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对手。 这场戏台词不多,主要靠眼神和微动作。 开拍前,顾凛希又练了几遍呼吸。 正式拍时,她能感觉到不同。 以前说台词时会不自觉地提气,尤其是情绪激烈的部分。 但这次,她让气息沉在下面,声音从胸腔发出来,稳而厚。 说完最后一句计策,她抬眼看向周衍,眼神平静,但底下有种“我知道你在试探,但我接了,还赢了”的意味。 郑老师接戏,拱手,那句剧本里的台词说出来时,多了几分真心:“云先生大才,周某服了。” “卡!” 王导很满意:“这条好,郑老师,您那个拱手,角度再低一点就更好了。” “行,再来一条。” 又拍了两遍,收工。 顾凛希换下戏服时,膝盖的护膝解开,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片青紫。 医生来看,说再冷敷两天就差不多了。 “明天有动作戏吗?”医生问。 “没有。”顾凛希说,“明天拍和秦昭的日常戏。” “那行,别太累。” 回酒店的路上,顾凛希在车里继续练呼吸。 于雯从后视镜看她,没打扰。 到房间后,顾凛希没立刻休息。 她拿出剧本,翻到后面云裳的重场戏,接下来是献计、赴死。 那些戏情绪更复杂,更需要稳。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吸气,四秒。 屏息,七秒。 呼气,八秒。 重复。 练到第三遍时,手机震了。 是沈薇发来的消息,说《诡则谜航》收官战的热度还在持续,有几个高端商务在接触,但她都先压着,等《谋断山河》拍完再说。 顾凛希回了个“好”。 沈薇又发来一条:“星耀那边安静了,可能是在憋大招。你专心拍戏,其他事有我。” 顾凛希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郑老师说的“呼吸不能乱”。 她放下手机,继续练呼吸。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 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导演喊“过”的声音。 膝盖还在疼,但能忍。 呼吸慢慢稳下来。 明天还有戏要拍。 第89章 潜心 膝盖上的青紫已经褪成淡黄色,边缘泛着褐,像旧地图上的污渍。 顾凛希弯腰绑护膝,动作熟练,指尖把弹性布料边缘抚平,勒紧,在腿侧打了个结。 不疼了,但膝盖骨里还有种隐隐的空,像是曾经肿得太厉害,现在皮肉缩回去,骨头还不习惯。 今天拍云裳和秦昭的日常戏。 剧中时间线在雨夜破局之后,李珩让云裳暂避风头,留在后方协助秦昭整军。 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被迫合作,冲突里带着点惺惺相惜。 片场里,程雪已经换好轻甲,正和武指对一段马上动作。 看见顾凛希,她点头示意,手上动作没停。 顾凛希走到自己的休息区。 于雯递来剧本,页边又添了新笔记。 昨天和郑老师对戏后,她加了几句关于云裳呼吸节奏的标注。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过去。 “这场戏重点是磨合。”王导说,“秦昭习惯直来直去,云裳习惯迂回。两人处理同一件事,方法不同,但目标一致。” “顾凛希,你要演出云裳那种虽然不赞同但愿意配合的克制。” “程雪,秦昭是虽然不耐烦但尊重专业。” 程雪点头:“明白。” 顾凛希嗯了一声。 场记板响。 场景是临时军械库,木架上摆着刀枪箭矢,地上堆着麻袋装的粮草。 秦昭站在门口,眉头拧着,手里拿着一份缺损清单。 “少了三成。”她把清单拍在桌上,“云先生,你管账,怎么说?” 云裳正在核对另一本册子,闻声抬头,眼神平静:“昨夜大雨,东边库房漏雨,浸湿了一批弓弦。已派人晾晒,但需三日才能用。” “三日?”秦昭声音提高,“前线等不了三日!” “那将军想如何?”云裳放下册子,站起身,“用湿弦,箭射不出三十步。不用,就少三成弓箭手。” “就不能从别处调?” “能。”云裳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从此处调,快马需两日。但那里是二皇子地界,调拨需通关文牒。殿下不在,谁去要这文牒?” 秦昭不说话了。 云裳转过身,看着她:“将军,账要算。不是只有人命是成本,时间、风险、人情,都是成本。湿弦晾三日能用,是最低的成本。” 这段台词顾凛希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晰。 不是辩解,是陈述。 秦昭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那就晾三日。这三日,弓兵练刀。” “卡!”王导喊,“好!程雪最后那个转身的停顿加得好。顾凛希,你那段成本论语气再冷一点,云裳不是要说服秦昭,只是在讲事实。” “明白。” 又拍了两条,过了。 中场休息时,顾凛希坐在棚边的折叠椅上喝水。 膝盖绑着护膝,坐着时曲着,不太舒服,她伸直了腿。 于雯拿着手机过来,表情有点怪。 “希姐,外面来了几个人。” “谁?” “说是品牌方的,想见你。”于雯压低声音,“带了一堆东西,好像是来谈合作的。” 顾凛希皱眉:“薇姐知道吗?” “薇姐在接电话,应该也知道了。” 正说着,沈薇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凛希,你先别出去。是某个高奢品牌的亚太区总监,带着团队直接到剧组来了。” “谈合作?” “明面上是,但我怀疑是听到风声,来试水的。”沈薇说,“《诡则谜航》收官战热度太高,你现在是流量和口碑双收,这些品牌嗅觉最灵。” 顾凛希放下水瓶:“怎么处理?” “我去见。”沈薇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你继续拍戏,别露面。记住,现在任何商务接触都得等剧拍完,不能分心。” 沈薇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顾凛希重新拿起剧本,翻到下一场戏。 但注意力有点分散,她能听见棚外隐约的谈话声,有男有女,语气客气但透着商业化的热络。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薇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顾凛希问。 “走了。”沈薇在她旁边坐下,“我婉拒了,说拍戏期间不接触商务。对方表示理解,但留了名片和产品册。” “就这样?” “还能怎样?”沈薇轻笑,“你真以为他们是来签合同的?是来探虚实的。看你现场状态,看剧组对你态度,看有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也来了。” 顾凛希没说话。 “不过也是好事。”沈薇继续说,“他们愿意亲自来,说明你现在的价值够高。等《谋断山河》拍完,这些都会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合约。” 下午的戏继续。 是一场云裳独自整理军需账目的独角戏,没有台词,只有打算盘和写字的镜头。 顾凛希坐在案前,手指在算珠上移动,眼神专注,偶尔停笔思考。 算盘是道具组找来的老物件,木框磨得光滑,算珠是深褐色,拨动时声音清脆。 镜头推近,给手部特写。 她手指细长,但拨算珠时力道稳,节奏均匀。 导演没喊卡,让她一直演到完。 最后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恢复清明。 “过!”王导很满意,“那个揉眉心的动作很好,云裳也是人,也会累。” 收工后回到酒店,顾凛希洗完澡出来,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礼盒,烫金logo。 于雯在旁边解释:“品牌方留下的,说是体验产品。” 顾凛希打开,里面是一套护肤品,还有一瓶香水。 卡片上手写英文:“期待合作。” 她把盒子盖上:“收起来吧。” “不试试?” “拍完戏再说。” 手机震了。 沈薇发来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链接:楚玲主演的A级网剧官宣了,定妆照九宫格,古装仙侠。通稿标题写“新生代小花挑大梁,灵气不输某转型女星”。 第二条是截图:楚玲团队买的水军评论,“楚玲才是真演员,某些人只会上综艺”“坐等网剧播出吊打”。 第三条是数据:《诡则谜航》收官战播放量再创新高,顾凛希个人cut在视频网站单独分区,播放量已破五千万。 第四条是沈薇的话:“不用理。网友不傻。” 顾凛希点开那条官宣微博。 评论区的确如沈薇所说,前排高赞都是:“楚玲先独立行走行吗?”“又拉踩,烦不烦”“等《谋断山河》片花,用作品说话”。 她退出来,打开自己的微博。 最新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发的收官照。 评论区每天都有粉丝来打卡,问她近况,催她发日常。 她想了想,打开相机,对着桌上摊开的剧本拍了一张。 照片里,剧本页边写满笔记,不同颜色的字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地形图。 灯光从侧面打下来,在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配文只有两个字:“潜心。” 发送。 放下手机,她拿起剧本继续看。 明天拍云裳和李珩的雪夜对谈,一场很重要的情感暗线戏。 台词不多,但每句都要细琢磨。 窗外的天黑了。 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音效。 膝盖已经不疼了,但护膝还绑着,习惯性地保护。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程雪点赞了她刚发的微博,许然也点了。 剧组官方号转发了,配文:“云裳,静待山河。” 她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继续看剧本。 第90章 你很懂云裳 今天要拍的戏,剧本上只有三页纸。 但顾凛希知道,这三页纸重得很。 云裳跪请死间计。 剧中第48集,太子党溃败,二皇子露出獠牙,边关外敌压境。 云裳提出假意投靠二皇子传递假情报的计策,需要一个人去死以取信。 她主动请缨。 这是云裳全剧唯一一次情绪外露。 顾凛希凌晨四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脑子里过戏。 膝盖已经完全不疼了,护膝解开后皮肤上有淡淡的勒痕,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她起床,洗漱,换上戏服。 还是那身深灰文士袍,但今天要拍的是室内戏,袍子料子更厚,下摆有暗纹。 化妆师给她上妆时,特意把眉毛压得更平,眼妆几乎没化,只加深了眼窝阴影,让脸看起来更瘦削。 “今天这场戏累心。”化妆师轻声说。 顾凛希嗯了一声。 到片场时,棚里已经搭好了李珩书房的布景。 实木书案,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着做旧的书简和卷轴。 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跪上去不会太疼。 许然已经到了,正在和导演说话。 看见她,点点头,没像平时那样笑。 气氛有点沉。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到监视器前。 “这场戏,核心是收着演。”王导看着顾凛希,“云裳提出这个计划时,语气要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但底下要有东西,她不是不怕死,是她觉得这样死,值。” 顾凛希点头。 “许然,李珩的反应是‘拒绝-挣扎-被迫接受’。你是皇子,你知道这个计策可能是唯一破局的方法,但你不舍得云裳去死。那种不舍不是男女之情,是失去了最锋利的刀的不舍。” 许然沉吟:“是武器,也是伙伴。” “对。”王导拍手,“就是这个感觉。” 场记板响。 顾凛希走进书房。 镜头从她背后拍,只拍她挺直的背和束起的发髻。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停下,跪下。 慢慢地、平稳地屈膝,先右膝,再左膝,手放在膝上,背依旧挺直。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稳,“臣有一计。” 许然饰演的李珩从书案后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笔:“说。” “假意投靠二皇子,传假情报,诱其主力入埋伏。”她顿了顿,“此计需一人赴死取信,臣请往。”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李珩放下笔,看着她:“为何是你?” “臣身份合适。”云裳答,“罪臣之女,本该死之人。二皇子若信,是意外之喜;若不信,不过死个该死之人。” “你不是该死之人。”李珩声音沉下去。 云裳抬起眼,第一次直视他:“殿下救臣是恩。臣助殿下是还恩。恩情还尽,臣才算自由。”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眼眶没红,声音没抖,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在碎。 某种坚持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要放下的释然,和释然底下那点微不可察的遗憾。 “卡!”王导喊,“顾凛希,眼神不对。” 顾凛希维持着跪姿:“哪里不对?” “你那个释然太多了。”王导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比划,“云裳这时候不应该释然,应该是决绝。她做了这个决定,不是轻松,是沉重。但她认了。” “明白了。” 重来。 这一次,顾凛希把眼神里的释然压下去,换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像是在说:我算过了,这样最划算,所以我选。 但王导还是摇头:“还是差一点。差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拍了五条,导演都不满意。 不是顾凛希演得不好,是总感觉差一点。 那种云裳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没完全挖出来。 中场休息。 顾凛希没起身,还跪在地毯上。 膝盖有点麻了,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 许然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需要聊聊吗?” 顾凛希摇头,接过水:“我自己想想。” 她站起身,走到棚边一个没人的角落。 那里堆着些废弃的道具箱,她靠着箱子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刚才的表演。 问题在哪? 云裳为什么要主动赴死? 剧本写的是还恩,但仅仅是还恩吗? 一个能在夺嫡乱局中活下来、成为李珩最锋利刀刃的人,会仅仅因为恩情就去死? 不,应该还有别的。 顾凛希想起星际时代的一次战役。 她带领的先遣队被困在虫族母巢深处,弹尽粮绝。 副官问怎么办,她说:“我带人引开母虫,你们趁机突围。” 副官说那你会死。 她说我知道。 但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悲壮,不是牺牲,是一种很平静的这样最有效率。 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这是指挥官的本能。 但云裳不是指挥官。 她是谋士,是幕僚,是人。 人做这种决定时,除了算计,还有什么? 顾凛希睁开眼,看着棚顶的钢架。 灯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她想起云裳烧毁手稿的结局。 烧掉所有笔记,所有计算,所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不是悲伤。 是自由。 终于可以不用再算计了,不用再在恩情和自保之间挣扎,不用再看着自己在权力泥潭里越陷越深。 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最后的掌控。 她可以选择怎么死,为什么死。 想通了。 顾凛希站起来,走回片场。 脚步稳,眼神清。 王导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再来一条。” 场记板响。 顾凛希再次跪下。 动作还是那个动作,但气质变了。 之前是冷静的谋士在献计,现在是一个人在交出自己的命。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但更稳,“臣有一计。” 还是那些台词,但每个字的重量不一样了。 说到“恩情还尽,臣才算自由”时,她眼眶依然没红,但眼神里那种破碎感出来了。 她说完了,垂下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李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准。” 一个字,重千斤。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回放看了半晌,然后才抬头:“过了。” 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工作人员小声鼓掌。 顾凛希还跪在地上。 许然走过来,伸手扶她。 她借力站起来,膝盖确实麻了,晃了一下。 “你很懂云裳。”许然说,声音不高。 第91章 剧组日常 顾凛希抬眼看他。 “刚才那条,你演的不是我想去死,是我终于可以死了。”许然顿了顿,“这才是云裳。” 顾凛希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收工后,她换下戏服。 膝盖上又有了新的红印,是跪太久压的。 于雯拿来药膏,她接过来自己涂。 手机震了,沈薇发来消息:“今天拍得怎么样?” 顾凛希回:“过了。” 沈薇很快回:“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戏。” 顾凛希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远处几个大夜戏的剧组还在拍,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 她想起刚才演戏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不是顾凛希的感觉,是云裳的感觉。 但奇怪的是,她能理解。 那种在规则中挣扎太久,终于找到一条出路的释然,哪怕是死路。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剧本,找到云裳烧毁手稿的那场戏。 那场戏还没拍,在后面的拍摄计划里。 但她现在好像知道该怎么演了。 不是悲壮,是轻松。 烧掉所有算计,所有牵绊,所有应该和必须。 终于可以只做自己,哪怕只有一瞬间。 她合上剧本,关灯躺下。 …… 膝盖上的红印第二天就消了,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只是按上去还有一点点隐痛,像遥远的记忆。 顾凛希早上起床时没绑护膝,试了试深蹲,能蹲下去,站起来时左膝咔一声轻响,不疼。 好了。 她换上简单的灰色运动裤和黑色T恤,去酒店的健身房。 时间还早,六点半,健身房空着,只有跑步机低沉的嗡鸣声。 她选了靠窗的器械,开始做腿部恢复训练。 轻重量,多次数。 膝盖在屈伸时还有一点涩感,但活动开了就顺了。 练了半小时,出汗。 她擦擦额头,去餐厅吃早饭。 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程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燕麦粥和水煮蛋,正看手机。 许然在拿自助餐,夹了几片火腿和蔬菜。 郑老师还没来,他通常起得晚些。 顾凛希拿了托盘,夹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走到程雪旁边的桌子坐下。 没特意打招呼,但程雪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膝盖好了?”程雪问。 “好了。” “今天有场马上戏,要试试吗?” “什么戏?” “秦昭教云裳骑马。”程雪说,“剧中云裳不会骑马,秦昭嫌她拖后腿,勉强教她基础。不过你之前训练过骑马吧?” “训练过。”顾凛希说。 星际时代当然不骑马,但穿越后为了拍戏,在进组前集训过两周。 “那就行。”程雪继续看手机。 许然端着盘子走过来,在顾凛希对面坐下。“早。” “早。” “今天拍哪场?” “上午是军械库对账,下午是骑马。”顾凛希说。 许然想了想:“骑马戏注意安全,那匹马有点脾气,昨天还踢了道具组一脚。” “哪匹?” “那匹枣红色的,叫追风,名字挺威风,脾气也威风。” 顾凛希记下了。 吃完饭,一起去片场。 车程十五分钟,车上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看剧本或闭目养神。 顾凛希翻到今天要拍的戏,台词不多,但动作戏需要记走位。 到棚里,化妆换服装。 今天云裳的戏服是便于行动的窄袖袍,深褐色,腰束皮带,头发束成高马尾。 程雪的秦昭是轻甲,但卸了肩甲,只留胸甲和护臂。 开拍前,武指陈指导过来讲动作。 “程雪,你上马要利落,那个翻身上去的镜头我们拍特写。顾凛希,你是第一次上马,动作要生涩,但别真摔。马镫踩稳,缰绳握这里。” 陈指导比划着:“马动的时候你身体跟着晃,但腰腹收紧,别真被甩下去。” 两人点头。 马已经牵来了,就是那匹枣红色的追风。 确实高大,肩高得有一米六,毛色油亮,鼻孔喷着气,蹄子不安分地在地上刨。 顾凛希走过去,伸手摸它脖颈。 马侧头看她,眼睛又大又黑。 她动作放慢,手心贴着马脖子,感受皮肤下的温度和肌肉的颤动。 她让自己放松,呼吸平缓。 马渐渐安静下来。 “可以啊。”陈指导在旁边看着,“这马平时不让生人碰。” “运气好。”顾凛希说。 开拍。 程雪先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背,拉缰绳,马小跑几步停下。 镜头给特写,她侧脸线条硬朗,眼神锐利。 然后轮到顾凛希。 她走到马侧,手放在马鞍上,脚踩马镫。 第一次没踩稳,滑了一下。 这是设计的动作,表现生疏。 第二次踩稳,用力上马,但动作笨拙,上半身趴在马背上才挣扎着坐直。 “卡!好!”王导喊,“顾凛希,上马后那个慌乱的表情很好,再来一条保底。” 又拍了两条,过了。 接下来是秦昭教云裳基本控马。 程雪骑着马靠近,伸手拉过顾凛希的缰绳,语气不耐烦:“放松!你绷这么紧,马比你更紧张!” 顾凛希按照剧本,身体僵硬,手紧紧抓着马鞍前桥。 “手给我!”程雪说。 顾凛希松开一只手,伸过去。 程雪抓住她手腕,带着她做拉缰绳的动作:“这样,轻拉左转,轻拉右转。别扯!马脖子不是铁做的!” 这段戏拍了五条,主要是马不太配合,总想低头吃草。 最后一条,顾凛希在程雪指导下终于让马小步走起来,她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卡!”王导满意,“这条好。顾凛希那个笑很微妙,云裳这种人,学会新东西时会这样。” 中午吃盒饭。 剧组订的盒饭标准不错,两荤两素,米饭管饱。 顾凛希拿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 程雪端着饭盒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学东西很快。”程雪说,扒了一口饭。 “以前练过。”顾凛希说。 “不只是骑马。”程雪看着她,“演戏也是,刚进组时你还有点绷,现在松多了。” 顾凛希没说话,夹了块鸡肉。 “这是好事。”程雪继续说,“演戏不能一直绷着,得学会什么时候松,我演了三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三年?” “嗯,以前我总想把所有情绪都演出来,结果反而满。”程雪笑了笑,“后来一个老导演跟我说,演戏是冰山,露出来的是一角,底下的让观众自己挖。” 顾凛希点头。 这话郑老师也说过类似的。 第92章 压戏 许然也端着饭盒过来,坐在对面。“聊什么呢?” “聊演戏。”程雪说。 “顾凛希不用聊,她天生会演。”许然半开玩笑,“那天那场死间计,我在监视器里看,差点以为你真要死了。” “是云裳要死了。”顾凛希纠正。 “有区别吗?” 顾凛希想了想:“有。云裳死得甘心,我还没活够。” 许然笑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继续拍文戏,是云裳在军帐里推算粮草消耗的独角戏。 大段的计算台词,顾凛希说得流利,算盘拨得飞快。 王导很满意,说这条可以原声,不用后期配音。 收工时天还亮。 顾凛希换下戏服,准备回酒店,沈薇打来电话。 “星耀那边暂时没动静。”沈薇说,“但我收到消息,他们在接触几个营销公司,可能想从别的角度黑你。” “什么角度?” “还没确定,可能是演技,可能是人品,也可能是剧组关系。”沈薇顿了顿,“不过王导和制片方现在很挺你,他们想从剧组下手不容易。” “嗯。” “你专心拍戏,这些事我来处理。”沈薇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武指跟我夸你,说你动作戏进步快,不像新手。” 顾凛希挂了电话,走出棚。 夕阳斜照,影视城的仿古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 程雪从后面追上来:“顾凛希,明天那场戏,我们要不要提前对对?” 明天拍云裳和秦昭的夜谈戏,两人在营火旁喝酒,聊各自的过去。 剧本里写云裳说了几句关于家族的事,这是她第一次透露私人信息。 “可以。”顾凛希说。 “那晚饭后?我房间或者你房间都行。” “你房间吧。” 晚饭后七点,顾凛希拿着剧本去程雪房间。 房间和她那间差不多,但桌上多了些护肤品和一本翻旧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两人坐在小茶几两边,开始对词。 程雪的秦昭喝了一口“酒”,看着火堆:“云先生,你家里还有人吗?” 顾凛希的云裳沉默了很久,才说:“没了。” “怎么没的?” “党争。” 两个字,轻,但重。 程雪按照剧本,没再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我家里也没人了。战死的。” 两人沉默。 “有时候觉得,”程雪说,“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点什么。证明家人没白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顾凛希看着她,眼神很深:“证明给谁看?” 程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给谁看呢。” 这段戏不长,但情绪微妙。 两人对了几遍,调整了停顿的节奏。 “你那个‘党争’说得很好。”程雪说,“轻,但底下全是东西。” “谢谢。” 对完词已经九点。 顾凛希回自己房间,洗澡,准备休息。 睡前她看了眼手机,沈薇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她关灯躺下,听着窗外隐约的马蹄声,慢慢睡着。 梦里没有戏,没有片场。 只有星际战场上的星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 凌晨五点的影视城,天空是深蓝色,边缘透出一点灰白。 顾凛希沿着仿古街道慢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膝盖已经完全好了,跑步时能感觉到肌肉有节奏地收紧放松,呼吸平稳。 她跑了三公里,折返。 回到酒店时,前台刚换班,清洁工推着车从电梯里出来。 今天要拍的戏,剧本上标了红。 云裳假意投靠二皇子,剧中第50集。 这场戏难在藏,要在恭敬的姿态里藏住不屑与算计,要在投诚的言辞里埋下陷阱。 顾凛希洗完澡,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恭敬不难,难的是恭敬底下那层冷。 她尝试了几种眼神:垂眼时眼角微压,抬眼时瞳孔焦点虚一点。 最后选定了一种,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物件,没有温度。 到片场时,棚里已经搭好了二皇子府的布景。 二皇子府走清雅路线,竹帘、木案、素瓷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 但仔细看,木料是紫檀,茶具是官窑,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 清雅底下是更隐蔽的奢靡。 饰演二皇子的是个资深演员,姓吴,四十多岁,专演反派。 顾凛希在进组前看过他的戏,擅长用微表情和语调变化塑造复杂角色。 他今天到得早,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看见顾凛希进来,抬了抬眼。 “吴老师早。”顾凛希点头。 “早。”吴老师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今天这场戏,咱们好好玩玩。” “请吴老师指教。” “谈不上指教。”吴老师笑了笑,“演戏是互相成全。”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过去。 “吴老师,二皇子这场戏的底色是怀疑但贪婪。”王导说,“他知道云裳来投靠可能有诈,但他自负,觉得自己能掌控。同时他也确实需要云裳这样的谋士,如果能为他所用,是极大的诱惑。” 吴老师点头:“明白,既要警惕又要拉拢。” “顾凛希,云裳这场戏是表演。她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走投无路、只想活命的罪臣之女,但又要让二皇子隐约感觉到她的价值。不能太卑微,否则二皇子看不上;不能太骄傲,否则不像投诚。” 顾凛希记下。 场记板响。 镜头从门口开始,云裳被两个侍卫押进来。 她穿着素色布衣,头发只用木簪束起,脸上有刻意营造的憔悴。 走到书房中央,她跪下,额头贴地:“罪臣之女云裳,拜见二殿下。” 声音低,带着颤,像是恐惧。 吴老师饰演的二皇子没立刻让她起来。 他继续喝茶,杯盖轻刮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过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云裳抬头,但视线垂着,不敢直视。 “李珩待你不薄,为何叛他?” “殿下明鉴,”云裳声音依旧低,但稳了些,“罪臣之女,本就该死。三殿下救我,是用我。如今殿下势大,我只想活命。” “只是活命?” “若能得殿下赏识,效犬马之劳,是罪臣之幸。” 这段台词顾凛希说得很有技巧。 语气卑微,但措辞不贱。 每个停顿都精心设计,像在小心翼翼铺路。 吴老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镜头给特写,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是审视也是算计。 “我如何信你?” 第93章 探班日 云裳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此乃三殿下军力布防图,及未来三月粮草调配。罪臣愿以此表忠心。” 这是戏里的关键道具。 图纸是真是假,戏里没明说,但观众能猜到是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取信,假的部分设套。 吴老师接过图纸,展开看。 看了很久,久到棚里只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他合上图纸,弯腰,亲自扶云裳起来。 “云先生请起。” 手碰到她胳膊时,顾凛希感觉到吴老师的力道比剧本要求的重,像在施压。 她顺势起身,但起身后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谢殿下。”她垂眼。 “卡!”王导喊,“好!吴老师那个扶的动作加得好。顾凛希,你后退半步的细节很好,云裳就是会这样,即使投诚也要保持距离。” 重拍了两条不同角度的,过了。 下一场是云裳假意投诚后的第一场议事。 她要坐在二皇子谋士团的下首,听他们讨论如何对付李珩。 这场戏里,她几乎没台词,但要演出听的状态。 吴老师在这场戏里开始压戏。 所谓压戏,不是故意捣乱,是用更强的表演气场覆盖对手,让对方接不住。 吴老师经验老到,他调整了台词节奏,在某些关键词上加重音,眼神扫过顾凛希时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几个年轻演员果然接得吃力,表情僵硬。 轮到顾凛希时,吴老师直接抛过来一个问题:“云先生以为如何?” 剧本里没这句词。 顾凛希抬眼,没慌。 她让云裳那种冷浮上来,眼神平静地看着吴老师,停顿两秒,才开口:“殿下已有决断,何须罪臣多言。” 把问题轻飘飘推回去,同时暗示“我看透你了”。 吴老师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说说无妨。” “那罪臣斗胆。”顾凛希微微低头,不是谦卑,是思考的姿态,“三殿下兵力虽弱,但据险而守。强攻损失大,不如断其粮道,待其自溃。” 这是阳谋,也是试探。 看二皇子会不会采用这个看似合理实则危险的建议。 吴老师盯着她,许久,才说:“准。” “卡!”王导很满意,“这条好。吴老师,您那个压迫感给得足。顾凛希,你接得稳,云裳就该这样,刀架脖子上也不慌。” 收工后,吴老师卸妆时对顾凛希说:“小顾,今天接得不错。” “谢谢吴老师。” “不是客气。”吴老师看着镜子里的她,“压戏是坏习惯,但也是试金石。能接住的,以后路就宽。” 顾凛希点头:“我明白。” “你那个后退半步的设计,还有推问题的反应,都是自己想的?” “嗯。” “很好。”吴老师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保持下去。” 回酒店的路上,顾凛希在车里复盘今天的表演。 吴老师的压戏她其实有预料,星际时代战场上也有类似的心理战,用气势压迫对手,逼对方出错。 她当时想的不是怎么接戏,是云裳会怎么应对。 云裳会冷。 用冷接住狂,用静回应动。 这才是那个在权力漩涡里活下来的谋士。 到房间后,沈薇打来电话。 “今天拍得怎么样?” “还行。” “吴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挺好。” 沈薇顿了顿:“星耀那边有动静了。他们买通了一个小报记者,准备炒你和许然的绯闻。” 顾凛希皱眉:“什么绯闻?” “就说你们因戏生情,剧组暧昧之类的。”沈薇语气冷静,“老套路,但有用。我收到消息,他们明天就会发稿。” “怎么处理?” “我已经拿到你们在剧组的所有监控记录,从进组到现在,没有单独相处超过十分钟的镜头。” 沈薇说:“另外,程雪和其他几个演员愿意帮忙澄清。但这不够,最好是你和许然一起发个声明,但要自然,不能太刻意。” “王导知道吗?” “知道,他支持。”沈薇说,“明天是媒体探班日,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你们正常互动,让媒体自己看到事实。” “好。” 挂了电话,顾凛希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导演喊“过”的声音。 先拍戏吧。 绯闻的事,沈薇会处理。 …… 早晨六点,影视城东门外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大多是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相机或手机,安静地站在隔离带外。 