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小姐赐婚给阴湿反派》 1、第一章 卯时,天未亮。 方不盈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出来。 一阵裹挟冰凌子的寒气迎面兜了满脸。 她拢紧靛青色夹袄,朝手心呵了团白气,脚踩在结了霜的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小厨房里,花婆子已经在了,正在煮鱼片粥,陶瓮里“咕噜噜”冒着泡,香米与鲈鱼清浅的香味氤氲浮在空中。 她没有寒暄,系上围裙,默契地帮花婆子打下手。 白萝卜切成莹白如玉的丝状,薄如蝉翼的面皮掐出一对桃花,手工赶制的面条分层次没入锅中。 她和花婆子各有分工,有条不紊,不一会儿,几样热气腾腾的膳食被摆上桌案。 佐上一小碟酱黄瓜,一笼香菇牛肉煎包,两份点心,这就是郑府长房大小姐的早膳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方不盈松了口气。 接下来没她的事了,只消大小姐起床后,会派人过来把这些取走。 她开始琢磨早膳吃什么,在小厨房做工的好处,膳食可以多做一点。 琢磨着思绪飘远,飘到她自己身上。 三年前,她卖身到郑府。 郑府祖上出过二十几位进士,两位丞相,如今官职最高的大老爷任刑部侍郎一职,可谓称得上花团锦簇,书香世家。 她小时候跟着祖父在村里给人做席面,习得两分白案手艺,偶然被府邸大小姐相中,调到小厨房专做大小姐的吃食。 小厨房除了她,还有一位花婆子。 与她不同,花婆子祖上出过御厨,纵使她只偷得曾祖父三分水准,也足够叫疼爱大小姐的大夫人把她拨到小厨房,供大小姐使唤。 她和花婆子关系还行,虽然花婆子防她跟防贼一样,生怕她偷看到一点秘方,但小厨房共事三年,两人整体还算和谐。 脑中略过这些念头,外面忽然传来密集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瓜钻进来。 “我闻到了手擀面和牛肉酱的味道。” 来人上身靛青夹袄,下面一曳松垮垮的青布裙,笑嘻嘻挤到方不盈身侧。 “果然叫我猜中了,手擀面,鱼片粥,还有酱黄瓜……咦,今日膳食好似少许多。” 来人名唤小锁,是方不盈好姐妹,嫌弃大厨房下人饭不好吃,经常来小厨房蹭吃蹭喝。 方不盈将那碗手擀面递给她,自个捧起一碗鱼片粥小口慢慢啄。 “昨日大小姐递来消息,日后早膳由十二道菜缩减成六道。” 小锁恍如听见晴天霹雳,神情崩溃,接过她最喜欢的牛肉酱手擀面,也没那么欢喜了。 “怎么会这样?大小姐千金之躯,之前还说十二道菜不够奢华,好端端的怎么忽然……” 花婆子抄起一口白玉丸子,斜着眼睛睨她。 “大小姐是佛陀亲自指点过的贵人,所思境界岂是你我可以指摘。” 小锁闻言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你们听说这两日传闻没?听闻大小姐去大觉寺上香,回来后性情大变,前后仿若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方不盈喝粥的动作顿住,若有所思,她当然知道小锁所指何事。 这件事最近在小院都传开了。 两日前,大小姐出门去大觉寺赏花,路上遇到一个小乞丐。 大小姐嫌弃那小乞丐有碍瞻观,抽了他十鞭子,差点把那小乞丐打死。 她给大觉寺上香时,忽然当场晕倒,醒来后头一件事竟是问那小乞丐。 后来亲自找到那小乞丐,把他带回郑府,安置在花房,还延请大夫为他看病抓药。 这事郑府长辈不知情,小院下人间却都传开了。 下人们都说,大小姐受大觉寺精深佛法点化,放下屠刀一心向善了。 小锁放下碗筷,看了眼外面,悄悄凑到方不盈跟前,小声道。 “如今小院都在传,大小姐去大觉寺上香,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呸!你这贱皮子,你自己想死,老婆子不拦着,别带累老婆子和盈丫头。” 花婆子忽然一声暴喝,压低了嗓音,目露凶光,指着她咬牙切齿。 “什么狗屁倒灶的屁话都往外蹦,若被人抓住把柄,好叫你知道,你老娘一家子都要被你连累。” 小锁浑身一哆嗦,霎时脸色惨白,磕磕绊绊说。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听,旁的人议论。” “好了。”方不盈放下筷子,无奈看花婆子一眼,对小锁说。 “婆婆所言也不算恐吓,后宅隔墙有耳,小厨房看着只有我们三个人,谁知会不会忽然冒出一个人。”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开,一个俏生生小丫鬟走进来。 小锁当即打了个冷嗝,整个人好像一只被吓得半死的鹌鹑。 方不盈:“……” 小丫头疑惑望她们,视线在中间丰富案桌上瞥过,咽了口口水,闭上眼飞快道。 “盈姐姐,小姐唤你过去问话。” - 方不盈规矩站着,目光落在脚底下金丝勾勒芙蓉花边的栽绒毯上。 摊子由羊毛勾勒而成,用料绵软扎实,踩在上面,恍如踩在整团云朵上。 许久,就在她嗅着屋内醇厚柔和的熏香,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时,上头终于出声。 郑玉茗上下打量她,嗓音轻柔好奇。 “如果我没记错,你叫方盈?” 方不盈脑子瞬时清醒,恭恭敬敬回答。 “是的,奴婢名方盈。” 她原名方不盈,卖身到郑府时,管事问她叫什么,鬼使神差的,她隐去一个字,说出方盈这个名字。 许是她内心深处还有抹说不出的遗望,好像卖进郑府为奴得是叫方盈的女子,而不是方不盈。 郑玉茗笑音清冽干净,出声夸赞她,语气真诚而单纯。 “早晨那碗手擀面是你做的吧,很好吃,面条很劲道,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手艺却这么好。” 闻言,方不盈有些愕然。 她没藏住惊讶,抬头望了大小姐一眼。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澈的双眼。 怎么说呢,那双眼睛清洌洌好像幽静石潭水,一眼能看穿底下心思深浅。 方不盈有些恍然,她还记得上次见到大小姐时,她眉目张扬,居高临下扫过来的眼神满是鄙夷不屑,那是看蝼蚁的眼神。 大小姐长于内宅,小时经常出入皇宫,就算备受宠爱,也无师自通深宅人心算计,从不会用这般清澈软弱的眼神看人。 她想起这段时日小院的传言。 大小姐真的变了。 猝然回神,她慌忙垂下头,紧张道。 “谢大小姐夸奖,能得大小姐几分欢颜,奴婢倍感荣幸。” 郑玉茗咳嗽了声,身子微微前驱,带着些不确定的请教意味。 “小乞丐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方不盈更觉诧异,哪有主子吩咐下人用“拜托”这个字眼,她连忙跪下来。 “但凭主子吩咐,奴婢定竭力而为。” 郑玉茗没想到她说跪就跪,扶住额让她赶紧起身。 话说到这里了,她干脆直接说出来。 “那反,小乞丐落得这个下场,说来都是我任性妄为,我想让你准备膳食时多给他准备一份,好歹让他有口饭吃。” 之所以找她不找花婆子,盖因她偏于白案,受了伤肠胃不好的人更适宜清汤白面。 方不盈有些恍然,来之前她心里揣揣,还以为早上膳食有问题,大小姐要问罪于她。 原来是这件小事,多准备一人份的量,无非多添点水罢了。 方不盈自无问题,叩首应下。《 》 2、第二章 正房。 目送少女纤细的背影离开,郑玉茗维持不住姿势。 双手撑着下巴,一副生无可恋神情。 其实下人们议论没错,郑玉茗确实变了,内核变成了来自异世熬夜看小说猝死的女大。 她要知道她会穿书,且任务是攻略那位喜欢剥皮,把人制成人皮灯笼,暴虐病娇的大反派摄政王。 她一定早睡早起,再也不熬夜碰劳什子缠绵悱恻爱情故事。 郑玉茗想到原身的下场,拔掉指甲,从十根手指尖尖开始剥皮,一整个剥出完美无瑕疵的人皮。 吓得连做两整晚噩梦,此时还有些心悸发慌。 攻略?啊,她吗? 她连靠近他腿肚都直打哆嗦。 … 方不盈走出正屋。 小锁连忙围过来,就连葵香也好奇走到她身边。 小锁问她:“什么情况?你没事吧?” 葵香同时道:“小姐找你做什么?” 方不盈扶了扶腰,语气淡定道。 “小姐吩咐我每日给花房那边多备一份膳食。” 大小姐把乞丐带回来后,不能带入后宅,暂时把他安置在前后院交接处的花房。 “什么?”小锁和葵香异口同声。 葵香显然更加惊诧,她跟随小姐年头最久,也更了解她,左思右想都想不到小姐为何如此照顾一个破乞丐。 “小姐也太心善了。”她口中喃喃。 方不盈没功夫跟她们闲聊,她该去小厨房准备午膳,和小乞丐的饭食了。 大小姐往常只在小厨房用早膳,午膳和晚膳大多跟老夫人和大夫人一道。 不过从大觉寺回来后,大小姐几乎足不出户,三顿饭都在小厨房用。 方不盈把饭盒交给小锁。 里面是一份清汤面,两个糖心馒头,两份炒菜,及一碗鱼汤。 都是不忌口对养伤有好处的清淡饮食。 小锁神情颓丧,刚刚大小姐把给小乞丐送饭的“美差”交给了她。 她唉声叹气:“我只希望那小乞丐还活着,不让我白白跑这一趟。” 方不盈细声叮嘱:“快去吧,趁着饭菜还热乎,小乞丐也是个可怜人,好歹让他吃上口热乎饭。” 她听小锁描述过那小乞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大夫过来诊治时,气息微弱到大夫差点以为这是具死尸。 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她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要不是有这份手艺,她如今不知在哪旮沓待着。 小锁颓丧着脚步走了。 小厨房内,做完膳食就没厨子什么事了,洗碗砍柴挑水另有杂役丫鬟负责。 方不盈先拿胰子清洗一遍手,稍后检查冬白菜腌制口感。 花婆子躺在门口躺椅上晒太阳,哼着小曲磕着瓜子,跟前还摆放两盘糕点和一壶热茶。 “我说盈丫头,你歇息会吧,你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么辛苦做什么?” 方不盈挑选出两个蔫巴巴的白菜,手上麻利摘叶剁根。 她将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抬头笑了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动动手功夫,吃不完还能卖出去赚点外财。” 花婆子嗑瓜子,嘴里“咔哧咔哧”的,余光斜睨向她。 “别以为老婆子我老糊涂了,你是不是一直想着攒钱赎身?” 方不盈手上动作没停,笑笑没吭声。 当然想攒钱赎身。 每次出去采买,听见街头热闹的喧嚣声,闻着自由的风声,她心中想赎身的念头便加深一层。 她一直在努力攒钱,想三年内攒够卖身钱,求主子一份恩典赎身。 赎身后出去开一间脚店,做点拉面拽面什么的,总能养活自己。 花婆子摇摇头,念叨道。 “出去后你就知道,贫贱老百姓的生活还不如府邸里吃喝不愁,不过么,你还年轻,出去闯荡下也未可知。” 她不再多劝,眯起眼睛,惬意地舒展身体晒太阳。 一盏茶功夫,小锁忽然“哒哒哒”跑回来。 甫进门,端起碗猛灌两口热水,小手不停拍打胸脯,一副身后有狼在追的样子。 方不盈惊讶,提起长手提壶帮她蓄满水碗,问怎么了。 小锁摆摆手,气喘吁吁,好一会才平复心跳。 “太,太吓人了,你们没看见,简直了,那个小乞丐头发乱糟糟的,遮住大半张脸,瞧不清具体样子,跟一只未开化的野兽似的。” “这也就罢了,我去给他送饭,一直瞪着双铜铃般大的眼睛盯着我瞧,我恍惚觉得他随时扑出来把我剥皮拆骨吞掉。” 说着,她咽了口唾沫,看起来是真吓坏了。 方不盈听得胆战心惊,惊愕不已。 花婆子也觉得渗人,但她一副不以为然的口吻。 “有这么可怕吗?