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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余柴

作者:月亮落下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凛希一直在记。


    她发现程雪和许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演方法。


    许然是内收的,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靠细微的变化传递。


    程雪是外放的,但这场戏要求她把外放的情绪强行内收,于是形成一种更强烈的张力。


    那种想哭但忍着不哭的状态,其实比直接哭更难演。


    因为直接哭只需要释放情绪,而忍着不哭需要同时做两件事:产生情绪,然后压制它。


    程雪做到了。


    拍完发现簪子的戏,休息十分钟,接着拍雪中放梅花的镜头。


    这个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大幅动作,就是秦昭走出营帐,在雪地里蹲下,放下一枝梅花,然后起身离开。


    但程雪和导演讨论了很久。


    “梅花从哪里来?”程雪问。


    “道具组准备。”王导说。


    “不,”程雪摇头,“秦昭不会随身带梅花。她应该是走出营帐后,看见营外有棵梅树,临时折的。”


    “那就加个折梅的镜头。”


    “但折梅需要时间,会拖慢节奏。”程雪想了想,“这样吧,我走出营帐时,手里已经握着梅花了,但不说从哪里来的。观众会自己脑补。”


    王导同意了。


    道具组拿来一枝假梅花,做工很精致,花瓣上还沾着假雪粒。


    程雪拿在手里掂了掂,摇头:“太新了。秦昭刚从战场上下来,梅花应该是被雪压得有点蔫的。”


    道具组赶紧去调整。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道具的真实性,蔫梅比鲜梅更符合情境。演员对细节的苛求。


    终于开拍。


    程雪握着簪子和梅花,走出营帐,到铺了雪毯的空地上。


    镜头跟着她。


    她走得很慢,脚步沉重。


    走到指定位置,她停下,低头看着雪地。


    看了几秒,然后蹲下。


    蹲下的动作很稳,将军的稳。


    她先把梅花放在雪地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簪,看了看,放在梅花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躺在雪白的地毯上,一红一白,对比强烈。


    程雪蹲在那里,没立刻起身。


    镜头给面部特写。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悲痛,怀念,愧疚,或许还有一丝羡慕。


    羡慕云裳终于自由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她伸出手,用雪把簪子和梅花轻轻埋起来。


    只盖住一半,让另一半还露在外面。


    这个动作是她临场加的,剧本没有。


    王导没喊卡。


    埋完后,程雪的手在雪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


    然后她起身,转身,离开。


    走回营帐时,她的背挺得比来时更直,脚步也更坚定。


    像把某些东西放下了,又像把某些东西扛起来了。


    “卡!”王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说:“这条……过了。”


    棚里很安静。


    程雪走回监视器看回放,顾凛希也走过去。


    画面里,那个蹲下、放花、埋簪、起身的背影,简单,但充满力量。


    “你埋簪子的动作,”王导对程雪说,“加得好。为什么这么加?”


    程雪想了想:“秦昭知道这簪子不该留。李珩看见会痛苦,她自己看见也会痛苦。但直接扔掉又舍不得,所以埋一半,留一半。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妥协。”


    王导点头:“观众不一定能想到这一层,但能感觉到那种复杂的情绪。”


    程雪笑了,笑容里有点疲惫:“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秦昭会这么做。”


    顾凛希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几行:


    表演的直觉,演员有时比剧本更懂角色。


    程雪的秦昭:用行动代替言语,用克制表达汹涌。


    埋簪一半,是告别,也是铭记。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


    程雪看见她,走过来:“记完了?”


    “嗯。”


    “有什么感想?”


    顾凛希沉默了两秒,说:“你演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雪想了想:“想秦昭失去过很多人。父亲,战友,现在又多了一个云裳。每次她都得继续往前走,因为仗还没打完。但每次失去,都会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


    “云裳留下的是这根簪子,和那种‘理性有时候是对的’的领悟。”


    顾凛希点头。


    她懂。


    戏拍完了,工作人员开始拆景。


    顾凛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程雪叫住她:“明天还来吗?”


    “来。”顾凛希说,“明天拍什么?”


    “明天拍秦昭和李珩对峙,关于云裳的死。”程雪说,“又是一场吵架戏。”


    “那更该来看了。”


    程雪笑了:“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凛希背起包,走出棚。


    外面天已经黑了,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


    她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又看见那个燕巢。


    几天不见,缺口已经补上了,新泥和旧泥混在一起,不太好看,但结实。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房间,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她把今天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演员赋予角色生命,角色也反过来塑造演员。


    今天,我从程雪身上看到了秦昭,也从秦昭身上看到了程雪。


    这就是演戏。


    ……


    早晨的棚里比平时更安静。


    顾凛希到的时候,布景已经搭好了。


    还是李珩的军帐,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书案被推到了角落,中间空出一片区域,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边缘有磨损。


    这是要拍冲突戏的架势。


    许然和程雪都在,各自坐在休息区,没说话。


    许然在看剧本,但顾凛希注意到他一页都没翻,眼睛定在某个地方。


    程雪在活动手腕,动作有点紧绷。


    王导在监视器那边跟执行导演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顾凛希走到自己那个角落的折叠椅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这场戏她知道剧本内容。


    秦昭质问李珩为什么让云裳去死,李珩不解释,两人大吵。


    但剧本只写了台词,没写情绪层次,怎么演全靠演员自己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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