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镜子擦得很亮。
顾凛希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最后一道妆。
粉底比平时白两个色号,嘴唇用遮瑕盖住血色,再薄薄扫一层灰粉。
“顾老师,今天要拍……”化妆师小声问。
“嗯。”顾凛希应了一声,没多说。
她今天没吃早饭,连水也只喝了两口。
胃里空着,喉咙发干,身体有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云裳饮毒酒那场戏,需要这种生理上的真实虚弱。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顾凛希。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头发全部束起,露出完整的脖颈和锁骨。
化妆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
顾凛希站起身。
戏服是云裳在二皇子府常穿的那套青灰色布袍,但今天特意做旧了些,袖口有磨损,领口沾了点道具组做的灰尘。
她走出化妆间,穿过片场。
棚里搭的是二皇子府客房的布景,比之前她拍独处戏那间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酒壶和酒杯,是这场戏的关键道具。
窗户用黑布遮着,模拟夜晚。
灯光只打了两束,一束从窗外透进来,冷蓝色,象征月光。
一束从桌角向上,暖黄色,是桌上那盏油灯的光。
王导正在和道具组确认细节。
“毒酒的颜色再深一点,要像陈年药酒。”王导指着酒壶,“喝下去之后的反应,顾凛希你自己把握。剧本写的是‘剧痛至麻木’,但具体怎么演,你根据云裳的性格来。”
“明白。”顾凛希说。
她走到桌子旁,拿起那杯道具酒看了看。
液体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
道具组在里面加了可食用色素和增稠剂,看起来像真的毒药。
“第一次会拍全景,你从坐到喝,一镜到底。”执行导演过来讲走位,“然后切特写,拍你手抖、杯子落地的镜头。最后再补面部特写。”
顾凛希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试了试位置。
椅子很硬,没有靠背,她需要坐得笔直。
云裳死也会死得体面。
许然今天没戏,但他来了,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安静地看着。
程雪也在,她今天有场军帐戏,妆已经化好,但没急着去自己的棚,就站在阴影里。
场务清场。
“《谋断山河》第52场,一镜一次!”场记打板。
啪一声。
顾凛希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那是云裳的眼神,冷静,清醒,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她走到桌边,坐下。
动作不疾不徐,像平时赴一场普通的议事。
镜头从侧面推近。
她看着桌上的酒壶和酒杯,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拿起酒壶。
倒酒的声音在寂静的棚里很清晰,哗啦,哗啦,满了七分。
放下酒壶,她端起酒杯。
手很稳,一滴没洒。
她看着杯中的液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又隐去。
然后她抬眼,看向虚空,眼神透过镜头,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举杯,送到唇边。
停顿。
不是犹豫,是告别。
对谁告别?
不知道。
也许是李珩,也许是那个没来得及成为的自己。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划过喉咙的瞬间,顾凛希调动了身体的记忆。
原主服药自杀时,那种冰冷的东西滑进胃里的感觉。
星际时代某次重伤,药剂注射进血管时的灼烧感。
她把这两种感觉混合,放大。
酒刚入喉时,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放下酒杯,手还握着杯身,指尖开始泛白。
她在等药效发作。
镜头给面部特写。
先是胃部传来的第一波剧痛。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腹部,呼吸停了一拍。
眼神里的平静被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强行合拢。
第二波更猛。
她整个人痉挛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指节绷得发青,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咬牙,没出声。
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嗬”的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喘息。
然后疼痛开始蔓延,从胃到四肢百骸。
她感觉手脚发麻,视线开始模糊。
这是她设计的分界点,从剧痛到麻木。
她松开撑桌的手,身体向后靠,但背脊依旧挺直。
眼神渐渐放空,焦距散了,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失控的抽搐,但那个弧度刚好,像释然。
“卡!”王导喊,“过了!保一条!”
顾凛希没动。
她还坐在那里,手还按着胃,呼吸有点乱。
工作人员过来递水,她摆摆手,闭上眼睛缓了十几秒,然后才站起身,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
画面里,她饮毒酒的全过程被完整记录下来。
从冷静到剧痛到麻木到释然,层次清晰,但每个过渡都极其细微,不是大开大合的表演,是内里的崩裂。
“这里,”王导指着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这个很好。云裳这时候应该是什么心情?”
“轻松。”顾凛希说,“终于不用再算了。”
王导看了她一眼,点头:“对。再来一条,这次镜头从背后拍,拍你背影。我要那种孤独感。”
又拍了两条,不同角度。
每条顾凛希都重新喝一次“毒酒”。
道具组准备了十几杯,每杯颜色浓度都一样。
拍到第四条时,她真的有点反胃。
不是演的,是空腹喝多了那种黏稠液体,胃里本能地排斥。
但她没说,继续拍。
第五条拍完,王导终于满意:“毒酒戏过了。准备下一场,焚稿。”
焚稿的布景在同一个房间,只是桌上换了道具。
一堆竹简、纸卷、笔记,都是云裳这些年的谋划记录。
道具组做得极用心,每卷竹简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假字,纸卷边缘做了旧,泛着黄。
中间摆着一个铜盆,里面铺了特制的燃料,一点就着,但烟少。
顾凛希坐到桌前,先拿起一卷竹简翻开看。
其实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根本不认识,都是道具组乱写的。
但她看得很认真,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像在回忆每一条计策背后的日夜。
这是她自己加的动作,剧本没要求。
王导看见了,但没喊卡,任由她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