莫不是你这丫头嫌弃腌臜,远远瞧了眼,根本没进去。” 小锁急了,指天发誓,面红耳赤中带着惊魂未定。 “我敢发誓,绝对没有夸大其词,否则让天神娘娘诅咒我一辈子发不了财。” 这誓言确实够恶毒。 小锁跟方不盈一样是个财迷。 不同得是,方不盈攒钱为了赎身,小锁纯粹是喜欢花钱,每日头上的簪花都不重样。 方不盈若有所思,从另一个角度想。 “听你这意思,小乞丐没有性命之忧,这倒是件好事。” 小锁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同情隐忍的神情。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这次凑近看清他全身,那身上没一块好皮,鞭痕一道道的,衣服都跟血水黏在一起了,这得多疼啊。” 说着,她感同身受,自个都疼了,浑身打了个哆嗦。 花婆子年龄大了,听不得这些残忍的血腥,连忙“阿弥陀佛”低语几句。 “罪孽啊,罪孽,还好大小姐把他带回来,好生将养着,总有恢复如初的一日。” 方不盈也听得难受,听小锁描述,小乞丐看着也才十几岁,估摸跟她年龄差不多。 却在外面吃尽了苦头,还被大小姐鞭去半条命…… 不过就像花婆婆所说,好生将养着,总有恢复如初的一日。 几人闲话几许,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同情归同情,总归与她们没什么干系。 她们仍旧晨起上值,烹饪膳食,伺候小姐,偷懒闲话家常。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这几日方不盈一直做了饭让小锁送过去。 听她说小乞丐所在花房昏暗无光,白日里光线就不透亮,晚上更是漆黑不见五指,也没人给他准备蜡烛。 今日交付饭盒时,特意附带一支火折子和两根蜡烛,让她带过去。 小锁点点她,喟然感叹。 “就数你心肠好,所有人都恨不得避之三丈远,偏你还惦记着他,不忘携带给他两根蜡烛。” 方不盈淡然一笑,不以为然。 “我也没做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小姐才是圣人,我不过是略施绵薄之力罢了。” 小锁离开后,方不盈预备去大厨房一趟。 庄子上新送来一批时令蔬茹,管事派人传信说先挑着上好的供给大小姐,让她走一趟,挑选几样派人送往小厨房。 她脚步轻盈出了小院,路上途经一处小花园。 隆冬已散,暮春将至,枝丫抽出新绿,红艳艳的腊梅迎着冷风悄然舒展花蕊,不远处廊桥上,还坠着新年簇新的大红灯笼。 手有些冷,她把袖口抽出一截,罩住整只手,就没那么冷了。 一转弯,差点跟来人撞个满怀。 方不盈连忙请罪:“奴婢没长眼……” 一只手搀扶起她,轻佻浪荡的嗓音响起。 “小盈儿,你没撞疼吧?” 听到这道嗓音,眉间闪过厌恶,方不盈轻轻侧身,躲避他的搀扶。 “谢过二公子,奴婢没有事,奴婢先走了。” “哎?” 郑高成拦住她去路,寒冷的天儿,展开扇子故作风雅,朝她笑得轻浮。 “小盈儿,上次我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如何了?” 方不盈眉眼清秀,肌肤莹白如雪,通身有一股风中扑簌簌落英的清冷温婉感,人群中气质分外引人灼目。 正是这份突出的气质,吸引了郑高成的目光,叫见识诸多美人的他发誓把方不盈纳入房中。 上次他拦住她,说愿意给她赎身,纳入房中为良妾。 不说方不盈打算赎身出府,她在郑府后宅三年,见识太多妾室被视同草芥肆意凌辱,她宁愿出家都不会与人为妾。 她端端正正拒绝。 “二公子抬爱了,奴婢身份卑贱,蒲柳之姿,配不上二公子。” 郑高成色眯眯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眼神在她身上滑动,好似一条黏腻恶心的毒蛇。 “本公子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小盈儿只要你跟了本公子,保管你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方不盈强忍住不适,冷下声音。 “奴婢位卑目光浅,只想靠手艺攒份傍身钱,其余不敢奢望。” “若二公子没有其他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言罢,她不欲多做纠缠,转身准备离开。 郑高成阴沉着脸,猛地收起扇子,背后唤她。 “方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意?” 方不盈没有回头,硬邦邦吐出几个字。 “奴婢不愿。” “好,很好。” 身后人咬牙切齿,怒气冲冲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这位二公子是二房的人,生来不学无术,骄奢淫逸,府中被他糟蹋的丫鬟不下十数,被活活逼死的亦有数人。 她们这些丫鬟对他深恶痛绝,见到他就远远避开,上次方不盈就是没来得及避开,被他看入眼中,自此开始死乞白赖地纠缠。 她暗自叹息,二公子一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知他后面会耍什么阴招。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希望她攒够赎身钱,早点离开郑府。 那边,小锁按照往常来到花房。 花房密不透风,窗户很低,外面罩着草毡,屋子里暗沉沉的,走入房间,仿佛一下由青天白日进入昏暗傍晚。 “那个,我,我来送饭了。” 洞开的房门昏黑一片,深处好似藏着幽暗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小锁咽了口唾沫,给自己打气,不用怕,里头只是躺着个人。 她小心翼翼迈进去,朝着记忆中的矮桌摸去,摸到矮桌后,将饭盒放下,分批次将里面东西拿出来。 清汤面,葱肉包子,炒菜,粟米汤。 刚放下,耳侧似乎传来呼吸声,下意识转头,跟一个黑洞洞的人影对上。 小锁尖叫一声,差点弄翻手上的鱼汤。 她后退两步,手撑住矮桌,心脏“咚咚咚”剧烈跳动,马上跳出嗓子眼。 黑影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她这是在干嘛。 小锁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黑影就是小乞丐。 她目瞪口呆,惊讶失声。 “你已经能站起来了?” 这么快? 昨日见他时,他连扑腾下都费劲,今日却已经能起床,还直挺挺站在她跟前。 黑影没有吭声,无声凝视她,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头发遮着他的脸,小锁看不到,她是察觉到的。 她感觉身上开始泛鸡皮疙瘩,就知道黑影不乐意了,他催促她抓紧把东西放下离开。 小锁立马把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 那是两根蜡烛。 她磕磕绊绊地解释。 “这是给你做饭的厨娘,听闻你屋子常年不见光,特意拜托我给你捎带两支蜡烛。” 顿了顿,补充道:“她可真是个极好的人,给你备膳从不糊弄,讲究荤素搭配,清淡饮食,如今还怕你晚上看不清路。” 一边絮叨,一边掏出火折子,刚要点燃。 旁边掷过来一样东西,砸中她手腕,手腕骤痛,火折子从她掌心滚落,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小锁“嘶”一声,按住手腕倒吸凉气,好疼! 她有些生气扭头,对上让人肝胆欲裂的阴冷眼神。 一下如梦初醒,“咕咚”咽了口唾沫。 “你不喜欢,我,我就不点了。” 不知为何,明明他只是个小乞丐,小锁莫名有些怵他。 他身上的气息总让她想起山林里的猛兽,隐匿于黑暗中,随时扑出来给人致命一击。 小锁麻利收拾好饭盒,临走前,朝黑影说。 “我把蜡烛和火折子留下了,你如果有需要就用,我先走了。” 撂下这句话,她飞快奔出房门,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原地,黑影沉默凝视她匆匆逃窜的背影。 半晌,他矮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火折子。《 》 3、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郑府角门洞开。 婆子守在角门口,睡眼朦胧,连打两个哈欠,白气升腾消散在半空中。 远远瞧见罩着半新不旧石青色棉布比甲的女子走来,她放下捂住嘴的手,跟来人笑着打招呼。 “盈姑娘,又出门采买啊。” 方不盈一袭月白色细褶长裙,胳膊上挎着菜篮子,明眸皓齿,气度清丽。 “是,出门看看,劳烦蔡婆婆行个方便。” 小厨房食材大都由大厨房供应,但方不盈和花婆子三五不时也会出门采买,寻摸应季新鲜的罕见食材。 花婆子年纪大了,很少出门,几乎都是方不盈出门购置。 蔡婆婆忙不迭拿开挡板,殷勤道。 “小事一桩,盈姑娘脚下小心,若是采买东西多了,拎不动,只管吩咐我家那小子。” 她心下羡慕方不盈,在府邸最金贵的大小姐院子当值,还是个有门手艺的厨娘,日后甭管随大小姐出嫁当陪房,还是留在府邸继续当厨娘,日后前程总低不到哪儿去。 方不盈朝她笑笑,跨出角门,身影渐渐融入晨起的雾气。 郑府占据这条街一半的长度,转过弯,来到宽阔天街,繁华喧嚣的气息顿时涌入眼帘。 两边摊贩云集,人声鼎沸,卖炊饼的,捏泥人的,小贩在街边吆喝,吃食的甜香与闹哄哄的人气一齐汇成这副熙攘繁华的景象。 方不盈提着篮子,越过周遭热闹摊贩,径直走向街角一栋三层高的酒楼。 她腌的咸菜清爽可口,之前尝试推销给酒楼,这家白云楼掌柜品尝后拍板要了,让她日后甭管腌制多少都送过来。 她进入酒楼,被熟悉的小二带到靠窗桌子先坐着,管事此时正忙,一会儿再来招待她。 方不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楼内人声嘈杂,不少人边饮酒边高谈阔论,其中一人提起近日京城最大的轶闻。 “你们听说没,荣恩侯府那位大公子被人捅瞎了一只眼。” 与他同桌那人闻言立马放下手中酒盏,“咣”的一下,可见心情之激动。 “如何没听说,这事都传遍京城,也不知哪里来的刺客,居然越过那位大公子身边重重守卫,硬生生伤其一眼,最后居然还顺利逃走了。” “荣恩侯府震怒,此时正满京城悬赏那名刺客,听闻连街边盗贼乞丐都不放过,统统抓进了大牢。” 靠窗桌前,方不盈抓紧手中茶盏,听得津津有味。 怪不得今日出门,路边巷子口没瞧见懒洋洋晒太阳的乞丐,原来都被荣恩侯府抓走了。 京城无人不知荣恩侯府,荣恩侯府是当今最受宠的皇贵妃母族,三皇子的亲外祖家,如今京城显赫至极的顶流世家。 作为郑府下人,且是大小姐院子的厨娘,方不盈对荣恩侯府并不陌生。 大小姐自幼得皇贵妃青睐,时常出入宫中,皇贵妃曾跟皇上提出想为三皇子求娶大小姐,皇上听完并未反对。 如无意外,大小姐将来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 “人人皆知,荣恩侯府是三皇子外家,而三皇子是争夺储君位置的最有力人选,你们说大公子此次遇刺,会不会跟宫里那位有关。” “嘘,小点声,这也是荣恩侯府的想法,没看这次阵仗闹得泼天大,听闻连京兆府和大理寺都惊动了,不计代价抓捕所有可疑人士,就连京郊大觉寺和姑妙庵都搜了个底朝天。” …… 谈话声还在继续,管事脚步匆匆走过来。 方不盈迎上前,跟他交接一坛子腌菜和几十文钱,确认无误后,转身离开了白云楼。 此时,白云楼大堂,一全身黑衣,头发杂乱遮掩半个脸庞的人影坐在角落。 听完轶闻后,他站起身,顺着人流悄无声息离开白云楼。 一路沿着墙角阴影处移动,经过某处巷子,矮身钻了进去。 