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无梦。
隔日一大早,方不盈从床上起来。
捂着嘴直打哈欠,困得睁不开眼。
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今天中午无论如何得好好补补觉。
她急匆匆撒了一把鸡食料,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有个人站在院门口,差点跟她撞上。
她被吓了一跳,不住拍打胸脯。
定睛一瞧,却是茹娘。
茹娘头发披散,挡住两侧脸颊,不住搓手,口中呵着白气。
“茹姐姐,你怎么站在这里?”
茹娘回头看见她,面上带出个笑容,微微侧过身,似是不想直面于她。
“盈妹妹,我专门在此处等你。”
“昨晚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凡事要防患于未然,你家那口子如今不在家,你一介弱女子,最好先留在大小姐院里过夜。”
就为了这件事?
方不盈挽住她胳膊,触手觉得冰凉,不由拧起眉。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等等,你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晨风恰好拂过,撩起茹娘半边秀发,经过一夜发酵,脸颊肿胀跟个发面馒头似的,顺势映入她眼中。
方不盈蓦然变色,拽住她胳膊想要细看。
茹娘连忙侧过头,慌慌张张用手压住脸,不想让她看到。
却被硬生生掰下手腕,两边红肿的惨状赤裸裸摆在人前。
方不盈倒吸口凉气,瞳孔放大。
紧接着,燃起熊熊怒火。
“这是谁打的?是不是张老二那个畜生?”
她嗓音压着怒气,话说得笃定。
这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打的。
能让茹娘支支吾吾不敢示于人前,又不敢拼力反抗得只有张老二那个禽兽了。
既然都被人看到了,茹娘就不遮掩了。
她颓丧垂下手,脸上是麻木的苦笑。
“叫盈妹妹你看笑话了,我本不想这么狼狈地见人,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她?
方不盈心思一动,顿时联想到昨晚那股恶意窥视。
一阵按捺不住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立即用帕子死死压住唇角,帕子上清淡的梨花香随之沁入鼻中。
她狠狠吸了一口,才勉强压下那股作呕感。
茹娘搅动手指,垂下头愧疚不敢看她,眼泪无声无息落下来。
“妹子,都是我不好,你这般冰清玉洁的人,叫你看一眼他这种人都是玷污了你。”
方不盈吐出口气,轻轻为她拭去泪水。
“茹姐姐不关你的事,我倒是好说,无非躲避他两天,但你呢?小平安呢?那日我见小平安好似有些怕他。”
想到小平安,茹娘泪水更加汹涌。
她不住抽噎,浑身上下遮掩不住的疾苦与无奈。
但那又能如何?
张老二父母是二夫人陪嫁,在二夫人跟前很有体面。
她只能日复一日去抗,去熬。
熬到张老二不愿意打她了,打不动她了,亦或者她死了。
她擦去眼泪,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的笑。
“总之就是这样,好妹妹,他该醒了,我要去给他做饭了,你快去上值吧。”
说完,茹娘不敢继续在外停留,转身快步回了隔壁。
方不盈注视着她的背影,良久,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这天,她果然没有回去过夜。
凤仪院还留着她的床,有时候中午来不及回去,她会回屋睡一觉。
隔日又是该采买的日子。
小锁临时被小姐吩咐搬书,没法儿出门,拜托她将几两银子转交给石柱。
方不盈自然应下,顺手带上一份新鲜出炉的海鲜包子。
早膳蒸了三蒸笼,小姐只用了一蒸笼,剩下两蒸笼她们几位丫鬟分吃了,这七八个是仅剩下的几个包子。
走出门外,石柱正在外面等着。
她走过去,将钱袋子和海鲜包子递过去。
“石柱哥,这是小锁拜托我转交的,另外这几个包子你拿回去尝尝。”
石柱愣了下,接过钱袋和包子,口中念叨多不好意思。
“小锁呢?她怎么不亲自出来?”
方不盈将小锁留下搬书的事说了。
石柱恍然,对着这位大小姐跟前的红人,他挠挠头,不住憨笑着道谢。
方不盈摇头谢绝,两个人之间无话可说,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分开了。
娉婷秀丽的少女错身离开,海棠色衣裙随风翩然飞扬,浅浅的梨花香在空中浮过,很快就被清风吹得没了痕迹。
石柱一手捏着钱袋子,一手提着海鲜包子。
忍不住嗅了嗅海鲜包子的味道。
好香啊!
