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
顾凛希坐在妆台前,镜头从背后拍。
她缓缓抬手,解开束发的布巾。
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卸下盔甲。
然后她看向镜子。
镜头切到镜中特写。
她的脸在昏黄光线下半明半暗,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眼神不是看自己,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疏离感很难演。
要同时存在“这是云裳”和“这是云裳演的那个人”两种认知。
她看了很久,久到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
然后,很轻微地,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像长期紧绷后突然放松的失控。
这个细节是她临场加的,剧本没有。
接着,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肩膀垮下来一点。
就一点,很快又挺直。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刚才那点脆弱消失了,重新戴上谋士的冷静面具。
她重新束发,动作利落,像战士披甲。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台词。
“卡!”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回放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眼睛有点红。
“过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条不保了,再拍也拍不出这个感觉。”
棚里很安静。
几个工作人员悄悄抹眼睛。
顾凛希还坐在妆台前,没动。
刚才演戏时那种情绪还没完全散,她需要一点时间抽离。
编剧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谢谢你。”
顾凛希接过,没明白。
“谢谢你让云裳活过来。”编剧说,“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想象过她私下里是什么样,但一直没想透。刚才看你演,我知道了,就是这样。累,但认。”
“她认命?”
“不。”编剧摇头,“她认的是自己的选择。选了这条路,再累也得走下去。”
顾凛希点头。
是这个道理。
下午拍的是云裳和二皇子谋士团的周旋戏。
吴老师继续他的高压表演,但顾凛希接得更稳了。
不是硬接,是化劲。
用云裳那种冷接住对方的狂,用静回应动,反而衬得对方像跳梁小丑。
拍完一条,吴老师对她竖起大拇指:“小顾,今天状态不一样。”
“谢谢吴老师。”
“不是客气。”吴老师擦擦汗,“演戏这东西,到了一定程度就不是演了,你今天是云裳。”
顾凛希知道他说得对。
但是了之后,怎么回来,是个问题。
收工后,她没立刻回酒店。
在片场附近走了走,让晚风吹散脸上的妆粉,也吹散心里那股属于云裳的沉重。
走到仿古街巷时,又看见那个破燕巢。
几天不见,缺口补上了一半,新泥的颜色比旧泥深。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顾老师。”
顾凛希回头,是许然。
他今天没戏,穿着便服,手里拿着杯咖啡。
“许老师。”
“看燕子?”
“看它在补巢。”顾凛希说,“上次说它手艺不好,看来在学习。”
许然笑了,走到她旁边一起看:“动物比人强,知道坏了就补。人有时候明知道坏了,还硬扛。”
“云裳就在硬扛。”
“对。”许然喝了口咖啡,“但她快扛到头了。”
顾凛希没说话。
她知道许然指的是什么,死间计,赴死。
剧本里云裳的结局已经定了,还有不到十场戏。
“你准备好了吗?”许然问。这次问的不是演技,是心理。
“准备好了。”顾凛希说,“但不知道演完之后,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走不出来也要走。”许然说,“演员就是这样。进得去,也得出得来。”
“怎么出?”
“各人有各人的办法。”许然说,“我的是杀青后立刻去旅行,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让新记忆覆盖旧情绪。”
“我会试试。”她说。
“还有,”许然顿了顿,“演完那场戏,给自己放个假。别急着接新工作,让云裳在你心里彻底安葬。”
顾凛希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燕子衔着泥飞回来,小心地补在缺口上。
动作笨拙,但认真。
“回去吧。”许然说,“明天还有戏。”
“嗯。”
回酒店的路上,顾凛希打开手机。
沈薇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有个媒体群访,关于剧组近况。问题清单我发你了,都是常规的,不用紧张。”
她回:“好。”
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擦头发,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表演。
那个对镜自视的镜头,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不是技术上更好,是情感上更真。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不是云裳,是顾凛希。
但眼睛深处,还留着一点云裳的影子。
那种看透棋局的冷静,那种背负人命的沉重,那种知道结局却依然向前的决绝。
这大概就是演戏的代价。
角色会留下痕迹。
她关灯躺下。
……
片场的尘土味混着道具血包的甜腥气,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顾凛希坐在化妆间,闭着眼让化妆师给她上最后一道妆,眼窝要再深些,颧骨要更突出,嘴唇要失血的淡。
今天是云裳在二皇子府的最后一场正面交锋戏,之后便是收网。
化妆刷在脸上轻扫,她脑子里过着台词。
不长,但每句都要落在恰当的分寸上。
恭敬里藏锋,谦卑里带刺。
吴老师演的二皇子多疑又自负,既要让他相信云裳的投诚,又要让他隐约察觉这女人的价值。
太卑微了看不上,太骄傲了不像真的。
“顾老师,可以了。”化妆师退后一步。
顾凛希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但眼神清亮,像淬过火的刀。她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二等幕僚的青灰色袍服。
料子比刚来时稍好些,是二皇子赏识的象征,但依然不越矩。
走出化妆间,穿过片场。
战争戏的布景还没完全拆除,几处残破的盾牌和断戟堆在角落,蒙了层灰。
她走过时脚步没停,但余光扫过那些道具,心里想的是真正的战场应该更脏,更乱,血腥味更浓。
“顾凛希。”王导在监视器那边招手。
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