他低垂着头,脚步匆匆,呼吸几近于无,往近了看,却见嘴唇苍白没有血色,黑衣内领处黏着几团暗褐色血痕,刚要经过一处拐弯,对面迎面走来一醉醺醺的醉汉。 醉汉手里抱着个酒壶,身子踉踉跄跄,嘴里还骂骂咧咧。 “臭婊子,不,不给老子钱,老,老子打,打死你,嗝——” 发出一道腥臭的长嗝。 他睁开醉意朦胧的眼,斜瞅向黑衣人影,身子晃了下。 “走,走开,好狗不挡道。” 黑衣人恍若未闻,贴着墙面与他擦身而过,醉汉忽然抽了抽鼻子,他在赌坊当差,对血腥味十分熟悉,他转过脑袋,眼睛直直往黑衣人影领口里钻。 “不,不对劲,你身上有血腥味,”他“嗷”一声,拉长嗓音,“我知道了,最近官府查严,搜寻歹人,你莫不就是那个歹人?” 醉汉此时眼也不朦胧,脑子也不糊涂了,他脑袋转得极快,为自个火眼金睛暗自欣喜。 他倒不是真觉得眼前人是歹徒,只是想抓住这个人把柄,威胁骗来几分钱财,供他去赌坊再来一局。 他伸出手,搓搓手指,脸上猥琐笑容还没展开,就见眼前黑衣人漠然抬眸,瞳孔中煞气弥漫,冷冰冰仿若不是真人。 他唇角笑意僵住,刚要哭嚎逃跑,黑衣人极快从腰间拔出什么,一道狭长亮影闪过。 “嘭”,墙面喷溅一滩血迹。 方不盈将卖咸菜赚的几十文收入荷包,心情不错,距离赎身又近了一步。 她从白云楼出来后,在两边摊子上逛了逛,相中一串玛瑙禁步,看了看,没舍得买。 她系好荷包,扭身走向另一条街的菜市,为了抄近路,路过某处巷子走了进去。 巷子并不是笔直贯通,中间有个弧度转弯,看不见另外半条巷子。 她刚走几步,突然听见拐弯处传来一声哀嚎,哀嚎声戛然而止,她茫然抬起头,就见一个球状黑影凌空飞起,直直朝她砸来。 砸中她身前两步远,在地上滑行少许距离,停住不动了。 球物跟她大眼瞪小眼。 视野中红色弥漫,头颅上惊惧神情定格,脖颈狰狞的伤口蔓延出一行血水。 方不盈受到冲击,表情凝滞,脑袋一片空白。 下一瞬,惊恐尖叫声响彻小巷。 方不盈都不知道怎么被搀扶出小巷,被急忙赶来的衙役严肃审问。 衙役本打算带她回衙门,得知她是郑府下人后,态度急转直下,先放她回去了。 直到回到熟悉的小院,她才缓过神,软着腿扶住痰盂狠吐了两大口。 小锁和花婆子急坏了,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给她递温水,花婆子还从大厨房拿来一节艾草,烧到火盆里烘烤她前身后背。 方不盈虚软靠在椅子里,挥挥手,示意她们不必操心了。 “我没事,就是受到惊吓,缓一阵就好了。” 花婆子叉腰怒骂:“遭瘟的邪祟,在哪行凶不好,偏偏挑你路过的地,心肠烂了的歹毒玩意儿,早晚这辈子不得好死。” 方不盈心里暖烘烘的,她笑得虚弱。 “婆婆,你骂了他又听不见,快省些口水吧。” 花婆子“哎哟”一声,凑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念叨道。 “你们这些年轻娃娃不知轻重,须不知邪火侵身也能害人性命,多少年纪小的姑娘小子就是惊悸高热厥过去了,小锁你今晚看着点她,要是发高热了抓紧叫医婆拿两副药,可不能硬挺着。” 小锁连忙应下,一一记着,眼圈里含泪,担忧地望着方不盈。 方不盈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 她自幼丧父,十三岁丧母,一路逃难到京城,不知挨过多少苦痛,她都没倒下,怎么会倒在区区惊悸跟前。 方不盈受难,花婆子让她歇着了,她一个人准备大小姐膳食。 郑玉茗午膳没看见方不盈擅长的手擀面。 她和原身都喜欢这个小厨娘的面食手艺。 问了下,才得知她今日的遭遇。 郑玉茗唬一跳,内心怜悯,吩咐葵香转达这两日不必上值了,好生歇着吧。 葵香也吓得不轻,愤愤道:“这等心狠手辣的匪徒,许是伤害魏少爷的凶手。” 荣恩侯府姓魏,跟郑府关系不错,郑玉茗小时经常跟在三皇子和魏大身后玩,她小院也听闻了魏大受伤的事。 郑玉茗觉得嘴里的饭菜不香了。 叹口气,放下勺子,郁闷失神。 提起魏大受伤,不可避免想到反派商俟。 原著中就是他弄瞎了魏大的一只眼,此时他潜伏在暗处,还没人联想到他身上。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被郑大小姐藏到了郑府后宅。 这几日,她一直避免想起反派商俟,好像只有她不去想不去看,这件事就不存在,就能再往后拖一拖。 她也起过去花房走走,跟商俟道个歉联络感情的心思,但还没跨出房门,就忍不住想到噩梦中自己被剥皮的场景,立马捂住嘴跑到屏风后把早膳吐了个干净。 要不是她拦着,小丫鬟还以为她得了什么大病,吓得想立即禀报给老夫人和大夫人。 葵香和橘香对视一眼,大小姐近日不知怎么了,总是经常望着半空出神。 葵香绞尽脑汁,搜刮出一个笑话讲给她听。 还是前几日庄子来人,当做个趣事说给她们,说庄子管事有个小女儿,前年嫁了人,成亲一年当了寡妇,被婆家嫌弃赶了出来,管事心疼女儿把她接回家,小女儿却觉得人生无望,三天两头闹着要投河自尽。 一次投河时,被隔壁破落寺庙的光脚和尚救了,小女儿春心萌动死活非要嫁给他,管事只好让那和尚还了俗,招赘给小女儿做了上门女婿。 你猜怎么着,成亲不过一个月,小女儿居然有喜了。 这下不闹着日子没有盼头,也不闹着投河自尽了,可把管事给喜得不行。 “这人呐,哪能在一根麻绳上吊死,老话怎么说来着,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不行那个行。” 橘香作总结道。 郑玉茗一边发愁,一边听她们讲故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嘴里还跟她们一道念叨:“嗯对对对,这个不行那个行。” “嗯?这个不行那个行!!!” 她猛地直起身,眼眸大亮,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 4、第四章 还好晚上没有发热。 歇息一日后,方不盈重新上值。 花婆子跟她一道准备早膳,手上忙活不停,嘴里絮叨她。 “小姐都说让你多歇息两日,怎么才一日就回来了,你这丫头,别这么死性子,连偷懒都不会。” 方不盈笑笑,手腕巧劲翻转,跟翻花绳似的,面团在她手下压扁揉长,逐渐变得光滑。 “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不愿让婆婆一个人劳累,早些过来帮忙,也能减轻几分您的负担。” 花婆子被哄得唇角翘起,翻她一个白眼。 “就知道哄老婆子开心,老婆子跟厨房打了一辈子交道,甭说只是伺候大小姐一个,再来两个人,老婆子也忙活得开。” 方不盈好声好气道:“是,您老游刃有余,稳坐泰山,我有许多不周到之处,幸好有您指点照顾,我才能少走许多弯路。” 厨房里热火朝天,切菜的“笃笃笃”声响个不停,铜锅里炖着老母鸡菌菇汤,汤汁呈现羊奶般的乳白色。 两人闲话功夫,小锁掀帘子进来。 她搓着手嘴里直“斯哈”,疾步到炉膛跟前蹲下身,恨不得把两只冻僵的手塞进烧得正旺的火堆里。 “好冷,这鬼天气,过几日定然还要下雪。” 她抱怨两句,兴致勃勃跟她们提起这两日的新鲜事。 “你们猜,我昨日见到了谁。” 方不盈和花婆子不知,厨娘虽然体面,但等闲很少进大小姐房间。 小锁平时做一些擦拭衣柜花瓶的活儿,反倒比她们更清楚大小姐的动向。 小锁也不跟她们卖关子,直接说:“我见到了大夫人身边的刁妈妈。” 刁妈妈是大夫人身边一等一的体面人,是随大夫人陪嫁过来的陪房,前两年已经被大夫人放了奴籍,小儿子还追随大少爷读书考科举。 花婆子愕然问:“大小姐找刁妈妈给谁做媒?” 除此外,刁妈妈还是一位红娘。 身边有点地位的大丫鬟大管事,外头身份清白的秀才良民,统统在她拉红线范围内。 倒不是想不到其他事,但大小姐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事找刁妈妈。 如果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直接找大夫人或者大少爷都比找刁妈妈更方便有效。 小锁眨眨眼,神秘道:“咱们小姐这些时日,脑子里除了花房那位还有谁。” 这下,连方不盈都惊讶了。 “小乞丐?小姐想给小乞丐拉红线?” 这太荒唐了。 大小姐是清贵书香世家的长房嫡长女,自幼锦衣玉食含金钥匙长大,将来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道士给她看相,都要称赞一句人中龙凤贵不可言,普通不受宠的公主见了她都不敢摆公主架子。 她不跟其他贵女竞相追逐簪花,不烧着绫罗绸缎玩,不把珍贵玉石当弹珠打……反倒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乞丐做媒。 这怎么看怎么荒诞。 小锁也不太懂,不过她自有自己的解释。 “小姐许是玩腻摔古玩打下人骂其他贵女的戏码了,想换个戏码玩玩,比如说左右一个平凡小乞丐的人生?” 方不盈和花婆子听完沉默了。 别说,这个解释还真有一些可信性。 只是,方不盈私心里,想到大小姐这些时日的转变,总觉得大小姐不是那般狂妄任性的性子了。 无论大小姐有何打算,总归与她们没什么干系。 她们都没太放在心上,大小姐就算真给小乞丐说媒,也不会打厨娘的主意。 都动用刁妈妈了,想来不是随便给小乞丐指个媒。 可能是外面清白良家子。 最次也是身边贴身大丫鬟。 忙活一上午,方不盈腰酸背疼,揉着肩膀走到长凳边缘坐下。 下午就没什么事了,她可以早些回去歇息。 不过在回去之前,她要去一趟大厨房。 方才大厨房来人,说二夫人想吃铁锅焖炖了,铁锅焖炖用到面饼,大厨房觉得她做的面筋道口感好,拜托她过去帮忙揉面。 忙活半个时辰,方不盈从大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篮果子。 王大厨感激她劳累这一趟,送给她一篮子连雾,声称这果子是外邦传入中原大地的,比不得本土果子鲜美,好歹算尝个鲜,就送了她一篮子。 一篮子连雾不轻,不过她是厨娘,常年做厨上功夫,力气比寻常娘子大不少。 只是走着走着,有些气喘吁吁。 方不盈停在一处路口,一只手按住胸口,揉皱了胸口处的衣裳。 这不对劲。 她呼哧呼哧急喘着气,感觉鼻腔中喷出得都是灼热的浊气。 心里咯噔一下,她这不像普通劳累,更像是中招被人下了药。 什么时候,哪里中的招? 她一整日都待在小厨房,仅方才去了趟大厨房。 她去时,一个小丫鬟听说她前日悲惨遭遇,递给她一块茯苓夹饼,说茯苓有安神宁心的功效,她见小丫鬟和王大厨都在食用,就放心接过来吃了。 感受已经开始昏昏沉沉的脑袋,她狠下心,狠狠咬了下舌尖。 嘴里铁腥味弥漫,舌尖的痛感让她脑袋清醒不少。 趁着这股劲儿,她扔下篮子,踉踉跄跄往小院跑去。 中途路过花园,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从这里走,她脚下一转,没有拐向经常去的花园,而是绕路去了另一边的亭子和水池。 一路踉跄回到小院。 路上特意捡人多的地方走,中途再次咬了两次舌尖,此时她面色惨白,唇角氤出血迹,样貌着实看着有些吓人。 她闯进丫鬟住的四人间,此时房间内只有小锁在,小锁吓了一跳。 “小盈你怎么了?” 方不盈钳住她手腕,咬紧牙关,低声嘱咐。 “不要声张,去给我打一桶冰水。” 小锁被她发烫的掌心攥得手腕一颤,就算是傻子也看出她不对劲。 想起听说的后宅阴邪手段,小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慌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你等着我,千万等着我。” 她慌张跑出去,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下,趔趔趄趄跑走了。 没一会儿,她费力提着一大桶冰水折回房间,“咚”一声,放到地上,气喘吁吁。 “小盈,你真要泼身上吗?不如我去找医婆给你抓副药。” 方不盈摇摇头,开始脱身上衣服。 “来不及了。” 别看她此时面上能跟小锁对话,但她内里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就连小锁和水桶也变换色彩,叠成了两团墨渍晕染成的重影。 等小锁去寻医婆,把医婆带过来,给她开好药,再等药煎好,她不知会丑陋成什么样子。 脱下外面比甲和夹袄,凉意登时侵袭薄薄一层棉衣下的肌肤。 方不盈接过小锁递过来的一盆凉水,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兜头泼下。 滚烫燥热被一盆凉水泼得熄灭,还未觉察出舒服,紧接着剔骨的冰凉沁入骨髓,好像一万根针扎进肌肤里,方不盈牙齿打颤,浑身控制不住打摆子。 但她没停下,继续接过第二盆凉水,颤颤巍巍从头顶浇下。 小锁捂住嘴,面露疼惜,别过眼不忍再看。 第一盆,第二盆,第三盆…… 直至这一大桶冰水消耗殆尽,方不盈已经浑身湿透,嘴唇冻成了青紫色,身子晃晃悠悠随时会晕倒。 小锁上前扶住她,小声抽噎。 “够了,小盈,再泼下去你会被冻死的。” 方不盈吐出一口气,虚弱地牵出一个笑,嗓音无力。 “差不多了,这股燥热褪去了,恐怕要劳烦你去给我抓副伤寒方子。” 小锁抹去脸上泪花,把她搀扶到床头休息,严严实实给她盖好被子。 看她还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又把自个那床被子抱过来盖到她身上,拾掇好这一切,才扭身出去了。《 》 5、第五章 穿着府邸统制青灰色棉麻布裙的小丫鬟勾开帘子一角,大眼睛鬼鬼祟祟往里瞧。 厨房内正在忙,烧火丫头一只手推拉风箱,瞧着火势不定时添木柴,炉膛里火苗窜得老高。 案板旁,少女正在包馄饨,梳着简单懒髻,侧脸弧度秀美,面庞白皙,恍如一朵风中颤巍巍绽放的白辛夷。 小丫鬟细细打量她,眉间浮起几许疑惑。 少女动作一停,偏头瞧见她,唇角微微翘起。 “翠翠,怎么待在外面?” 小丫鬟回过神,面上讪讪,掀开帘子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熟悉的篮子。 “盈姐姐,这是你的篮子吗?” 方不盈看见篮子眼睛一亮,不好意思道。 “是我的,我不小心落外面了,多谢翠翠你帮我带回来。” 她接过篮子数了数,里头果子一个没少,不由舒了口气。 翠翠盯着她看,试探道。 “盈姐姐怎么这么粗心,把菜篮子落在小花园路口了。” 方不盈把篮子放下,随意笑了笑。 “当时突然肚子疼,着急如厕,就先跑着回小院了。” 翠翠面露茫然,惊讶重复:“肚子疼?怎么可能肚子疼?” 方不盈眼眸落在她脸上,里头笑意浅淡。 “如何不能肚子疼?翠翠妹妹好似很惊讶,也很笃定我不该肚子疼。” 翠翠猛然惊觉,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手指抠着掌心,嗫嚅道。 “没,没什么,那个,既然把篮子送到了,我该回去了,王师傅还等着我烧火呢。” 说罢,她跟后头有狼追赶她似的,扭身就走。 方不盈不疾不徐跟在她后面,叫住她。 “等下,我送送你。” 两人走出小院,来到外面,小院外不远处栽种一棵梧桐树,梧桐树叶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枝干交错延伸。 树冠两节粗壮的枝干中间,还盘着去年鸟儿衔来木棍枯草堆砌成的鸟窝,初春的冷风一吹,短木棍草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方不盈盯着跟前垂着头的翠翠,面上无悲无喜,神情平静。 “翠翠,我没有对不起你,前些日子你冬衣短缺,我还把我的旧衣改小了送你。” 翠翠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她没有脸面抬起头,嗓音嗡嗡的。 “盈姐姐,我没有办法,我娘家弟弟病了,急需一笔钱,二少爷找上我,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我……” 她再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只不停抽噎着。 方不盈得到答案,长长叹息,果然是二少爷啊。 她低垂眼眸,望向翠翠的目光冷漠,她纵然可怜,难道她就不可怜吗? 如果她没有追随本心,仍旧走小花园那条路,她会直接撞到二少爷手里,接下来什么结局不消多想。 方不盈没再看她,冷漠转身,身后翠翠泪眼朦胧望着她疏远的背影,攥紧双拳,忽然出声。 “盈姐姐,咱们都是下人,下人是争不过主子的,你就算逃得了这次,你能逃得过下次吗?” 方不盈身形一顿,须臾,头也不回地进了小院。 甫进去,立即被侯在门口的小锁扶了个正着。 方不盈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她身上,白粉涂抹过的脸蛋浮现不正常的酡红。 她是撑着一口气来见翠翠,从她嘴里套话,那口气散了后,酸软疼痛顿时席卷全身。 泼了满满一桶冰水后,傍晚她就发热了。 还好提前熬好了药,喝过药硬撑着来厨房干活。 她知道事情不如预想顺利,翠翠肯定会来小厨房查看,果不其然叫她逮到了。 小锁让她躺到床上,叮嘱道:“你安生睡吧,花婆婆说早膳她一个人就能搞定。” 方不盈点点头,闭上眼,微微喘息着。 脑袋胀疼,却睡不着,脑海里不可避免想起翠翠临走前说的话。 她说得没错,二公子是主子,主子想要拿捏奴才,有的是方法和手段,就算她躲得过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唯一没有后顾之忧的法子就是赎身出府,但甭说她赎身银子还没攒够,就算攒够银两提出离开,主子恐怕也不会松口。 大小姐喜欢她的手艺,至少会留她到大小姐出嫁前。 脑子里杂七杂八想着,一阵困意涌入脑海,她闷着厚实的被子,渐渐陷入黑暗。 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身上好多了。 高热退去了,只身上有些酸软,头也有些胀疼。 早上,小锁来给她送饭,花婆子特意给她熬的生姜苏叶粥。 生姜苏叶粥味香意浓,带微微辛辣感,可缓解伤寒入体病症。 小锁搬过小杌子,坐到她床边,一边看她喝粥,一边跟她抱怨。 “这两日给那小乞丐送饭,都没瞧见他人影,要不是每次盘子里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还以为他已经离开郑府了。” “还有那珍贵的连雾果子,外头尚且买不到,你居然舍得送给一个小乞丐,我看你是善心没地发,净争着往菩萨跟前当渡人童子呢。” 小锁嘴里不停絮叨,方不盈摇头好笑。 “不过两枚果子而已,既然有缘能遇见,分出去两颗尝尝无伤大雅,你若喜欢,剩下那些都留给你解馋。” 小锁连忙摇头,不舍道:“算了,我尝个味足够,你每日喝药苦哈哈的,还是留着自个解草药的涩苦吧。” 见她笑了,小锁神情变得轻松。 “你不要太过担心,说到底我们是大小姐的人,二公子身份再高贵,总不敢在大小姐跟前造次。” 想到大小姐这几日的变化,她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道。 “没准,你可以告知大小姐,你是大小姐钦点的厨娘,就算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大小姐应也会为你撑腰吧。” 方不盈颔首,若真到那个地步,她肯定会试试。 方不盈在床上躺了一天,又饮过两副药后,身上已经大好。 值得一提,傍晚时辰,同屋巧云捎给她一盒蜜饯和一根发簪,声称是二公子让她代为转交。 方不盈冷下脸,让她把东西拿走,如果不拿走,她就直接丢出去。 巧云撇嘴,顺手捞走这些东西,她不要正好,她要。 只心气不顺,拿眼神挤兑她,冷嘲热讽道。 “真以为自个是千金大小姐了,趁着二公子对你正上心,少拿腔作势,回头脸面掉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方不盈闭上眼,视若未闻,只微微起伏的胸脯,表明她内心不如表面表现出来那般平静。 “二公子说,他会跟大夫人说,你已意外失身于他,相信就算大小姐喜欢你的厨艺,大夫人也不会让你留在大小姐身边。” 撂下这句话,巧云晃着腰肢,一扭一扭走了。 身后,方不盈指甲狠狠掐着掌心,直把掌心给掐破了。 那边,郑玉茗找小乞丐命定救赎之人不顺利。 一气之下,她干脆颁布悬赏。 愿意嫁给小乞丐之人,一年后放归良籍,另赠一百两赏银。 小锁得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去找方不盈。 她只把这件事当个趣谈,逗她病中一乐。 “大小姐这是无路可走了,听闻刁妈妈十分为难,根本找不见愿意嫁给乞丐的清白良家女子,你说说,怎么可能找得见,除非脑袋被驴给踢了,才会嫁给一个卑贱贫穷的小乞丐。” 小锁龇着俩大牙乐,别说良家女子,就连她也不乐意。 虽说可以放归良籍,还有一百两赏银,但她家祖祖辈辈都是郑府家生子,要良籍干什么。 至于一百两赏银,确实令人心动,但没心动到把她卖了的地步。 小锁说:“大小姐好生奇怪,为什么一定要给一个小乞丐寻门亲事?寻就算了,为什么抠抠搜搜给一百两?但凡再加点,添到五百两,保准有不少丫鬟上赶着嫁给小乞丐。” 定下一百两银子,郑玉茗是深思熟虑过,定太低了她怕没有吸引力,定太高了,她怕引来心怀鬼胎之人。 虽说光小乞丐那个身份,及一百两银子,能引来得大多也确实不靠谱,但经过她把关,细细筛选,咋滴能筛选出一两个,吧。 小锁乐呵着说完,方不盈却久久沉默。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湛然若明月。 轻声开口,带着一分纤弱,三分郑重。 “你说,大小姐承诺一年后放归良籍?” “对啊,这事都传开了。”小锁满不在意道。 说完,陡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眼眸,定定望向她,“小盈,你不要做傻事?” 方不盈牵出一抹淡笑。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小锁猛然站起身,带累小杌子翻倒,发出“嘭”的一声响。 她神色焦急,迅速说道。 “怎么没有其他选择了,你厨艺那样好,大小姐那样喜欢你的厨艺,你还没去求过大小姐。” 方不盈没跟她提起傍晚巧云来过,说得那些话。 如果真照她所说,二公子泼出去脸面不要,甭管真话假话,大夫人不会为一个奴婢损伤二房的颜面,更不可能让大小姐插手,会迅速把她处理了。 方不盈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小锁,对比与人为妾,我宁愿嫁给一个乞丐。” “我会去求见大小姐。”《 》 6、第六章 郑玉茗这阵子心里不得劲。 她伪装原主骄纵任性的样子,让刁妈妈给反派寻个媳妇,至少得家世清白样貌好性情好。 刁妈妈听完她的要求拍胸脯大包大揽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讪讪地说试试。 这一试,就没了回音。 后头,她再次把刁妈妈叫来,刁妈妈坐在杌子上跟屁股长了刺似的,身子扭来扭去。 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跟她说这事办不了,反倒劝她。 “小姐哎,那等清白人家的姑娘谁不想嫁个好儿郎,最次也得京城有房外头有铺面,亦或者儿郎本身有份立得住的好营生。” “您不如从府邸中挑个顺眼的,置办一份嫁妆,许给那位大觉寺遇到的有缘人。” 刁妈妈平时交往得都是七八品官宦家,至少也有个举人秀才身份,她实在不忍心那些好好的姑娘被大小姐给随手作践了。 