他嘿嘿一笑,兴冲冲走向另一边。
刚走到巷子拐口,后脖骤然疼了下,两眼一翻,昏昏晕倒在地。
巷子里走出一道漆黑人影,人影走到他身边,默默凝视这具□□。
眼中闪过某种戾气,指腹不住碾动,周身弑杀寒意翻涌数息。
走过去,毫不在意一脚踹飞钱袋子。
然后弯下腰,珍重万分捧起那柄竹篮。
盯着娇小可爱的绵软包子,他犹豫了下,捏起一个包子塞入嘴里。
咀嚼两下,眼眸霍然亮起,紧接着动作加快,一口接一个。
不一会儿,竹篮就变成了一个空篮子。
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有些可惜盯着空荡荡的竹篮。
但也没丢,随手拎在手里转身走了。
跨过昏迷不醒的石柱,玄色衣袍翻飞,冷冷拍打他脸庞,又无声无息掠过身躯。
眨眼间,身影飘远,不见了踪影。
不知过去多久,石柱身体颤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脑子霍然清醒,猝然坐起身,率先检查身上的钱袋子。
全部翻检一遍,没找到,脸色刷得惨白。
不经意扫过前面不远处,一个钱袋子安静躺在那里。
他连忙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抱起钱袋子,打开后却发现里面银两纹丝不少。
立即大大松了口气。
缓过劲儿后,才想起那篮子包子。
可是等他方圆四周都检查一遍,哪里还有包子和竹篮的影子。
石柱这边的事,方不盈自是不知道。
这么多天过去,她总算又多出一坛腌咸菜。
先去白云楼,坐在熟悉的位置。
白云楼内,来往客人仍旧闲谈天南海北,京城热闹事。
“还是荣恩侯府那位大公子的趣闻,也不知是不是彻底对刺客死心了,近些日子把抓进大牢的乞丐小偷都放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大公子已经抓住了那名刺客。”
听到这里,方不盈倏然捏紧手指。
呼吸变得急促,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不停安慰自己,不会的,小乞身手那么厉害。
何况,刺客也不一定就是小乞……
她闭上眼,不让人瞧见她的慌张与害怕。
“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就是朝乐县主及笄的日子。”
“朝乐县主名满京城,风华绝代,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郎君。”
说话的人带着羡慕,似是恨不得立即冲到郡主府求娶县主。
“收收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朝乐县主外祖是亲王,生母是郡主,父亲是雁塔提名状元郎,最次也是京城一等世家勋贵般配,岂是你我可以肖想的。”
……
方不盈站起身,将咸菜交予迎上来的管事,算清楚银两,转身出了酒楼。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道黑影默默跟上去。
擦过那桌吃醉的人,片言只语诸如“朝乐县主唯有身份顶顶尊贵的人才配得”,从耳边掠过。
又被他甩在身后,半点没放入心中。
方不盈回到郑府,放下采买的东西,跟小锁交代东西已经送达。
下午天色阴沉,大小姐忽然想吃暖锅了。
她和花婆子准备好暖锅材料,备上两三种不同的涮锅口味。
呈给大小姐后,发现她居然也喜欢海椒的辣味。
大小姐喜欢一个人涮暖锅,挥挥手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了。
厨房还剩下一部分食材,橘香葵香干脆提议大家伙也坐一起吃顿暖锅。
方不盈和花婆子自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于是,叫上上次一道去别院的几个丫鬟,别院之行,她们之间比旁的人拉近几分关系。
六七个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起暖锅。
一直热闹到酉时方才散伙。
人散干净后,小锁伸了个懒腰,瞧了眼外头。
“这天儿瞧着要下雨,你还回去吗?”
方不盈点头说回去,昨天就没回去,家里还喂着鸡,她要回去瞧瞧。
“行,那你早些回去吧,别太晚了。”
方不盈想起上次小巷里感知到的阴湿窥伺,浑身打了个寒颤。
虽然茹娘说那夜她察觉的恶意窥视来自隔壁张老二,但她莫名觉得,小巷子里那股阴冷潮湿的凝视不像张老二。
那股凝视虽然饱含阴暗,却不给她那种油腻恶心之感。
不管怎样,她确实该早早归家。
这次,白日走过巷子,前后通达,路边的小草都清晰可见。
心里也不觉得害怕了。
回到家中,率先照看几只鸡,昨天中午她回来一趟,洒下两捧食料,想当然它们已经吃完了。
喂完几只鸡,又把院里零散东西收归到厨房和堂屋。
今晚可能要下雪或下雨。
她立在窗户下,望着那枚鲜艳的如意穗。
穗子轻轻摇曳,随风徐徐绽放。
太高了,她够不到。
叹了口气,她转身进了屋。
半夜,果然下雨了。
外面淅沥沥,屋子里也淅沥沥。
这栋房屋久无修缮,房顶瓦片残缺不全,雨水渗透过屋顶漫入屋中,氤氲墙角一大片濡湿。
雨水滴滴答答,滴落到夯实的地面。
方不盈正准备要入睡,闻声立马起身,点燃蜡烛。
端起蜡烛照射漏雨的地方,恰就在床铺一角,那处被褥已经沾染一片水痕。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拭去溅到鬓边的雨水,心里揣度是立即爬上屋顶把漏雨的地方堵住。
还是挪动床铺,先将就过这一夜。
心里正没个主意,恰在此时。
屋顶传来脚踩瓦片的唏嘘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