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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余热

作者:月亮落下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棚里在调整灯光,下一场戏需要模拟天光渐亮的效果,灯光组在调试色温和亮度。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心里想,这就是演戏。


    一个人死了,但戏还没完。


    活着的人要继续演下去,把那个死亡消化掉,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而她,作为那个“死者”,现在坐在台下,看别人如何诠释她的死亡带来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很有用。


    灯光调好了,许然补完妆回来,重新走进布景。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依然握着那枚簪子。


    场记打板。


    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就只是李珩独坐,从天黑坐到天亮。


    镜头固定,时间在画外流逝。


    许然需要演出时间的流逝感,以及在这流逝中,一个人内心的缓慢崩塌与重建。


    顾凛希看着。


    她看见许然的眼睛从空,到痛,到茫然,到最后一点点重新聚焦,聚焦到案上的地图,那代表他还得继续打下去的仗。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分钟,在镜头里是漫漫长夜。


    拍完后,王导鼓掌:“好!”


    全场工作人员都松了口气。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最难的表演,是让时间本身成为角色。


    上午的戏拍完,棚里开始换景。


    李珩军帐的布景拆掉一半,道具组搬进来新的东西:几件残破的兵器、一副染血的肩甲、一张边关地图。


    这是秦昭营帐的布景,比李珩的帐更简陋,更粗粝。


    顾凛希没走。


    她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的折叠椅上,笔记本摊在膝头,手里握着笔。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但她没去添,就那样空握着。


    程雪下午有戏,是秦昭在战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云裳那枚玉簪的戏。


    剧本里写得很简单:秦昭从一堆缴获的物品中认出簪子,沉默,然后走出营帐,在雪中放下一枝梅花。


    但顾凛希知道,这场戏不简单。


    秦昭这个角色,情绪是外放的。


    她哭就大声哭,怒就拔剑,但这场戏要求她收敛。


    面对云裳的死,秦昭的悲痛不能像李珩那样内化,她得演出一种将军的克制和隐忍。


    这比纯粹的爆发更难。


    程雪到棚里时,已经换上了秦昭的戏服。半旧的银色轻甲,肩甲有裂缝,胸甲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道具组做的假血渍,但做得很真。她没戴头盔,短发全部向后梳,露出清晰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


    她看见顾凛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还在这儿?”程雪问。


    “嗯。”顾凛希说,“想看你演。”


    程雪沉默了两秒,笑了,笑容里有点复杂:“看我演怎么发现你死了?”


    “看你演怎么面对我死了。”顾凛希纠正。


    程雪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和王导对戏。


    顾凛希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顶写下:秦昭发现玉簪,第53集,程雪主场。


    下面空了几行,她暂时没写,只是看着棚里的准备工作。


    道具组在布景中央摆了一张粗糙的木案,上面散乱地放着些东西:几卷破损的军旗、几把断刀、一些零碎的佩饰。


    玉簪就混在其中,不太起眼,但镜头会给特写。


    雪景需要用到造雪机,但今天棚里太闷,造雪机的泡沫颗粒飘不起来,最后决定用后期特效。


    地上铺了白色的人造雪毯,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灯光调成了冷白色,模拟雪天的天光。


    程雪走到布景中央,站在木案前。


    她伸手拿起那枚玉簪,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放回去,调整了位置,让簪子半掩在一卷军旗下面,只露出簪头的云纹。


    “这样更自然,”她对王导说,“秦昭不是刻意去找,是整理时无意中发现的。”


    王导点头:“可以。”


    程雪退后几步,看着整个布景,又走上去,把簪子旁边的断刀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里,”她指着,“秦昭的手应该先碰到刀,停顿一下,然后才看见簪子。刀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东西,簪子不是。这个对比要有。”


    王导想了想:“好,加这个动作。”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记:细节设计,碰刀,再见簪。用寻常衬非常。


    场记打板。


    镜头从程雪的背影开始。


    她站在木案前,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


    她伸手,开始整理案上的东西。


    动作机械,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先拿起那卷破军旗,抖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在一旁。


    再拿起断刀,手指抚过断裂处,停顿了一秒,然后放下,推到案角。


    接着她的手扫过那堆佩饰,大多是金属的,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玉。


    动作停住。


    镜头推近,给手部特写。


    她的手指停在簪子上方,没立刻拿起来,就那样悬着,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然后,她慢慢用食指和拇指捏起簪子。


    拿起来的动作很轻,像怕捏碎。


    她把簪子举到眼前,看着。


    镜头切到面部特写。


    程雪的眼神先是困惑。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瞳孔微缩,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视线从簪子移到案上其他物品,又移回簪子,像在脑海里快速串联线索。


    这是云裳的簪子,簪子在缴获物品里,云裳在二皇子营中……


    逻辑链闭合的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从确认,到理解,到接受。


    整个过程大概三秒,但层次分明。


    然后,她才让悲痛浮上来。


    眼眶瞬间红了,但没眼泪。


    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很硬,像在强行把情绪压下去。


    她握着簪子的手,指节发白。


    “卡!”王导喊,“程雪,你红眼眶的时间点再晚半秒。秦昭这种人,不会那么快让情绪上来,她得先确认,再消化,最后才压不住。”


    “明白。”程雪说。


    重来。


    这次程雪调整了节奏。


    她看到簪子后,眼神里的困惑停留更久,确认的过程更明显,红眼眶的时机往后推了大概半秒。


    效果更好。


    又拍了三条,不同角度。


    一条是全身景,拍她整个人的僵硬。


    一条是手部特写,拍她握簪子的力道变化。


    一条是侧面特写,拍她下颌线紧绷的细节。


    每条程雪都有微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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