送走刁妈妈后,郑玉茗垂头丧气,问两个大丫鬟愿不愿嫁给小乞丐。 两个大丫鬟吓得匍匐到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声称都不愿成亲,要伺候她一辈子。 得,那还说啥。 没想到最后卡在无人愿意嫁给反派这件事上。 发出去悬赏后,又是无人问津的一刻钟。 过去两个时辰,每过去一刻钟,郑玉茗就无聊拿笔记下。 如今白纸上密密麻麻刻下墨痕,却始终没人求见。 她翻个身,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橘香激动万分走进来,跟她说有人接了悬赏。 郑玉茗一个激灵坐好,忙让人领进来。 来人一袭素雅月白长裙,头发挽个髻,簪了一根缀着细碎珍珠的长木簪,样貌清丽,气质怡然独立。 郑玉茗打量她,有些眼熟,蓦然想到什么,惊讶道。 “你是白案手艺很好的小厨娘,你愿意嫁给反,乞丐?” 方不盈跪下行礼,声音平静。 “回大小姐,奴婢愿意。” 郑玉茗张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好不容易有人答应……她咬紧牙,管她为什么,只要有人答应就行。 这小厨娘厨艺好,样貌好,俗话说,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一个人的胃。 小厨娘有厨艺在手,攻略反派岂不是事半功倍。 郑玉茗内心兴奋不已,亲自搀扶她起身,握紧她的手,跟对待亲姐妹似的。 “你放心,我的承诺都有效,一年后放归良籍,届时再赠与你们一百两银子安置。” 一年后,反派应已恢复身份,一百两什么的不重要。 如果真能逃过一劫,别说一百两,一万两她都掏得起。 郑玉茗细细打量她,越看越觉得小厨娘气质出众,她看着都想跟美丽小姐姐贴贴,相信日久天长,反派一定能被软香温玉腐蚀。 不过,她还是得交代一句。 “小乞丐身世可怜,我既然为他做媒,总希望他的妻子能一心一意对他好,方盈,你能做到吗?” 方不盈听到“放归良籍”四个字,心彻底放下,只要有这句保证就足够了。 她低下眸,郑重承诺。 “小姐您放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奴婢愿意嫁给他,自会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 郑玉茗热泪盈眶,头一次觉得,看到了穿越任务胜利的曙光。 她攥住她的手,上下摇晃。 “一定要努力啊,要让他爱上你,被你救赎,一年后我……就全靠你了。” 方不盈茫然抬起眼。 …… 从大小姐屋里出来,外面冷风一吹,方不盈被吹得神思清醒。 短短几句话,不到一刻钟,她决定了自己的昏姻。 她抬起头,眺望浩瀚高阔的天空,四四方方的宅院外头,碧空一眼望不到头,遥远处两只黑影自由自在地翱翔。 视野里澄碧色变得模糊,她眨眨眼,长吸一口气。 没关系的,方不盈,你已经很棒了,你踏出了这一步。 她双手拳于身前,紧紧攥着胸前衣裳,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房间,小锁神色复杂迎上来,两只眼睛要哭不哭的。 “已经没法更改了对吗?” 方不盈笑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嗯,没法改了。” 小锁吸吸鼻子,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婚期定在后日。 不过两个身份卑贱的奴才,双方也无高堂,简单置办一桌酒席就当拜堂礼了。 方不盈此时才分出心思思考小乞丐。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要与被她怜悯一二的小乞丐成亲。 她没有见过小乞丐,不知道他是什么相貌,什么性情。 只听小锁零星提过几次,貌似性子与常人有异。 不过,也不全然是坏事。 小乞丐虽然性情异于常人,却没有市井闲汉常有的吃喝嫖赌坏习,对小锁也算客套疏离。 好吧,是恨不得躲避她一丈远。 但总比嫁一个贪财好色的淫徒强。 只不知,小乞丐愿不愿意与她成亲。 郑玉茗却知,商俟不会不愿意。 或者说,不在意成亲与否,与谁成亲。 原著中,他御极登顶摄政王,满朝文武大臣没少给他敬献美女,他统统不在意,无论美丑亦或老妪妇孺。 反正统统养在后院,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 其中美名最盛得是朝乐县主,其外祖诚亲王,生母宁平郡主,乃京城内一等一的贵人和美人。 如此他都不为所动。 如今外界都在通告抓捕他,他身上伤没好全,不得不留在郑府休养。 何况,商俟身中奇毒,必须天外暖玉才能缓解。 世上唯一一块天外暖玉,在郑府库房,将来会随大小姐出嫁,列入嫁妆单子。 所以,郑玉茗从不担心商俟会离开。 事实也如她揣测那样,当下人抱着一套新衣来到花房,跟乞丐说大小姐看他可怜赏赐他一门亲事时。 乞丐眼皮抬都没抬,好似没听见这句话。 下人让他跟着他们走,乞丐也没动,病恹恹靠在床头。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见他蓄势待发绷紧的手脚。 下人觉得这是个傻子,当他面酸意冲天地讨论。 说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大小姐看在眼里,说给他许了门婚事,听闻是个厨艺极好的厨娘,还说把后罩房外的下人院腾给他一间。 不知哪句话触动他,他忽然起身,无声走到他们跟前,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走。” 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嗓音低哑,隐隐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下人愣了一下,回过神,竟然明白他这个字的意思。 他是让他们给他带路,前往大小姐拨给他的小院。 下人翻个白眼,嘀咕一句“原来不是哑巴”,晃晃悠悠率前领路。 乞丐没有直接跟上去,他先折身回去,盯着矮桌上的东西看了会,捞起上面的蜡烛,火折子和两个连雾果子。 这些捧在怀里,这才不疾不徐,飘然几步跟上下人步伐。 两日功夫眨眼即过,今日是方不盈成亲的日子。 一大早,郑玉茗就给她放了假。 院中丫鬟得知她要成亲,纷纷想凑热闹,郑玉茗干脆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方不盈一大早起来,和花婆子准备酒席。 凤仪院共大丫鬟两人,二等丫鬟八人,杂役丫鬟婆子十二人,加上她和花婆子,无论如何得预备两桌酒席。 好在今日酒席大小姐报支,余外给了她十两添妆。 郑玉茗原本也想凑这个热闹,顺便督查这关键的一幕剧情,但考虑到如果她在丫鬟们恐怕吃不痛快。 再者她也不敢去见反派,她怕她刚露面就被反派给随手拧了脖子。 一直忙到黄昏,方不盈穿上从成衣铺买的新衣,带上小院丫鬟前往她日后的新家。 郑府世代清贵,家生子不计其数,郑府大宅后面一条巷子,专门建造成供郑府家生子居住的住宅,只有那些有些体面的成了亲的管事才能分得一套。 方不盈和小乞丐这套算大小姐特别赐予的。 宅子位于巷子最里头,位置不是很好,但左边是邻居,右边没住人,算得上清幽僻静。 推开院门,小院地方不大,正屋一共两间,右手边是一间厨房兼杂物间,左边是一口井和一间厕室。 丫鬟们一拥而入,左看看右摸摸,新鲜得很。 “这套院子真不错,独门独户,闭上门来自个过日子,可真好。” “还有一口井呢,不用出门提水,还有厨房,想吃什么就自己做。” “出了巷子前边是金玉满堂的天街,后头是柴米油盐的菜市,除了距离府邸后门远一些,要跨过大半个巷子。” 你一言我一语,丫鬟们俏生生站在院子里,满脸都是歆羡和向往。 如果能拥有这么一个独属于自个的院子,嫁给乞丐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方不盈也没想到大小姐会赐给她一套院子,虽说这套院子主体上属于郑府,她只是暂居在这里。 但想到日后关起门过日子,整个小院就是她的天地,她可以下雨了坐在屋檐下煮茶,可以在左手边开一陇菜田,还可以养两只鸡鸭……一时间,心里充满了生活的朝气。 大家热热闹闹在堂屋支了桌子,吃了饭。 酒足饭饱,葵香忽然好奇道。 “至今没见过那小乞丐什么样子,不如我们去里屋瞧瞧,他收拾干净后的模样,能不能配得上我们盈姑娘。” 她们在外头热热闹闹吃饭,里屋一片寂静。 寂静得仿若无人。《 》 7、第七章 方不盈蹙眉。 从小锁口中得知,小乞丐不喜见人,连蜡烛都不愿在她跟前点,何况面见生人。 “不可……” 她话音刚落,葵香已经大大咧咧推开里屋的门。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几乎贴在房门后,泼墨般半截长发披散额前,挡住了半张脸庞。 树影透过破了洞的糊窗纸映进来,照在他上半身,脸庞藏在阴暗影子中,浑身透出阴冷鬼魅的气息。 葵香猝然回神,发出一道尖锐的惊叫声。 丫鬟们吓得花容失色,相互牵扯着倒退,捂住嘴惊恐地盯着小乞丐。 她们大多只从传言中听说过小乞丐,从未见过他真容,没想到他样貌居然这般可怕慑人。 丫鬟们战战兢兢收回视线,脸上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那个,春宵一刻值千金,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对对,盈姐姐,我们先走了。” 撂下这么两句话,她们一个个跟后头有鬼在追似的,连滚带爬跑出了小院。 唯独留在最后面的小锁早就见过小乞丐,没那么害怕他,朝方不盈使个眼色,担忧地望着她。 “小盈,你小心些,我回去了。” 这小乞丐看着随时要打人的样子,她真担心好姐妹第二日带一身伤去上值。 方不盈内心叹息,知道日后郑府传闻又要多一件了,她没太放在心上,温和一笑。 “不用担心我,你回去吧。” 小锁阖上院门,登时,整个小院只剩下方不盈和小乞丐两个人。 小院许久没住人,屋舍有些破陋不堪,冷风吹过,屋檐下杂草与窗户破裂的油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两人无声对视,小乞丐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如寒枪剑影,透着说不出的冷霜幽森。 方不盈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新衣,跟小乞丐挥手。 “我是大小姐许配给你的新娘。” 小乞丐面色毫无波澜,看起来对新娘是谁丝毫不感兴趣。 方不盈有些尴尬,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落在他本人身上。 亲眼得见传言中的小乞丐,他果真如小锁描绘那般阴冷强势,气势过人。 瞟到外屋两桌吃剩下的酒席,陡然想到一点,抬起眼眸试探看他。 “你吃饭了吗?如果没吃饭,这些酒菜还热着,你可以先对付两口。” 闻言,小乞丐目光从她身上转到酒桌上。 方不盈清晰瞧见,那双看她跟死猪肉似的寡淡眼神落到鸡鸭鱼肉上时,眼眸波光流转,一下子仿佛满是荒寂的枯枝迎来了一枝春。 不等她问第二遍,他直直朝酒席走去,看起来饿坏了,三两步跨过去抄起了筷子。 然后,动作倏然停止,刷得扭头,眼神压得沉沉地扫向她。 方不盈心领神会,连忙背过身,不看他,嘴里嘟囔一句。 “我去收拾下今晚睡的地方。” 过了会,身后芒刺在背的感觉消失。 