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看了三卷,然后放下,拿起火折子。
吹亮,火苗窜起。
她看着那点火光,眼神很静。
然后她把火折子凑近铜盆里的燃料。
轰一声,火燃起来,热气扑面。
她拿起第一卷竹简,投入火中。
竹简遇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边缘卷曲,变黑。
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被火光映得亮。
一卷,两卷,三卷……
动作平稳,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烧到那本最厚的笔记时,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云裳的核心手稿,记录了她对朝局的所有推演,对每个人的分析,以及那些最终没被采用的备选方案。
她翻开,看了最后一页。
空白。
她用手指在空白处虚划了一下,像在写什么,但什么都没写。
然后合上,投入火中。
火焰吞没笔记本的瞬间,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肩膀垮下来一点。
就一点,几乎看不见。
但镜头捕捉到了。
那是云裳全剧唯一一次卸下所有负担的瞬间。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够了。
火继续烧,竹简和纸卷化成灰,向上飘。
她坐在那里,看着灰烬,眼神彻底空了。
不是麻木的空,是自由的空。
“卡!”王导的声音有点哑,“这条……过了。”
棚里很安静。
只有火盆里燃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顾凛希还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盆里的余烬,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云裳在暗牢里说“殿下缺一把不见光的刀”,在军帐里说“不过折三百人”,在雪夜说“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后跪在李珩面前说“恩情还尽,臣才算自由”。
一条线,从始至终。
“顾老师。”场务小声叫她。
她回过神,眨眨眼,站起来。
腿有点软,是坐久了,也是情绪消耗太大。
许然走过来,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戏服传到她手臂上。
“云裳走得好。”他低声说。
顾凛希看他,点了下头:“嗯。”
程雪也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力度很重,像战友之间的那种。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搬火盆,清灰烬。
顾凛希走到化妆间,开始卸妆。
化妆师用卸妆棉擦掉她脸上的灰粉和汗,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
有点苍白,但比云裳的脸色健康得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刚才演戏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顾凛希还是云裳。
现在慢慢回来了。
但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云裳看世界的方式,也许是那种算尽一切然后放下的决绝。
她换下戏服,穿上自己的衣服。
走出化妆间时,天已经黑了。
影视城的夜灯亮起来,远处还有剧组在拍夜戏,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夜空。
她站在棚外,吹了会儿风。
胃里还是不舒服,但比刚才好点了。
于雯拿着保温杯跑过来:“希姐,喝点热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薇姐打电话,问你今天拍得怎么样。”
“还行。”
“她说等你杀青后,有几个本子想跟你聊。”
“嗯。”
她继续喝水,眼睛看着远处那些灯光。
今天这场戏拍完了。
云裳的结局,定了。
接下来还有几场别人的反应戏,但她的部分,结束了。
她不知道播出时会是什么效果,不知道观众能不能看懂云裳那个细微的嘴角弧度,看懂她焚稿时肩膀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放松。
但演的时候,她没想这些。
她只想成为云裳,然后在那个时刻,放她自由。
杯里的水喝完了。
她把杯子还给于雯。
“回去吧。”她说。
两人往酒店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其他剧组收工的工作人员,认出她,点头打招呼。
她一一回应,表情平静。
回到房间,她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冲掉片场的尘土和化妆品的黏腻。
出来后,她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沈薇的:“辛苦了。”
程雪的:“演得好。”
许然的:“好好休息。”
她一一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闭眼。
脑子里还是火盆的光,和那杯深褐色的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还有戏要拍,虽然不是她的。
但她会去看。
看云裳死后,那个世界如何继续。
凌晨四点,顾凛希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很白,没有任何纹路,看久了眼睛会花。
今天要拍李珩得知云裳死讯后的反应,是许然的重头戏。
她想去看。
起床,洗漱,换上简单的运动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不再是云裳那种病态的青白。
黑眼圈还在,但眼睛很亮。
她拿起背包,里面装了笔记本、笔、保温杯。
出门时天还没亮,影视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
走到片场,棚里已经亮了灯。
今天搭的是李珩军帐的布景,比平时的主军帐小,陈设更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角有个炭火盆。
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两盏油灯道具的光源,从侧面打过来,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块。
许然已经到了,正坐在监视器旁边和王导说话。
他穿着李珩的常服,深蓝色,没有盔甲,头发束得比平时松散些。
脸上已经上了妆,眼下有青影,嘴唇干裂,这是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状态。
看见顾凛希进来,他抬了抬眼,点头示意。
顾凛希也点了下头,走到棚边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找了把折叠椅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打开,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场次。
场务看见她,走过来小声问:“顾老师,要给你拿把舒服点的椅子吗?”
“不用,这个就行。”顾凛希说。
场务犹豫了一下:“那……要喝水吗?”
“我自己带了。”
场务走了。
顾凛希听见他和其他工作人员低声说:“顾老师今天还来学习,真拼。”
她没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李珩得知云裳死讯,第53集,许然主场。
写完后她停笔,看着棚里的布景。
书案上摊着地图和军报,但都是道具,上面没有真的字。
椅子上搭着一件披风,是李珩常穿的那件玄色披风,现在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像被人随手扔下。
炭火盆里有特制的无烟炭,还没点,黑漆漆的。
这个空间很压抑,哪怕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那种被四面围困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