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方不盈没听见。
外面雨声哗哗,遮掩住了大部分声音。
直到屋顶传来第二道瓦片碰撞的清脆声,她才遽然提起警惕心,抬头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屏息凝神,端着烛台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
“沙沙沙……咯吱咯吱……”
先是足底落在屋顶,极力放轻脚步发出的沙沙声。
后可能因瓦片生出青苔,雨水浇灌而下,脚踩在湿漉漉的青苔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屋顶当真有人!
方不盈第一时间放下蜡烛,抄起摆在木箱上的菜刀。
“谁?”
“谁在上面?”
话音落下,屋顶脚步声顿了一下。
方不盈心提到嗓子眼。
此时此刻,夜半,雨夜,她孤身一人。
想到大小姐买过的那些话本,她嘴唇干涩,脊背阵阵发凉。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心思翻转,她强作镇定,捏起嗓音,特意提高嗓音道。
“夫君,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你快起来去看看。”
语气千娇百媚,转了不止一个弯。
“嘎吱——”
上头似乎被她这道柔媚嗓音惊住,脚下一个打滑,险些直接摔下屋顶。
方不盈被唬了一跳。
这一嗓子威力这么猛吗?
外头一时陷入寂静,只余下雨声簌簌,清风卷着雨丝,击打在屋檐窗户地面的细碎啪嗒声。
人走了?
下一刻,屋顶再次响起唏唏嘘嘘的脚步声。
大有反正已经被她发觉,直接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不再收着脚劲儿,鞋底结结实实踩上瓦片,瓦片受压微微下陷,沉闷脚步声与瓦砾相磨的粗粝声,在雨夜中格外响亮刺耳。
方不盈不由睁大眼,这么嚣张?
她恨恨咬牙,大不了冲出去与他拼了。
出去吼一声,没准街坊邻居围堵过来,还能抓住这个现行的贼人。
刚踏出脚步,上头“啪嗒”两声,紧接着,烛火照亮的床脚,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
濡湿的瓦砾和墙面苟延残喘坠下两滴水珠,上头水珠凝结,颤巍巍凝在墙面,到底没有再落下来。
她愣了下,抬起头。
那处方才一直连绵不歇的出口不知何时被堵住,被封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雨水,当然也渗透不进来了。
突然想到,方才脚步好似就在这处停了下。
所以,屋顶的漏雨是“贼人”堵住的?
方不盈眨眨眼,目露茫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上头脚步再次挪动,踩在瓦片上,一步一个脚步,一步一个湿黏“嘎吱”声。
她顿了顿,端起烛台,追随那个脚步声来到外屋。
循着脚步声停止的地方,果不其然,那里也有一处漏雨的屋顶。
复响起瓦片翻动声,将碎掉的瓦片揭落,剔除周遭残存的碎瓦,再将松动的完整瓦片夯实了。
她端着蜡烛来到窗边。
透过窗户,能勉强看到雨水在屋檐汇成一条小溪,沿着屋檐潺潺向下流淌。
她声音很轻,却满含笃定。
“是你对吗,小乞?”
屋顶声音停歇一瞬,紧接着,再次动作起来。
方不盈想问许多。
想问他去哪里了?想问他为什么不出现?想问他在害怕什么?
想问,他身上的伤好了吗?
站在窗口,阵阵寒凉的凉意透过窗户笼罩全身。
她穿着厚实夹袄,仍觉得身上透骨的凉。
更别说外头淋着大雨还在补瓦的小乞了。
叹了口气,也别问那么多了。
现下最要紧得是给他煮一碗姜汤,他身上伤也不知有没有好利索,别再感染上伤寒。
“其实不用着急补瓦,等明日再补也不迟,不过我先给你煮一碗姜汤去。”
说着,她推开屋门。
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响彻耳际。
方才屋里还不觉得,出来才知道雨下得这般大。
她情不自禁抬头看了眼屋顶,天幕阴沉沉的,直压着屋顶,屋顶仿佛与天穹衔接成一线,站在上头的人恍似抬手能触摸到天际。
黑沉的夜掩盖了小乞的踪影,她看不见他的身影。
不再耽搁,她冲到厨房点火烧水。
还好厨房有遮挡,柴火没有全部湿透,拾了些干柴塞到炉膛里,用火折子点燃。
切几片姜片,再放一大勺红糖,没一会儿,水煮的沸腾,姜片的辛辣味在空中漂浮。
方不盈倒了满满一大碗,搁在旁边泥土塑成的石墩上。
走到屋檐下,喊了声“小乞”。
雨声哗啦啦的,掩盖了她的全部声音。
不得已走进屋里,想着没准屋里听得更清楚。
进去后,却发现屋顶过于安静,只有雨水冲刷屋顶唰唰的声音。
没有半点人的动静。
她愣住。
半晌,轻轻呼唤。
“小乞。”
没有人回应。
她目光扫过方才漏雨的地方,那里已经被补好了。
这栋久无人住漏风漏雨的房子彻底没了罅隙裂缝。
方不盈猝然转身,冲出房屋。
大雨冲刷得她睁不开眼,举目眺望,入目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哪里还能看见小乞的身影。
怅然片刻,倏忽想到什么,扭身冲进厨房。
搁置在石墩上那碗红糖姜汤被饮得一干二净。
……
雨下得很大,越来越大了。
路上人烟稀少,两指开外看不清人脸。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浑身黑漆漆的人从小巷钻出来,径自走向赌坊的方向。
刚走过两道街,迎面奔过来一个脚步匆匆的人影。
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身上披着蓑衣,脚步歪七扭八,边走边骂骂咧咧。
“娘的,今日这破手气烂到家了,老天爷是专门跟老子作对是吧,吃个酒都要下这么大的雨。”
“哼哼,隔壁那小娘子你等着,大小姐跟前红人又如何,一剂玉满容□□下去,保管你爽到不知大小姐是何人嘿嘿嘿……”
黑衣斗篷渐渐趋近。
就在两人相错一瞬间,淬着寒芒的铁链疾射而出,精准锁住醉汉脖颈。
醉汉嘴里发出一声呜咽,眼珠暴凸,双腿不住踢踏。
紧接着被铁链硬生生拖进旁边幽静的巷弄里。
身上蓑衣碎成两半,“啪嗒”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