紧接着,碗筷相碰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方不盈心下松了口气,无奈翘起唇角。 她打量里头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卧房,最里头摆着一张架子床,靠窗堆着一个木头箱,除此外别无他物,连面镜子都没有。 床上铺着两床绣着龙凤呈祥的新被子,不用说,跟她身上这件新衣一样,肯定都是大小姐随手在成衣铺购置的。 里屋空荡荡,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只差添置一些东西。 方不盈坐在床头,拆卸头上一对银簪,这是小锁和花婆子给她添妆礼,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里头包裹十两银锭及一些碎银铜钱。 除了十两银锭,碎银铜钱是其他丫鬟们的随礼,少的随四五文,多的二三钱,当然后者是葵香橘香这些大丫鬟,她们月银多,攒下的体己也多。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一小捧。 她先把银簪和手帕随手放到木箱上,想了想,又捧起手帕,四下找了找,最后在墙角找到个坑洼的破洞,她把包裹碎银的手帕藏进破洞里,挪动木箱挡住那个破洞,这才拍拍身上的尘土舒了口气。 方不盈靠在床头,等了半刻钟,小乞丐终于吃完了。 他跟个影子似的飘进来,闷头就想躺床上,站到床跟前,才发现多了个拦路虎。 冷冽阴寒的眼神登时落在绊脚石身上,裹挟尖锋锐利,恨不得从她身上挖出一个洞。 方不盈默默站起身,挪到一边。 小乞丐盯了她一会,脱鞋上了床。 方不盈刚想随之上床,一柄淬了寒芒的匕首凭空出现,竖在她右眼前,再往前半分,这柄匕首就狠狠插进她眼眶中了。 小乞丐身上穿着与方不盈如出一辙的新衣,腰带紧紧勒出劲瘦腰身,仿佛不盈一握。 他单膝跪在床上,宽大衣袍从右手腕垂落,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及手掌中翻转秉持的匕首。 后背湿了一层冷汗,方不盈猝然后退,脸色转为苍白。 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她捂住胸口,抬头与那双森寒慑人的眼睛对视。 “你,你先收起匕首。” 她根本没心思细想,一个小乞丐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利器,且她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挟持匕首横于身前,说明他身手极好。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想得是如何说服他让她留下,晚上睡地上她会冻死的。 她后退到木箱边,悄悄拿起银簪,语气强作镇定。 “屋子里只有一张架子床,春日夜寒,我得睡在床上,不然会受不住,明日我还要去上值。”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何况,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休戚与共,我不会恐惧你,更不会厌恶你,你不必拿我当洪水猛兽对待。” 听完她的话,小乞丐眸光闪动,手中匕首却没放下,继续虎视眈眈地死盯着她。 方不盈视线落到木箱两样东西上。 她低垂眼眸,嗓音变得柔和。 “你收到果子了,这果子好吃吗?” 小乞丐随着她目光看向端端正正放在木箱上的两枚连雾果子。 果形浑似小葫芦,表皮暗红,咬开后,里头是清甜的汁水。 不知想到什么,他终于缓慢放下手中匕首。 紧接着,抄起两个枕头,竖着横在床间,拍了拍,又抬头看她,眯起眼等她一个回复。 方不盈眨眨眼,出奇理解他这番用意。 连忙点头,心里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你放心,我绝不越过雷池半步。” 她睡姿极好,一个姿势维持到天亮,定然不会越过枕头。 如此,小乞丐方满意了。 他退回最里头,双手枕于脑后,瞧着就要入睡了。 方不盈静立了会,知道他这是同意她上床的意思。 她悄悄松口气,松开手中的银簪,刚刚攥得太用力,掌心险些被簪子给划破。 确认他不会再攻击后,她轻手轻脚躺到床边缘,拉过被子把自个盖了个严实。 两人中间是硬邦邦的枕头,这种硬实感给她一分安心。 今晚之前,她还不确定。 她不是拒绝圆房,她只是想靠后一些,起码等两人熟悉一些。 方不盈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陌生的呼吸。 不知不觉中,天边完全陷入黑暗。 她望着头顶,只能依稀瞧见黑洞洞的模糊影子。 一片静寂中,她内心浮想联翩。 成亲前,大小姐特意交代她要真心实意对小乞丐好。 方不盈既然应下大小姐,那她就会说到做到,起码这一年内她会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 想了想,她轻声开口。 “我先说下我的情况,我名唤方盈,如今在大小姐院中当厨娘,你先前的饭食就是我做的,不知那些是否合你胃口?” 她转过头,盯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 “还有,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乞丐一动未动,恍若未闻。 方不盈却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双手枕于脑后,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分明正对着虚空出神。 方不盈小心翼翼直起上半身,想要看他是否睁着眼。 “总要让我知道平时该怎么称呼你,难不成……”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对峙这么久,一直没听过他说话。 “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一道亮光闪过,匕首擦着她耳尖掠过,直直插入两人正中间床板上。 “闭嘴。” 小乞丐声音跟他本人一样,透着漠然的刻板,声音很低,微微沙哑,带着不容置哙的生杀予夺。 方不盈瞬时老实,躺回了床上。 不再继续与他交谈。 她怕继续开口,下一刻,匕首插的地方就不是床板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好一会,才逐渐趋于和缓。 今日劳累一整日,闭上眼睛后,困倦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方不盈没有再挣扎,任由自己被拖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听到旁边安详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宛若死尸的商俟睁开眼。 漆黑环境中,那双眼眸湛若星辰。 他转过头,盯着背对他的身影,眸中隐现杀机。 一缕浅淡的几乎闻不见的果子清香沁入鼻翼。 商俟手指动了动,眸中杀机渐渐退去。 他再次闭上眼,呼吸彻底变得平稳。 隔日清晨,方不盈睁开眼。 入目是昏暗陌生的房顶,不是往常熟悉的帐子,她愣了会,才想起来昨日已经成亲了。 下意识扭头,旁边的人安静躺在身侧。 朦胧曦光从窗户透进来,薄薄一层覆在架子床,昏暗不明的房间内,小乞丐样貌若隐若现。 方不盈一直没仔细瞧他的样子,此时凑近了看,才看清小乞丐拥有挺拔俊秀的鼻梁,唇形十分好看,其余掩在头发中,叫人看不清楚具体模样。 单看下巴,应当长得还行。 心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她坐起身,小心翼翼下床穿鞋。 不用换衣服,昨晚他们都没脱衣服,就这样将就了一晚上。 方不盈一边挽发髻,一边掀开帘子走出去。 身后,床上的人睁开眼。 眼神清醒,很明显她刚有动静他就醒了。 淡淡瞥她一眼,他再次阖上了双眼。 方不盈脚步匆匆,昨天太累了,一直紧绷着心神,早上略起晚了些。 她从后门进入郑府,小跑着抵达小院,花婆子刚好做完最后一样早膳。 她扶着膝盖,微微喘息,眉间懊恼。 “婆婆,我来晚了。” 花婆子正拎着长勺,品尝鲫鱼汤咸淡,不在意挥手。 “不是让你不用着急嘛,新婚燕尔,睡迟些应当的。” 什么新婚燕尔,旁人不知,难道花婆子也不知吗? 方不盈露出苦笑,上前帮花婆子收尾,抄过一瓣蒜麻利剥皮,又拿刀背“嗙嗙”切成碎末状。 花婆子朝她挤眉弄眼。 “昨晚如何?圆房了吗?” 方不盈摇头。 也是,瞧她这虎虎生威的一身莽劲就知道没圆房。 花婆子感叹一声,摇头晃脑。 “人啊,日子都是自个过的,你不要在意外面看法。” 方不盈抿唇一笑,知道花婆子在劝慰她,怕她想不开。 她真心实意地说:“婆婆,您放心,我没有其他想法,只盼着春采笋来秋编筐,脚踏实地过日子就成。” “对咯,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花婆子拍掌赞同。 做完早膳,方不盈亲自给大小姐送去。 她琢磨着,大小姐可能会询问她昨日成亲的境况。 走在路上,院里小丫鬟人来人往,洒扫的,修剪花枝的,擦拭游廊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方不盈多想,她怎么觉得这一路走来,那些小丫鬟都在暗搓搓地看她,眼神中仿佛饱含新奇和,同情。 她压下疑惑和不对劲,寻思过后问下小锁,转眼来到了正屋。 守门丫鬟冲她点头问好,刚要朝里面禀报,就听见里头夸张拉长的嗓音。 “小姐,您是没看见,盈姑娘那夫君着实吓人,奴婢从未见过这般丑陋可怕的男子。”《 》 8、第八章 “小姐,您是没看见,盈姑娘那夫君着实吓人,奴婢从未见过这般丑陋可怕的男子。” 方不盈站在门外,恰巧将里头对话听了个清楚。 对上守门丫鬟尴尬的神情,她恍然大悟,怪不得一路走来,那些丫鬟都用那般眼神看她。 她有些啼笑皆非。 她觉得小乞丐真实样貌应该没那么丑陋吓人,应当至少算得上端正白净。 她张开嘴,有意为小乞丐辩解一二。 转念一想,她自个都没见过小乞丐本真容貌,说出的话失了依据,反倒更让人觉得她在恼羞成怒。 罢了,何必庸人自扰,复把解释的话吞回了喉咙里。 守门丫鬟禀报后,方不盈捧着饭菜步入厅堂。 她甫一进去,正在手舞足蹈表演的葵香和橘香动作戛然而止,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小鸡,神情显露出尴尬。 她们咳嗽两声,背过身去,不去看下头的人。 方不盈也佯作不知,规规矩矩朝大小姐行礼。 郑玉茗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不信她听到的内容。 她问方不盈:“你见过小乞丐的真容吗?” 方不盈老实回答:“奴婢没有见过。” 橘香和葵香瞪大眼睛,疯狂朝彼此使眼色,瞧她们说什么,那小乞丐定然面目丑陋到不敢示人,不然为何连他枕边妻子都没看见他真容。 郑玉茗哑然无语,满脑袋问号。 如果她没记错,反派商俟样貌不仅不丑陋,反倒是原著中一等一的美人,他生母颜妃的称号就是因美貌太过出众才被封为颜妃。 “依我看,实情不一定如你们揣测,没准恰恰相反。” 郑玉茗有心为反派辩白,橘香葵香却撇撇嘴,满脸不相信,这话谁信呐,要是不丑得吓人,一直挡着脸做什么。 就连方不盈也表情疏淡,一副无所谓的淡泊样子。 郑玉茗便住了嘴。 算了,反派好看不好看。 她和这些丫鬟们都是炮灰,原著中出场不超过三章的边缘人物,她们的看法路边的狗都不在意。 