保安在维持秩序,语气还算客气:“剧组规定,探班要等九点以后。” 顾凛希从车里看见这一幕,没说话。 于雯在旁边解释:“今天是媒体探班日,粉丝后援会也申请了,薇姐批了五个名额。” “五个?” “嗯,她们自己抽签选的,还签了保密协议,保证不剧透。”于雯说,“送来的礼物也都检查过,没有贵重物品,都是实用的小东西。” 顾凛希点头。 车从侧门开进片场。 今天拍的是云裳在二皇子府暗中活动的戏,有书房翻找文书、夜间传递情报的镜头。 但因为是探班日,拍摄会穿插进行,给媒体和粉丝一些拍摄素材。 化妆时,化妆师边给她上妆边说:“外面媒体来了七八家,还有几个大V博主。顾老师,等会儿可能要配合拍点花絮。” “怎么配合?” “就是正常拍戏,他们会在不打扰拍摄的前提下拍些照片和短视频。”化妆师说,“导演交代了,不用特意摆拍,真实状态最好。” 顾凛希懂了。 换好戏服走出化妆间时,外面已经架起了几台摄像机。 媒体区用红绳隔开,记者们拿着长枪短炮,看见她出来,快门声连成一片。 顾凛希没停留,直接走向拍摄区。 导演王导正在和几个媒体负责人说话,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顾凛希,等会儿拍书房翻找那场戏,媒体会在窗外拍,你不用管他们,正常演就行。” “好。” 开拍前,顾凛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媒体区后面还站了五个女孩,应该就是粉丝代表。 她们没像记者那样挤在前面,而是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但没举起来拍。 其中一个个子娇小的女孩看见她看过来,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低下头,像是怕打扰。 顾凛希收回视线。 第94章 喜欢 场记板响。 书房戏开始。 云裳趁着守卫换班间隙潜入书房,在书架上快速翻找。 动作要轻要快,眼神要专注。 顾凛希按照设计,先从书架上层开始,手指划过书脊,停在某处,抽出一卷竹简,快速浏览,又放回,再抽下一卷。 窗外快门声密集。 她没受影响,继续演。 找到目标文书后,她从怀里掏出特制的纸张和炭笔,快速临摹。 这段戏要求手稳,她练过书法,握笔姿势标准,手腕悬空,下笔流畅。 “卡!”王导喊,“好!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媒体可以拍点互动花絮。” 顾凛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媒体区的记者们涌过来,但被工作人员拦住,只能在指定区域提问。 “顾凛希,拍古装戏和拍综艺感觉有什么不同?” “都需要专注。”她答。 “云裳这个角色最难把握的是什么?” “收。” “能具体说说吗?” “情绪要收,动作要收,连呼吸都要收。”顾凛希说,“收比放难。” 记者们快速记录。有个女记者问:“现在网上很多人说你是智商担当,你怎么看这个标签?” “标签是别人贴的。”顾凛希说,“演员要做的是撕掉标签,不是被标签定义。” 回答简洁,但切中要点。 记者们似乎满意了,开始转向拍摄花絮镜头。 顾凛希按照要求,重新拿起笔,做出临摹的动作,让媒体拍了几张静态照片。 粉丝区的五个女孩一直没过来。 直到媒体拍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才示意她们可以上前。 她们走过来,脚步轻,为首的那个娇小女孩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凛希姐,”女孩声音很小,“我们是后援会的代表。这是大家凑钱买的一点小心意,都是实用的小东西,不贵。” 顾凛希接过纸袋。 不重,她打开看了一眼:润喉糖、发热眼罩、剧本索引贴、还有一小盒护手霜。 每样东西都用小包装分开,附着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 “谢谢。”她说。 “我们不会打扰你拍戏的,”另一个女孩赶紧说,“就是想来看看你,给你加油。” 顾凛希看着她们。 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有种纯粹的喜欢。 这种喜欢不沉重,不索取,只是远远看着就满足。 “注意安全。”她说,“回去路上小心。” 女孩们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很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探班继续。 下午拍的是夜间传递情报的戏,场景在二皇子府的后花园。 这场戏需要云裳借着夜色掩护,把临摹的文书塞进假山石缝,等线人来取。 开拍时天还没黑,灯光师用滤光片模拟月光。 顾凛希穿着夜行衣,贴着墙根移动,脚步几乎无声。 走到假山前,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迅速取出文书塞进石缝,然后用落叶盖住痕迹。 动作一气呵成。 “卡!”王导说,“眼神再警惕一点,你是做贼,不是散步。” 重来。 这次顾凛希在塞文书时,耳朵微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更快地完成掩盖,闪身躲到假山后。 几秒后,一个巡逻的侍卫从远处走过。 “过!” 收工时天刚擦黑。 媒体和粉丝已经离开了,片场恢复平常的安静。 顾凛希换下戏服,于雯拿着手机过来,表情有点严肃。 “希姐,那个绯闻稿发了。” 顾凛希接过手机看。 是一个娱乐八卦号发的长文,标题耸动:“《谋断山河》剧组恋情曝光?顾凛希许然戏里戏外亲密互动”。 文章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都是剧照或路透,但截取了两人对视或站得近的瞬间,配上引导性文字。 评论区分成两派。 一派骂造谣,一派半信半疑。 “薇姐怎么说?”顾凛希问。 “薇姐已经行动了。”于雯说,“剧组官方微博发了今天探班的花絮视频,里面有你、许然、程雪还有其他演员一起对戏的片段,全程多人互动。许然也转发了,配文:同事关系,合作愉快。” 顾凛希点开自己的微博。 评论区已经有粉丝在控评,贴出今天探班时她和许然几乎零互动的现场照片。 “还有,”于雯继续说,“程雪发了张你们三人一起吃饭的合照,配文:剧组伙食不错,就是某人总抢我的鸡腿@许然。” 用玩笑化解,高明。 顾凛希转发了剧组的视频,配文:“专注拍戏。” 四个字,干脆。 很快,这条微博下面涌来更多评论,风向开始逆转。 “造谣的省省吧,人家在认真工作。” “今天探班我就在现场,两人全程无交流好吗。” “某些公司为了黑而黑,吃相难看。” 沈薇打来电话:“处理得差不多了。星耀这次失算,他们没想到剧组这么团结,也没想到粉丝这么理性。” “嗯。” “不过你还是要小心。”沈薇说,“下次再有类似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顾凛希走出棚。 夜色里的影视城灯火阑珊,远处还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导演喊“过”的声音。 她想起今天那五个粉丝的眼睛。 干净,纯粹。 这样的喜欢,她得对得起。 …… 凌晨四点半,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里传来低低的念白声。 顾凛希站在镜子前,手里没拿剧本,眼睛闭着,嘴唇微动。 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这是今天要拍的大段独白中的一句。 整段独白长达三百字,全是文言,云裳要在军帐中分析朝局,从兵力对比到粮草调度,从人心向背到天时地利。 不能背错一个字,不能卡壳,还得演出云裳那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有点睡意,但眼神已经醒了。 这种大段信息,星际时代训练过。 先拆解逻辑链,再转化成图像记忆,每个论点对应一个画面,画面串联成动态流程。 这样就算临时忘词,也能根据画面推出来。 她又练了两遍,然后换衣服出门。 影视城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顾凛希沿着街道慢走,边走边默词。 走到片场时,天刚蒙蒙亮,棚里灯光已经亮了。 第95章 台词 今天负责录音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刘,圈里都叫他刘导,但不是导演,是配音导演。 他正在调试设备,看见顾凛希进来,点点头:“顾老师早。” “刘导早。” “今天这段台词难度大,要不要先试试麦?” “好。” 顾凛希走到指定位置,戴上无线麦克风。 刘导在调音台那边做了个手势,她开始念独白的前几句。 声音通过耳机传回自己耳朵里,有点陌生。 她调整了发声位置,让声音更沉,更稳。 “可以了。”刘导说,“保持这个状态。” 其他演员陆续到了。 许然今天也有大段台词,但他经验丰富,看起来轻松。 程雪的戏份少些,坐在旁边看剧本。 开拍前,王导特意过来交代:“顾凛希,这段独白我们计划一镜到底,中间不切。你要一气呵成,但节奏要有起伏。重点不是快,是清晰。” “明白。” 场记板响。 场景是军帐夜议。 李珩坐在主位,几个将领分坐两侧,云裳站在沙盘前。 帐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所有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镜头先从李珩脸上扫过,然后推到云裳。 她开始说。 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圈荡开。 先从敌我兵力对比说起,数字精确到百。 再说粮草供应,日期精确到日。 接着分析对方将领性格,谁贪功谁怯战谁可离间。 最后提出三套应对方案,每套方案都有利弊评估。 三百字,没有一次停顿换气。 不是不能停,是云裳这种人,思考时不会断。 她就像一台精密仪器,输入数据,输出结论。 说到关键处,她手指在沙盘上一点:“此处,三日后必有雨。雨势不大,但足以泥泞道路。太子若从东线调兵,必受阻。” 这是她自己加的逻辑细节。 剧本只写到“天时不利”,她具体化成雨和泥泞道路。 更真实,更符合云裳的思维方式。 全场安静,只有她的声音。 最后一句说完,她抬眼看向李珩:“故臣以为,当取中策。险,但可胜。” 帐内沉默几秒。 李珩缓缓点头:“准。”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回放看了十几秒,然后才抬头:“这条过了。” 棚里有短暂的安静,然后有人小声鼓掌。 刘导从录音间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顾老师,这段台词功力厉害啊。一气呵成,气息稳,咬字清,情绪还到位。” 顾凛希摘下麦克风:“谢谢刘导。” “不是客气。”刘导说,“我做配音导演二十年,听过不少演员原声。有些是音色好,但台词功底不行;有些是功底好,但感情不到位。你这……难得。” 这话说得重。顾凛希微微低头:“是角色写得好。” “角色好,也要演员能撑起来。”刘导顿了顿,“后期配音你打算自己来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刘导说,“你这水平,用配音演员反而浪费。我跟制片方说,你的戏份全部原声。”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听到这话,互相交换眼神。 在古装剧里,能用原声的演员不多,尤其是文言台词量大的角色。 这既是认可,也是压力。 中午休息时,许然端着饭盒过来,坐在顾凛希旁边。 “那段独白,你练了多久?” “三天。”顾凛希说。其实不止,从拿到剧本就开始断断续续练,但集中攻克是最近三天。 “三天。”许然重复,笑了笑,“我当年拍第一部古装戏,背一百字台词背了一星期,还被导演骂。” “许老师现在很好了。” “练出来的。”许然扒了口饭,“演戏这行,天赋重要,但刻苦更重要。你两样都有,路能走远。” 顾凛希没接这话,低头吃饭。 下午继续拍其他戏份。 有一场是云裳和秦昭的争执戏,两人在营帐外因为战术问题吵起来。 不是真吵,是理念碰撞。 顾凛希台词不多,主要是听程雪说,然后回一两句锋利的。 这场戏拍了四条,主要是程雪的情绪要层层递进。 顾凛希只需要保持云的冷,用简短的语句把秦昭的情绪顶上去。 拍完,程雪松口气:“跟你对戏省力,你不用说话,眼神就能给反应。” “秦昭的角色情绪外放,难演。”顾凛希说。 “是啊,收比放难,放比收累。”程雪擦了擦汗,“不过今天状态还行。” 收工时天还没黑。 顾凛希换下戏服,于雯拿着手机过来,表情有点兴奋。 “希姐,今天那段独白的花絮流出了。” “哪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剧组工作人员私下拍的,但没录全,就三十秒。”于雯把手机递给她,“已经上热搜了。” 顾凛希点开视频。 角度是从侧面拍的,画质一般,但能看清她站在沙盘前说台词的样子。 声音录得清晰,那句“此处,三日后必有雨”尤其清楚。 评论炸了。 “这原声???我没听错吧?” “台词功底绝了,一口气三百字文言文不卡壳。” “那些用配音的演员看看,这才叫专业。” “顾凛希到底是什么宝藏,密室解谜强,演戏也强。” 热搜词条是#顾凛希原声台词#,后面跟了个“沸”。 沈薇打来电话,语气平静:“花絮是我让放的。时机刚好,既能展示你的专业,又能对冲之前的绯闻。” “嗯。” “不过也有压力。”沈薇说,“现在观众对你的原声期待高了,后期如果有一句不好,都会被放大。” “我知道。” “有信心吗?” “有。” 挂了电话,顾凛希走出棚。 夕阳斜照,影视城的青瓦屋檐镀上一层金边。 她想起星际时代第一次指挥舰队作战。 那时她刚升少将,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虫族舰队。 副官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怕没用。 现在也一样。 台词功底好,是优势,也是责任。 观众期待高了,她就得做得更好。 回酒店的路上,她打开剧本,翻到后面还没拍的戏。 云裳的戏份已经过半,接下来是更重的情感戏和死亡戏。 那些戏,台词不多,但对气息和情绪控制要求更高。 她得继续练。 第96章 演活了 早晨六点,顾凛希盘腿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闭眼调整呼吸。 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 循环三次后,她睁开眼。 膝盖上的青紫已经褪成淡黄色,只剩边缘还有些褐色的印子,像老旧地图上的标记。 她活动了一下左腿,从脚踝到膝盖再到髋关节,每个关节都顺畅,没有滞涩感。 好了。 她站起身,换好衣服,下楼去片场。 今天拍的是云裳的日常戏,在军帐中处理文书,偶尔与周衍或秦昭简单交流。 没有大段台词,没有激烈冲突,但需要演出角色的生活质感。 到棚里时,灯光组还在调光,道具组在摆放文书和笔砚。 顾凛希走到自己的休息区,拿起剧本。 其实今天的戏她已经很熟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再看一遍。 程雪从化妆间出来,看见她,笑了笑:“今天轻松。” “嗯。” “不过王导说下午要开剧组会议,估计是拍到现在的小结。” “几点?” “三点,拍完上午的戏之后。” 顾凛希点头,记下。 上午的戏拍得顺利。 云裳坐在案前整理军报,偶尔提笔批注。 没有台词,全靠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她设计了一个小习惯,云裳思考时会用笔杆轻轻敲击左手虎口,很轻,几乎无声。 这个动作被导演认可,保留了下来。 拍到第三条时,摄影师老陈从监视器后探出头:“顾老师,你敲笔那个节奏能不能再慢一点?现在有点急,云裳不是急的人。” 顾凛希试了试,把敲击频率降了一半。 “对,就这样。” 拍完这条,老陈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刚才那条好,有生活气。很多演员演日常戏容易演成摆拍,你是真在干活。” “谢谢陈老师。” “不是客气。”老陈五十多岁,说话直接,“我拍戏三十年,见过太多演员。有些人演什么都像演,有些人演什么是什么。你是后者。” 顾凛希接过水,没说话。 中午吃饭时,剧组气氛比平时轻松些。 可能是上午戏顺利,也可能是大家都感觉到拍摄进度已经过半。 许然端着饭盒过来,坐在顾凛希旁边。 “下午开会,估计要表扬几个人。” “嗯。” “肯定有你。”许然说,“王导昨天跟我聊,说你超出预期。” 顾凛希夹了块青菜,没接话。 “这是好事。”许然继续说,“导演认可,以后在这个圈子好走。不过压力也大,后面还有更重的戏。” “我知道。” 下午三点,剧组主要成员聚在棚边的临时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用屏风隔开的一块空地,摆了几排折叠椅。 王导坐在前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人都齐了?”王导扫了一眼,“简单开个会,说说这阶段的情况。”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讲。 从拍摄进度到各部门配合,从演员表现到后续安排。 顾凛希安静听着,偶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重点。 讲到演员表现时,王导顿了顿。 “顾凛希。”他点名。 所有人看向她。 “你进组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没底。”王导说得直白,“综艺咖转演员,失败的例子太多了。但这两个月下来,你让我改观了。” 顾凛希坐着,背挺直。 “云裳这个角色难演,内敛,复杂。你不仅演出来了,还加了细节,让角色活了。”王导看着她,“你超额完成了预期,继续努力,后面还有硬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工作人员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但真诚。 顾凛希微微低头:“谢谢导演。” 散会后,她回到休息区收拾东西。 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顾老师,这个给你。” 顾凛希接过,有点分量。 她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黑白照片,拍的是云裳的戏份。 有她在沙盘前沉思的侧影,有她雨中奔跑时衣摆扬起的瞬间,有她跪请死间计时低垂的眼睫。 全是抓拍,角度刁钻,但抓住了角色的神韵。 每张照片背面都用铅笔写了拍摄日期和场次。 “我自己洗的。”老陈说,“不商用,就送你留个纪念。 你让云裳从纸上活过来了。” 顾凛希一张张翻看。 照片里的云裳确实有种活气,不是摆拍的美,是角色在特定时刻真实存在的证据。 她看到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独白戏时抓拍的。 她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在某处,嘴唇微张,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生死题。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棋手。 她抬起头,看向老陈。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不谢。”老陈摆摆手,走了。 顾凛希把照片收好,放进背包夹层。 然后继续收拾其他东西,剧本、水杯、充电宝。 动作和平时一样,但于雯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希姐,你刚才好像笑了。” “有吗?” “有,一点点。”于雯比划,“嘴角这里,扬了一下。” 顾凛希没再说话。 她背上包,走出棚。 外面天还亮,夕阳把影视城的青瓦屋顶染成暖金色。 远处有剧组在收工,器材车开过的声音隆隆响。 她想起刚才那些照片。 老陈说得对,云裳活过来了。 不是靠剧本,是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 这是她这两个月的成果。 回到酒店,她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带走一天的疲惫。 换上干净衣服后,她坐到书桌前,翻开剧本。 云裳的戏份还剩三分之一。 接下来是假意投靠的周旋,是临终前的独白,是焚烧手稿的决绝。 一场比一场重。 她看着剧本上的文字,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表演方案。 这些都已经成了本能。 手机震了一下。 沈薇发来消息:“会议开完了?王导怎么说?” 顾凛希回:“他说我超额完成预期。” 沈薇很快回:“那就好。继续努力,别松劲。” “嗯。” 放下手机,顾凛希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夜晚刚刚开始,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河落在地上。 她想起今天老陈给的照片,想起王导说的话,想起这几个月在剧组的日子。 第一次觉得,演戏这件事,好像真的可以做好。 不是靠星际元帅的经验,是靠顾凛希自己的努力。 第97章 战场 片场的尘土比平时厚。 战争戏在影视城西区的开阔地拍摄,地面被工程车反复碾压后铺上黄沙,马蹄踩上去扬起一片烟尘。 顾凛希站在监视器旁的棚下,看着远处几百个群演排练冲锋阵型。 她今天的戏份少。 剧本进入战争篇,秦昭的主场,云裳作为谋士退居后方,只有零星几个镜头。 在军帐中看沙盘,在城墙上观战,偶尔与李珩简短对话。 但每个镜头都要有分量。 武术指导陈指导走过来,手里拿着份地图复印件:“顾老师,等会儿你那个观战镜头,导演想加点东西。” “加什么?” “加个细节。”陈指导摊开地图,指着上面一处,“云裳看战局时,能不能有个小动作?比如用手指在地图上虚画路线,或者用棋子标记位置。” 顾凛希看着地图。 这是剧组根据剧本绘制的假想地形图,山川河流标注详细。 她想了想:“云裳不会公开画图。她看,记在脑子里。” “那怎么表现她在分析?” 顾凛希沉默几秒:“她看某个方向的时间,比别人长半拍。而且眼神是动的,像在跟踪什么。” 陈指导琢磨了一下:“有道理。我去跟导演说。” 导演王导听了这个建议,点头同意:“那就试试,镜头给眼睛特写。” 开拍。 顾凛希穿着云裳的常服,深灰色宽袖袍,外罩半臂,站在临时搭建的木质望楼上。 望楼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见下面战场的全貌。 场记板响。 她手扶栏杆,看向远方。 群演们开始冲锋,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这些都是后期要加音效的,现场只有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 但顾凛希看得很认真。 镜头推近,给眼睛特写。 她的瞳孔微微移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在追踪某个特定的队伍。 然后停顿,眯起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实际什么也没有,全是群演在乱跑。 但她演出了发现异常的状态。 “卡!”王导喊,“好!眼神有东西。” 拍完这个镜头,顾凛希没有立刻下去。 她留在望楼上,继续看下面的排练。 陈指导在指挥骑兵队形变换,一会儿雁行阵,一会儿锥形阵。 她看得很仔细。 “顾老师对排兵布阵有兴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凛希转头,是剧组请的军事顾问,姓赵,退役军官,专攻古代战争史。 五十多岁,寸头,穿着便服,手里也拿着份地图。 “赵老师。”顾凛希点头。 “刚才那个眼神很好。”赵顾问走到她旁边,也看向下面,“真像是懂行的人在观战。” “我不懂古代战争。” “但懂战术。”赵顾问说,“战术原理是相通的。集中优势兵力,攻击薄弱环节,利用地形,这些哪个时代都一样。” 顾凛希没说话。 “想学点具体的吗?”赵顾问问,“云裳这个角色,如果真能当谋士,应该懂这些。” “想。” 赵顾问摊开地图,开始讲。 从古代步兵方阵的优缺点,到骑兵冲锋的最佳角度,再到地形对战役的影响。 他讲得深入浅出,偶尔用下面的群演队形做例子。 顾凛希听得很专注。 这些知识星际时代用不上,但原理确实相通。 战场永远是信息、兵力、地形的计算。 “所以云裳看沙盘时,”她忽然说,“应该不只是看,是在心里模拟推演。” “对。”赵顾问点头,“而且会有自己的小习惯。比如有的人喜欢用棋子代表兵力,有的人喜欢用手指虚画。你可以给云裳设计一个。” 顾凛希想了想:“她不用棋子,也不画图。她可能……会不自觉地搓手指。很轻微的动作,像在计算什么。” “这个好。”赵顾问笑了,“真实。很多谋士思考时都有小动作,捻胡子、敲桌子、转笔。搓手指更隐蔽,符合云裳的性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场务来叫顾凛希准备下一场戏。 下一场是军帐中的戏。 云裳和李珩、周衍三人讨论战局。 顾凛希按照刚设计的细节,在周衍分析敌情时,手指在膝上轻轻搓动。 这个细节被导演捕捉到了。 “卡!”王导说,“顾凛希,你搓手指那个动作很好,保留。周衍,你接着说词的时候,偶尔看一眼她的手,表示你注意到了。” 又拍了两条,过了。 收工时天还早,但顾凛希没立刻回酒店。 她去找赵顾问,借了几本关于古代兵法的书。 “看得懂吗?”赵顾问问。 “试试。” 回到房间,她翻开书。 文言文确实难懂,但旁边有白话翻译。 她重点看战术案例,看那些谋士如何在劣势中翻盘。 看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程雪发来的消息:“明天有场马上戏,听说你要学骑马?” 顾凛希回:“之前学过基础。” “明天那场比较难,秦昭要在马上救人,云裳在旁边策应。你行吗?” “应该行。” “那就好。早点休息。” 顾凛希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窗外,影视城的夜晚又开始热闹,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探照灯的光偶尔扫过她的窗户。 她看到一条关于死间计的古代战例,和云裳的计策有相似之处。 不同的是,那个案例里的死士活下来了,云裳没有。 合上书,她走到窗边。 战争戏还要拍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的戏份不多,但每个镜头都要精准。 不能放松。 她转身回到桌前,开始设计云裳的其他小习惯。 比如看地图时头微微偏左,思考时呼吸会放慢,紧张时食指会无意识地抠拇指指甲。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但加起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军事顾问赵老师带来的书堆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一共七本,从《孙子兵法》到《六韬》,都是现代注解版。 顾凛希每晚睡前翻一点,不贪多,一次只看一个战例。 看得多了,她发现古代战争和星际战争确实有共通之处。 都是以空间换时间,都是情报决定胜负,都是人心比刀剑更难测。 不同之处在于,古代战争更依赖地形和天气,星际战争则要考虑重力场和辐射带。 但核心是一样的:算。 第98章 受伤 今天要拍的战争戏规模更大。 剧组调来了三百多个群演,三十多匹马,还租了几台鼓风机和造烟机。 场景是两军对峙后的第一波冲锋,秦昭率骑兵突击,云裳在后方观战指挥。 顾凛希到片场时,程雪已经在试马。 那匹枣红色的追风今天被套上了皮甲,马头上加了金属面帘,看起来更威风。 程雪骑着它小跑了一圈,动作熟练。 “顾老师,”程雪勒住马,“等会儿你那个观战镜头,导演说要从望楼上拍下来,然后切我的冲锋。” “明白。” “你不用真骑马,但表情要紧张。”程雪说,“云裳这时候应该担心秦昭的安危,但又要保持冷静。” 顾凛希点头。 她走到望楼上,看着下面忙碌的片场。 道具组在埋炸点,是压缩空气装置,到时候会喷出泥土模拟箭矢落地。 特效组在检查鼓风机的角度,要让旗帜和烟尘朝同一个方向飘。 赵顾问走过来,手里拿着今天这场戏的示意图。 “顾老师,你看这里。”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洼地,“剧本写秦昭要从这里突击,但实际上这个地形不适合骑兵冲锋。坡度太陡,马跑不起来。” “那为什么这么写?” “戏剧效果。”赵顾问笑了笑,“真实战场往往不好看。但我们可以加点细节让它合理,比如让云裳提前让人在那里铺了干草,减少坡度。” 顾凛希想了想:“云裳会这么做吗?” “会。”赵顾问肯定地说,“她是个细节控。而且这个举动不张扬,符合她性格。” 顾凛希记下了。 开拍前,她跟导演提了这个建议。 王导听了,跟编剧商量了一下,决定加一句台词。 云裳在战前布置时,淡淡说一句“洼地铺草”。 很小的事,但让角色更真实。 开拍。 鼓风机启动,旗帜猎猎作响。 造烟机喷出白色烟雾,模拟晨雾。 顾凛希站在望楼上,手扶栏杆,看向远方。 镜头给特写。 她的眼神先扫过整个战场,然后停在洼地处。 那里确实铺了一层干草,道具组临时加的。 她看到这个细节,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然后继续观察。 “卡!”王导喊,“好!顾凛希,你那个满意的眼神很好,很微妙。再来一条保底。” 拍完观战镜头,接下来是程雪的冲锋戏。 这场戏动作大,危险性高。 程雪要骑着马从坡上冲下去,途中还要做挥刀砍杀的动作。 试拍第一次,马跑到一半突然受惊,前蹄扬起,差点把程雪掀下来。 现场一阵惊呼,武指和驯马师赶紧冲上去。 程雪被扶下马,脸色有点白,但摆摆手说没事。 “怎么回事?”王导问。 驯马师检查了马匹,发现是马鞍的皮带松了,摩擦到了马肚子。 重新固定后,又试了一次,这次顺利。 正式开拍。 程雪骑马冲锋,镜头从多个角度拍摄。 顾凛希在望楼上看着,虽然知道是演戏,但心里还是跟着紧了一下。 马速太快,坡太陡,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重伤。 一条拍完,导演喊卡。 程雪勒住马,调头回来。 下马时,她左脚刚落地,突然皱眉,身体晃了一下。 “怎么了?”离得近的工作人员问。 “脚好像崴了。”程雪说,声音还稳。 队医立刻过来检查。 脱下靴子,左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发红。 “得冰敷,不能再动。”队医说。 王导皱眉:“下午还有你的戏。” “能拍。”程雪说,“坐着拍的文戏,不碍事。” “不行。”王导摇头,“先处理伤,下午的戏往后调。” 程雪被扶到休息区。 顾凛希从望楼上下来,走过去看她。 “没事,”程雪说,额头上都是汗,“拍战争戏哪有不受伤的。” “疼吗?” “疼。”程雪笑了,“但能忍。” 顾凛希在旁边坐下。 队医给程雪冰敷,程雪咬着牙没出声。 “其实秦昭也经常受伤。”程雪忽然说,“剧本里没写,但我想她身上应该有很多疤。打仗的人,不可能完好无损。” “云裳也是。”顾凛希说。 程雪看向她:“云裳有疤?” “应该有。”顾凛希说,“雨夜逃亡那次,中了箭。就算伤好了,也会留疤。” “你设计过?” “设计过。”顾凛希说,“在左肩胛骨下方,一个三厘米长的疤。平时穿着衣服看不见。” 程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秦昭羡慕云裳的脑子,云裳或许也羡慕秦昭的自由。” 这话她说得轻,但顾凛希听懂了。 “演戏的人,两个都能体验。”顾凛希说。 “是啊。”程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行有时候也挺好。” 下午的戏因为程雪受伤调整了,先拍顾凛希和许然的文戏。 场景是战后的军帐,李珩和云裳复盘战局。 这场戏台词不多,但眼神交流多。 顾凛希按照之前设计的细节,在分析时手指轻轻搓动,偶尔抬眼看向沙盘某处,眼神像在重新推演。 许然接得很好。 他演的李珩,在云裳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前倾身体,像是想把每个字都听进去。 这是导演没要求的细节,但他自己加了。 拍完,许然说:“你那个搓手指的动作,我每次看到都觉得你在真的计算。” “是在计算。”顾凛希说。 “怎么算的?” “把战场想成一个数学模型。”顾凛希说,“兵力是变量,地形是参数,时间是维度。然后在脑子里跑模拟。” 许然愣了愣,然后笑:“难怪你演得真。” 收工后,顾凛希没立刻回酒店。 她去程雪房间探望。 程雪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但精神还好。 “医生说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休息一周。”程雪说,“可惜耽误进度了。” “剧组可以调整。” “嗯。”程雪看着她,“你今天和许然那场戏,我看了回放。很好。” “谢谢。” “不是客气。”程雪说,“你真的在变成云裳。” 顾凛希没说话。 “这很好,也很难。”程雪继续说,“好的是戏真,难的是出戏。你小心点,别陷太深。” “我知道。” 从程雪房间出来,顾凛希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影视城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她心里很静。 程雪说得对。 她确实在变成云裳。 这需要控制。 回到房间,她翻开赵顾问借的书,继续看。 今晚看的是《孙子兵法》的九变篇,讲的是将领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应变。 她边看边想,云裳会怎么理解这一篇? 应该不是死记硬背,是化为本能。 她合上书,关灯躺下。 战争戏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她要继续学习,继续变成云裳。 但也要记得回来。 记得自己是顾凛希。 第99章 仁爱 程雪的脚踝肿了三天才消下去。 第四天,她能穿着特制的护踝靴慢慢走路了,但骑马戏还得再等一周。 剧组调整了拍摄计划,把秦昭的马上戏往后挪,先集中拍其他角色的战争场面。 顾凛希的戏份还是不多。 她每天到片场,站在监视器旁看别人拍戏。 看骑兵冲锋的阵型变换,看步兵方阵的推进节奏,看导演如何用镜头拼接出宏大的战争场景。 看多了,她开始看出门道。 古代战争和星际战争最大的不同在于指挥系统。 星际时代有全域通讯网,指挥官坐在舰桥就能实时掌握每个战单位的动态。 古代只能靠旗号、鼓声、烽火,信息传递慢,误差大。 这意味着古代谋士需要更强的预判能力。 得提前算好几步,因为一旦开战,指令就难以及时调整。 她把这个观察告诉了赵顾问。 赵顾问听了,点头:“对。所以古代兵法强调庙算,战前就要算清楚。云裳这种谋士,真正的工作在战前就完成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 “临机应变。”赵顾问说,“但应变的基础还是战前的准备。你准备得越充分,应变的空间就越大。” 顾凛希记下了。 她在后来的戏里,给云裳加了一个细节:每次战前会议结束后,她会独自在沙盘前再站一会儿,手指虚点几个关键位置,像是在心里最后确认一遍计划。 这个细节被导演捕捉到,特意加了个特写镜头。 “顾凛希,”王导在拍完那条后说,“你那个确认的动作很好。云裳就是这种人,不放心,要反复检查。” “谢谢导演。” “不过要注意,”王导补充,“不能演成焦虑,是冷静的确认,不是慌乱的检查。” “明白。” 除了看别人拍戏,顾凛希也开始观察剧组的运作。 灯光组如何布光能让战争场面更有层次,音效组如何采集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道具组如何制作逼真的伤口效果。 这些都是星际时代接触不到的东西。 