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务开始清场。
“今天这场情绪重,收音要干净。”王导对音效师说,“许然和程雪的声音会有变化,从压着到放开,你们注意。”
音效师点头。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下:李珩vs秦昭,关于云裳之死的对峙。
下面空着,等开拍后记。
许然和程雪起身,走到布景中央。
两人没对视,各自调整状态。
许然站到书案后,手撑在案沿,背对着门口,那是秦昭进来的方向。
程雪站在帐帘外,闭着眼深呼吸。
“准备——”王导说。
场记打板。
秦昭掀帘进来。
动作很重,帘子被甩到一边,发出“啪”的声响。
她穿着轻甲,但没戴头盔,短发有点乱,脸上有尘土。
没回头。
继续背对着她,手撑在案上,眼睛看着地图。
“殿下。”程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制的怒气。
李珩还是没动。
程雪往前走两步,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君臣之别,又足够让声音传过去。
“云裳死了。”她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李珩的手指在案上收紧,骨节凸起。
但依旧没回头。
“我知道。”他声音很平。
“你知道?”秦昭的声音提高了,但还在控制范围内,“你知道还让她去?你知道那是死路!”
李珩终于转过身。
动作很慢,像扛着什么重物。
他看向秦昭,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痛苦,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是她的选择。”他说。
“选择?”秦昭往前一步,“她有什么选择?你是她的主君,你救了她,她这条命是你的!你说让她去,她能不去?”
李珩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几秒后,他说:“她可以选择不去。”
“然后呢?看着你输?看着所有人死?”秦昭摇头,声音开始发抖,“那不是选择,那是别无选择!”
李珩没说话。
他转身,重新面对地图,手指按在地图某处,那是云裳设伏的位置。
“秦昭,”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仗还没打完。”
“所以云裳就白死了?”秦昭的声音裂开了,是那种愤怒到极点的撕裂感,“她替你算了那么多年,替你干了那么多脏活,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你就一句‘仗还没打完’?”
许然的背脊僵了一下。
很细微,但顾凛希看见了。
然后,很慢地,他转过身,看着程雪。
这次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主君看臣子,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视。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声音还是很平,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痛哭流涕?为她建祠立碑?还是现在撤兵,让她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秦昭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珩继续,语气更冷:“秦昭,你带兵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代价。云裳是代价,你是代价,我也是代价。这盘棋要赢,就得有人去死。她选了,我认了,你也得认。”
“但凭什么她是那个代价!”秦昭吼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立刻抹掉,动作粗鲁,“她凭什么就得去死!凭什么!”
李珩看着她流泪,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没动,没安慰,没解释。
就那样站着,像一堵墙。
“因为她是云裳。”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她算得最清,因为她……愿意。”
程雪愣在那里。
眼泪还在流,但她没再抹。
帐里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卡!”王导喊。
过了几秒,许然和程雪才从状态里出来。
程雪转身擦眼泪,许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王导看回放,看了两遍,说:“许然,你最后那句‘因为她愿意’,语气再沉一点,不要带惋惜,就陈述事实。程雪,你流泪的时机可以再晚一点,等他说完‘因为她愿意’之后再流。”
两人点头。
重来。
这次许然调整了语气,把最后那句说得更冷,更决绝。
程雪控制住眼泪,等到那句说完,才让眼泪滑下来,就一滴,顺着脸颊慢慢流。
效果更好。
那种连悲伤都要克制的感觉更强烈了。
又拍了三条,不同角度。
一条拍许然的面部特写,看他眼神里碎裂的过程。
一条拍程雪的全身景,看她从愤怒到崩溃到无力的转变。
一条拍两人对峙的侧面,看空间的压迫感。
顾凛希一直在记。
她发现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吵架,是两种悲痛方式的碰撞。
秦昭的悲痛是外显的,愤怒的,指向他人的。
李珩的悲痛是内化的,沉默的,指向自己的。
两人都在痛,但表达方式完全相反,于是冲突更剧烈。
许然和程雪的表演很有张力。
许然用收来表现痛,程雪用放来表现痛,但两人的收和放都控制在角色该有的范围内,没有过火。
拍完第五条,王导满意了。
“过!休息半小时,准备下一场秦昭离开后李珩独处的戏。”
工作人员开始调整布景,把中间的地毯整理平整,把书案推回原位。
许然和程雪回到休息区。
程雪的眼睛还红着,助理递来冰袋给她敷。
许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里拿着保温杯,但没喝。
顾凛希合上笔记本,走过去。
程雪看见她,苦笑:“你都看见了。”
“嗯。”顾凛希说,“演得很好。”
“好吗?”程雪把冰袋拿开,眼睛肿着,“我觉得没演到位。秦昭这时候应该更愤怒,但我怕太过了,收着演了。”
“收着演是对的。”许然开口,依旧闭着眼,“秦昭再愤怒,也不会真的对李珩动手。她是将军,知道上下之别。你的收,正好表现了那种想爆发但不能爆发的压抑。”
程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
顾凛希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刚才那句‘因为她愿意’,为什么那样说?”她问许然。
许然睁开眼,看向她。
“李珩知道云裳为什么愿意。”他慢慢说,“那是她选择的路。李珩尊重那个选择,哪怕他痛苦。”
“所以他不会道歉。”顾凛希说。
“不会。”许然摇头,“道歉等于否定了云裳的选择。他宁愿秦昭恨他,宁愿自己背负愧疚,也不否定云裳。”
顾凛希懂了。
这场戏表面是争吵,底下是李珩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云裳。
不解释,不辩护,不推卸,把所有的责任和痛苦都扛下来。
这就是他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