何况,这未尝不是夫妻间的小情调,等她发现真相那一刻,没准另有一番滋味。 从正屋出来,再次路过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方不盈心中一派平静。 左右不过两日,等风头过去,出现新的趣闻,这些小丫鬟们就不关注她了。 回到小厨房,询问小锁,果不其然跟小乞丐有关。 “昨日回来后,小院就传开了,说你那位夫君形如恶煞,阴森可怖,看一眼就要做一晚上噩梦。” 小锁耸耸肩,摊手表示无奈。 方不盈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锁其实亦心中揣揣,觉得那小乞丐奇奇怪怪的,不似寻常人,不过她好歹见过他两面,知道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阴气森森的鬼魅。 烧火丫头荷丫好奇追问:“盈姐姐,你为何愿意嫁给一个粗鄙的乞丐啊?” 在荷丫眼里,方不盈样貌清丽,有一手好厨艺,还得大小姐信重,不说府邸内管事,纵是将来放籍许个秀才功名的人家都未可知。 她不知道二公子那行当事,二公子再荒淫无度也不敢把这事闹到明面上。 若是毁了大小姐的名声,二老爷率先把他活剐了。 方不盈笑笑,没有跟她解释,她已经成亲嫁做人妇,这些龌龊事便不能再与她有干系了。 她只说:“我想要一年后放归良籍,出府赁个脚店,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荷丫满脸遗憾,虽说也不是不可,但就这样把一辈子给许了,她总觉得替方不盈可惜。 少女心事,总想着找个风度翩翩又真情实意的少年郎。 此时刚辰时,时辰尚早,接下来一晌没事了。 方不盈惦记着小乞丐没吃早膳,从厨房拿了一些粥菜,脚步匆匆折返回昨日的新家。 她推开屋门,把饭盒搁在外厅饭桌。 桌上的酒菜还没收拾,过去一夜,酒菜都已凉了,油腥黏连成稠白的硬块,新鲜的绿蔬变得软烂发黄。 方不盈探头看了眼里屋,床上鼓囊囊躺着个人影。 “我带了粥回来,起来用膳吧。” 听见她的声音,床上之人一跃起身,趿上鞋就往外走,可谓是大步流星。 方不盈初步摸出他的性子,原来是个贪嘴的。 小乞丐走到她跟前坐下,眼睛盯着食盒,半点没往她脸上看。 方不盈握着饭盒提手没动,只是吩咐他。 “先去洗个手,井里有水。” 这次,小乞丐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不盈提起心,琢磨要跟他讲解一番饭前洗手的良好习惯。 谁想,小乞丐只撩了下眼皮,就乖乖出去洗手了。 方不盈转过身,瞧见他还穿着昨日那身新衣,手长腿长地跨出屋门,晃悠到水井边,轻而易举提起一大桶井水。 他随手把绛红色衣袖挽到手肘上,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 这次日光下看清楚了,他肌肤确实泛着莹白,身形纤长清瘦,新鲜绛红色穿在他身上,衣袍被冷风鼓起一个衣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恣意俊美的风流。 如果那些小丫鬟们此时过来,瞧见他的背影,恐怕就不觉得他丑了。 方不盈如是心想。 等小乞丐收拾好,重新坐在桌前,方不盈也把饭菜拿了出来。 两碗粥,三个包子,一碟咸菜,搭配昨晚没吃完的冷掉的酒菜。 乡下人家都是这么过的,好酒好菜,哪怕剩下的也不舍得丢,除分给邻里亲戚外,剩下的热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如此,也是小孩子心心念念过年才能尝上一口的好东西了。 方不盈想着这些酒菜不能浪费了,厨房得抓紧收拾出来,还要置办一口锅,还好她手里还有点体己。 至于小乞丐,他过去一直要饭为生,每天要多少吃多少,手里能攒下银钱才怪。 她也没想从他手里抠银子。 她觑他一眼,小乞丐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披散额前,叫人看不清样子。 他正捧着碗呼噜噜喝粥,动作麻利而不粗鲁。 也是奇了怪了,泥土里滚爬的人物,居然养就一副好似高门大院熏陶出的气韵。 方不盈迅速吃完饭,趁着小乞丐还在吃,她钻进里屋,先挪开木箱,查看破洞里的手帕。 取出手帕,里面东西纹丝未动。 想了想,她把手帕塞回怀里,又重新把木箱推了回去。 吃完饭,仍旧回小厨房当值。 忙活一中午,等到用完午膳,方不盈找上小锁,让她帮忙把留在下人房的东西搬过去。 郑府三年,方不盈没攒下多少东西,只有被褥,洗脸盆,两套换洗的衣服等等,其余女子喜欢的胭脂水粉簪花步摇统统没有。 小锁边帮她收拾边叹气。 “芳华正好的小姑娘,日子怎么能过得这么寡淡。” 方不盈今年十七。 方不盈笑笑:“之前那不是寻思先攒够赎身钱,哪有余外的钱添置胭脂水粉。” 小锁摇摇头,再细细端详她柔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蛋,心里愈发郁结。 “你平时不用这些润肤膏,肌肤反倒比我还光滑白皙,老天爷实在待人不公。” 两人说笑着收拾,方不盈去拾落在角落的绣花鞋,撞见巧云双手环胸靠在床头,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她。 方不盈神情平淡,没有跟她打招呼,捡起绣花鞋欲要离开。 身后巧云声音低低的。 “你以为这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二少爷不会放过你的。” 方不盈停下脚步,偏头看她。 “你呢,巧云,你这么帮二少爷图什么?” 巧云摇头:“我不是帮二少爷,我只是想告诉你,二少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些吧。” 方不盈攥紧手里的绣花鞋,淡淡笑了笑。 “我已身无一物,还嫁做人妇,二少爷如果想来就来吧。” 方不盈和小锁抱着这些东西,折返两趟,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搬运到小院。 小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跟她说。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上值了。” 方不盈心下感激,握住她的手说。 “回头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糖油粑粑。” “那感情好,我就好这一口,净等着你了。” 小锁笑得明媚,朝她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 方不盈目送她离开,小巷子悠长狭窄,将澄澈碧空切割成一道长长方方的蓝田,底下少女身上靛青色长裙随着错落脚步上下翻飞。 她忍不住扬起一抹舒心的笑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不盈阖上院门,先把堆积的东西收拾了,被褥放到床上,正好一床被子晚上有些冷。 换洗衣服放进那个大大的木箱,里头有两件破旧衣裳,瞧着是小乞丐的旧衣,她闻了闻味道,嫌弃地拿出来放到一边。 其余洗脸盆,毛巾,牙刷,还有个小杌子各自安置好。 最后掏出一柄边缘摔坏个角的铜镜,这是大小姐嫌弃铜镜不完整,随手赏赐给她的。 收拾完毕后,她叉腰打量这个小小的屋子,总算有点能住人的样子了。 回头挂上窗帘,糊好窗户纸,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方不盈心里惦记先收拾厨房,当即转身出去,来到水井边。 她弯腰放下缰绳,使整个木桶浸入水中,两只脚踩住泛起青苔的石砖地面,用足了劲儿缓慢提上来一桶水。 “嘭”放下水桶,靠在水井旁,擦拭鬓角汗水,微微喘息。 她力气大,提一桶水没问题,但刚刚搬运两趟东西,胳膊有些酸软。 况且,这是两个人过日子。 方不盈扔掉麻绳,来到里屋窗外,轻轻扣了扣窗户。 “我想把厨房收拾下,提不动木桶,你可以出来提几桶水吗?” 话落,里头寂静无声。 仿若没有听见。 方不盈揉了揉袖口,心下不知什么感觉。 她叹口气,刚转过身,就见房门被打开,一道瘦长的身影走出来。 他看不清面容,唇色寡淡,长腿跨出房门,绛红色衣袍被穿堂风掀飞,步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了水井旁。 一只手就能提起她双手才能提动的水桶,然后将水桶里的水灌到了旁边木盆里。 全程没有看方不盈,消瘦的身影沉默,欣长。 日光流泻到他身上,将轮廓染成细碎的金色,光斑跳跃着覆上那双修长的手掌。 方不盈腰间坠着铃铛的荷包被吹得叮当响。 她双手背到身后,浅浅抿出一个笑意。 “我总不能一直称呼你小乞丐,不然,我叫你小乞吧。”《 》 9、第九章 小乞丐没有吭声。 方不盈默认当他同意了。 从此以后,他就叫小乞。 两人耗时一下午,终于将厨房拾掇干净,又将水缸里的水填满。 她捶打酸疼的肩膀,靠着厨房门口喘息休整。 不远处小乞还在收拾残余污渍,将一盆盆脏了的水泼出去。 时至黄昏,暮色四合,凉飕飕的晚风细细拂面。 身上很累,心里却很敞亮。 方不盈盯着小乞被井水浸湿的半截衣袍,看他被夕阳拉得昏黄细长的身影。 忽然觉得,这一年应该不算难熬。 一夜无话。 第二日,方不盈忙活完早膳,挑拣出一些蔬菜种子。 她打算把厕室前那块空地利用起来,开垦出一片菜田。 空地确实不大,但他们就两个人,一陇菜田收成足够他们吃用许久了。 守门丫鬟青青忽然过来,声称大小姐传唤她。 方不盈跟着青青来到花厅,花厅立着许多人,除了大小姐外,还有两名皂衣官差,和陪在官差旁边的二公子。 她心里诧异,先规规矩矩朝大小姐行礼。 郑玉茗叫她起身,对她说。 “二哥领着这两位官差过来,询问前些日子小巷发生的那起命案。” 说着,一个面熟的官差踏前两步,朝她拱手。 “不知姑娘还记得某?当日某搀扶姑娘出的小巷。” 方不盈略回忆,想起了他,他是头一个赶到小巷的官差,当下浅浅福身。 “当然记得,见过这位大人。” 官差急忙错身,不敢接受她的福礼。 他不过一皂门小吏,哪里配得上“大人”这个称呼。 他脸红了红,道:“那小巷命案有了新线索,遂来找你询问情况,那日过后,我们随访周围摊贩行人,有人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走了进去,你那日可曾看见一名黑衣男子?” 方不盈面露茫然,努力回忆那天的细节。 当日她为了赶近路,无意间绕进那个小巷,小巷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对面,有个对折的拐弯过道,把另一半巷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只听见尸首本人惨叫一声,紧接着…… 回忆那日所见,不可避免想到那个可怖的头颅。 方不盈脸色苍白,摇摇头,面露歉意。 “很抱歉,我并未看到什么黑衣男子。” 官差闻言面露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颔首表示已经知晓。 他朝郑高成和郑玉茗拱了拱手,多解释一句。 “那小巷凶手穷凶极恶,身手不凡,很可能与荣恩侯府刺杀案有关,因此大人才特意派我等跑一趟,否则定不会贸然讨扰贵府。” 郑府高门显贵,死得却是个身份卑微的市井流氓,他们大人斟酌许久才在荣恩侯府的压力下派人过来。 上首本百无聊赖的郑玉茗陡然坐直身子,心里咯噔一下,如梦初醒。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盯着官差试探开口。 “你们除了知道那是名黑衣男子,还知道其他线索吗?” 