那时候战争是冰冷的科技对决,是战舰对轰,是机甲搏杀。 没有尘土,没有鲜血,没有战马的嘶鸣。 她发现,真实的战场——哪怕是模拟的——有一种粗糙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是云裳这个角色需要的。 一天下午,她看到程雪在练习马上挥刀的动作。 脚伤还没全好,程雪不敢真上马,就站在地上模拟。 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木刀,一遍遍重复劈砍的动作。 汗水从她额头滴下来,但她眼神专注,嘴唇抿紧。 顾凛希走过去,递了瓶水。 程雪接过,喝了一大口,喘着气说:“谢谢。” “疼吗?” “还好。”程雪擦了擦汗,“就是动作有点僵,怕拍出来不好看。” “秦昭受伤后也会动作僵。” 程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说得对。我老想着要演得完美,忘了角色本身就不完美。” “完美不真实。” “是啊。”程雪放下木刀,坐到旁边的箱子上,“演戏有时候就是这样,太想演好,反而演假。” 顾凛希在她旁边坐下。 片场远处,一群演士兵的群演正在休息,脱了盔甲坐在地上喝水,有说有笑。 近处,道具组在整理下一场戏要用的箭矢,都是钝头的,但做得很逼真。 “你看他们,”程雪指着那些群演,“演士兵的,有些是武行出身,有些就是普通群众演员。但一穿上盔甲,拿上兵器,就像真的一样。” “入戏了。” “对。”程雪说,“演戏最神奇的就是这个。不管你本来是谁,穿上戏服,就成了另一个人。” 顾凛希看着那些群演。 确实,刚才拍冲锋戏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真的。 不是演技多好,是跑起来真的累,喊起来真的用力。 那种真实的疲惫和紧张,演不出来。 “你在想什么?”程雪问。 “在想云裳看战场时,看到的不是阵型,是人。”顾凛希说,“活生生的人,会累,会怕,会犯错。” “所以她才要算得更细。”程雪接话,“因为知道人不可靠。” “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导演喊“准备下一场”的声音。 程雪站起身,重新拿起木刀:“我再练练。你也去准备吧,等会儿有你一场戏。” 顾凛希点头,走向化妆间。 今天的戏是云裳在战后清点伤亡。 不是大场面,就她一个人,拿着名册,站在临时搭的伤员营里。 营里躺着几十个演伤兵的群演,脸上涂着血浆,身上缠着绷带。 开拍前,顾凛希先去伤员营转了一圈。 她看那些伤效妆,看群演们如何表演疼痛和虚弱。 有个年轻群演演的是腿被砍断的士兵,抱着空荡荡的裤管低声呻吟。 演得很真。 顾凛希蹲下来,看着他:“疼吗?” 群演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在对戏,赶紧接上:“疼……疼死了……” “忍一忍。”顾凛希说,语气平淡,“军医马上来。”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对话。 但导演没喊卡,镜头继续。 她站起身,继续往下走。 一边走一边在名册上打勾,偶尔停下来,检查某个伤兵的伤口包扎是否妥当。 其实都是道具,但她演得很认真。 走到营帐尽头,她停下,看着满营的伤兵,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责任。 是她计算出这些伤亡,是她建议李珩打这一仗。 然后她转身,走出营帐。 “卡!”王导喊,“好!顾凛希,你最后那个眼神很好。不是哭哭啼啼的同情,是背负人命的沉重。” 顾凛希放下名册,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感觉到了云裳的心情。 收工后,她在回酒店的路上想,程雪说得对。 演戏最神奇的就是这个。 穿上戏服,就成了另一个人。 但也不能完全成了那个人。 得记得回来。 回到房间,她翻开赵顾问借的书,继续看。 今晚看的是《六韬》里的论将篇,讲的是将领应该具备的品质。 她看到一句:“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智谋、诚信、仁爱、勇敢、威严。 云裳有智谋,有威严,但仁爱呢? 她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卒,这算仁爱吗? 顾凛希合上书,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 她想起今天在伤员营看到的那些伤兵。 虽然是演戏,但那些呻吟和痛苦的表情是真的。 云裳看到这些时,心里会想什么? 不会后悔。 但会记住。 记住每一个因为她计算而死的人。 这是谋士的宿命。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云裳的仁爱,不是不牺牲,是记得每一次牺牲。” 写完,关灯躺下。 第100章 重量 程雪的脚踝能正常走路了,但骑马还得再等两天。 剧组把她的马上戏又往后调了调,先集中拍步兵方阵的戏。 顾凛希今天有场重头戏,云裳在战后与李珩的对话。 不是军帐议事,是私下里的交谈。 剧本写的是李珩问云裳:“这一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云裳答:“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五,轻伤二百余。” 李珩沉默,然后说:“值得吗?” 云裳答:“殿下心中自有答案。” 这段对话简单,但情绪复杂。 顾凛希凌晨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琢磨云裳说“三百二十七人”时的语气。 不能是冰冷的数字汇报,也不能是情感泛滥的哀悼。 得是……陈述事实,但事实本身就够重。 她起床,洗漱,换上戏服。 今天的戏服是素色的,没有纹饰,头发简单束起,脸上只打了薄薄一层粉底,看起来有些疲惫。 这是化妆师特意设计的,符合角色状态。 到片场时,天还没亮透。 棚里已经搭好了李珩私人营帐的布景,比主军帐小,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角有个炭火盆。 道具组在炭盆里放了特制的无烟炭,拍的时候会有红光。 许然已经到了,正在和导演说话。 看见顾凛希,他点点头,表情比平时严肃些。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过去。 “这场戏,核心是重量。”王导说,“死的不是数字,是人。李珩知道这一点,但他要问。云裳也知道,但她要答。两人都在扛这份重量。” 许然点头:“李珩这时候应该有点脆弱。他不是质疑决策,是需要确认。” “对。”王导看向顾凛希,“云裳呢?她怎么面对这种脆弱?” 顾凛希想了想:“她不回避,也不安慰。她知道李珩需要什么,是事实。所以她报数字,报得清晰,像在说‘这就是代价,您得认’。” “好。”王导拍板,“就按这个感觉来。” 场记板响。 营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李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份军报,但没看。 云裳站在案前三步远,垂手而立。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李珩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一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云裳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五,轻伤二百余。” 每个字都清晰,没有停顿。 李珩放下军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抵着额头:“值得吗?” 又沉默了几秒。 云裳说:“殿下心中自有答案。” 她说这话时,视线没有移开,直直看着李珩。 不是逼迫,是交付。 把这份重量交付给他,因为他是主君,这是他的责任。 李珩看着她,很久,然后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知道了。你退下吧。” 云裳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帐帘前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轻声说:“殿下,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前行。”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词,是顾凛希临场加的。 加完之后她有点忐忑,怕导演喊卡。 但王导没喊。 许然饰演的李珩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云裳掀帘出去。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回放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抬头:“顾凛希,最后那句词谁加的?” “我自己。”顾凛希说,“觉得云裳会说这么一句。不是安慰,是提醒。” “加得好。”王导点头,“云裳就是这种人,不会说软话,但会在关键处点一下。许然,你那个接得也好,很轻,但够。” 重拍了两条不同角度的,过了。 收工后,顾凛希没立刻换衣服。 她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瓶水,但没喝。 刚才演戏时的那种重量感还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程雪走过来,脚还有点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刚才那场戏我看了。”她说,“很好。” “谢谢。” “不是客气。”程雪在她旁边坐下,“你加的那句词,让我想起秦昭。秦昭也会在这种时候说类似的话,但她会说‘殿下,仗还得打’。” “秦昭直接。” “云裳含蓄。”程雪笑了笑,“但意思一样,别陷在过去,往前看。”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片场远处,道具组在收拾刚才用的伤员营道具,那些假肢和血包被扔进大箱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其实演戏最累的就是这种戏。”程雪忽然说,“不是动作戏累身体,是这种心理戏累心。你得真的去感受那些情绪,然后演出来。” “嗯。” “但演完了得放下。”程雪看向她,“你不能一直背着云裳的重量生活。” 顾凛希点头:“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程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我刚出道时演过一个悲剧角色,杀青后整整一个月走不出来。后来学会了,演的时候全心投入,演完了就扔。” “怎么扔?” “各人有各人的办法。”程雪说,“我的是运动,跑步,打拳,出汗。把情绪变成汗水排出去。” 顾凛希想起星际时代。 那时候每次战役结束,她也会去训练室,把机甲对战程序的难度调到最高,打到筋疲力尽为止。 也许原理相通。 “我试试。”她说。 下午还有一场戏,是云裳独自在营中巡视伤兵。 这场戏台词更少,几乎全是眼神和细微的动作。 顾凛希按照之前设计的,在检查伤兵包扎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按压自己的左肩,那是云裳雨夜逃亡时中箭的位置。 这个小动作被摄影师老陈注意到了。 拍完后,他走过来:“顾老师,你按肩膀那个动作,是云裳旧伤疼?” “是提醒。”顾凛希说,“提醒自己这些伤兵为什么在这里。” 老陈想了想,点头:“懂了。云裳不是同情,是感同身受。” “对。” 收工回酒店的路上,顾凛希在车里闭目养神。 膝盖已经不疼了,但她自己的左肩却隐隐有些酸痛。 可能是今天演戏时那个按压动作做多了,肌肉紧张。 第101章 武戏结束 回到房间,她洗了个热水澡。 水温调得高,冲在左肩上,稍微缓解了酸痛。 擦干身体,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左肩。 皮肤光滑,没有伤疤。 但云裳有。 那个虚构的箭伤,在三厘米长的疤痕,在她心里有了具体的位置和形状。 她穿上衣服,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但今天她不想看书,不想琢磨角色。 她想做点别的。 她换了身运动服,下楼去酒店的健身房。 这个时间健身房没人,她选了台跑步机,调好速度,开始跑。 跑步时,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专注在呼吸和步伐上。 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左肩的酸痛在运动中慢慢消散。 跑了五公里,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面色潮红的自己。 程雪说得对。 演完了得放下。 她把情绪变成汗水,排出去。 洗完澡回到房间,她打开手机,看到沈薇发来的消息:“明天有媒体探班,主要是战争戏的花絮拍摄。正常表现就行。” 她回:“好。” 然后关掉手机,关灯躺下。 …… 战争戏的最后一场是大场面,两军决战。 剧组调来了五百多个群演,四十多匹马,还租了台小型吊臂拍俯瞰镜头。 地面被特意犁过,铺上黄沙和碎草,马蹄踩上去尘土飞扬。 顾凛希今天没有戏份,但一早就到了片场。 她站在监视器旁的阴影里,看导演调度这么庞大的场面。 王导拿着扩音器,声音沙哑但清晰:“骑兵队注意,冲锋的时候阵型别乱!步兵方阵保持盾墙,倒也要往后倒!” 赵顾问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作战示意图。 “今天这场是剧本里的高潮,”赵顾问说,“太子党主力决战。按照设定,云裳的计策起了关键作用,她提前勘测地形,发现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建议李珩埋伏在那里。” 顾凛希看着示意图。确实有条虚线标注的古河道,从战场侧翼穿过。 “但这个地形其实不适合埋伏。”赵顾问指着图,“河道太浅,藏不住人。除非……” “除非提前挖深。”顾凛希接话。 赵顾问看向她,笑了:“对。我昨天跟导演提了,加个细节:云裳提前三天派人偷偷挖深了河床的一段。这样埋伏的士兵就能完全隐蔽。” “云裳会想到这个。” “当然。”赵顾问收起图纸,“她是个细节狂,而且这种事她不会公开说,只会私下安排。” 开拍前,王导果然加了这个细节。 在战前会议镜头里,云裳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古河道的位置,对李珩说:“此处已备妥。” 没解释备妥什么,但懂的人懂。 正式开拍。 鼓风机启动,造烟机喷出大量白烟模拟战场烟尘。 群演们开始冲锋,喊杀声震天。 吊臂缓缓升起,镜头从高空俯瞰,五百多人组成的战阵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 顾凛希看着这场面,脑子里却在快速分析。 骑兵冲锋角度太正,容易成为箭靶。 步兵方阵移动速度不统一,侧翼有空隙。 旗手的位置太靠前,一旦倒下会影响指挥…… 这些都是赵顾问教她的。 学了一个多月,她已经能看出门道了。 “怎么样?”赵顾问问。 “右翼薄弱。”顾凛希说,“如果我是对方指挥官,会主攻右翼。” “剧本就是这么写的。”赵顾问笑,“秦昭会在右翼血战,然后李珩的伏兵从古河道杀出,包抄敌军后方。” 果然,接下来拍的就是这个。 程雪骑着追风,率领一队骑兵在右翼拼杀。 她脚伤刚好,但马上动作依然利落,挥刀砍杀的镜头一条过。 拍完这个镜头,程雪下马时差点摔倒。 腿软了。 工作人员赶紧扶住她。 “没事,”程雪喘着气,“就是太久没骑马,腿没力。” “休息会儿。”导演说。 中场休息时,顾凛希给程雪拿了瓶水。 程雪接过来,手在抖。 “刚才那刀挥得漂亮。”顾凛希说。 “假把式。”程雪苦笑,“真战场上,那么挥刀早被砍死了。” “但镜头里好看。” “是啊,镜头里好看就行。”程雪喝了一大口水,看向远处还在拍摄的战场,“有时候觉得,演戏真奇怪。明明都是假的,但演的时候得当真。” 顾凛希没说话。 她也看着那片战场。 群演们还在冲杀,尘土飞扬,刀光剑影。 虽然是演戏,但那种拼命的感觉是真的。 下午拍伏兵杀出的镜头。 几十个演伏兵的群演从古河道里跃出。 河道确实被挖深了,人能完全藏住。 他们突然出现在敌军后方,造成混乱。 这个镜头拍了五条,主要是群演跃出的时机要整齐。 第五条终于过了,导演喊卡时,很多群演直接瘫倒在地上。 穿着盔甲在河道里蹲了半个小时,又热又累。 顾凛希走过去看。 那些群演脸上都是汗和土,有人脱下头盔,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 但眼睛里有种光,完成一场大戏的满足感。 “辛苦了。”她对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群演说。 群演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演得很好。” 群演脸红了,低下头:“谢谢顾老师。” 顾凛希走回监视器那边。 王导正在看回放,脸上有笑意。 “这场过了,”王导说,“战争戏部分基本拍完了,明天开始转室内戏。” “云裳的戏份呢?”顾凛希问。 “你的戏集中在后面。”王导翻了下拍摄计划,“假意投靠,周旋,死间计,赴死。都是重头戏,比战争戏更难。” “明白。” 收工时天还没黑。 剧组开始拆战场布景,那些假武器、破盾牌、染血的旗子被装进木箱。 尘土慢慢落下,露出原本的水泥地。 顾凛希站在渐渐空旷的场地上,看着这片战场变回普通的影视拍摄区。 一个月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现在打过一场“仗”,死了几百“人”,然后又变回什么都没有。 戏剧就是这样。 来了,演了,散了。 但她心里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那些战术知识,那些对古代战争的理解,那些云裳该有的思考习惯。 第102章 文戏 赵顾问走过来,递给她一个U盘。 “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赵顾问说,“古代兵法精选,还有几个经典战例的分析。你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谢谢赵老师。” “不谢。”赵顾问看着她,“你学得很快,是真的在思考,不是死记硬背。这很难得。” “因为有意思。” “对,有意思。”赵顾问笑了,“打仗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事之一,但也是最纯粹的事——赢或输,生或死。有意思。” 他拍拍她肩膀,走了。 顾凛希把U盘收好,转身回化妆间换衣服。 脱下戏服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 多了点东西,像云裳那种看透棋局的冷静。 她换回便服,走出棚。 夕阳把影视城的屋檐染成金色,远处有别的剧组在拍戏,隐约能听见导演喊“卡”的声音。 战争戏结束了。 …… 化妆间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顾凛希用指尖划开一道,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妆已经化好了,比平时淡,几乎看不出痕迹,只加深了眉骨和眼窝的阴影,让脸看起来更瘦削。 今天要拍的戏,剧本上只有两页。 一场赠簪,一场雪夜对谈。 都是云裳和李珩之间为数不多的非工作互动。 所谓赠簪,不是定情信物,是李珩赏赐给云裳的一支玉簪,感谢她在雨夜破局中的功劳。 剧本写得很克制:李珩递过簪子,云裳跪接,谢恩,然后退下。 全程不超过十句台词。 但顾凛希知道,这场戏底下有东西。 她拿起那支道具玉簪看。 白玉质地,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没有流苏,没有镶嵌,素净得像云裳本人。 道具组做得很用心,玉的温润感都模仿出来了。 “顾老师,准备好了吗?”场务在门口问。 “好了。” 她起身,走出化妆间。 戏服是深青色常服,料子比平时稍好,但依然朴素。 头发束成髻,但没戴任何首饰,就等着那支簪子。 片场搭的是李珩书房的外间,比内书房更小些,只一张案几,两个蒲团,窗外是假的雪景。 许然已经到了,正在和导演说话。 看见她,点点头。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到监视器前。 “这场戏,表面是赏赐,底下是……”王导顿了顿,“是李珩第一次把云裳当自己人看。不是幕僚,是伙伴。” 许然沉吟:“所以语气不能太官方。” “对。”王导看向顾凛希,“云裳呢?她接的不只是一支簪子。” “是身份。”顾凛希说,“从暗处的刀,到明处的臣。” “还有呢?” 顾凛希想了想:“还有信任。李珩在告诉她,我信你,也认你。” 王导点头:“就是这个感觉。但演的时候要收着,不能直白。” “明白。” 场记板响。 顾凛希走进书房,行礼。 许然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那支玉簪,没立刻给她。 “雨夜之事,”他开口,声音平稳,“你做得很好。” “分内之事。” “分内?”许然抬眼,“你的分内,包括以身为饵,重伤归来?” 顾凛希垂眼:“当时情势紧急。” 许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镜头给特写,他手里那支玉簪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支簪子,”他说,“是我母后旧物。她生前常说,玉质温润,但坚韧。赠你。” 他把簪子递过去。 顾凛希跪接。 双手捧过簪子时,指尖碰到许然的手指,很轻,一触即分。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接触,但两人都没停顿。 她低头看手里的簪子。 白玉,云纹,简单但贵重。 更重要的是,这是母后旧物。 她抬眼,看向许然。 眼神里有瞬间的波动,像平静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但很快恢复。 “谢殿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起来吧。” 她起身,但没立刻退下。 手里握着簪子,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许然看着她,忽然说:“云裳,你可知我为何救你?” 顾凛希抬眼。 “不是因为你有用。”许然说,“是因为你不该死在那种地方。” 这是剧本里的词,但许然说的时候,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柔软。 顾凛希看着他,很久,才轻声说:“臣知道了。” 然后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时,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簪子握得更紧。 “卡!”王导喊,“好!许然,你最后那句语气很好。顾凛希,你握簪子的力道和那个停顿,都很到位。” 重拍了两条不同角度的,过了。 中场休息时,顾凛希还握着那支道具簪子。 玉是假的,树脂做的,但握久了也有温度。 许然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刚才那场戏,”他说,“李珩对云裳,是欣赏、依赖,也有怕。” “怕什么?” “怕太依赖。”许然喝了口水,“云裳太锋利,也太聪明。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伤到自己。李珩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顾凛希想了想:“云裳对李珩呢?” “是报恩,也是唯一的情感锚点。”许然说,“她这辈子,家族没了,身份没了,只剩下李珩给她的这条命和这个位置。所以她拼死效忠,但也保持距离。怕靠太近,最后连这点距离都没了。” 顾凛希点头。这个分析和她想的一样。 “所以最后她选择死,”许然继续说,“既是尽忠,也是斩断这锚点。她自由了。” “自由了。”顾凛希重复。 下午拍雪夜对谈。 场景移到书房外的廊下,造雪机喷出泡沫颗粒,灯光调成冷蓝色,模拟雪夜月光。 这场戏台词更少。 李珩和云裳并肩站着看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 天气,战事,偶尔提到过去。 没有实质内容,但气氛微妙。 开拍前,王导特意交代:“这场戏的核心是留白。话不用说完,眼神不用对视,但观众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 顾凛希和许然都点头。 第103章 遗憾 场记板响。 两人站在廊下,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雪纷纷扬扬落下,在灯光里像真的。 许然先开口:“又下雪了。” “嗯。” “边关的雪比这大。” “殿下想边关了?” “有时候。”许然顿了顿,“但回不去了。” 顾凛希侧头看他,但许然没看她,依然看着雪。 她也转回头,继续看雪。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许然说:“云裳,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做什么?” 顾凛希没立刻回答。 她真的在想。 不是顾凛希在想,是云裳在想。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活在阴谋里的谋士,战争结束后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最终说,“没想过。” “现在想想。” 顾凛希沉默。 雪落在她肩上,慢慢融化。 “或许……”她开口,声音很轻,“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写字。不用算计,不用防备。”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词,但她说得自然。 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许然接得很好:“听起来不错。” “殿下呢?” 许然笑了,笑声里有点苦:“我?大概是继续算计,继续防备。位置越高,越是如此。” 顾凛希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实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许然说:“进去吧,冷了。” “是。”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镜头停留在空荡荡的廊下,雪继续下。 “卡!”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鼓掌,“这条绝了!顾凛希,你加的那句词加得好。许然,你那个苦笑很到位。” 顾凛希走回监视器看回放。 画面里,她和许然并肩站在雪中,距离不远不近,话不多,但每个停顿都有重量。 “这种戏最难演,”王导说,“因为全靠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你们俩,有。” 许然笑了笑:“顾凛希接得好。” 顾凛希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那个站在雪中的云裳,眼神里有种她以前没演出来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收工后,顾凛希没立刻换衣服。 她走到还在喷雪的造雪机旁,伸手接了一把泡沫颗粒。 冰冰凉凉,很快在掌心化成水。 许然走过来:“想什么呢?” “想云裳最后那句话。”顾凛希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写字。她真的想要那个吗?” “想要,但知道自己得不到。”许然说,“所以是遗憾。” “遗憾……” “演戏就是这样,”许然说,“把角色的遗憾演出来,让观众感受到。” 顾凛希点头。 她走回化妆间,脱下戏服。 那支道具玉簪还放在化妆台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戏服口袋。 明天还有戏要用。 换回便服,走出片场。 影视城的夜晚依旧喧嚣,但今天她心里很静。 雪夜对谈的那场戏,让她更懂云裳了。 懂她的孤独。 …… 影视城入秋后,傍晚的风开始带凉意。 顾凛希拍完当天的戏份,没立刻回酒店,绕到西区废弃的仿古街巷散步。 战争戏拍完了,这片区域暂时空置,青石板路上积了层薄灰,两旁店铺门窗紧闭,只有檐角挂的褪色灯笼在风里轻晃。 她走得很慢,戏服还没换。 今天是云裳在二皇子府潜伏的戏,穿的是低级幕僚的青色布袍,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走路时衣摆轻扬。 走到巷子拐角,她停下。 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也穿着戏服,是许然。 他背对她站着,仰头看屋檐下一只筑了一半的燕巢。 夕阳斜照,在他肩上镀了层金边。 顾凛希没出声,也没离开。 就站在那里看。 许然似乎察觉到了,没回头,只问:“收工了?” “嗯。”她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定,也看那个燕巢。 泥巴和枯草混在一起,筑得不太规整,有处缺口。 “这燕子手艺不好。”许然说。 “可能是新手。”顾凛希说,“第一次筑巢。” 许然侧头看她,笑了:“你倒会为它找理由。” “事实。”顾凛希说,“老燕子筑的巢,不是这样。”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别的剧组收工的喧闹声,但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今天拍得怎么样?”许然问。 “还行。”顾凛希想了想,“吴老师没再压戏。” “他认可你了。”许然说,“吴老师那人,只压他觉得有潜力的。压不动了,就认。” “你呢?”顾凛希问,“今天拍什么?” “李珩和秦昭的戏。”许然说,“秦昭质问李珩为什么让云裳去冒险。” 顾凛希知道这场戏。 剧本里写得激烈,秦昭认为李珩把云裳当棋子用,李珩不解释,只说“这是她的选择”。 两人大吵一架。 “演得怎么样?”她问。 “累。”许然揉了揉眉心,“吵架戏比打仗戏还累。情绪要一直顶在高处,不能掉。” 顾凛希点头。 她演过情绪激烈的戏,知道那种消耗。 “不过程雪演得好。”许然继续说,“她那个质问,不是无理取闹,是真的在乎。在乎云裳,也在乎李珩——怕他变成冷血的人。” “秦昭重情。” “对。”许然看向她,“云裳重什么?” 顾凛希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个破燕巢,想了想:“重理。” “理?” “道理,逻辑,最优解。”顾凛希说,“她做的每件事,都是她认为最合理的选择。包括冒险,包括死。” 许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她不怪李珩。” “不怪。”顾凛希说,“那是她自己选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不仅是说云裳,也是说顾凛希。 选择演戏,选择挑战云裳这个角色,选择在娱乐圈这条难走的路上走下去。 都是自己选的。 风大了些,吹得灯笼摇晃,影子在地上乱舞。 许然忽然说:“我有时候想,李珩到底怎么看待云裳。” “你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是一回事,演出来是另一回事。”许然说,“尤其是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比如刚才那场戏,秦昭骂他冷血,他为什么不解释?是因为真的冷血,还是因为解释不清?” 顾凛希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第104章 准备好了 “我觉得是解释不清。”许然自问自答,“他怎么解释?说‘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还是说‘我相信她能活着回来’?都不对。所以他不说,让秦昭骂。” “云裳会懂。” “对,云裳会懂。”许然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但李珩宁愿她不懂。宁愿她恨他,也好过她理解然后自愿去死。” 顾凛希听懂了。 这是李珩的软弱,也是他的温柔。 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消失,青灰色的暮色漫上来。 仿古街巷里的灯笼自动亮起。 是声控的,但光线调得暗,像真的烛火。 “该回去了。”许然说。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 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一轻一重。 顾凛希的布鞋底薄,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 许然的靴子重些,每一步都踏实。 走到巷口,灯光亮起来,能看见远处剧组车辆进出的光亮。 许然停下脚步。 “明天有我们的戏吗?”他问。 “有。”顾凛希说,“云裳最后一次向李珩汇报潜伏进展。” “然后就是死间计了。” “嗯。” 许然看着她,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有点深:“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顾凛希说,“云裳准备好了。” “我是问你。” 顾凛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许然问的不是云裳,是顾凛希。 问她准备好演那场赴死的戏了吗? “准备好了。”她重复,这次语气更肯定。 许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休息区在那边。 顾凛希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灯光交错处,然后才继续往自己的休息区走。 路上她想起刚才的对话。 关于李珩怎么看待云裳,关于解释不清的沉默,关于宁愿被恨的温柔。 这些都是剧本里没写的,是演员自己挖掘出来的。 挖得越深,角色越真,但演的时候也越累。 回到休息区,于雯正在收拾东西。 “希姐,刚才薇姐打电话,说有个高端护肤品牌的代言在接触,问你有没有兴趣。” “拍完戏再说。”顾凛希说。 “我也是这么回薇姐的。”于雯把包拉上,“她说等你杀青后再详谈。” 换下戏服,卸了妆,顾凛希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没有云裳的憔悴妆,没有谋士的深沉眼神,就是顾凛希,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想起许然最后那个问题:“我是问你。” 问的是顾凛希,不是云裳。 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只是准备好演云裳的死亡,是准备好面对演完那场戏之后的一切。 可能走不出来的情绪,可能爆发的舆论,可能更高的期待。 都是自己选的。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出休息区。 影视城的夜晚刚刚开始,灯火通明,人声喧嚷。 她走进夜色里。 …… 凌晨三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顾凛希睁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沈薇打来的,连续三个未接来电。 她坐起身,接起。 “醒了?”沈薇的声音很冷静,但透着一股紧绷,“看微博。” 顾凛希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位挂着她的名字:#顾凛希剧组欺凌新人#。 点进去,是个八卦周刊发的长文,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一张是她和那个被开除的武行在片场角落说话。 其实是开拍前武指在讲动作,但角度抓得刁钻,看起来像在对峙。 另一张是她膝盖淤青的特写,配文暗示是她欺负人反被打。 文章写得很煽情,说顾凛希仗着咖位大,在剧组横行霸道,连武行都敢打。 还引用了几个匿名工作人员的话,说她耍大牌、难相处。 评论已经炸了。 有粉丝在控评,但黑子和路人也很多,吵成一团。 “看到了?”沈薇问。 “看到了。” “星耀的手笔。”沈薇说,“这次下了血本,买通了那个被开除的武行,扭曲事实。还联合了几家营销号一起发。” “怎么处理?” “我已经拿到完整监控。”沈薇语速很快,“从武行第一次到第二次故意顶膝,全过程都有。还有他被开除后和星耀经纪人的转账记录,私人渠道弄到的,不太合法,但能用。” 顾凛希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准备分三步。”沈薇继续说,“第一,让剧组官方发声明,附监控视频和开除公告。第二,我发律师函给那个八卦周刊和几个带头造谣的营销号。第三,放转账记录,实锤星耀买黑。” “会不会太狠?” “是他们先动手的。”沈薇声音冷下来,“这次不一次打疼,以后没完没了。” 顾凛希沉默了几秒:“剧组那边呢?” “王导已经知道了,很生气。他说全力支持你,等天亮就发声明。”沈薇顿了顿,“另外,程雪和许然也联系我了,说愿意帮你发声。” “别把他们扯进来。” “不是扯,是他们自愿。”沈薇说,“程雪半小时前发了微博,说‘清者自清,专心拍戏好演员’。许然转发了。” 顾凛希点开微博,果然看到程雪和许然的最新动态。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带节奏骂他们“抱团”“洗地”,但更多人在支持。 “你继续拍戏。”沈薇说,“什么都别回应,就当不知道。其他的我来。” “好。” 挂了电话,顾凛希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微博上那些污言秽语在眼前滚动,但她心里很平静。 不是不在乎,是知道在乎没用。 舆论战,情绪是最没用的武器。 只有证据,只有行动。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闭眼。 睡不着,但也不慌。 就在黑暗里数呼吸,一,二,三,四…… 早晨六点,她准时起床,洗漱,换衣服,去片场。 于雯在车上小心翼翼看她脸色,她只说了一句:“正常拍戏。” 到片场时,气氛有点微妙。 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闪,有些则带着同情。 顾凛希没理会,直接去化妆间。 化妆师给她上妆时,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顾凛希闭着眼。 “顾老师……那个热搜……” “假的。” 化妆师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些人太可恶了。” “专心化妆。” 妆化好,她走出化妆间。 王导在监视器那边,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看到了?”王导问。 “看到了。” “别受影响。”王导说,“剧组声明九点发,沈薇那边也安排好了。你今天好好拍戏,就是最好的回应。” “明白。” 第105章 证据 今天要拍的戏,正好是云裳在二皇子府高压下的戏份。 她要在伪装和真实之间切换,在敌营中步步为营。 剧本要求她在某个独处时刻流露出疲惫和迷茫,但很快又要藏起来。 开拍前,顾凛希独自走到布景角落,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云裳的状态。 热搜,黑料,舆论战…… 这些都属于顾凛希。 云裳不需要知道。 云裳只需要面对她的棋局,她的生死。 场记板响。 镜头从云裳背影开始。 她站在二皇子府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虚假的庭院景色。 肩膀微微垮着,那是疲惫。 但镜头转到正面时,她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恍惚。 这是顾凛希设计的小细节,云裳只在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才允许疲惫流露。 “卡!”王导喊,“好!顾凛希,那个眼神转换很好。再来一条保底。” 拍完这条,中场休息。 顾凛希走到休息区,拿出手机。 九点整,剧组官方微博发了声明。 声明很硬气。 直接附了四段监控视频。 第一段是武行第一次“手滑”的慢放,能清楚看到手部加力的动作。 第二段是第二次顶膝的特写。 第三段是武行被开除时和现场制片争吵的画面。 第四段是顾凛希膝盖淤青的医院诊断书。 文案只有一句话:“事实胜于雄辩。” 这条微博瞬间炸了。 转发评论数以每秒几百的速度上涨。 紧接着,沈薇用工作室账号发了律师函,点名那个八卦周刊和三个营销号。 最后放出一张打了马赛克的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名字被遮,但付款方“星耀娱乐经纪部”几个字清晰可见。 舆论瞬间反转。 “卧槽这反转!监控锤死了!” “星耀太恶心了吧,买黑还伪造证据!” “顾凛希那膝盖……看着都疼。” “之前骂人的出来道歉!” 程雪转发了剧组声明,配文:“真相虽迟但到。” 许然转发了沈薇的律师函,配了个握手的表情。 几个之前合作过的《诡则谜航》嘉宾也陆续发声。 李瀚发了张节目里的合影,说:“凛希是什么样的人,相处过的人都知道。” 苏晴转发了程雪的微博,没说话,但意思明确。 到中午,热搜第一变成了#星耀娱乐买黑实锤#,后面跟了个“爆”。 顾凛希没看。 她拍完上午的戏,坐在休息区吃盒饭。 于雯在旁边刷手机,小声汇报进展:“星耀那边删了那条造谣微博,但没道歉。网友在骂。” “嗯。” “薇姐说,这次之后,他们短期内不敢再动你。” “嗯。” 下午的戏更难。 云裳要在二皇子面前演一场崩溃戏,假装因为压力太大情绪失控,实则是为了获取信任。 这场戏需要极高的控制力。 演崩溃,但不能真崩溃;演脆弱,但不能真脆弱。 开拍前,顾凛希去找吴老师对词。 吴老师看着她,忽然说:“今天这事,没影响你吧?” “没有。” “那就好。”吴老师点头,“演员最怕带情绪拍戏。戏是戏,生活是生活。” “我分得清。” 开拍。 云裳跪在二皇子面前,头发散乱,虽然是她自己扯乱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声音发颤:“殿下……罪臣撑不住了……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身份败露……” 吴老师饰演的二皇子坐在上位,眼神审视。 他需要判断这是真崩溃还是假演戏。 顾凛希把那种强忍崩溃的状态演得极真。 肩膀发抖,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 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冷静的东西。 那是云裳在观察二皇子的反应。 “卡!”王导喊,“好!顾凛希,你那个眼神里的冷静藏得很好。吴老师,你那个审视的表情到位。” 拍完这场,收工。 顾凛希换下戏服时,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摸了摸那块皮肤,想起一个月前摔在泥水里的感觉。 于雯在旁边说:“薇姐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不了。”顾凛希说,“我想早点休息。” “好。” 回酒店的路上,她看着窗外。 影视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但今天她心里格外平静。 这场风波,来得猛,去得也快。 她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 但她也知道,自己能应付。 回到房间,她洗了个澡。 关灯前,她看了眼手机。 沈薇发了条消息:“睡个好觉。” 她回:“你也是。” 然后关灯,躺下。 …… 凌晨四点,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里,顾凛希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是云裳临终前该有的那种平静里藏着破碎的眼神。 她试了三种:第一种太悲,第二种太淡,第三种太刻意。 都不对。 第五天凌晨,她终于找到一点感觉。 不是演出来的,是累出来的。 连续一周拍高压戏,每天在二皇子府和己方阵营间切换,演伪装,演算计,演那种刀尖上行走的紧绷。 到第四天晚上收工时,她站在镜子前卸妆,看见自己眼睛里有种东西。 不是顾凛希的疲惫,是云裳的。 那种在敌营潜伏数月、每时每刻都在演戏、连睡觉都要保持三分清醒的疲惫。 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今天要拍的戏,是云裳在二皇子府的最后一场独处戏。 剧本写得很简单:云裳独坐镜前,卸下伪装,片刻后重新戴上。 没有台词,全靠表演。 开拍前,导演王导把她叫到监视器前:“这场戏是你自己争取来的。编剧本来觉得太细,但我坚持要留。为什么?” 顾凛希想了想:“因为云裳需要这样一个时刻。让人看见她面具底下的脸。” “对。”王导点头,“但难就难在看见。你不能演得太明白,得让观众自己去发现。哦,原来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迷茫。” “明白。” “还有,”王导补充,“这场戏你设计了对镜自视。镜子里的人是她,也是她演的那个人。你要演出那种分界模糊的感觉。” 顾凛希记下了。 布景搭的是二皇子府客房,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妆台,一面铜镜。 灯光调得很暗,只在妆台前打了一束侧光,照亮镜子周围。 第106章 对镜成双人 开拍。 顾凛希坐在妆台前,镜头从背后拍。 她缓缓抬手,解开束发的布巾。 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卸下盔甲。 然后她看向镜子。 镜头切到镜中特写。 她的脸在昏黄光线下半明半暗,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眼神不是看自己,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疏离感很难演。 要同时存在“这是云裳”和“这是云裳演的那个人”两种认知。 她看了很久,久到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 然后,很轻微地,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像长期紧绷后突然放松的失控。 这个细节是她临场加的,剧本没有。 接着,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肩膀垮下来一点。 就一点,很快又挺直。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刚才那点脆弱消失了,重新戴上谋士的冷静面具。 她重新束发,动作利落,像战士披甲。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台词。 “卡!”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回放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眼睛有点红。 “过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条不保了,再拍也拍不出这个感觉。” 棚里很安静。 几个工作人员悄悄抹眼睛。 顾凛希还坐在妆台前,没动。 刚才演戏时那种情绪还没完全散,她需要一点时间抽离。 编剧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谢谢你。” 顾凛希接过,没明白。 “谢谢你让云裳活过来。”编剧说,“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想象过她私下里是什么样,但一直没想透。刚才看你演,我知道了,就是这样。累,但认。” “她认命?” “不。”编剧摇头,“她认的是自己的选择。选了这条路,再累也得走下去。” 顾凛希点头。 是这个道理。 下午拍的是云裳和二皇子谋士团的周旋戏。 吴老师继续他的高压表演,但顾凛希接得更稳了。 不是硬接,是化劲。 用云裳那种冷接住对方的狂,用静回应动,反而衬得对方像跳梁小丑。 拍完一条,吴老师对她竖起大拇指:“小顾,今天状态不一样。” “谢谢吴老师。” “不是客气。”吴老师擦擦汗,“演戏这东西,到了一定程度就不是演了,你今天是云裳。” 顾凛希知道他说得对。 但是了之后,怎么回来,是个问题。 收工后,她没立刻回酒店。 在片场附近走了走,让晚风吹散脸上的妆粉,也吹散心里那股属于云裳的沉重。 走到仿古街巷时,又看见那个破燕巢。 几天不见,缺口补上了一半,新泥的颜色比旧泥深。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顾老师。” 顾凛希回头,是许然。 他今天没戏,穿着便服,手里拿着杯咖啡。 “许老师。” “看燕子?” “看它在补巢。”顾凛希说,“上次说它手艺不好,看来在学习。” 许然笑了,走到她旁边一起看:“动物比人强,知道坏了就补。人有时候明知道坏了,还硬扛。” “云裳就在硬扛。” “对。”许然喝了口咖啡,“但她快扛到头了。” 顾凛希没说话。 她知道许然指的是什么,死间计,赴死。 剧本里云裳的结局已经定了,还有不到十场戏。 “你准备好了吗?”许然问。这次问的不是演技,是心理。 “准备好了。”顾凛希说,“但不知道演完之后,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走不出来也要走。”许然说,“演员就是这样。进得去,也得出得来。” “怎么出?” “各人有各人的办法。”许然说,“我的是杀青后立刻去旅行,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让新记忆覆盖旧情绪。” “我会试试。”她说。 “还有,”许然顿了顿,“演完那场戏,给自己放个假。别急着接新工作,让云裳在你心里彻底安葬。” 顾凛希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燕子衔着泥飞回来,小心地补在缺口上。 动作笨拙,但认真。 “回去吧。”许然说,“明天还有戏。” “嗯。” 回酒店的路上,顾凛希打开手机。 沈薇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有个媒体群访,关于剧组近况。问题清单我发你了,都是常规的,不用紧张。” 她回:“好。” 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擦头发,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表演。 那个对镜自视的镜头,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不是技术上更好,是情感上更真。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不是云裳,是顾凛希。 但眼睛深处,还留着一点云裳的影子。 那种看透棋局的冷静,那种背负人命的沉重,那种知道结局却依然向前的决绝。 这大概就是演戏的代价。 角色会留下痕迹。 她关灯躺下。 …… 片场的尘土味混着道具血包的甜腥气,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顾凛希坐在化妆间,闭着眼让化妆师给她上最后一道妆,眼窝要再深些,颧骨要更突出,嘴唇要失血的淡。 今天是云裳在二皇子府的最后一场正面交锋戏,之后便是收网。 化妆刷在脸上轻扫,她脑子里过着台词。 不长,但每句都要落在恰当的分寸上。 恭敬里藏锋,谦卑里带刺。 吴老师演的二皇子多疑又自负,既要让他相信云裳的投诚,又要让他隐约察觉这女人的价值。 太卑微了看不上,太骄傲了不像真的。 “顾老师,可以了。”化妆师退后一步。 顾凛希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但眼神清亮,像淬过火的刀。她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二等幕僚的青灰色袍服。 料子比刚来时稍好些,是二皇子赏识的象征,但依然不越矩。 走出化妆间,穿过片场。 战争戏的布景还没完全拆除,几处残破的盾牌和断戟堆在角落,蒙了层灰。 她走过时脚步没停,但余光扫过那些道具,心里想的是真正的战场应该更脏,更乱,血腥味更浓。 “顾凛希。”王导在监视器那边招手。 她走过去。 第107章 前夜 王导指着剧本上划红线的一段:“等会儿这场,二皇子问你‘若李珩败了,你当如何’,你怎么答?” “答‘愿为殿下效死’。”顾凛希说。 “语气呢?” “七分真,三分留白。”她顿了顿,“真在效死,留白在为谁。” 王导笑了:“行,就这么演。” 开拍。 布景是二皇子府书房,比李珩的书房奢华,但透着暴发户气。 紫檀木案上摆着镶金边的砚台,墙上挂着名画真迹却挂歪了。 吴老师饰演的二皇子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云裳跪在案前三步,垂首。 “抬头。”吴老师说。 顾凛希抬头,视线落在吴老师膝前的地毯花纹上,不直视。 “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吴老师慢慢说,“觉得本王待你如何?” “殿下恩重。”她答,声音平稳,“罪臣感激。” “只是感激?”吴老师笑了,笑声里带刺,“云裳,你这样的人,不会只因为感激就卖命。” 顾凛希沉默两秒,然后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吴老师:“殿下明察。罪臣所求,不过活命,及一展所长。” “在李珩那里不能一展所长?” “三殿下仁厚,但……”她停住,像在斟酌措辞,“但太过谨慎。有些棋,他不敢下。” 这话说得巧妙。 既拍了二皇子马屁,又解释了叛变的动机,还保留了一丝云裳式的骄傲。 吴老师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剖开。 几秒后,他身体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敲:“那你觉得,本王敢下什么棋?” “殿下敢下的棋,”顾凛希说,语速放慢,“罪臣不敢妄猜。但若殿下信得过,罪臣愿为殿下谋划一局——让三殿下,再无翻身之机。”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吴老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好!本王就喜欢你这份野心!” “卡!”王导喊,“好!吴老师那个笑很有层次,先怀疑后得意。顾凛希,你最后那句台词节奏抓得好,就是要这种‘我亮底牌了’的感觉。” 重拍了两条不同角度的,过了。 中场休息时,顾凛希没回休息区。 她走到布景后方的临时道具架旁,那里堆着些待用的文书道具。 她拿起一卷空白竹简,手指抚过竹片的纹理,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表演。 刚才那一跪一说,云裳把自己彻底推入了局。 从此再没有回头路,要么助二皇子赢,要么死。 “在想戏?” 顾凛希回头,是许然。 他今天没戏,但来片场看拍摄。 “嗯。”她放下竹简,“在想云裳这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犹豫。” “有。”许然肯定地说,“但她会把犹豫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骗过去。” “怎么压?” “用更强烈的目标覆盖。”许然说,“比如‘我要赢’,比如‘我要证明自己’。人都是这样,用一个执念盖住另一个。” 顾凛希想起星际时代。 每次执行高风险任务前,她也会把恐惧压下去,用的方法是“任务必须完成”的执念。 原理相通。 “你觉得云裳的执念是什么?”她问。 许然想了想:“可能是‘证明自己没错’。 她选了李珩,李珩输了,她就错了。 所以她不能让李珩输,哪怕要为此去死。” 这话让顾凛希心里一震。 她之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但许然说得对。 云裳的赴死不全是忠义,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我要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的执念。 “谢了。”她说。 “不谢。”许然笑了,“互相成全。” 下午拍的是云裳独处的戏。 场景换回她在二皇子府的客房,夜深,只有一盏油灯。 这场戏没有台词,要演出她褪下伪装后的真实状态。 开拍前,顾凛希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她触摸家具——粗糙的木桌,冰凉的铜镜,硬板床。 这些都是云裳每日接触的东西,是她伪装生活的一部分。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看向镜子。 场记板响。 镜头从镜中特写开始。 她的脸在昏黄灯光下,眼神先是空的,像刚卸下重担还没回过神。 然后慢慢聚焦,聚焦到镜中自己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她吐出一口气。 不是叹息,是那种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喘口气的释放。 肩膀垮下来一点点,脊背没那么直了。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李珩赠的那支。 簪子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握着它,手指摩挲簪头的云纹,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个动作她没设计过,是临场自然的。 但做完后,她心里一动——对了,云裳会这么做。 在独处时,她会触摸这支簪子,触摸她和李珩之间那点仅存的、真实的联结。 然后她放下簪子,重新坐直。 眼神里的疲惫和柔软慢慢褪去,重新变得冷而硬。 她伸手整理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 伪装重新戴上。 “卡!”王导喊,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这条……过了。” 他没说“好”,说“过了”。 但顾凛希知道,这是很高的评价。 收工时天已擦黑。 顾凛希换下戏服,走出片场。 晚风吹在脸上,带走化妆品的黏腻感。 她摸出手机,看到沈薇发来的消息:“下周有品牌活动邀约,我推了,说你拍戏紧张期。” 她回:“好。” 然后收起手机,慢慢走回酒店。 路上她想起刚才握簪子的那个动作。 那不是演出来的,是那一刻,她就是云裳,云裳就会做那个动作。 演到这种程度,是好也是危险。 好的是戏真,危险的是容易出不来。 但她暂时不想思考这个。 她只想保持这个状态,直到云裳的戏全部拍完。 回到房间,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 坐在床边,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簪子的手。 手心还留着那种触感,冰凉的,温润的。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明天还有戏要拍。 离结局越来越近了。 第108章 饮毒酒 化妆间的镜子擦得很亮。 顾凛希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最后一道妆。 粉底比平时白两个色号,嘴唇用遮瑕盖住血色,再薄薄扫一层灰粉。 “顾老师,今天要拍……”化妆师小声问。 “嗯。”顾凛希应了一声,没多说。 她今天没吃早饭,连水也只喝了两口。 胃里空着,喉咙发干,身体有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云裳饮毒酒那场戏,需要这种生理上的真实虚弱。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顾凛希。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头发全部束起,露出完整的脖颈和锁骨。 化妆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 顾凛希站起身。 戏服是云裳在二皇子府常穿的那套青灰色布袍,但今天特意做旧了些,袖口有磨损,领口沾了点道具组做的灰尘。 她走出化妆间,穿过片场。 棚里搭的是二皇子府客房的布景,比之前她拍独处戏那间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酒壶和酒杯,是这场戏的关键道具。 窗户用黑布遮着,模拟夜晚。 灯光只打了两束,一束从窗外透进来,冷蓝色,象征月光。 一束从桌角向上,暖黄色,是桌上那盏油灯的光。 王导正在和道具组确认细节。 “毒酒的颜色再深一点,要像陈年药酒。”王导指着酒壶,“喝下去之后的反应,顾凛希你自己把握。剧本写的是‘剧痛至麻木’,但具体怎么演,你根据云裳的性格来。” “明白。”顾凛希说。 她走到桌子旁,拿起那杯道具酒看了看。 液体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 道具组在里面加了可食用色素和增稠剂,看起来像真的毒药。 “第一次会拍全景,你从坐到喝,一镜到底。”执行导演过来讲走位,“然后切特写,拍你手抖、杯子落地的镜头。最后再补面部特写。” 顾凛希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试了试位置。 椅子很硬,没有靠背,她需要坐得笔直。 云裳死也会死得体面。 许然今天没戏,但他来了,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安静地看着。 程雪也在,她今天有场军帐戏,妆已经化好,但没急着去自己的棚,就站在阴影里。 场务清场。 “《谋断山河》第52场,一镜一次!”场记打板。 啪一声。 顾凛希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那是云裳的眼神,冷静,清醒,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她走到桌边,坐下。 动作不疾不徐,像平时赴一场普通的议事。 镜头从侧面推近。 她看着桌上的酒壶和酒杯,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拿起酒壶。 倒酒的声音在寂静的棚里很清晰,哗啦,哗啦,满了七分。 放下酒壶,她端起酒杯。 手很稳,一滴没洒。 她看着杯中的液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又隐去。 然后她抬眼,看向虚空,眼神透过镜头,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举杯,送到唇边。 停顿。 不是犹豫,是告别。 对谁告别? 不知道。 也许是李珩,也许是那个没来得及成为的自己。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划过喉咙的瞬间,顾凛希调动了身体的记忆。 原主服药自杀时,那种冰冷的东西滑进胃里的感觉。 星际时代某次重伤,药剂注射进血管时的灼烧感。 她把这两种感觉混合,放大。 酒刚入喉时,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放下酒杯,手还握着杯身,指尖开始泛白。 她在等药效发作。 镜头给面部特写。 先是胃部传来的第一波剧痛。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腹部,呼吸停了一拍。 眼神里的平静被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强行合拢。 第二波更猛。 她整个人痉挛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指节绷得发青,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咬牙,没出声。 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嗬”的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喘息。 然后疼痛开始蔓延,从胃到四肢百骸。 她感觉手脚发麻,视线开始模糊。 这是她设计的分界点,从剧痛到麻木。 她松开撑桌的手,身体向后靠,但背脊依旧挺直。 眼神渐渐放空,焦距散了,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失控的抽搐,但那个弧度刚好,像释然。 “卡!”王导喊,“过了!保一条!” 顾凛希没动。 她还坐在那里,手还按着胃,呼吸有点乱。 工作人员过来递水,她摆摆手,闭上眼睛缓了十几秒,然后才站起身,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 画面里,她饮毒酒的全过程被完整记录下来。 从冷静到剧痛到麻木到释然,层次清晰,但每个过渡都极其细微,不是大开大合的表演,是内里的崩裂。 “这里,”王导指着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这个很好。云裳这时候应该是什么心情?” “轻松。”顾凛希说,“终于不用再算了。” 王导看了她一眼,点头:“对。再来一条,这次镜头从背后拍,拍你背影。我要那种孤独感。” 又拍了两条,不同角度。 每条顾凛希都重新喝一次“毒酒”。 道具组准备了十几杯,每杯颜色浓度都一样。 拍到第四条时,她真的有点反胃。 不是演的,是空腹喝多了那种黏稠液体,胃里本能地排斥。 但她没说,继续拍。 第五条拍完,王导终于满意:“毒酒戏过了。准备下一场,焚稿。” 焚稿的布景在同一个房间,只是桌上换了道具。 一堆竹简、纸卷、笔记,都是云裳这些年的谋划记录。 道具组做得极用心,每卷竹简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假字,纸卷边缘做了旧,泛着黄。 中间摆着一个铜盆,里面铺了特制的燃料,一点就着,但烟少。 顾凛希坐到桌前,先拿起一卷竹简翻开看。 其实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根本不认识,都是道具组乱写的。 但她看得很认真,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像在回忆每一条计策背后的日夜。 这是她自己加的动作,剧本没要求。 王导看见了,但没喊卡,任由她演。 第109章 焚稿 云裳看了三卷,然后放下,拿起火折子。 吹亮,火苗窜起。 她看着那点火光,眼神很静。 然后她把火折子凑近铜盆里的燃料。 轰一声,火燃起来,热气扑面。 她拿起第一卷竹简,投入火中。 竹简遇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边缘卷曲,变黑。 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被火光映得亮。 一卷,两卷,三卷…… 动作平稳,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烧到那本最厚的笔记时,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云裳的核心手稿,记录了她对朝局的所有推演,对每个人的分析,以及那些最终没被采用的备选方案。 她翻开,看了最后一页。 空白。 她用手指在空白处虚划了一下,像在写什么,但什么都没写。 然后合上,投入火中。 火焰吞没笔记本的瞬间,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肩膀垮下来一点。 就一点,几乎看不见。 但镜头捕捉到了。 那是云裳全剧唯一一次卸下所有负担的瞬间。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够了。 火继续烧,竹简和纸卷化成灰,向上飘。 她坐在那里,看着灰烬,眼神彻底空了。 不是麻木的空,是自由的空。 “卡!”王导的声音有点哑,“这条……过了。” 棚里很安静。 只有火盆里燃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顾凛希还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盆里的余烬,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云裳在暗牢里说“殿下缺一把不见光的刀”,在军帐里说“不过折三百人”,在雪夜说“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后跪在李珩面前说“恩情还尽,臣才算自由”。 一条线,从始至终。 “顾老师。”场务小声叫她。 她回过神,眨眨眼,站起来。 腿有点软,是坐久了,也是情绪消耗太大。 许然走过来,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戏服传到她手臂上。 “云裳走得好。”他低声说。 顾凛希看他,点了下头:“嗯。” 程雪也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力度很重,像战友之间的那种。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搬火盆,清灰烬。 顾凛希走到化妆间,开始卸妆。 化妆师用卸妆棉擦掉她脸上的灰粉和汗,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 有点苍白,但比云裳的脸色健康得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刚才演戏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顾凛希还是云裳。 现在慢慢回来了。 但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云裳看世界的方式,也许是那种算尽一切然后放下的决绝。 她换下戏服,穿上自己的衣服。 走出化妆间时,天已经黑了。 影视城的夜灯亮起来,远处还有剧组在拍夜戏,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夜空。 她站在棚外,吹了会儿风。 胃里还是不舒服,但比刚才好点了。 于雯拿着保温杯跑过来:“希姐,喝点热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薇姐打电话,问你今天拍得怎么样。” “还行。” “她说等你杀青后,有几个本子想跟你聊。” “嗯。” 她继续喝水,眼睛看着远处那些灯光。 今天这场戏拍完了。 云裳的结局,定了。 接下来还有几场别人的反应戏,但她的部分,结束了。 她不知道播出时会是什么效果,不知道观众能不能看懂云裳那个细微的嘴角弧度,看懂她焚稿时肩膀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放松。 但演的时候,她没想这些。 她只想成为云裳,然后在那个时刻,放她自由。 杯里的水喝完了。 她把杯子还给于雯。 “回去吧。”她说。 两人往酒店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其他剧组收工的工作人员,认出她,点头打招呼。 她一一回应,表情平静。 回到房间,她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冲掉片场的尘土和化妆品的黏腻。 出来后,她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沈薇的:“辛苦了。” 程雪的:“演得好。” 许然的:“好好休息。” 她一一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闭眼。 脑子里还是火盆的光,和那杯深褐色的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还有戏要拍,虽然不是她的。 但她会去看。 看云裳死后,那个世界如何继续。 凌晨四点,顾凛希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很白,没有任何纹路,看久了眼睛会花。 今天要拍李珩得知云裳死讯后的反应,是许然的重头戏。 她想去看。 起床,洗漱,换上简单的运动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不再是云裳那种病态的青白。 黑眼圈还在,但眼睛很亮。 她拿起背包,里面装了笔记本、笔、保温杯。 出门时天还没亮,影视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 走到片场,棚里已经亮了灯。 今天搭的是李珩军帐的布景,比平时的主军帐小,陈设更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角有个炭火盆。 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两盏油灯道具的光源,从侧面打过来,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块。 许然已经到了,正坐在监视器旁边和王导说话。 他穿着李珩的常服,深蓝色,没有盔甲,头发束得比平时松散些。 脸上已经上了妆,眼下有青影,嘴唇干裂,这是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状态。 看见顾凛希进来,他抬了抬眼,点头示意。 顾凛希也点了下头,走到棚边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找了把折叠椅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打开,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场次。 场务看见她,走过来小声问:“顾老师,要给你拿把舒服点的椅子吗?” “不用,这个就行。”顾凛希说。 场务犹豫了一下:“那……要喝水吗?” “我自己带了。” 场务走了。 顾凛希听见他和其他工作人员低声说:“顾老师今天还来学习,真拼。” 她没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李珩得知云裳死讯,第53集,许然主场。 写完后她停笔,看着棚里的布景。 书案上摊着地图和军报,但都是道具,上面没有真的字。 椅子上搭着一件披风,是李珩常穿的那件玄色披风,现在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像被人随手扔下。 炭火盆里有特制的无烟炭,还没点,黑漆漆的。 这个空间很压抑,哪怕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那种被四面围困的窒息感。 第110章 余温 许然和王导说完话,起身走到布景中央。 他在书案后坐下,手放在案上,眼睛看着虚空。 像是在找状态。 顾凛希看着他。 许然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不是松懈,是负重的那种垮。 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节奏很乱,几下快,几下慢,然后突然停住。 他在成为李珩。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抬起头,对王导说:“可以了。” 王导点头:“各就各位——准备——” 场记打板。 镜头从帐外开始,一个士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抖:“殿下,云先生……殁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帐里像惊雷。 镜头切到许然脸上。 他原本在看地图,闻言,手停在半空。 没立刻转头,也没说话,就那样停着。 时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很慢地,他放下手里的笔。 刚才他手里一直握着笔,顾凛希没注意到。 笔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士兵。 眼神是空的,像没听懂那句话,或者听懂了但拒绝理解。 “再说一遍。”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士兵头埋得更低:“云先生……在二皇子营中饮毒自尽,尸体已焚……只找到这个。” 士兵双手捧上一枚玉簪。 就是李珩赠给云裳的那支。 镜头推近,给玉簪特写。 白玉,云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在这种情境下,那点温润像刀子。 许然看着那枚簪子,看了很久。 久到顾凛希以为这条要卡了。 但他没卡。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簪子的瞬间,很轻微地抖了一下,几乎看不见,但镜头捕捉到了。 他拿起簪子,握在手里。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说:“知道了。退下吧。” 声音还是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 士兵退出去,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镜头定在他脸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簪子,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是散的,没聚焦。 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只是空。 但那种空是有重量的。 顾凛希在监视器的小屏幕里看着,能感觉到那种重量。 像整个人被抽干了,只剩一层壳。 许然设计了一个小动作。 他握着簪子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簪头的云纹。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也像在确认什么。 这个细节剧本里没有,是他自己加的。 王导没喊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内死寂。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沉默的层次——先是拒绝接受(手停),然后被迫确认(看簪子),最后是抽空(空的眼神)。拇指摩挲簪子是点睛之笔,表现无意识的依恋与确认。 写了半页,她停下笔,继续看。 许然维持那个状态大概三十秒。 然后,很慢地,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进手掌里。 把脸藏起来,肩膀微微颤抖,但幅度很小,小到可能只是呼吸的起伏。 镜头从侧面拍,只拍到他弓起的背和那只依然紧握着簪子的手。 “卡!”王导喊。 过了几秒,许然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有点红。 他看向王导。 王导盯着监视器回放,看了三遍,然后说:“这条可以。但许然,你埋脸那个动作,时间再短一点。李珩这种人,不会允许自己失控太久,三秒就够了。” “明白。”许然说。 “重来一条,这次镜头给手部特写,你握簪子的手,从紧握到微微松开的过程。” “好。” 又拍了两条。 一条是手部特写,一条是全身景,从帐外拍,透过帐帘缝隙看他独坐的背影。 每条许然都有微调,有时是呼吸节奏,有时是肩膀颤抖的幅度,有时是摩挲簪子的频率。 顾凛希一直在记。 她发现许然对细节的控制极其精准,每一次调整都不是随意的,都是在尝试不同的情绪表达路径。 比如握簪子的手,第一条是始终紧握,第二条是中途微微松开又握紧,第三条是慢慢松开到最后几乎脱力。 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意味。 拍完第五条,王导终于满意:“过了。休息二十分钟,准备下一场李珩独坐至天亮的戏。” 许然走出布景,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他看见顾凛希坐在角落,走过来。 “在记笔记?”他问。 “嗯。”顾凛希把笔记本合上一点,但没全合。 “有什么收获?” 顾凛希想了想:“沉默比爆发难演。” 许然笑了,笑容里有点疲惫:“对。因为沉默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压在底下,观众看不见,但你要让观众感觉到。” “怎么做到?” “靠细节。”许然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一个呼吸的停顿,一个手指的颤抖,一个眼神的失焦。观众可能说不清为什么会被打动,但就是会被打动。” 顾凛希点头,翻开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下来。 许然看着她写字,忽然说:“你今天不该来。” 顾凛希抬头:“为什么?” “云裳已经死了。”许然说,“你现在是顾凛希,应该去休息,去庆祝杀青,而不是坐在这里看别人演你的死亡余波。” 顾凛希沉默了几秒。 “我想看。”她说,“想看云裳死后,世界怎么继续。” 许然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点。”顾凛希说,“李珩会继续往前走,但会背着那个重量。云裳的存在不会消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许然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你很懂戏。” “还在学。” 场务过来叫许然去补妆,下一场要拍天亮后的镜头,需要调整妆容,让脸色更憔悴些。 许然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会儿那场独坐到天亮的戏,你继续看。那场更难,因为完全没有外部刺激,全靠内心戏。” “好。”顾凛希说。 她看着许然走向化妆间的背影,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演员的功课——观察,记录,理解,然后化为己用。 许然的表演:用最小的外部动作,传达最大的内部风暴。 李珩的悲痛是内化的,克制的,但每一分克制都让悲痛更重。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拿起保温杯喝水。 水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第111章 余热 棚里在调整灯光,下一场戏需要模拟天光渐亮的效果,灯光组在调试色温和亮度。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心里想,这就是演戏。 一个人死了,但戏还没完。 活着的人要继续演下去,把那个死亡消化掉,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而她,作为那个“死者”,现在坐在台下,看别人如何诠释她的死亡带来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很有用。 灯光调好了,许然补完妆回来,重新走进布景。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依然握着那枚簪子。 场记打板。 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就只是李珩独坐,从天黑坐到天亮。 镜头固定,时间在画外流逝。 许然需要演出时间的流逝感,以及在这流逝中,一个人内心的缓慢崩塌与重建。 顾凛希看着。 她看见许然的眼睛从空,到痛,到茫然,到最后一点点重新聚焦,聚焦到案上的地图,那代表他还得继续打下去的仗。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分钟,在镜头里是漫漫长夜。 拍完后,王导鼓掌:“好!” 全场工作人员都松了口气。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最难的表演,是让时间本身成为角色。 上午的戏拍完,棚里开始换景。 李珩军帐的布景拆掉一半,道具组搬进来新的东西:几件残破的兵器、一副染血的肩甲、一张边关地图。 这是秦昭营帐的布景,比李珩的帐更简陋,更粗粝。 顾凛希没走。 她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的折叠椅上,笔记本摊在膝头,手里握着笔。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但她没去添,就那样空握着。 程雪下午有戏,是秦昭在战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云裳那枚玉簪的戏。 剧本里写得很简单:秦昭从一堆缴获的物品中认出簪子,沉默,然后走出营帐,在雪中放下一枝梅花。 但顾凛希知道,这场戏不简单。 秦昭这个角色,情绪是外放的。 她哭就大声哭,怒就拔剑,但这场戏要求她收敛。 面对云裳的死,秦昭的悲痛不能像李珩那样内化,她得演出一种将军的克制和隐忍。 这比纯粹的爆发更难。 程雪到棚里时,已经换上了秦昭的戏服。半旧的银色轻甲,肩甲有裂缝,胸甲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道具组做的假血渍,但做得很真。她没戴头盔,短发全部向后梳,露出清晰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 她看见顾凛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还在这儿?”程雪问。 “嗯。”顾凛希说,“想看你演。” 程雪沉默了两秒,笑了,笑容里有点复杂:“看我演怎么发现你死了?” “看你演怎么面对我死了。”顾凛希纠正。 程雪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和王导对戏。 顾凛希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顶写下:秦昭发现玉簪,第53集,程雪主场。 下面空了几行,她暂时没写,只是看着棚里的准备工作。 道具组在布景中央摆了一张粗糙的木案,上面散乱地放着些东西:几卷破损的军旗、几把断刀、一些零碎的佩饰。 玉簪就混在其中,不太起眼,但镜头会给特写。 雪景需要用到造雪机,但今天棚里太闷,造雪机的泡沫颗粒飘不起来,最后决定用后期特效。 地上铺了白色的人造雪毯,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灯光调成了冷白色,模拟雪天的天光。 程雪走到布景中央,站在木案前。 她伸手拿起那枚玉簪,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放回去,调整了位置,让簪子半掩在一卷军旗下面,只露出簪头的云纹。 “这样更自然,”她对王导说,“秦昭不是刻意去找,是整理时无意中发现的。” 王导点头:“可以。” 程雪退后几步,看着整个布景,又走上去,把簪子旁边的断刀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里,”她指着,“秦昭的手应该先碰到刀,停顿一下,然后才看见簪子。刀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东西,簪子不是。这个对比要有。” 王导想了想:“好,加这个动作。”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记:细节设计,碰刀,再见簪。用寻常衬非常。 场记打板。 镜头从程雪的背影开始。 她站在木案前,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 她伸手,开始整理案上的东西。 动作机械,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先拿起那卷破军旗,抖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在一旁。 再拿起断刀,手指抚过断裂处,停顿了一秒,然后放下,推到案角。 接着她的手扫过那堆佩饰,大多是金属的,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玉。 动作停住。 镜头推近,给手部特写。 她的手指停在簪子上方,没立刻拿起来,就那样悬着,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然后,她慢慢用食指和拇指捏起簪子。 拿起来的动作很轻,像怕捏碎。 她把簪子举到眼前,看着。 镜头切到面部特写。 程雪的眼神先是困惑。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瞳孔微缩,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视线从簪子移到案上其他物品,又移回簪子,像在脑海里快速串联线索。 这是云裳的簪子,簪子在缴获物品里,云裳在二皇子营中…… 逻辑链闭合的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从确认,到理解,到接受。 整个过程大概三秒,但层次分明。 然后,她才让悲痛浮上来。 眼眶瞬间红了,但没眼泪。 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很硬,像在强行把情绪压下去。 她握着簪子的手,指节发白。 “卡!”王导喊,“程雪,你红眼眶的时间点再晚半秒。秦昭这种人,不会那么快让情绪上来,她得先确认,再消化,最后才压不住。” “明白。”程雪说。 重来。 这次程雪调整了节奏。 她看到簪子后,眼神里的困惑停留更久,确认的过程更明显,红眼眶的时机往后推了大概半秒。 效果更好。 又拍了三条,不同角度。 一条是全身景,拍她整个人的僵硬。 一条是手部特写,拍她握簪子的力道变化。 一条是侧面特写,拍她下颌线紧绷的细节。 每条程雪都有微调。 第112章 余柴 顾凛希一直在记。 她发现程雪和许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演方法。 许然是内收的,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靠细微的变化传递。 程雪是外放的,但这场戏要求她把外放的情绪强行内收,于是形成一种更强烈的张力。 那种想哭但忍着不哭的状态,其实比直接哭更难演。 因为直接哭只需要释放情绪,而忍着不哭需要同时做两件事:产生情绪,然后压制它。 程雪做到了。 拍完发现簪子的戏,休息十分钟,接着拍雪中放梅花的镜头。 这个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大幅动作,就是秦昭走出营帐,在雪地里蹲下,放下一枝梅花,然后起身离开。 但程雪和导演讨论了很久。 “梅花从哪里来?”程雪问。 “道具组准备。”王导说。 “不,”程雪摇头,“秦昭不会随身带梅花。她应该是走出营帐后,看见营外有棵梅树,临时折的。” “那就加个折梅的镜头。” “但折梅需要时间,会拖慢节奏。”程雪想了想,“这样吧,我走出营帐时,手里已经握着梅花了,但不说从哪里来的。观众会自己脑补。” 王导同意了。 道具组拿来一枝假梅花,做工很精致,花瓣上还沾着假雪粒。 程雪拿在手里掂了掂,摇头:“太新了。秦昭刚从战场上下来,梅花应该是被雪压得有点蔫的。” 道具组赶紧去调整。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道具的真实性,蔫梅比鲜梅更符合情境。演员对细节的苛求。 终于开拍。 程雪握着簪子和梅花,走出营帐,到铺了雪毯的空地上。 镜头跟着她。 她走得很慢,脚步沉重。 走到指定位置,她停下,低头看着雪地。 看了几秒,然后蹲下。 蹲下的动作很稳,将军的稳。 她先把梅花放在雪地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簪,看了看,放在梅花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躺在雪白的地毯上,一红一白,对比强烈。 程雪蹲在那里,没立刻起身。 镜头给面部特写。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悲痛,怀念,愧疚,或许还有一丝羡慕。 羡慕云裳终于自由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她伸出手,用雪把簪子和梅花轻轻埋起来。 只盖住一半,让另一半还露在外面。 这个动作是她临场加的,剧本没有。 王导没喊卡。 埋完后,程雪的手在雪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 然后她起身,转身,离开。 走回营帐时,她的背挺得比来时更直,脚步也更坚定。 像把某些东西放下了,又像把某些东西扛起来了。 “卡!”王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说:“这条……过了。” 棚里很安静。 程雪走回监视器看回放,顾凛希也走过去。 画面里,那个蹲下、放花、埋簪、起身的背影,简单,但充满力量。 “你埋簪子的动作,”王导对程雪说,“加得好。为什么这么加?” 程雪想了想:“秦昭知道这簪子不该留。李珩看见会痛苦,她自己看见也会痛苦。但直接扔掉又舍不得,所以埋一半,留一半。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妥协。” 王导点头:“观众不一定能想到这一层,但能感觉到那种复杂的情绪。” 程雪笑了,笑容里有点疲惫:“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秦昭会这么做。” 顾凛希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几行: 表演的直觉,演员有时比剧本更懂角色。 程雪的秦昭:用行动代替言语,用克制表达汹涌。 埋簪一半,是告别,也是铭记。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 程雪看见她,走过来:“记完了?” “嗯。” “有什么感想?” 顾凛希沉默了两秒,说:“你演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雪想了想:“想秦昭失去过很多人。父亲,战友,现在又多了一个云裳。每次她都得继续往前走,因为仗还没打完。但每次失去,都会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 “云裳留下的是这根簪子,和那种‘理性有时候是对的’的领悟。” 顾凛希点头。 她懂。 戏拍完了,工作人员开始拆景。 顾凛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程雪叫住她:“明天还来吗?” “来。”顾凛希说,“明天拍什么?” “明天拍秦昭和李珩对峙,关于云裳的死。”程雪说,“又是一场吵架戏。” “那更该来看了。” 程雪笑了:“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凛希背起包,走出棚。 外面天已经黑了,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 她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又看见那个燕巢。 几天不见,缺口已经补上了,新泥和旧泥混在一起,不太好看,但结实。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房间,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她把今天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演员赋予角色生命,角色也反过来塑造演员。 今天,我从程雪身上看到了秦昭,也从秦昭身上看到了程雪。 这就是演戏。 …… 早晨的棚里比平时更安静。 顾凛希到的时候,布景已经搭好了。 还是李珩的军帐,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书案被推到了角落,中间空出一片区域,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边缘有磨损。 这是要拍冲突戏的架势。 许然和程雪都在,各自坐在休息区,没说话。 许然在看剧本,但顾凛希注意到他一页都没翻,眼睛定在某个地方。 程雪在活动手腕,动作有点紧绷。 王导在监视器那边跟执行导演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顾凛希走到自己那个角落的折叠椅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这场戏她知道剧本内容。 秦昭质问李珩为什么让云裳去死,李珩不解释,两人大吵。 但剧本只写了台词,没写情绪层次,怎么演全靠演员自己发挥。 第113章 余波 场务开始清场。 “今天这场情绪重,收音要干净。”王导对音效师说,“许然和程雪的声音会有变化,从压着到放开,你们注意。” 音效师点头。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下:李珩vs秦昭,关于云裳之死的对峙。 下面空着,等开拍后记。 许然和程雪起身,走到布景中央。 两人没对视,各自调整状态。 许然站到书案后,手撑在案沿,背对着门口,那是秦昭进来的方向。 程雪站在帐帘外,闭着眼深呼吸。 “准备——”王导说。 场记打板。 秦昭掀帘进来。 动作很重,帘子被甩到一边,发出“啪”的声响。 她穿着轻甲,但没戴头盔,短发有点乱,脸上有尘土。 没回头。 继续背对着她,手撑在案上,眼睛看着地图。 “殿下。”程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制的怒气。 李珩还是没动。 程雪往前走两步,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君臣之别,又足够让声音传过去。 “云裳死了。”她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李珩的手指在案上收紧,骨节凸起。 但依旧没回头。 “我知道。”他声音很平。 “你知道?”秦昭的声音提高了,但还在控制范围内,“你知道还让她去?你知道那是死路!” 李珩终于转过身。 动作很慢,像扛着什么重物。 他看向秦昭,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痛苦,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是她的选择。”他说。 “选择?”秦昭往前一步,“她有什么选择?你是她的主君,你救了她,她这条命是你的!你说让她去,她能不去?” 李珩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几秒后,他说:“她可以选择不去。” “然后呢?看着你输?看着所有人死?”秦昭摇头,声音开始发抖,“那不是选择,那是别无选择!” 李珩没说话。 他转身,重新面对地图,手指按在地图某处,那是云裳设伏的位置。 “秦昭,”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仗还没打完。” “所以云裳就白死了?”秦昭的声音裂开了,是那种愤怒到极点的撕裂感,“她替你算了那么多年,替你干了那么多脏活,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你就一句‘仗还没打完’?” 许然的背脊僵了一下。 很细微,但顾凛希看见了。 然后,很慢地,他转过身,看着程雪。 这次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主君看臣子,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视。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声音还是很平,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痛哭流涕?为她建祠立碑?还是现在撤兵,让她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秦昭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珩继续,语气更冷:“秦昭,你带兵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代价。云裳是代价,你是代价,我也是代价。这盘棋要赢,就得有人去死。她选了,我认了,你也得认。” “但凭什么她是那个代价!”秦昭吼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立刻抹掉,动作粗鲁,“她凭什么就得去死!凭什么!” 李珩看着她流泪,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没动,没安慰,没解释。 就那样站着,像一堵墙。 “因为她是云裳。”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她算得最清,因为她……愿意。” 程雪愣在那里。 眼泪还在流,但她没再抹。 帐里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卡!”王导喊。 过了几秒,许然和程雪才从状态里出来。 程雪转身擦眼泪,许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王导看回放,看了两遍,说:“许然,你最后那句‘因为她愿意’,语气再沉一点,不要带惋惜,就陈述事实。程雪,你流泪的时机可以再晚一点,等他说完‘因为她愿意’之后再流。” 两人点头。 重来。 这次许然调整了语气,把最后那句说得更冷,更决绝。 程雪控制住眼泪,等到那句说完,才让眼泪滑下来,就一滴,顺着脸颊慢慢流。 效果更好。 那种连悲伤都要克制的感觉更强烈了。 又拍了三条,不同角度。 一条拍许然的面部特写,看他眼神里碎裂的过程。 一条拍程雪的全身景,看她从愤怒到崩溃到无力的转变。 一条拍两人对峙的侧面,看空间的压迫感。 顾凛希一直在记。 她发现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吵架,是两种悲痛方式的碰撞。 秦昭的悲痛是外显的,愤怒的,指向他人的。 李珩的悲痛是内化的,沉默的,指向自己的。 两人都在痛,但表达方式完全相反,于是冲突更剧烈。 许然和程雪的表演很有张力。 许然用收来表现痛,程雪用放来表现痛,但两人的收和放都控制在角色该有的范围内,没有过火。 拍完第五条,王导满意了。 “过!休息半小时,准备下一场秦昭离开后李珩独处的戏。” 工作人员开始调整布景,把中间的地毯整理平整,把书案推回原位。 许然和程雪回到休息区。 程雪的眼睛还红着,助理递来冰袋给她敷。 许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里拿着保温杯,但没喝。 顾凛希合上笔记本,走过去。 程雪看见她,苦笑:“你都看见了。” “嗯。”顾凛希说,“演得很好。” “好吗?”程雪把冰袋拿开,眼睛肿着,“我觉得没演到位。秦昭这时候应该更愤怒,但我怕太过了,收着演了。” “收着演是对的。”许然开口,依旧闭着眼,“秦昭再愤怒,也不会真的对李珩动手。她是将军,知道上下之别。你的收,正好表现了那种想爆发但不能爆发的压抑。” 程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 顾凛希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刚才那句‘因为她愿意’,为什么那样说?”她问许然。 许然睁开眼,看向她。 “李珩知道云裳为什么愿意。”他慢慢说,“那是她选择的路。李珩尊重那个选择,哪怕他痛苦。” “所以他不会道歉。”顾凛希说。 “不会。”许然摇头,“道歉等于否定了云裳的选择。他宁愿秦昭恨他,宁愿自己背负愧疚,也不否定云裳。” 顾凛希懂了。 这场戏表面是争吵,底下是李珩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云裳。 不解释,不辩护,不推卸,把所有的责任和痛苦都扛下来。 这就是他的告别。 第114章 尾声 休息结束,拍李珩独处的戏。 布景恢复成军帐的原样,许然重新走进去,坐在书案后。 这场戏没有台词,就李珩一个人,在秦昭离开后,独坐。 但顾凛希知道这场戏难。 因为刚才的冲突已经把情绪顶到了高点,现在要回落,但不是简单的回落,是要在回落中展现更深的东西。 场记打板。 镜头从许然的背影开始。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垮着。 手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杂乱。 几秒后,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很慢地,他抬手,捂住脸。 这个动作和昨天得知死讯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把脸完全埋进去,只是手掌盖住眼睛,额头抵着手掌。 肩膀开始颤抖,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镜头推近,给侧面特写。 能看到他咬紧的牙关,绷紧的下颌线,和从手掌边缘渗出的一点湿痕。 他哭了,但没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泪。 这个状态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放下手,抬起头。 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眼睛还红着。 他看向案上,那里放着那枚玉簪。 他伸手,拿起簪子,握在手里。 握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把它放进案下的一个暗格里。 关上暗格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像把某些东西封存了。 然后他重新坐直,摊开地图,拿起笔。 继续工作。 仗还没打完。 “卡!”王导的声音很轻。 过了几秒,许然才从案后站起来。 他走到监视器看回放,顾凛希也跟过去。 画面里,那个捂脸、颤抖、封存簪子、重新工作的过程,简单,但充满了力量。 “这个封存的动作,”王导对许然说,“是你自己加的?” “嗯。”许然说,“李珩不会一直把簪子带在身上,那样太脆弱。他会把它收起来,等一切都结束了再拿出来,如果他能活到结束的话。” 王导点头:“好。这场过了。” 收工。 棚里开始拆景,明天要拍别的戏了。 顾凛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许然叫住她。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顾凛希说,“明天拍什么?” “明天拍最终决战。”许然说,“云裳的计策发挥作用的戏。” 顾凛希点头。 那就是云裳的计谋在战场上的实现,是她死亡的余波在现实中的回响。 “那更该来了。”她说。 许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疲惫:“你真是个用功的学生。” “不是学生,”顾凛希说,“是演员。” 许然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对,”他说,“是演员。” 顾凛希背起包,走出棚。 外面天已经黑了,她走到那个巷口,又看了一眼燕巢。 燕子不在,可能出去觅食了。 巢已经补好了,很结实。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酒店房间,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今天记了满满三页。 她把内容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悲剧不是结束,是开始。 云裳死了,但她的死像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扩散。 李珩的沉默,秦昭的愤怒,都是涟漪。 而演戏,就是把这些涟漪演出来,让观众看见水曾经被扰动过。 …… 天还没亮,顾凛希就到了西区拍摄地。 这里是影视城最大的露天外景场,平时用来拍战争戏。 地面被工程车犁过,铺了厚厚一层黄沙,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 远处搭着简易的城墙和瞭望塔,都是木板和石膏做的,但涂了颜色,远看像真的。 顾凛希走到监视器棚,临时搭的帆布棚子,里面摆着设备,王导和执行导演已经在里面,对着分镜图说话。 她没进去,在外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笔记本。 凌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刺。 她裹紧外套,翻开本子,在新一页写下:最终决战,云裳死间计实现,第55集。 下面空着,等开拍。 场务和道具组已经在忙碌。 他们往沙地里埋炸点,等会儿冲锋时触发,模拟箭矢落地和爆炸的效果。 武指陈指导在指挥群演练队形,几百个穿着盔甲的群演排成方阵,动作还不齐,但阵势已经出来了。 许然和程雪也到了,各自在化妆车那边准备。 今天两人的戏份都重。 程雪要率骑兵冲锋,有马上打斗的镜头。 许然要在指挥处观战,有大段调度军队的台词。 顾凛希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里想,这就是云裳用命换来的局面。 她死,是为了这场仗能赢。 现在这场仗要开打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洒在沙地上,一片暖色。 但等会儿拍起来,灯光组会加滤光片,把色调调冷,模拟肃杀的战时氛围。 王导从监视器棚出来,拿着扩音器。 “各组准备!一小时后开拍第一镜,秦昭骑兵冲锋!” 现场瞬间加速运转。 顾凛希站起身,走到离监视器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看清屏幕,又不妨碍工作人员走动。 程雪已经换好装备。 全套银色轻甲,头盔夹在腋下,手里提着训练用的木刀。 她骑在那匹枣红色的追风上,正在和陈指导对动作。 “冲锋到一半,这里有个炸点,”陈指导指着沙地某处,“马要跳过去,不能停。跳过去之后立刻挥刀,砍左边那个群演,他会配合倒下。” 程雪点头,策马小跑过去试了试位置。 许然也准备好了。 他穿着李珩的战时盔甲,但没戴头盔,头发束起,脸上有特制的尘土妆。 他站在临时搭的指挥台上,就是个木架子,铺了地毯,摆着沙盘和令旗。 他在默词,嘴唇微动,但没出声。 场记开始打板。 “《谋断山河》第55场,一镜一次!” 鼓风机启动,吹起沙尘。 造烟机喷出白色烟雾,弥漫在战场上。 程雪戴上头盔,拉下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举起刀。 “冲!”王导喊。 程雪一夹马腹,追风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她身后,几十个演骑兵的群演跟着冲锋,马蹄踏起漫天黄沙。 第115章 胜利 镜头从侧面跟拍。 秦昭冲在最前面,身体低伏,刀斜指地面。 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冲到预定位置,炸点触发。 “砰!砰!” 沙土喷起,马匹受惊,但程雪勒紧缰绳,控制住追风。 她挥刀,砍向左侧一个演敌兵的群演,对方配合地向后倒下。 一条过。 “卡!”王导喊,“好!保一条,这次镜头给秦昭面部特写,面甲下的眼神要狠!” 程雪策马回来,重新准备。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记:秦昭冲锋,动作利落,眼神压着怒火,她把云裳的死转化为战力。 又拍了两条冲锋戏,不同角度。 接着拍指挥处的戏。 镜头转向李珩。 他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令旗,眼睛盯着战场方向。 身后有几个演副将的演员,垂手待命。 “报——”一个演传令兵的群演跑上指挥台,“敌军主力已入落鹰峡!” 李珩的手顿了顿。 落鹰峡,就是云裳计策里设定的埋伏地点。 她假意投靠二皇子时,给的就是这个假情报:说李珩会在落鹰峡设伏,诱二皇子分兵,实则主攻他处。 但真正的计划是反过来的。 李珩确实在落鹰峡设了伏,等的就是二皇子以为那里是虚招,派主力强攻。 现在,鱼入网了。 李珩放下令旗,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点在落鹰峡的位置。 那个动作很轻,但顾凛希看懂了,他在确认云裳的计策生效了。 “传令,”李珩开口,声音沉稳,但底下有紧绷的东西,“伏兵出击,封死峡口。” “是!” 传令兵跑下去。 李珩继续看着沙盘,手指还按在那个点上。 镜头推近,给面部特写。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计策成功的冷静,有胜券在握的决断,但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云裳用命换来的情报,现在用上了。 他在赢,用她的死赢。 “卡!”王导喊,“许然,你那个眼神再收一点,痛楚太明显了。李珩这时候不能显露出脆弱,哪怕一丝也不行。” 许然点头:“明白。” 重来。 这次许然调整了眼神,把痛楚压得更深,只留一种沉重的决断。 更好。 因为更符合李珩的性格。 他不会在战场上为个人情感分心,哪怕那个人是云裳。 接着拍秦昭在落鹰峡的戏。 程雪已经带着骑兵队赶到预设位置,埋伏在峡口两侧的山坡上。 镜头从高处俯拍,能看到穿着玄色盔甲的士兵们隐在乱石和枯草后面,一动不动。 秦昭半跪在一块巨石后,眼睛盯着峡口方向。 她在等。 等敌军主力完全进入峡谷。 风很大,吹得她头盔上的红缨乱晃。 她没去整理,就那样盯着。 然后,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响。 敌军来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峡口涌入,像黑色的潮水。 秦昭的手握紧了刀柄。 她没动,等。 等最后一队也进入峡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终于,敌军全部进入。 秦昭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充满力量。 她举起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然后,她喊出那句台词,全剧秦昭最关键的台词之一。 “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声音穿透力极强。 “杀!” 她第一个冲下山坡。 身后,伏兵齐出,杀声震天。 “卡!”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脸上有兴奋的光,“这条好!程雪,你那个起身的节奏,和那句台词的语气,都对了!”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秦昭明面上是为所有战死者,实则是为云裳,她把个人悲痛升华为集体力量。 又拍了几条不同角度的伏击戏。 有秦昭近身搏杀的特写,有敌军溃逃的广角,有李珩在指挥处看到信号烟升起的反应。 每一场戏,都在验证云裳的计策。 她算对了每一步:敌军会进落鹰峡,会在峡谷中被伏击,会溃逃,会败。 她用命换来的胜利,正在变成现实。 中午休息时,顾凛希坐在石头边吃盒饭。 程雪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程雪脸上的妆还没卸,额头有汗,盔甲上沾着沙土。 “累死了。”程雪扒了口饭,“但爽。” “演得好。”顾凛希说。 程雪看她:“你看懂了?” “看懂了。”顾凛希说,“秦昭那句是说给云裳听的。” 程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对。虽然剧本没写,但我觉得秦昭这时候一定想到了云裳。想到了那个总是冷静地说‘这样最划算’的女人,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顾凛希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饭。 远处,许然也在吃饭,但他没坐,站着,一边吃一边看着战场布景,像还在戏里。 “许然今天状态不对。”程雪忽然说。 “怎么不对?” “太沉了。”程雪压低声音,“平时拍戏他也认真,但今天好像真的在背负什么。” 顾凛希看向许然。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量压着。 那是李珩的重量,也是云裳的重量。 下午继续拍。 拍决战后的收尾戏。 秦昭骑着马,踏过战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演尸体的群演,有的还在呻吟,有的不动了。 道具血洒得到处都是,沙地染成暗红色。 她走到峡谷中央,停下。 这里有一个特写镜头:秦昭下马,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枚断箭。 断箭是道具,但做得很真,箭杆裂开,箭头上沾着假血。 她握着断箭,看着它。 然后,很轻地,她把断箭插进土里。 像立了个简易的碑。 没有台词,就这个动作。 “卡!”王导喊,“程雪,这个动作很好,谁想的?” “我自己。”程雪说,“秦昭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她会用行动悼念。” “好,保留。” 接着拍李珩巡视战场的戏。 许然骑着马,慢慢走过战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那些尸体,扫过染血的沙地,扫过插在土里的断箭。 最后,他停在落鹰峡的入口。 这里有一个长镜头:李珩下马,独自走进峡谷。 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头顶是狭窄的天空。 他走得很慢,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到峡谷中央,也就是秦昭插断箭的地方,他停下。 低头,看着那支断箭。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箭杆。 碰一下,就收回。 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台词,没有大的情绪波动。 但那个触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重。 第116章 杀青宴 “卡!”王导的声音有点哑,“这条……过了。” 收工。 太阳已经西斜,把整个战场染成金黄色。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群演们脱掉盔甲,三三两两地离开。 顾凛希合上笔记本,背起包。 她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云裳的计策演完了。 她死了,但她的谋划活了,赢了。 这就是谋士的结局:身死,计成。 她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路上,她又经过了那个巷口。 燕巢还在,燕子也回来了,正蹲在巢边,低头整理羽毛。 巢很结实,能过冬了。 顾凛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间,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今天记了五页。 她把内容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戏演完了,但戏里的世界还在继续。 云裳死了,但她的计谋在战场上开花结果。 这就是表演的力量,让虚构的死亡,产生真实的回响。 戏拍完了。 云裳的戏份彻底结束,连带着她的死亡在剧情中引发的所有涟漪,也都拍完了。 顾凛希在剧组的身份,从演员变回了访客。 但她没急着走。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趟服装间,把最后一套戏服叠好,交还给服装师。 衣服上还沾着片场的尘土,领口有淡淡的粉底印。 服装师接过,看了看她:“顾老师,这就还完了?” “还完了。”顾凛希说。 “以后不拍了?” “嗯,杀青了。” 服装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拍得真好。云裳这个角色,以后观众会记住的。” 顾凛希点点头,没说什么。 从服装间出来,她走到道具库,把之前借的那枚道具玉簪还了。 簪子放在一个丝绒小盒里,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白玉云纹,温润如初。 道具师接过,小心地放回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谋断山河》——云裳簪。 “这簪子以后可能还会用,”道具师说,“拍回忆戏,或者当个念想。” 顾凛希没接话,转身离开。 她又在影视城里转了转,去了几个熟悉的棚,看了几场别人的戏。 没记笔记,就安静地看。 工作人员看见她,会点头打招呼,但不再叫她“顾老师”,改叫“凛希姐”或者“凛希”。 称呼变了,身份也变了。 下午,剧组给云裳办了个小型的杀青宴。 说是杀青宴,其实就是在影视城附近的一个家常菜馆,包了个包间,摆了两桌。 参加的人不多:王导、许然、程雪、郑老师、吴老师,还有几个和云裳对手戏多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顾凛希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包间里烟气缭绕,菜还没上,大家在喝茶聊天。 气氛比片场轻松,笑声多了,说话声音也大了。 看见她进来,王导招招手:“顾凛希,坐这儿。” 她走过去,在王导旁边的空位坐下。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几盘凉菜。 王导给她倒了杯茶:“今天不喝酒,喝点茶,解解乏。” “谢谢导演。”顾凛希接过。 许然坐在对面,正在和程雪说话。 看见她,举了举茶杯:“杀青快乐。” 程雪也举杯:“恭喜杀青。” 顾凛希和他们碰了碰杯,茶水温热。 菜陆续上来,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 没有大鱼大肉,但分量足,味道香。 大家开始动筷子。 聊的话题也轻松了。 聊最近的电影,聊行业八卦,聊哪个剧组又出了什么趣事。 没人提戏,没人提云裳,就像普通的同事聚餐。 顾凛希安静地吃,偶尔听,偶尔笑。 她注意到王导没怎么说话,只是吃,偶尔看看手机。 许然和程雪聊得多些,但话题也绕开了剧组。 郑老师和吴老师在聊另一部历史剧,讨论某个朝代的官制。 吃到一半,王导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顾凛希。 “顾凛希,”他说,声音不高,但包间里安静下来,“云裳这个角色,很多人抢。” 顾凛希停下筷子。 “我当时选你,冒险。”王导继续说,语气平静,“你不是科班出身,没拍过正经的古装剧,只有综艺表现。投资方有意见,制片方有顾虑。”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但我坚持了。”王导说,“因为我看你在《诡则谜航》里的表现,觉得你有那种劲儿,冷静,能算,能扛。云裳需要的劲儿。” 顾凛希没说话,看着他。 “现在看,”王导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赌赢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桌上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许然点头:“是。” 程雪也说:“是。” 郑老师笑了:“小顾演得好,后生可畏。” 吴老师也说:“云裳这个角色,换个人演,要么太冷,要么太悲。小顾拿捏得刚好。” 王导看向顾凛希:“所以,以后有戏还找你。” 这话说得直接,不加修饰。 顾凛希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茶杯:“谢谢导演。” “不用谢我,”王导摆手,“是你自己争气。” 大家重新开始吃菜聊天,气氛又轻松起来。 顾凛希继续安静地吃,但心里有点东西在翻,是一种沉甸甸的确认。 确认她这几个月没白熬,没白摔,没白在深夜里一遍遍背台词、对镜子练眼神。 确认她选的路,走对了。 吃完饭,大家陆续起身离开。 许然和程雪走过来,说加个联系方式。 顾凛希拿出手机,扫码,加微信。 许然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片海。 程雪的头像是她的狗,一只金毛,笑得很憨。 “以后常联系。”许然说,“有好的本子,互相推荐。” “好。”顾凛希说。 程雪拍拍她肩膀:“你以后一定是好演员。” 这话她说得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成分。 顾凛希看着她,点点头:“你也是。” 程雪笑了,笑容里有种战友般的默契。 周衍老师和吴老师也来加了微信。 郑老师的头像是他和孙女的合影,笑得慈祥。 吴老师的头像是一幅字,写的“静水流深”。 加完,两位老戏骨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先走了。 王导最后走。 他穿上外套,走到顾凛希面前,顿了顿,说:“回去好好休息。别急着接新戏,沉淀一下。云裳这种角色,演一次伤一次,你得把自己养回来。” “明白。”顾凛希说。 “还有,”王导看着她,“你那个经纪人是叫沈薇吧?” “嗯。” “她不错,专业,不搞虚的。你跟着她,路能走稳。” “知道。” 王导点点头,走了。 第117章 离开 包间里只剩顾凛希一个人,还有满桌的残羹剩菜。 服务员进来收拾,看见她,问:“女士,需要打包吗?” “不用了。”顾凛希说。 她起身,穿上外套,走出包间。 外面天已经黑了,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红红绿绿,映在石板路上。 她慢慢走回去,没打车。 路上经过几个还在拍夜戏的剧组,探照灯的光束刺破夜空,导演喊“卡”的声音隐约传来。她没停,继续走。 回到酒店房间,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影视城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远处有几个大夜戏的棚,亮如白昼,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戏服还了,道具还了,戏拍完了,该走了。 她把剧本一本本摞好,装进纸箱。 剧本页边写满了笔记,不同颜色的字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地图和人设关系图。 她把笔记拍了几张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把剧本封箱。 接着收拾衣服。 在剧组穿的衣服都很简单,运动服,T恤,牛仔裤。 她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洗漱用品,护肤品,药品,一一收好。 最后,她拿起床头那本《时代人物》杂志,翻开,看了眼自己的专访,然后合上,放进背包。 房间渐渐空了。 来时满满当当,走时轻装简行。 她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行李,忽然觉得有点空。 不是房间空,是心里空。 云裳在她心里住了四个月,现在搬走了,留下一个空房间。 她知道这空房间会慢慢被填满,被新的角色,新的故事,新的情绪。 但此刻,它就是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 沈薇发来消息:“杀青宴结束了?” “结束了。”她回。 “明天几点的车?我来接你。” “下午两点。” “好。早点休息。” “嗯。” 她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冲掉一天的疲惫,也冲掉某种无形的妆。 出来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没有云裳的苍白,没有谋士的深沉,就是顾凛希,有点累,但眼睛很清。 她擦干头发,关灯躺下。 窗外还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音效。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她待了四个月的地方,离开云裳的世界。 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去。 但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说不清是什么,但一定留下了。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去。 …… 第二天,车开出影视城,上了高速。 顾凛希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田野,村庄,远处的山。 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 于雯坐在副驾,手里抱着平板,在整理接下来的日程。 沈薇坐在顾凛希旁边,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工作邀约列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开了半小时,沈薇放下手机,转头看顾凛希。 “累了?” “还好。”顾凛希说。 “接下来两周,我帮你把所有工作都推了。”沈薇说,“品牌活动,媒体采访,综艺邀约,全都推到两周后。你先休息。” 顾凛希点头。 “有几个本子,等你休息好了看。”沈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都是递到我这里的,质量不错。有电影,有电视剧,都是女主或者重要女配。不急,你先放着。” 顾凛希接过文件夹,没打开,放在腿上。 “星耀那边,”沈薇继续说,“最近很安静。楚玲那部A级网剧播了,口碑一般,收视率也一般。她团队还在买热搜,但效果不大。网友现在精了,看作品说话。” “嗯。”顾凛希应了一声。 “高奢品牌的代言合同,法务部在走流程,月底能签。”沈薇说,“还有几个高端商务,在接触,等你状态好了再谈。” “好。” 沈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次拍戏,变化很大。” 顾凛希转头看她。 “不是外表,”沈薇说,“是眼神。更深了,也更稳了。” 顾凛希没说话。 沈薇也没再说,重新拿起手机处理消息。 车继续开。 到家是下午三点。 顾凛她打开门,屋里很干净,定期有阿姨来打扫。 于雯帮她把行李搬进来,沈薇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希姐,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于雯说。 “好。” 门关上,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四个月没回来,家具摆设都没变,但空气里有种久无人居的清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和影视城的仿古建筑不一样,这里是现代的,忙碌的,属于顾凛希的世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回浴室,剧本箱搬到书房。 书房很小,只有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架。 她把剧本箱放在书桌旁,没立刻打开。 收拾完,她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 然后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做,就那样坐着。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 她拿起沈薇给的那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五个剧本的简介和前三集内容。 有现代职场剧,有年代传奇,有悬疑警匪剧,有古装仙侠,还有一部现实题材的文艺片。 她翻了一遍,没细看,又合上。 不急。 她起身,走到书房,打开剧本箱。 里面是《谋断山河》的所有剧本,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每集都有她的笔记。 她把它们一本本拿出来,按集数排列在书桌上。 顾凛希挨个看了三个小时,把四个月的拍摄在脑海里重走了一遍。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剧本。 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云裳角色总结。 第118章 休息 她开始写。 写云裳的性格核心:冷静,缜密,自毁倾向,对自由的隐秘渴望。 写云裳与李珩的关系:恩主与刃,控制与反控制,最终以死换取解脱。 写云裳与秦昭的对比:理性vs情感,效率vs人情,但底层都是想保护什么的执念。 写表演难点:情绪内敛,台词文言,动作戏克制,死亡戏要收着演。 写自己的不足:情感爆发戏相对弱,需要加强;古装仪态还可以更自然;与老戏骨对戏时有时会下意识绷得太紧。 写了五页,三千多字。 写完,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已经全黑了,霓虹灯的光映在玻璃上,变幻着颜色。 她走到厨房,煮了碗面。 简单的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几片青菜。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电视没开,手机静音,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她洗碗,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回到书房,重新打开沈薇给的那个文件夹。 这次她认真看。 第一个是现代职场剧,讲投资行业的,出演的角色是个分析师。 剧本写得扎实,台词专业,但角色有点单薄,更像功能型人物。 第二个是年代传奇,女主从歌女到企业家的奋斗史。 故事跨度大,戏剧性强,但有些情节过于狗血。 第三个是悬疑警匪剧,女主是名资深警察,调查一起连环杀人案。 剧本结构精巧,反转多,但对演员的要求极高。 第四个是古装仙侠,角色是门派大师姐,背负血海深仇。 制作团队很强,但仙侠剧容易演成面瘫,需要找到平衡。 第五个是现实题材文艺片,女主是农村教师,在贫困山区支教。 剧本很平实,但情感深沉,需要极细腻的表演。 她看完五个剧本的简介和前三集,心里有了大概。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薇发消息:“文艺片和悬疑电影,可以深入聊。其他三个,先放一放。” 沈薇很快回:“好。我安排。”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餐馆油烟,远处工地的尘土。 她想起影视城的夜风,带着草木和道具血包的味道。 不一样。 但她得回来。 回到这个世界,这个有通告、有合同、有竞争、有算计的世界。 但这次回来,她不一样了。 云裳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那种算清楚然后行动的冷静。 那种知道代价但依然选择的决绝。 那种演完就放下的抽离能力。 这些都是她的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程雪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休息几天?” “两周。” “挺好。我下周进新组,还是古装,打仗。烦死了,又要穿盔甲。” 顾凛希笑了,回:“加油。” “你也是。下次合作。” “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表演理论书。 这本书她买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看。 现在,她翻开,从第一章开始读。 读了两章,记了些笔记。 然后她关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有剧本台词,不再有片场走位。 只有一片安静的黑暗。 她知道,明天开始,她会系统复盘这四个月的拍摄。 她会请表演老师来,针对弱项进行训练。 她会看更多的电影,读更多的剧本,做更多的准备。 因为下一个角色已经在等着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了演谁,是准备好了成为任何需要成为的人,然后再回来。 成为顾凛希。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很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演完了,该回来了。” 说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隔天早晨六点,闹钟没响,顾凛希自己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几秒,听着窗外的声音。 不是影视城清晨那种隐约的马蹄和机械声。 是城市的声音:远处马路上早班车的行驶声,隔壁邻居开关门的声音,楼下早餐店卷帘门拉起的哗啦声。 她起身,拉开窗帘。 天刚蒙蒙亮,楼宇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沉默。 有几扇窗户已经亮了灯,黄澄澄的,像方格里的烛火。 她换上运动服,下楼跑步。 小区里有条环形步道,铺着塑胶,踩上去有弹性。 这个时间人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中年人。 她沿着步道慢跑,呼吸平稳,脚步均匀。 跑过一片小花园时,她闻到桂花的味道。 已经入秋了,桂花开了,香气很淡,但持续。 她想起影视城那个巷子里的燕巢。 不知道燕子怎么样了,巢补好了,应该能过冬。 跑了五公里,她折返。 上楼回家时,身上出了层薄汗。 冲澡,换衣服,煮早餐。 简单的燕麦粥,加牛奶和一点蜂蜜。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手机放在旁边,没看。 吃完,洗碗,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她走到书房。 书桌上还放着《谋断山河》的剧本箱,没收起来。 她看了一眼,没动,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新书。 一本是表演理论,讲角色塑造与潜台词的。 一本是心理学通俗读物,讲微表情与肢体语言。 还有一本是随机拿的杂书,讲古代建筑结构。 她翻开表演理论那本,从折角的地方继续读。 读到“角色行为的心理动机与外在表现的不一致性”时,她停下来,想了想。 云裳跪请死间计时,外在是冷静献计,内在是寻求解脱。 这种不一致,她演的时候是靠眼神的细微变化和呼吸节奏来传递的。 她记下这一页,继续读。 读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诡则谜航》的群聊。 李瀚发了张照片,是他新节目的录制现场,背景是密密麻麻的灯光设备和摇臂。 “新棚,够大。”他写道。 苏晴回了个鼓掌的表情:“李老师又开新节目了?” “是个谈话类,深度访谈。”李瀚说,“累,但有意思。比单纯玩游戏耗神。” 林妙冒泡:“李瀚哥厉害!” 赵擎和周明轩也出来说了几句,都是调侃和鼓励。 第119章 平凡的日常 顾凛希看着屏幕,没打字。 过了一会儿,苏晴私聊她:“在休息?” “嗯。”顾凛希回。 “我也刚杀青,歇两天。”苏晴说,“下部戏还没定,在看本子。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在看剧本,还没定。” “有好的可以互相推推。”苏晴说,“对了,我上个组里有个老演员,给了我个建议,说年轻演员要多看电影,尤其是老电影,学那种‘慢工出细活’的表演。我觉得有道理。” “嗯。”顾凛希回,“在看。” “你看什么?” “今天准备看《惊魂记》和《出租车司机》。” “希区柯克和德尼罗,跨度够大的。”苏晴发了个笑的表情,“行,不打扰你了,有空约饭。” “好。” 放下手机,顾凛希继续看书。 看到十点,她合上书,打开电脑,点开昨晚下载好的《惊魂记》。 黑白电影,画面质感粗糙,但构图精准。 她重点看女主角的表演,那种从紧张到恐惧到绝望的渐进过程。 希区柯克很会用镜头制造焦虑,演员的表演反而要克制,才能形成反差。 她拉了段浴室戏,反复看了三遍。 看女主角的眼神,看她在被杀前的最后一刻,瞳孔的收缩和嘴唇的颤抖。 那不是演出来的,是演员真的进入了那个状态。 她暂停,记笔记:极致的恐惧不需要大喊大叫,只需要一个收缩的瞳孔。 看完《惊魂记》,她休息了十分钟,喝了杯水,接着看《出租车司机》。 彩色电影,纽约的夜景,肮脏的街道,孤独的出租车。 德尼罗饰演的退伍兵特拉维斯,那种与社会脱节的疏离感和逐渐累积的暴力倾向,全藏在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 她重点看特拉维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那场戏。 “你在跟我说话吗?”他对着镜子说,眼神空洞,但底下有沸腾的东西。 顾凛希想起云裳对镜自视的那场戏。 同样是孤独,同样是自我对话,但云裳的孤独是清醒的、自我选择的,特拉维斯的孤独是被迫的、逐渐崩坏的。 她记下,孤独有不同的质地。 云裳的孤独是冷的,透明的。 特拉维斯的孤独是热的,浑浊的。 看完两部电影,已经下午一点。 她煮了碗面,边吃边回想刚才的镜头。 面吃完了,镜头还在脑子里转。 洗碗时,她听见手机又震了。 是李瀚私聊:“凛希,在忙吗?” “不忙。”她回。 “有个事儿想问问你。”李瀚打字不快,“我手上除了那个访谈节目,还在策划一档新综艺,智力竞技类的,狼人杀升级版,叫《谎言迷宫》。想找几个高玩和明星混搭。” “你有兴趣来当一期飞行嘉宾吗?” 顾凛希放下碗,擦干手,回:“具体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录,就一期,两天时间。”李瀚说,“我知道你在休息,但这个节目挺适合你,能展示你逻辑推理那块儿。而且录制时间短,不耽误你后续进组。” 顾凛希想了想:“我跟沈薇商量一下。” “行,你慢慢考虑。节目还在筹备,不着急。”李瀚说,“对了,苏晴说你最近在看老电影?” “嗯。” “多看看挺好。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也是猛看电影,学表演,学镜头语言。”李瀚发了个感慨的表情,“这行到最后,拼的还是理解和表达。” “明白。”顾凛希回。 “那先不打扰你了,确定了告诉我。” “好。” 放下手机,顾凛希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上来,尖尖的。 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一动不动。 城市生活是这样的,琐碎,平凡,没有剧本里的大起大落。 但她需要这种平凡。 演了四个月云裳,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需要松一松。 她回到书房,没再看电影,也没看书,而是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 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开始写云裳的角色总结。 不是系统性的分析,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写云裳第一次出场时,暗牢里的光线应该再暗一点,那样她眼睛里的光会更突出。 写雨夜逃亡那场戏,膝盖疼是真的,但后来发烧让那种虚浮感更真实。 写雪夜对谈,她临时加的那句“找个安静的地方”,现在想想,应该说得更轻,更像自言自语。 写赴死那场,饮毒酒时胃里的灼烧感,是借用了原主服药记忆和星际时代的重伤记忆混合而成的。 她写了一页,两页,三页。 写到手指有点酸,停下。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傍晚了。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去做晚饭。 简单的炒饭,加鸡蛋和青菜。 她打开冰箱时,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几个鸡蛋。 明天得去趟超市。 吃饭时,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台。 主播在讲国际形势,语速平稳,声音没有起伏。 她安静地吃完,洗碗,收拾厨房。 晚上八点,她给沈薇发了条消息:“李瀚有个综艺邀约,下月中,飞行嘉宾,智力竞技类。你觉得呢?” 沈薇很快回:“《谎言迷宫》那个?我收到邀请了,正在评估。你觉得有兴趣?” “可以试试。” “行,那我跟进。录制时间短,不影响你后面安排。其他几个剧本我还在谈,有进展告诉你。” “好。” “今天怎么样?”沈薇问。 “还好。”顾凛希回,“看了电影,看了书。” “多休息,别绷着。” “知道。” 放下手机,顾凛希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亮着,红的,蓝的,绿的,交替闪烁。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关上门。 洗漱,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台词,没有走位,没有镜头。 只有一片安静的黑暗,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白噪音。 她慢慢呼吸,一,二,三,四…… 睡着了。 第120章 约饭 程雪发来定位时,顾凛希正在看那本心理学读物。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个餐厅地址,在城东,不算近。 附了条消息:“明天晚上七点,许然也来,就我们仨。包间订好了,清净。” 顾凛希回了个“好”。 第二天傍晚,她换了身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出门打车。 路上有点堵,车流缓慢地挪动。 她看着窗外,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到餐厅时刚好七点。 门脸不大,木质招牌,挂着暖黄色的灯笼。 她推门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问有没有预定。 “程小姐订的包间。”顾凛希说。 服务员领她穿过前厅,走廊两边是竹帘隔开的小间。 最里面一间的帘子掀着,程雪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些,更利落。 看见顾凛希,她招手:“这儿。” 顾凛希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 空调开得足,温度刚好。 “许然还没到,”程雪倒了杯茶推过来,“刚发消息说堵路上了,十分钟。” 顾凛希接过茶,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她喝了口,是铁观音,清香。 程雪打量她:“气色比杀青那会儿好。” “休息了几天。”顾凛希说。 “是该休息。”程雪给自己也倒了杯,“我杀青后睡了整整一天,起来浑身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新戏定了?” “还没,在看。”程雪靠在椅背上,“有两个本子,一个古装,一个现代职场。古装还是打仗,烦。现代那个讲律师的,台词多得吓人,我还在犹豫。” “律师?” “嗯,刑辩律师。角色挺有挑战,但得背大量法律条文,还要演法庭戏。”程雪揉了揉太阳穴,“我怕我记不住词。” “能记住。”顾凛希说。 程雪笑了:“你怎么知道?” “秦昭的台词也多,你都背下来了。” “那不一样,秦昭的台词是‘冲啊’‘杀啊’‘保护殿下’,”程雪比划着,“律师的台词是‘根据刑事诉讼法第某某条’‘我方当事人主张’……光想想就头疼。” 顾凛希也笑了笑,没说话。 帘子又被掀开,许然进来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随意抓了抓,没做造型。 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抱歉,来晚了。”他在空位坐下,“路上两车追尾,堵了半天。” 程雪给他倒茶:“大明星出门不配司机?” “配了,司机也在车里堵着。”许然接过茶,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累。” “新戏?”顾凛希问。 “嗯,电影,现实题材。”许然说,“演个下岗工人,为儿子治病筹钱走投无路那种。导演要求体验生活,我最近天天在老旧小区转悠,跟人聊天。” “体验出什么了?”程雪问。 “穷。”许然说得直接,“不是电视里那种美化过的穷,是真的窘迫,一分钱掰两半花,说话都带着焦虑。我演的时候得带上那种劲儿。” 顾凛希听着,想起自己演云裳前也做了功课,看史书,学兵法,揣摩谋士的心态。 “你呢?”许然看向她,“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顾凛希说,“看书,看电影。” “看什么电影?” “《惊魂记》《出租车司机》。” 许然挑眉:“跨度够大的。希区柯克和斯科塞斯,两个极端。” “学表演。” “学到什么了?” 顾凛希想了想:“学到恐惧不需要尖叫,孤独不需要流泪。” 许然点点头,没追问,拿起菜单:“点菜吧,饿了。” 三个人点了几个家常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 服务员记下,退出去了。 等菜的时候,程雪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个事儿。” 许然和顾凛希都看向她。 “星耀最近在接触一部文艺片,农村题材的,导演挺有名,冲奖的那种。”程雪说,“他们好像想撬资源,给自己人。” 顾凛希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撬谁?”许然问。 “不清楚,但听说制片方本来在跟一个年轻演员谈,差不多定了。”程雪看了眼顾凛希,“我猜,可能跟你有点关系。” 顾凛希没说话。 “星耀这是跟你杠上了。”许然说,“《谋断山河》播出在即,他们怕你势头起来,想提前截胡资源,压你一步。” “压得住吗?”程雪冷笑,“他们也就这点手段。” “手段有用就行。”许然说,“文艺片虽然票房不高,但口碑好,容易拿奖。星耀要是真能撬走,对他们旗下艺人是个提升,对你确实是个损失。”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糖醋排骨色泽红亮。 三个人动筷子。 吃了几口,许然又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星耀能撬,说明那资源本来就不够稳。真正的好本子,制片方不会轻易换人。” “也对。”程雪夹了块排骨,“导演要是有骨气,就不吃这套。” 顾凛希安静地吃鱼。 鱼肉鲜嫩,没什么刺。 她没觉得多气愤,甚至没什么意外。 星耀会继续针对她,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瞄准了文艺片这种相对小众但含金量高的资源。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许然问她,“有看中的本子吗?” “有几个。”顾凛希说,“沈薇在谈。” “类型呢?” “警匪,悬疑,现实题材都有。” 许然点头:“可以多试试不同类型。演员最怕被定型,你刚演完谋士,再接古装容易重复。现代戏能打开新市场。” “我觉得你适合警匪。”程雪说,“你身上有那股劲儿,冷静,能扛事。演女警察或者女侦探,肯定带感。” 顾凛希想起沈薇给的那个文件夹里,确实有一部警匪剧,《灯下黑》。 “我也觉得。”许然说,“你演戏时有种抽离感,像在观察角色,也像在观察自己。这种特质适合演需要逻辑分析和心理博弈的角色。” “云裳就是这类。”程雪说。 “对,云裳演得好,是因为你理解她的逻辑。”许然放下筷子,“但接下来可以挑战更外放一点的,或者情感层次更复杂的。不能总在一个舒适区。” 顾凛希点头。 这话沈薇也说过。 第121章 表演课 “表演老师找了没?”许然问。 “找了,在上课。” “那就好。”许然说,“我当年也是,每拍完一部就找老师复盘,找出不足,下次改进。这行不进则退。” 三个人继续吃饭,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程雪吐槽她新剧组的盒饭难吃,许然分享他体验生活时遇到的趣事,顾凛希大多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吃到一半,程雪忽然问:“你们说,演戏最重要的是什么?” 许然想了想:“真实。” “怎么算真实?” “让观众相信。”许然说,“相信这个人在那个情境下,就会那么想,那么做。不是演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顾凛希想起星际时代,她第一次指挥实战。 紧张,但不慌,因为那些战术动作已经练了千百遍,成了肌肉记忆。 演戏也一样,练到成为本能,就真实了。 “我觉得是理解。”程雪说,“理解角色的过去,理解她的选择,理解她为什么笑为什么哭。理解透了,演出来就对味儿。” “那你理解秦昭了吗?”许然问。 “理解了。”程雪说,“秦昭就是个一根筋的傻子,但她傻得让人心疼。” 三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服务员进来结账。 许然抢着付了,程雪说要AA,被他挡回去:“下次你请。” 走出餐厅,夜风凉了不少。 三个人站在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什么安排?”程雪问许然。 “回剧组,明天一早有戏。” “你呢?”程雪看向顾凛希。 “回家,看书。” “行,那各回各家。”程雪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凛希,你车呢?” “我打车。” “一起吧,我先送你。” 顾凛希没推辞,上了车。 许然上了另一辆,往不同方向去了。 车上,程雪靠在座椅里,闭着眼。 过了会儿,她说:“星耀那事儿,你别太放心上。” “嗯。” “他们蹦跶不了多久。”程雪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这行终究看作品。你戏好,就有底气。” 顾凛希点头。 车到她家楼下,她下车,跟程雪道别。 出租车开走了。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眼自己家的窗户,黑着。 然后转身,上楼。 进屋,开灯,换鞋。 她走到书房,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几个字:星耀,文艺片,截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资源会被抢,能力不会。 合上本子,她去洗漱。 躺在床上时,她想起许然说的真实,程雪说的理解。 还有她自己一直相信的:行动。 睡吧,明天还要晨跑,看书,上课。 路还长。 …… 早晨七点半,顾凛希到了城西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她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三楼,门开着。” 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很干净。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磨得光滑。 她走上三楼,左边那户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是个宽敞的客厅,改造成了工作间。 三面墙都是镜子,地上铺着深灰色的舞蹈地胶。 靠窗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上面,手里拿着本子在看。 女人抬起头,短发,圆框眼镜,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长裤。 她看起来不像表演老师,更像大学里的学者。 “顾凛希?”她问。 “是。林老师好。”顾凛希点头。 林老师放下本子,站起来。 她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 “沈薇跟我打过招呼了。她说你想补强情感爆发戏。” “嗯。” “为什么觉得需要补强?” 顾凛希想了想:“演云裳时,有些情绪激烈的戏,我处理得不够好。太收。” “怎么不够好?” “导演说差一点。说不清差什么,但就是差一点。” 林老师点点头,走到镜子前:“过来。” 顾凛希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平静,一个更平静。 “演一段给我看看。”林老师说,“随便什么,情绪强烈的。愤怒,悲伤,狂喜,都可以。” 顾凛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云裳跪请死间计那场戏。 那是云裳全剧情绪最外露的时刻,但她演的时候,只让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没有泪。 “需要设定情境吗?”林老师问。 “不用。” 顾凛希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是云裳的眼神,是顾凛希自己的,但里面压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镜子,像看着某个不存在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为什么?” 停顿。 “我算错了什么?” 又停顿。 “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没信我?” 她说这话时,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用力。 眼眶开始发红,但眼泪没下来,就那样悬着。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痛苦,但那种痛苦被一层玻璃罩隔着,传不出来。 她停下来,恢复平静,看向林老师。 林老师一直安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顾凛希停了她才说:“演完了?” “嗯。” “演的是谁?” “云裳。也不是……是云裳心里那个没问出来的问题。” 林老师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本子记了几笔。 “技术没问题。”她说,“声音控制,肢体语言,眼神变化,都到位。甚至那个红眼眶的时机都掐得准。” 顾凛希站着等她说但是。 “但是,”林老师果然说了,“观众感受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没让自己感受。”林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演的是痛苦的表现,不是痛苦本身。你在模仿痛苦,不是在体验痛苦。” 顾凛希沉默。 “你太清醒了。”林老师重新戴上眼镜,“演戏需要一半清醒一半疯。清醒的部分控制节奏、台词、走位;疯的部分去感受、去相信、去成为。” “你清醒的部分占九成,疯的部分只有一成。所以你的戏工整,准确,但打不透那层玻璃。” “怎么才能打透?” 林老师看着她:“你得先找到那个开关。” “什么开关?” “允许自己释放的开关。”林老师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开关,平时关着,保护自己不受伤。演戏的时候得打开,让情绪流出来。你的开关锈住了,或者你根本不知道它在哪。” 第122章 转化 顾凛希想起星际时代。 战场上不能有情绪,情绪会让人判断失误。她的开关不是锈住了,是焊死了。 “我不知道怎么找。”她说。 “试试。”林老师站起来,“换个简单的。愤怒。不需要前因后果,就纯粹的愤怒。现在,对着镜子,愤怒。” 顾凛希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平静地看着她。 她试着调动情绪。 想起星耀的截胡,想起楚玲的通稿,想起那些黑热搜。 但那些事在她心里激不起波澜,就像石子丢进深潭,沉下去,连水花都没有。 她皱眉,咬牙,握紧拳头。 镜子里的人做了同样的动作,但眼睛里没有火。 “停。”林老师说,“你在演愤怒,不是愤怒。” 她走到顾凛希身边,和她并肩看着镜子。 “你平时会生气吗?”林老师问。 “很少。” “为什么?” “没必要。” “那什么有必要?” 顾凛希想了想:“解决问题。” 林老师笑了:“对,你是解决问题型的人。情绪对你来说是干扰项,所以你把它关掉了。但演戏需要情绪,尤其是爆发戏,需要那种失控的、不解决问题的情绪。” “我明白。” “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林老师转身走向沙发,“今天先到这儿。回去做两个作业。” “什么作业?” “第一,每天找一件小事让自己生气。比如咖啡洒了,快递晚了,路上被人撞了。允许自己生气,哪怕只有三秒。” 顾凛希点头。 “第二,看一部电影,随便什么,看到某个情节时如果你觉得这里该哭或这里该笑,就停下来,问问自己:如果是你,你会真的哭吗?真的笑吗?为什么不会?” “好。” 林老师拿起本子,又记了几笔:“下周同一时间。记得穿宽松的衣服,可能要躺地上。” “躺地上?” “释放情绪需要放下身体防御。站着太端着了,躺下容易些。”林老师摆摆手,“回去吧。” 顾凛希道谢,离开。 下楼时,她在楼梯转角停了停。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时哗啦响。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 回到家是上午十点。 她换了衣服,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林老师,情感爆发戏,开关,清醒与疯。 写完后她停笔,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她起身,去厨房冲咖啡。 热水浇进滤杯,咖啡粉膨胀,香气漫出来。 她端着杯子回到书房,没喝,就放在桌上。 咖啡杯是白色的,没什么花纹。 她看着杯子,忽然伸手,把它推倒。 杯子滚了半圈,咖啡洒出来,在木质桌面上漫开,深褐色的一滩。 她看着那滩咖啡。 三秒。 没什么感觉。 她抽出纸巾擦干净桌子,把杯子扶起来,拿到厨房冲洗。 水流冲过杯壁,冲掉残留的咖啡渍。 洗完后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 第一个作业,失败了。 但她没觉得挫败。 失败是数据,数据可以用来分析。 她回到书房,打开电脑,随便找了部电影看。 是部老喜剧,节奏轻松,笑点密集。 看到某个桥段时,主角做了个夸张的摔倒动作,背景笑声响起。 她暂停。 这里该笑。 但她没笑。 为什么? 因为那个摔倒不真实,是设计的。 因为她知道是演的。 因为她没进入那个情境。 她关掉电影,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拍《谋断山河》时的花絮片段。 有一段是雨夜逃亡那场戏的NG,她摔在泥水里,膝盖磕到石头,疼得皱了下眉,但马上恢复平静,继续演。 她看着那个皱眉。 那是真实的疼,不是演的。 但她在戏里把那种疼转化成了云裳的疼,而不是顾凛希的疼。 转化。 也许关键不是打开开关,是学会转化。 把她真实的感受转化到角色需要的情绪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星际时代,她受过很多次伤。 最重的那次,右臂被虫族酸液腐蚀,骨头露出来。 疼吗? 疼。 但她没时间喊疼,得继续指挥。 她把疼转化成指令,转化成战术计算,转化成活下去的动力。 转化。 她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一行:不是释放,是转化。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天色暗了,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她起身去做晚饭。 还是简单的炒饭,但今天加了点虾仁。 她一边炒一边想,虾仁什么时候放口感最好。 吃饭时,她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就安静地吃。 吃完,洗碗,擦干。 然后她回到书房,打开那本心理学读物,继续读关于微表情的章节。 读到“真实情绪与表演情绪在面部肌肉运动上的细微差别”时,她停下来,走到镜子前。 她试着做出愤怒的表情,然后做出悲伤的表情,再做出恐惧的表情。 每个表情都标准,但都不真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她说:“开关在哪?”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她转身,关灯,离开书房。 洗漱,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林老师的话:“你的开关锈住了,或者你根本不知道它在哪。” 她不知道。 但也许,她不需要知道。 也许她可以不用开关,用别的。 用转化。 把顾凛希的感受,转化成角色的感受。 把对表演的困惑,转化成学习的动力。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 …… 门铃响的时候,顾凛希正在做早餐。 她关掉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沈薇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她开门,沈薇进来,脱了高跟鞋,直接光脚踩在地板上。 “这么早?”顾凛希问。 “事儿多。”沈薇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看了眼厨房,“在做早饭?给我也来一份,没吃。” 顾凛希回到厨房,又打了个鸡蛋,下了把面。 沈薇在餐桌边坐下,打开文件夹翻看。 顾凛希把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推给她,一碗自己吃。 “有进展了。”沈薇吃了一口面,说话含糊但清晰,“两个本子,基本定了。” 第123章 抉择 顾凛希拿起文件夹,翻开。 第一份是那个农村支教题材的文艺片,名字叫《山语》。 导演是王小川,五十多岁,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独立电影。 制片方是家小型影视公司,专做艺术片。 沈薇一边吃一边说:“王小川那边我接触过了,他觉得你适合演乡村教师林秀,一个从城市回到故乡,在物质匮乏和精神孤独中坚持的人。” 顾凛希翻看剧本简介。 林秀,三十岁,在城市教书几年后回到家乡的小学,面对只有五个学生的破旧校舍,一个酗酒的父亲,一群麻木的村民。 她要教孩子,还要对抗整个环境的冷漠和绝望。 “剧本我看过了,”沈薇说,“写得很扎实,没有刻意煽情,但后劲很大。林秀这个角色,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偶尔爆发一两场戏,很考验演员。” 顾凛希翻到人物小传那页。 林秀的过去写得简略:母亲早逝,父亲酗酒,她靠读书走出大山,又因为某种原因回来。 没说是什么原因,留给演员想象。 “王小川怎么说的?”顾凛希问。 “他说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沈薇放下筷子,“不是那种外放的东西,是内收的,压着的。他说林秀就是这种人,心里有团火,但外面包着层冰。” 顾凛希点点头,继续翻。 第二份是警匪剧《灯下黑》。 导演张彻,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网剧,擅长悬疑和节奏控制。 制作公司是家新锐平台的自制剧部门,预算中等,但制作态度认真。 “这个本子递来得晚,但诚意足。”沈薇说,“他们看了你《诡则谜航》里的表现,觉得你的逻辑推理能力和冷静气质特别适合林璃这个角色。女刑警队长,高智商,低情商,破案机器。” 顾凛希翻看《灯下黑》的简介。 林璃,三十二岁,滨海市刑侦支队特案组组长。 因父亲旧案心结,成为警界破案率最高的“机器”,但也因性格冷硬被同事孤立。 她要破获一系列高智商罪案,同时追查父亲死亡真相。 “这个角色难度不低。”沈薇说,“大量专业台词,快速推理戏,还有动作戏。情感线几乎没有,专注破案和复仇。但人设很带感,演好了很容易出圈。” 顾凛希对比两个剧本。 《山语》是文艺片,慢节奏,重内心戏,情感爆发点少但强烈。 角色是普通人,但心理层次复杂。 《灯下黑》是类型剧,快节奏,重逻辑和动作,情感线压抑但贯穿始终。 角色是精英警察,专业性强,性格有缺陷但迷人。 “王小川那边,”沈薇继续说,“基本确定了。只要你点头,合同可以马上走。他们拍摄周期三个月,取景在西南山区,条件会比较艰苦。” “张彻那边呢?” “也很有诚意。”沈薇说,“他们说可以配合你的档期,拍摄周期也是三个月左右,主要在影视城和城市取景。平台资源会全力推这部剧,作为他们明年悬疑剧场的重点项目。” 顾凛希合上文件夹,看向沈薇。 “你怎么看?”她问。 沈薇喝了口水,思考了几秒。 “从长远看,《山语》更稳妥。”她说,“王小川的电影虽然票房不会大爆,但口碑有保障,容易冲奖。林秀这种角色,演好了能在业内奠定地位,而且能展现你的可塑性。” 她顿了顿:“但从市场和你个人发展看,《灯下黑》可能更合适。警匪悬疑题材有固定受众,容易出热度。林璃这种美强惨人设,观众吃。而且能延续你高智商、冷静的标签,进一步巩固形象。” “风险呢?”顾凛希问。 “《山语》的风险是票房和曝光度低,拍了可能没什么水花。而且农村题材,拍起来苦,回报率不高。” “《灯下黑》的风险是剧本逻辑不能崩,一崩全崩。而且网剧制作,预算有限,万一剧组不靠谱,效果会打折扣。” 顾凛希起身,把碗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她看着水流冲过碗壁,冲走油渍。 “你觉得我该接哪个?”她问。 沈薇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从经纪人角度,我希望你接《灯下黑》。”她说,“市场需要,观众爱看,商业价值高。从朋友角度,我觉得你可以挑战《山语》,那角色更难,但演出来会是你的代表作。” “难在哪里?” “林秀的难,是那种无声的崩溃。” 沈薇说:“她不能大哭大喊,所有情绪都憋着,最后可能就一场爆发戏。你要让观众感受到她每一天的压抑和挣扎,但表面上她还得平静地教书,做饭,照顾父亲。这种戏最磨演员。” 顾凛希想起林老师的话:清醒的部分占九成,疯的部分只有一成。 林秀可能刚好反过来。 疯的部分占九成,但全压在心里,表面只有一成清醒。 “林璃呢?”她问。 “林璃的难,是专业和情感的平衡。”沈薇说,“她是破案机器,但不能真的演成机器。她得有人的温度,但温度不能高。父亲那条线是她的软肋,但软肋不能暴露太多。这个尺度很难拿捏。” 顾凛希关掉水龙头,用布擦干碗,放回碗柜。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说。 “不着急。”沈薇说,“王小川那边说可以等你一周。张彻那边说两周内给答复就行。” 顾凛希擦干手,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沈薇跟过来,坐在另一边。 “还有个事。”沈薇说,“星耀那边最近动作挺多。我打听到,他们也在接触王小川那部片子。” 顾凛希抬眼。 “不是冲你来的。”沈薇说,“是他们想推楚玲转型,觉得文艺片能抬咖。但王小川那边好像没兴趣,楚玲的形象和角色差太远。” “他们会做什么?” “不好说。”沈薇皱眉,“星耀现在急了。楚玲那部网剧播了,口碑一般,热度全靠营销。他们需要一部有分量的作品给她背书。文艺片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可能会抢。” “可能会试。”沈薇说,“但王小川不是那种容易被资本左右的导演。他选角看眼缘,看合适。你在他那里挂了号,优势很大。” 顾凛希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 第124章 截胡 “你先想。”沈薇站起来,穿鞋,“想好了告诉我。两个本子都不错,选哪个都有道理。” “好。” 沈薇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李瀚那个综艺,我谈得差不多了。下个月中旬录,两天时间。不影响你后续安排。” “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顾凛希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 两个剧本,两个角色,两条路。 她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架抽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在页顶写下日期。 然后她开始写。 写林秀:乡村教师,沉默,压抑,内心有火。 难点在于无声的情绪累积和爆发。 写林璃:刑警队长,冷静,专业,心有旧伤。 难点在于理性与情感的微妙平衡。 写《山语》:文艺片,口碑导向,表演空间大,但受众窄。 写《灯下黑》:类型剧,市场导向,角色吸粉,但剧本风险高。 写完,她停笔,看着这两列对比。 然后她又在旁边加了一列:我能带来什么。 给林秀带来什么? 星际时代对孤独的理解,对坚持的理解,对在绝境中寻找意义的理解。 给林璃带来什么? 逻辑推理能力,冷静判断力,对正义和代价的思考。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在页面最下方写下一行字:演戏是理解,然后成为。 所以,先理解哪个?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但每个姿势都到位。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客厅,把两个剧本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去做别的事。 洗衣服,拖地,整理书架。 动作机械,但脑子在转。 转了两个小时,她停下来,走到茶几前,拿起《山语》的剧本。 “就这个吧。”她轻声说。 选择是上午做的。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顾凛希正在看林老师布置的电影,一部欧洲文艺片,节奏慢,台词少,全靠演员的眼神和肢体传递情绪。 看到三分之一,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着“沈薇”。 她暂停电影,接起来。 “在家?”沈薇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紧绷的东西。 “在。” “我过来一趟。”沈薇说,“现在。” “出事了?” “见面说。”沈薇挂了电话。 顾凛希放下手机,看着暂停的画面。 女主角站在雨中,仰头看着灰色的天空,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画面很美,但此刻她看不进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车偶尔驶过。 她站了十分钟,看见沈薇的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沈薇下车,抬头往上看。 顾凛希退后一步,没让她看见。 两分钟后,门铃响了。 顾凛希开门,沈薇走进来,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怎么了?”顾凛希关上门,走过来。 “《山语》黄了。”沈薇说,声音很平。 顾凛希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王小川那边刚给我电话,”沈薇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说很抱歉,角色定了别人。” “谁?” “陈曼。”沈薇说,“星耀的演员,四十出头,拿过两个电视剧奖项,口碑不错,但最近几年没什么水花。” 顾凛希知道这个名字。 陈曼,青衣演员,演过不少正剧配角,演技扎实,但一直没大火。 “王小川怎么说的?”顾凛希问。 “他说投资方压力大。”沈薇冷笑,“屁话。我打听过了,星耀用一部他们主投的商业片资源,跟《山语》的出品公司做了置换。条件就是让陈曼上。” “置换?” “星耀那部商业片,导演和主演都定了大咖,稳赚不赔的项目。”沈薇说,“他们愿意让出一部分份额,换陈曼进《山语》。” “出品公司算盘打得精,一边拿星耀的资源,一边用陈曼这种有演技但片酬不高的演员,成本控制得更好。” 顾凛希沉默。 窗外有鸟叫,清脆的几声,然后飞走了。 “王小川本人什么态度?”她问。 “他没办法。”沈薇说,“他只是导演,没有最终决定权。他跟我说,他很遗憾,觉得你更适合林秀。但资本说话,他得妥协。” “他原话?” “原话是:顾凛希身上有种东西,陈曼没有。但陈曼身上有资本需要的东西。”沈薇顿了顿,“资本需要的东西,就是星耀的资源。” 顾凛希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你不生气?”沈薇在后面问。 “生气有用吗?”顾凛希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 “至少该有点情绪。”沈薇说,“我他妈现在想砸东西。” “那就砸。”顾凛希说,“砸完还得收拾。” 沈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你真行。”她说,“这时候还能这么冷静。” “不冷静能怎么办?”顾凛希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冲去星耀骂人?还是找王小川哭诉?” 沈薇没说话,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你在做什么?”顾凛希问。 “找别的本子。”沈薇说,“《山语》没了,我们得马上有备选。” “不是还有《灯下黑》吗?” “那个还在。”沈薇头也不抬,“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星耀能截胡一次,就能截胡第二次。我们得多几条路。” 顾凛希看着她打字。 沈薇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薇。”顾凛希叫了她一声。 沈薇抬起头。 “《灯下黑》的剧本,你仔细看过了吗?”顾凛希问。 “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剧本扎实,角色有挑战,制作团队靠谱。”沈薇说,“但这是网剧,平台自制,预算有限。万一播出效果不好,对你的发展可能……” 她没说完,但顾凛希明白。 文艺片被截胡,如果转头去拍网剧,在有些人看来可能是降级。 “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吗?”顾凛希问。 第125章 《灯下黑》 沈薇看着她,放下手机。 “我知道你不在乎。”她说,“但我在乎。我是你经纪人,我得为你规划路线。文艺片是口碑,网剧是流量。我们本来可以两条腿走路,现在被砍了一条。” “那就把剩下那条腿走稳。”顾凛希说,“《灯下黑》的剧本我看过,林璃这个角色不比林秀简单。演好了,一样能出彩。” “但风险——” “哪个选择没风险?”顾凛希打断她,“《山语》就算不被截胡,拍出来也可能没水花。文艺片叫好不叫座的多了。” 沈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是我急了。” “不急。”顾凛希说,“星耀截胡,说明他们急了。楚玲没起来,他们需要陈曼这种有口碑的演员来稳住局面。这不是冲我来的,是他们自救。” “但他们确实挡了你的路。” “路不止一条。”顾凛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灯下黑》的剧本,“林璃这条路,我想走看看。” 沈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真想接?”她问。 “嗯。”顾凛希翻开剧本,停在林璃的第一场戏,“这个角色,我能演。” “为什么?” “因为林璃不相信眼泪。”顾凛希说,“她只相信证据,相信逻辑,相信行动。我也是。” 沈薇看着她翻页的手指,看了很久。 “行。”她说,“那我明天跟张彻那边敲定细节。” “好。” 沈薇拿起包,准备走,又停住。 “对了,”她说,“星耀截胡这事儿,不会就这么完。他们可能会发通稿,踩你捧陈曼,说你是‘被换掉的那个’。” “让他们发。” “你不在乎?” “在乎有用吗?”顾凛希合上剧本,“作品出来,观众会看。陈曼演得好,我认。我演得好,观众也会认。通稿改变不了表演。” 沈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你有时候真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她说。 “我本来就不是。”顾凛希说,“我是演员。” 沈薇走了。 顾凛希回到书房,重新打开那部欧洲文艺片。 女主角还在雨中站着,画面没动。 她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的楼宇亮起灯火,一层层的,像堆积的星光。 她想起王小川那句话:“顾凛希身上有种东西,陈曼没有。” 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种东西不会因为一次截胡就消失。 它会一直在。 在眼睛里,在呼吸里,在每一个角色里。 她转身,拿起《灯下黑》的剧本,回到客厅,在灯下翻开。 第一场戏:林璃在凶案现场,蹲在尸体旁,戴上手套,检查伤口。 台词很少,主要是动作和观察。 顾凛希站起来,走到客厅空处,蹲下。 想象面前有一具尸体。 她伸出手,虚拟地戴上手套,指尖轻轻触碰不存在的伤口。 眼睛盯着地面,瞳孔微缩,像在计算角度、深度、凶器类型。 呼吸放慢。 肩膀放松。 然后她站起来,虚拟地走到另一边,观察地面痕迹。 动作很慢,但每个动作都有目的。 她在成为林璃。 手机又震了,是程雪发来的消息:“听说《山语》的事了?” 顾凛希回:“嗯。” “星耀真他妈不要脸。” “正常。” “你还好吗?” “还好。”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灯下黑》。” 程雪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个本子我看过简介,带感。演好了能爆。” “试试。” “加油。需要帮忙说话。” “好。” 放下手机,顾凛希继续看剧本。 看到林璃和父亲旧案相关的那场戏,她停下来。 林璃在档案室里,翻看父亲的案卷,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照片。 没有台词,只有翻页的声音,和越来越重的呼吸。 顾凛希闭上眼睛。 想象那个画面。 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 上午十点,手机在桌上震。 顾凛希正在看《灯下黑》的第二集剧本,林璃要审一个嫌疑人,台词密集,全是逻辑交锋。 她停下笔,拿起手机,是李瀚的视频请求。 她接通,屏幕里出现李瀚的脸。 背景像在化妆间,有镜子,有灯光设备。 “凛希,在忙?”李瀚问。 “看剧本。”顾凛希把手机靠在书堆上,调整角度。 “那长话短说。”李瀚抹了把脸,看起来有点疲惫,“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综艺,《谎言迷宫》,记得吗?” “记得。” “现在定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录第一期。”李瀚说,“我想正式邀请你来当飞行嘉宾,就录一期。” 顾凛希没说话,等他继续。 “节目形式是狼人杀,但升级版。”李瀚解释,“每期换不同的板子,有经典局,也有花板子。嘉宾除了我,还有几个固定玩家,都是这个圈子里的高玩,逻辑流,发言流,什么风格都有。” “我需要做什么?” “玩游戏。”李瀚笑了,“就跟你平时玩一样,观察,分析,发言,投票。节目会剪成三局,一局预女猎白混,一局假面舞会,一局机械狼通灵师。” 顾凛希知道这些板子。 预女猎白混是基础,假面舞会考验身份互换,机械狼通灵师则更复杂,有随机性和变数。 “为什么找我?”她问。 “因为你脑子好。”李瀚说得直接,“《诡则谜航》里我看得出来,你逻辑强,观察细,发言虽然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狼人杀需要的就是这个。” “我没上过这种综艺。” “所以才找你试试。”李瀚说,“现在综艺同质化严重,观众想看新面孔,想看不同领域的人来碰撞。你是演员,有表演经验,玩狼人杀其实有优势。你能藏表情,也能演状态。” 顾凛希想了想,问:“录制两天,具体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周六。”李瀚说,“录完就放你走,不影响你后面进组。我问过沈薇,她说你《灯下黑》是月底进组,时间刚好错开。” “她同意了?” “她说看你。”李瀚顿了顿,“凛希,这是个好机会。节目虽然小众,但观众粘性高。你玩得好,能再圈一波粉,巩固你高智商的人设。玩得不好也没关系,就当去放松,认识几个朋友。” 第126章 《谎言迷踪》 顾凛希看着屏幕里李瀚的眼睛。 他眼神诚恳,没藏着别的。 “我需要和沈薇确认细节。”她说。 “行。”李瀚点头,“你考虑好了告诉我。节目组那边,我打过招呼,他们很欢迎你来。” “其他嘉宾都有谁?” “固定嘉宾除了我有五个,都是都是这个节目的元老,有狼人杀职业玩家,也有一些爱好狼人杀的明星。” “知道了。” “那先这样,”李瀚说,“我还有场录制,得去准备了。你定了告诉我。” “好。” 视频挂断。 顾凛希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但注意力有点散。 她拿起笔,在剧本边角空白处画了几个圈,又划掉。 狼人杀综艺。 她玩过狼人杀,在星际时代。 那时候训练营里有类似的游戏,用来锻炼战略思维和心理博弈。 但她玩的是简化版,规则不一样。 这个世界的狼人杀更复杂,板子多,套路深。 但她不担心。 规则可以学,逻辑是相通的。 她拿起手机,给沈薇发了条消息:“李瀚正式邀约《谎言迷宫》,下个月十五号录两天。” 沈薇很快回:“我刚想跟你说这个。节目组把合同草案发过来了,我看了,条件还行。你怎么想?” “可以去。” “理由?” “展示能力,维持曝光,时间合适。” 沈薇回了个“行”字,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但有个问题。节目虽然小众,但玩家水平高,观众眼光毒。你玩得好是加分,玩得不好会被嘲。星耀肯定会趁机做文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去。” “为什么?” 顾凛希打字:“因为我不觉得我会玩得不好。” 沈薇发了个笑的表情:“行,有自信。那我跟节目组谈合同,争取个好点的待遇。” “好。” 放下手机,顾凛希起身倒了杯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气不错,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楼宇间切出明暗。 她想起《诡则谜航》里的那些密室,那些规则怪谈。 和狼人杀其实有点像,信息不全,身份不明,要靠逻辑和观察找出真相。 她适合这种游戏。 因为演戏也是找出真相。 角色的真相,情感的真相,故事的真相。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谎言迷宫》往期节目。 节目已经做了三季,评分不低。 她点开最新一期,看。 游戏节奏很快,玩家发言密集,信息量大。 她重点看那些高玩的玩法,看他们怎么藏身份,怎么带节奏,怎么打反逻辑。 看了一局,她暂停,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 前置位发言要简洁地给信息,但不暴露视角。 后置位归票要果断,有逻辑支撑。 表水要诚恳,但别太过。 抿人就是观察微表情和小动作。 记完,她继续看。 第二局是假面舞会板子,夜间舞者和假面的博弈是一大看点。 她看了三小时,把三季的经典对局都过了一遍。 然后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李瀚发了条消息:“节目有赛前准备吗?” 李瀚回得很快:“有。录制前一周,节目组会拉个群,发板子规则和注意事项。你也可以提前看看往期节目,熟悉一下风格。” “往期我看了。” “那就好。”李瀚说,“其实不用太紧张,就当去玩。你底子好,上手快。” “我明白。” “对了,”李瀚又说,“节目录制是全天,从早到晚,中间休息时间短。你体力跟得上吗?” “跟得上。” “行,那我没别的事了。你准备准备,等节目组联系。” “好。” 结束聊天,顾凛希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她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 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看的那些对局。 预女猎白混,她大概知道怎么玩。 假面舞会需要更多的思考量。 机械狼通灵师变数多,得随机应变。 面好了,她端到客厅,边吃边想。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 是《诡则谜航》的群聊,林妙发了张自拍,在机场,配文:“飞下一个通告,累。” 赵擎回:“加油小妙。” 周明轩发了个睡觉的表情。 苏晴没说话。 顾凛希看了几秒,退出群聊,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擦干。 然后她回到书房,翻开《灯下黑》的剧本,继续看林璃审嫌疑人的那场戏。 但看了几行,又停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笔记,标题写:《谎言迷宫》准备。 下面列了几条: 熟悉板子规则。 分析往期高玩套路。 练习发言节奏。 观察微表情。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剧本。 这次能看进去了。 林璃审嫌疑人的那场戏,台词锋利,逻辑环环相扣。 她边看边在心里默念,调整语气,揣摩节奏。 看到某个关键点时,她忽然想到,这和狼人杀里的表水有点像。 你要解释自己的行为,让对方相信你,但你不能说太多,说多错多。 演戏也是。 说台词,要给信息,但别给满。 留白,让观众自己猜。 她继续看,继续想。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书房里的灯自动亮了。 她没注意,直到眼睛有点酸,才抬头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 她合上剧本,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台。 主播在讲经济数据,声音平稳。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眼睛看着屏幕,但脑子里还在过狼人杀的板子。 过了会儿,她拿起手机,给沈薇发了条消息:“合同谈得怎么样?” 沈薇回:“在谈,节目组加了个条款,要求嘉宾配合后期宣传。我让他们改成合理配合,正在磨。” “辛苦。” “应该的。”沈薇说,“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在看规则,看往期。” “行,有需要跟我说。” “好。” 放下手机,顾凛希关掉电视,走到窗边。 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一片。 《谎言迷宫》官宣是在周三上午十点。 节目组微博发了条预告,配图是九宫格剪影,每位嘉宾一个轮廓,下面标着代号。 顾凛希的轮廓能看出是女性,侧脸,短发,代号是观察者。 文案写得很简单:“新一季,新玩家,新谜局。欢迎各位嘉宾入驻迷宫,真相只有一个,谎言无处不在。”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前几条都是节目粉丝在猜人。 “左下角那个是不是王磊?” “中间那个剪影像刘畅!” “赵小柔这季还在吗?” 翻到后面,有人注意到了顾凛希的轮廓。 “最右边那个剪影有点眼熟?” “不会是顾凛希吧?她剪影那个角度好像《谋断山河》的定妆照。” “她来干什么?这不是高玩综艺吗?” “演员来玩狼人杀?搞笑呢。” “节目组为了热度真是什么人都请。” 第127章 她会证明 质疑的声音不多,但扎眼。 顾凛希是在午饭后看到这些评论的。 她刚上完林老师的课,正坐在沙发上休息,手机弹出了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 她点进去,翻了翻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会儿,沈薇打来电话。 “看到了?”沈薇问。 “看到了。” “比预想的好一点,质疑声不算大。”沈薇说,“节目组那边说会控评,把正面讨论顶上去。” “嗯。” “但星耀那边有动作了。”沈薇声音冷了些,“我监测到几个营销号同时发文,标题都差不多,什么‘跨界需谨慎,演员扎堆智力综艺为哪般’‘狼人杀不是过家家,专业玩家不背锅’。” “内容呢?” “明面上是讨论现象,实际都在暗指你靠综艺炒热度,不务正业。”沈薇顿了顿,“还拉踩了你一把,说你演技待检验,只能靠综艺维持曝光。” 顾凛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踢球。 “要回应吗?”沈薇问。 “不用。”顾凛希说,“让他们说。” “可能会影响节目录制时的观众缘。” “那就用表现赢回来。” 沈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听你的。不过节目组那边希望你能配合发条宣传微博,简单点就行。” “发什么?” “转发官宣,加一句你的理解。”沈薇说,“比如‘谎言迷宫,寻找真相’之类的。” 顾凛希挂了电话,打开微博,找到《谎言迷宫》那条官宣,点了转发。 在转发框里停了几秒,她打字: “游戏开始。” 点击发送。 不到五分钟,转发评论就过了千。 粉丝控评很快:“期待凛希!”“观察者这个代号好适合你!”“游戏开始,等你来玩!” 但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你会玩狼人杀吗?”“别到时候一轮游丢人。”“演员好好演戏不行吗?” 顾凛希没再看,退出微博。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继续看《谎言迷宫》往期节目。 这次她重点看那些被质疑不会玩的嘉宾的表现,有演员,有歌手,有主持人。 看了一个小时,她发现一个规律。 那些被质疑的嘉宾,如果第一局玩得不好,后续风评就很难翻身。 但如果第一局能拿出亮眼表现,舆论会立刻反转。 关键在于第一印象。 她需要第一局就稳住。 下午三点,林老师准时来上课。 今天练的是情绪的瞬间转换。 林老师让她在十秒内从大笑切换到痛哭,再切换到愤怒。 顾凛希试了几次,转换得很快,但林老师摇头。 “太快了,不真实。”她说,“情绪转换不是开关,是渐变。哪怕只有两秒,也要有过渡。” “怎么过渡?” “用身体。”林老师示范,“大笑时身体是打开的,肩膀放松,呼吸快。要转成痛哭,先收肩膀,呼吸变浅,眼神从亮到暗,然后再掉眼泪。有个过程。” 顾凛希跟着做。 大笑五秒,然后慢慢收肩膀,呼吸变浅,眼神垂下,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好一点。”林老师点头,“但眼泪没下来。” “我需要时间酝酿。” “那就别急着转换。”林老师说,“演戏不是炫技,是真实。如果角色需要瞬间转换,那说明她内心已经累积到了临界点。你要演出那种临界点上的紧绷感。” 顾凛希记下。 练到五点,课程结束。 林老师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有事?” “过两周录个综艺。” “什么类型?” “狼人杀,智力游戏。” 林老师想了想,说:“那对你演戏有帮助。” “为什么?” “因为演戏也是谎言。”林老师说,“你要让观众相信你不是你,是角色。狼人杀也是,你要让其他玩家相信你不是狼,是好人。两者都需要观察、伪装和说服。” 顾凛希点头。 林老师走了。 顾凛希换了身衣服,下楼跑步。 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沿着步道跑,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训练内容。 情绪转换,临界点,紧绷感。 跑到第三圈时,手机在口袋里震。 她没停,继续跑,等跑完五公里才拿出来看。 是程雪发来的消息:“那个综艺官宣了?” “嗯。” “我看到有人喷你。” “正常。” “你不生气?” “不。” 程雪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心态真好。我当年第一次上综艺被骂,气得好几天睡不着。” “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程雪说,“这行就这样,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你不在意,他们反倒没意思。” 顾凛希回了个“嗯”。 程雪又问:“你真会玩狼人杀?” “玩过类似的。” “那就行。玩的时候别怂,该怼就怼。那些高玩最看不起畏畏缩缩的新人。” “知道。”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煮了碗面条,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放的是法制节目,讲诈骗案。 她边吃边看,脑子里却在想狼人杀的发言技巧。 吃完饭,她打开电脑,搜了几篇狼人杀高玩的攻略文章。 一篇讲位置学,一篇讲状态流和逻辑流的结合,一篇讲如何应对贴脸发言。 她看得很仔细,记了些笔记。 看到晚上九点,她合上电脑,拿起《灯下黑》的剧本,继续看林璃的戏。 今天看的是林璃和搭档陈闯的冲突戏。 陈闯冲动行事,差点破坏证据,林璃冷静地指出他的错误,两人大吵。 顾凛希在脑子里演了一遍。 林璃的愤怒不是大吼大叫,是冰冷的指责,一句比一句锋利。 陈闯的辩解则是慌张的,底气不足的。 这种对话,和狼人杀里的对跳有点像,你要用逻辑和状态压倒对方。 她看了一小时,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白天那些评论。 “演员来玩狼人杀?搞笑呢。” 她闭上眼睛。 不搞笑。 很认真。 她会证明。 第二天,舆论继续发酵。 又有几个营销号发文,这次直接点了顾凛希的名字,说她缺乏游戏经验恐拖累节目质量。 第128章 狼人杀 评论区有人附和,也有人反驳,吵成一团。 沈薇打电话来,语气平静:“星耀加码了,买了热搜位,话题是跨界综艺的底线在哪。” “针对我?” “明面上不是,但点进去全是讨论你。”沈薇说,“不过也有好处,话题度上来了,节目组那边挺高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相信你的能力,让你放宽心。”沈薇顿了顿,“但我猜他们也在观望,看你录制表现。如果表现好,这些争议都会变成热度;如果表现不好……” 她没说完,但顾凛希明白。 “我不会表现不好。”她说。 “我知道。”沈薇笑了,“所以我才不慌。你准备得怎么样?” “在看攻略,看往期。” “行,继续准备。录制前一周节目组会拉群,到时候再具体沟通。” “好。” 挂了电话,顾凛希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继续看《谎言迷宫》往期节目。 这次她开了倍速,只看关键发言和投票环节。 她发现,那些能赢的玩家,不一定逻辑最完美,但一定最会说服人。 说服,是演技,也是游戏技巧。 她需要学会这个。 她看了一上午,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继续上林老师的课。 今天练的是说服。 林老师让她模拟一个场景:说服对方相信自己没偷东西。 顾凛希想了想,开口,语气平稳,眼神坚定,列举时间线、人证、物证。 林老师听完,摇头。 “太理性了。”她说,“说服不是辩论,要带点情感。哪怕只是细微的焦急、委屈、坦诚。纯理性会让人觉得你在念稿。” “怎么加情感?” “从呼吸开始。”林老师说,“说到关键处,呼吸稍微急促一点,眼神更专注一点,身体微微前倾。这些小动作会让对方觉得你投入,真诚。” 顾凛希试了试。 这次她加了些细微的变化。 说到时间线时呼吸微促,提到人证时眼神扫过对方眼睛,最后总结时身体前倾了五度。 “好多了。”林老师点头,“记住这种感觉,游戏里用得上。” 顾凛希记下。 下课后,她站在镜子前练习。 说服自己不是狼,是好人。 说服别人相信自己是预言家。 练了半小时,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平静,但底下有东西。 那是准备好的东西。 她转身,去做晚饭。 窗外,夜色渐浓。 舆论还在吵,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玩好游戏。 然后,让那些声音,自己消失。 …… 车到录制园区时,天刚亮。 顾凛希下车,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拉了拉外套领子,抬头看眼前这栋灰色建筑。 三层楼,方方正正,窗户是深色玻璃,看不见里面。 于雯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包,里面装着剧本、水杯和几件备用衣服。 “希姐,节目组说直接去三楼会议室。”于雯看了眼手机。 “嗯。” 她们走进大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坐着一个工作人员,看见她们,站起来:“顾老师吗?这边电梯上三楼。” 电梯是观光梯,四面玻璃,缓缓上升时能看到园区全貌。 几个摄影棚散布在园区各处,有剧组已经在忙碌,灯光从棚里透出来。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上面贴着临时打印的纸:《谎言迷宫》录制准备区。 顾凛希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长条会议桌,坐了七八个人。 李瀚坐在主位,看见她,招手:“凛希,这边。” 其他人抬起头看过来。 有男有女,顾凛希认出其中几个。 穿黑色卫衣的是王磊,职业狼人杀玩家,拿过比赛冠军。 扎马尾的是赵小柔,主持人出身,以逻辑缜密著称。 戴眼镜的是刘畅,辩手转型,擅长语言攻击。 她走过去,在李瀚旁边的空位坐下。 “人都齐了。”李瀚说,“先互相认识一下,这位是顾凛希,演员,第一次来我们节目。” 王磊点点头,表情平淡。 赵小柔微笑:“看过你的《诡则谜航》,玩得很棒。” 刘畅推了推眼镜:“希望今天游戏愉快。” 其他几个也简单打了招呼,语气礼貌,但带着审视。 顾凛希一一回应,眼神平静。 “今天录三局,都是屠边局。”李瀚开始讲规则,“每局大概一到两个小时,每局间休息二十分钟,饭点节目组会准备盒饭。” 他顿了顿:“游戏过程中,除天黑闭眼阶段,全程录像收音。发言时注意不要爆粗口,不要贴脸,一切以逻辑和状态为准。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行,先去化妆间准备,九点准时开始。” 大家起身往外走。 顾凛希跟着人群,穿过走廊,进了一个大化妆间。 里面摆着几面镜子和化妆台,已经有化妆师在等着。 她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边给她上妆边说:“顾老师,你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 顾凛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单点就行。” “知道,节目要求自然妆。” 化完妆,她换上节目组准备的衣服,简洁利落,然后她被带到录制棚。 棚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十二把椅子。 桌上是每个人的号码牌和身份底牌道具。 周围架着几台摄像机,灯光打得很亮,但角度调整过,不会刺眼。 工作人员引导她到3号位坐下。 左边是4号李瀚,右边也是位飞行嘉宾。 其他嘉宾陆续入座。 几位常驻嘉宾都有自己的固定号码。 王磊坐在1号位,赵小柔坐在6号,刘畅坐在10号。 九点整,导演喊:“录制开始!” 李瀚拿起身份牌:“请各位确认自己的号码,现在开始分发身份底牌。” 工作人员将密封的信封放到每个人面前。 顾凛希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牌。 一抹紫色入目,上面赫然画着个手握水晶球的女人。 预言家。 注:《谎言迷宫》中所有版型和规则参考来自京城大师赛。 第129章 预言家 面具戴在脸上有点闷。 顾凛希坐在3号位,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很轻,没人听见。 眼前一片漆黑,耳机里传来法官的声音:“天黑请闭眼,混血儿请睁眼。” 用来干扰听觉的音乐声很大,除了法官的流程确认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 顾凛希默默在心里琢磨着。 预女猎白混这板子和最基础的狼人杀版型只差在一个“混”字。 只字之差,需要盘的逻辑却天差地别。 混血儿的身份属于平民阵营,获胜条件却只跟其选择的榜样有关。 在第一夜选择一位其他玩家,对方是四狼之一,那么自己便是狼混,若不是,那便是好人混。 但第一夜混血儿只能选择榜样,不能得知对方具体是什么身份。 这就导致混血儿需要通过榜样的发言、行为还有全场格局来判断自己是什么混。 “混血儿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请互相确认身份,请选择击杀目标。” 音乐声震耳欲聋,依旧得不到任何场外信息。 顾凛希想,这时候是四狼商量战术和选刀口的时候。 自己若是拿了狼,会选谁刀呢? 那必然是回忆戴盔前所有人的表情来找女巫刀。 她看了节目前几季的对局,百分之九十九的女巫第一天都会救人,被救下的人便是本局的银水。 不乏有狼人用自刀战术和女巫突发奇想不救人的情况出现,但那大多是少数,大多数玩家还是会给其他人游戏体验,尽量让第一天是平安夜。 但若是第一天女巫吃刀了,是不能自救的。 这时候,开不了解药的女巫只能去开毒药,根据天黑前自己的抿值选择盲毒一人。 只要毒到狼,好人轮次就不落后。 但要是毒到好人,那么狼人刀女巫的目的便达到了。 “狼人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今夜被刀玩家是这位,是否使用解药?是否使用毒药,请给出手势。” 这一次倒是有点不一样了。 顾凛希很明显地感受到,女巫的夜间时间格外长。 她在心里默默判断:这是个新手女巫,还吃刀了。 虽说合格的法官都会在女巫夜拖长时间防止场外,但架不住有的女巫思考毒人的时间过长。 这就导致会有信息泄露,天亮后警上的环节便会有会玩的狼人听发言判断自己会不会吃毒,若觉得自己吃毒了,主动选择自爆,就会吞掉女巫的毒药。 那么好人便会少一个轮次。 这瓶毒,往往都至关重要。 “女巫请闭眼。” “预言家请睁眼。” 她睁开眼。 棚里的光调暗了,只留几盏地灯勾勒出圆桌和法官的轮廓。 其他十一个人都戴着面具,头微垂,像一群沉默的雕塑。 法官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验人。 她目光扫过全场。 1号王磊,背挺得很直,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6号赵小柔,肩膀放松。 10号刘畅,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请选择查验的玩家,手势给出号码。” 顾凛希没多思考便比出了二的手势。 2号是个飞行嘉宾,之前打招呼时笑容很热情,说话有点飘。 她想先定个基调。 “拇指向上是好人,狼爪是狼人,该玩家的身份是这个。” 法官比了一个大拇指,这意味着2号是好人,也就是俗称的金水。 看到这个结果,顾凛希微微蹙起眉。 这个版子有意思便在这,预言家无法确认自己的金水是否是好人阵营。 因为如果混血儿选择的榜样是狼人,被预言家查验时也永远会显示为金水。 所以,有时候预言家的金水,也可能干匪事,或者聊爆拉低预言家的可信度。 “预言家请闭眼。” 顾凛希闭眼。 “猎人请睁眼,确认自己的开枪状态。猎人请闭眼。” “白痴请睁眼确认身份,白痴请闭眼。” “请所有玩家举手示意自己的上警状态。” 上警环节,也就是参与警长竞选。 这时候若举手,便是选择上警;不举,便是选择在警下投票。 往往都是警上的玩家偏多,因为去警下投票的话便少了一轮发言的机会,同时还能少投一轮投票。 但预言家是大家公认的必须上警,毕竟十二人局中预言家的角色至关重要,给出的查验信息无论是查杀还是金水都能使局势更明朗一些。 所以一般以往都是预言家在警上起跳争夺警徽,然后留下警徽流,努力发言让好人找到自己。 狼人往往都是派一个人出来悍跳,也就是和真预产生对跳,然后争夺警徽,努力抗推好人出局。 而外置位的好人便需要从两位起跳的玩家发言中寻找蛛丝马迹,来判断谁才是那个真预言家。 其他狼人则会在其中浑水摸鱼干扰视角。 顾凛希是预言家,不用想,一秒举手上警。 “天亮了。” 面具被取下。 灯光“啪”地全亮,刺得她眯了下眼。 圆桌周围的十一张脸重新清晰。 有人揉眼睛,有人活动脖子,像刚睡醒。 “本局游戏除6号、7号、12号外其余玩家皆上警。” 九个人上警。 法官开始摇骰子,通过随机点数决定发言顺序。 “从1号玩家开始逆序发言,时间180秒。” 王磊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我是预言家,昨晚验了3号,查杀。” 目光瞬间集中到顾凛希身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王磊。 这一句出来,现在局势便很不利。 她作为预言家,被前置位的悍跳狼搏杀到了,自己若在其后起跳报信息,力度会小很多。 但顾凛希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验3号没什么心路历程,就想摸摸新人的底牌,结果是狼。” 王磊语速快,但吐字清晰:“警徽流7号12号双押警下,6号看投票。” 警徽流,是起跳预言家必留的信息之一,这代表着该名玩家若拿到警徽后将验谁,一般都会留两个号码。 若验出来是金水,第二天作为警长选发言顺序时会让他后发言。 若是查杀,则会选择让他先发言的顺序表明查验。 当然,若是自己被刀掉,也能选择是否将警徽移交给该名玩家来表明查验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