命案具体内幕,照理说不该告知旁人,还是名内帷女子,但上首这位不同于普通人,她身份高贵,骄矜自傲。 他们大人不止提过一次,郑府这位大小姐性情十分跋扈,满京城内无人敢招惹她半分。 官差垂下头,老实说:“还未有其他线索,大人说可能跟流窜进京城的流民有关。” 郑玉茗身子靠回软榻上,放下心,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她看向二公子,客气道。 “劳烦二哥陪同跑一趟,葵香,你去把我新得的上好普洱茶分一些给二哥。” 郑高成在郑玉茗跟前是一副翩翩公子哥仪态,收起折扇,笑得温和有礼。 “那就有劳大妹妹了。” 他眼角扫过旁边垂首不语的方不盈,眼底阴霾骤升。 郑玉茗虚假一笑,暗自翻个白眼,这个二房的二哥脑子简直有病。 大冷的天,非要学什么翩翩公子挥舞折扇,那一副被酒财色掏空的酒囊饭袋样子非但不英俊潇洒,反倒更显得不伦不类贻笑大方。 飞快把他打发走,花厅只留下方不盈一人。 …… 方不盈从花厅退出来,走了两步,前方有道身影驻足在那里,看起来在等她。 她本想装作不见,直接擦身而过,身影却转过身,伸出折扇阻拦住她的去路。 “小盈儿,见到本公子就跑,本公子有那么令人惧怕吗?” 方不盈不得已停下脚步,垂下眼眸,神情冷淡。 “二公子说笑了,奴婢以为二公子在欣赏路边美景,本不想惊动二公子来着。” 郑高成收回折扇,缓步走到她身侧,上下打量她。 “小盈儿,你真是让本公子好生伤心啊。” 他倏忽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到她耳畔。 “告诉本公子,你还是完璧之身,没有被那个贱奴才碰是吗?” 方不盈厌恶拧眉,步子往旁边挪了挪,板着一张脸道。 “请二公子自重,奴婢已经嫁人了,大小姐亲自为奴婢赐婚,日后奴婢生死都是旁人家的人。” 郑高成站直身子,发出一声冷笑。 “方盈,你真是个下贱胚子,宁愿嫁给一个身份卑贱的乞丐,都不愿跟着我享尽人间富贵。”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挑起方不盈下巴,被她警惕躲开,不由轻佻嗤笑。 “你以为嫁了人,就能万事无忧了吗?你最好祈祷那个小乞丐能护得住你。” 言罢,到底忌惮这是郑玉茗的地盘,甩了下袖子,冷哼一声,抬脚走了。 方不盈目视他离开的背影,眉间略上一重阴影。 这二公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都嫁人了,他居然还不肯放过她。 心事重重回到小厨房,花婆子见她心不在这里,挥挥手让她先回去歇息了。 方不盈回到自己的小家。 她如今算有家了,这处短居一年的居所是她的新家。 回到家心情就轻松,所有烦恼抛掷脑外。 没关系,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 方不盈长舒一口气,心情豁然开朗。 她脚步轻盈来到里屋,里屋居然没人。 往常小乞一整日躺在这里,翘着二郎腿,或闭上双目,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出神。 也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这般坐得住,一躺就是一整天,动都不带动弹一下。 方不盈环视整个屋子,瞥见木箱旁边摊着两堆衣服,想起来那是她昨日收拾箱子,丢出来准备清洗的衣服。 她走过去,拎起那两团衣服,一件见小乞穿过,正是被大小姐用鞭子抽烂那件褴褛旧衣。 另一件,却是件通体玄黑的长衫。 她扯住长衫衣领站直身,长衫熨帖垂悬在她手臂,衣袍一角逶迤拖在地上,可见这件长衫笔直欣长。 方不盈盯着这件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长衫,脑子里倏忽闪过官差的话。 那日附近摊贩看见一个黑衣男子走进巷子,男子低着头,距离又远,他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子,只记得身高约莫八尺,身形比较消瘦。 她望着这件处处符合的长衫,脑子一时有些怔然。 “你在找什么?”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暗哑冷冽的嗓音。 方不盈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抓紧手里的衣服,回过头,对上一张夜间看见会吓出魂的披头散发装。 她退后两步,摇摇头:“没什么,我见这里堆着两件脏衣服,想帮你洗一下。” “不必。” 小乞扫过那件黑衣,伸手从她手臂抽出去,包括那件抽成碎布条的褴褛,团巴团巴搂入怀里,似是想留着继续穿。 看他那珍惜的样子,就知道平时节省惯了,一件破烂的旧衣都不舍得丢。 方不盈摇摇头,觉得她有些浮想联翩。 居然认为那件黑衣跟官差口中的黑衣八九不离十。 小乞明明只是个小乞丐,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会有那样心狠手辣的手段。 她晃晃脑袋,把脑海中不着调的想法彻底粉碎。 不知不觉一日过去,转眼间夜幕降临。 方不盈躺在床上,许是今日再次回忆血淋淋的尸首现场,她觉得身上有些冷,脑子一点困意也没有。《 》 10、第十章 偏偏今夜风很大,狂风卷着旋儿从窗外呼啸而过。 撕扯窗棂作响,冷风呜呜的声音好似鬼魅在哭嚎。 方不盈心里虚虚的,忍不住靠近旁边的小乞,将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打小越怕什么,越要盯着那一处看,那种看不见掌控不了的感觉更令人心生恐惧。 窗外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天边远远挂着一轮惨白淡晕的月盘,呼天啸地的狂风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胸腔里那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跟小乞没话找话。 “小乞,你睡着了吗?” 小乞没有搭理她。 黑暗中,他呼吸平稳。 方不盈忽然想跟他说说前几日遇到的事,她一直克制自个不去想,晚上甚至没有惊厥发热。 她以为早就过去了,没想到恐怖画面一直留在脑海里。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前两天出门时撞见一宗砍头现场,那是条曲折弯曲的小巷子,我恰好转进那条巷子走近路,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被子,脸上血色消失,手背崩出一条条青筋。 夜晚,狂风,恐怖闲谈。 一切要素都集齐了。 她怎么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 “然后呢?” 黑暗中冷不丁响起一个人声。 那是小乞的声音。 方不盈呼吸停住,心中生出诧异,连带害怕都消散几分。 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问她话。 她犹豫了下,讲述后续的事,跟他说那个可怕的头颅,她当时肝胆欲裂的心情,还有今日官差过来询问的大致过程。 唯独没提后来遇到二公子这件事。 黑暗中,小乞的声音冷漠刻板,裹挟着外头的风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你没看清黑衣人样子?” 方不盈摇摇头:“当时小巷有个弯道,恰好将对面的人影遮得严实,我只听到一声惨叫。” 再者,头颅飞起来时,她满腔注意力都被头颅牵走,等发觉那是个什么东西,脑袋一片空白,心神都被吓得恍惚晕眩,哪还顾得上瞧对面有没有人。 缓慢眨下眼,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恍似片片鸦羽。 原来是她。 他听见女子惊声尖叫时,没有驻留,三两下跃出了巷子。 他敢保证,女子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原来,她连他的背影都没看见。 倾诉完整件事情,方不盈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满腔恐惧似乎都随着倾诉流淌出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我蛮以为经历过许多事,不会再轻易害怕了,没想到内心还是不够坚强。” 小乞阖上眼,双手环胸,对她的念叨充耳不闻。 外面狂风仍在继续,方不盈心里却踏实许多,她闭上眼准备睡觉。 冷风呼呼地哭叫,风中隐约传来什么细微动静。 “谁?” 小乞猝然睁开眼。 双指夹着某样暗器,随手一送,暗器破窗而出,如流星般扎中刚跳下院墙的贼人。 只听“嗷”一声,外面脚步陡然乱了,屋内小乞一跃而起,身轻如燕,翩然几步跟只燕子一样掠窗飞出。 方不盈跟着坐起身,下意识想跟上,屋内乌漆墨黑,她都不知道往哪儿下脚。 愣了会,才想起要点火折子,立马从木箱上拿起火折子点燃蜡烛,漆黑的房间晕开一团晕黄。 她刚下床趿鞋,准备冲出去,房门被打开,小乞走了进来。 窗户洞开,狂风卷着枯黄叶子灌进来,方不盈背抵住窗户,单手护着蜡烛不让它被风扑灭。 她扭头看他,墨发被风吹得纷纷扬扬,烛光下那张脸蛋满是惊惧。 “怎么回事?你没受伤吧?” 小乞走到木箱前,将暗器放下,那是一枚细长的铁针。 他一头长发同样被风吹得乱舞,挡住他脸庞,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闯进来之人不会武功,被银针刺中后,跌跌撞撞撞开院门跑走了。 以他的身手,轻而易举可以追上他。 但他没追上去,他看得分明,来人脚步虚浮,惊慌失神奔向对面的郑府大院。 追杀他的敌人不会这么不堪一击。 他淡淡瞥她一眼。 来人为她。 方不盈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就算盯着他看,也注意不到,全然被他头发遮住了。 她注意到这枚铁针,上面还带着血迹,心下讶异。 既惊讶小乞的身手,又惊讶他居然拥有这种暗器。 “是什么人?看清楚了吗?” 小乞没有回她。 既然与他无关,他懒得理会这件事。 他准备躺回床上继续休息,走到床边,发现床榻上一团糟。 床单被卷得飞到地上,床铺揉成一团上面沾满烟尘沙土,枕头上还倒挂三两支坠着两片枯叶的枯枝。 这下是没法睡人了。 他侧过脸,方不盈移开身子,让开背后那扇破了一个大洞的窗户。 窗框被撞裂,硬生生掏出一个大洞,此时冷风正如奔涌的泉水,生生不息灌进这个洞口。 木箱上东西被拂落一地,屋子里满地狼藉。 前两日大小姐刚赠与她桃花纸,他们用其糊好了窗户。 方不盈:“……” 小乞:“……”《 》 11、第十一章 王四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回郑府大宅,一路直奔二少爷所在院子。 被小厮放进去后,迎面跪了个底朝天,趴地上许久缓不过来。 “二少爷,那,那乞丐是个邪魅,奴才刚翻墙进去,就被一道暗器刺中,现下整条胳膊是麻的。” 他哆哆嗦嗦,还想捋起袖子展示给二少爷看,却太过紧张害怕,几次提起衣袖又脱落。 郑高成懒得看他有没有受伤,一脚踹飞他,怒喝道。 “让你看清两个人圆房没有,你看清了没?” 王四欲哭无泪,他刚翻下院墙就被发现,然后吓得屁股尿流跑了,哪顾得上看有没有圆房。 但这话绝不能说出来,否则会被二少爷活活踹死,于是头重重嗑在地上,脑袋砸出青淤嗑出血痕。 边磕边念叨:“奴才无用,奴才无用。” 没一会,整个额头血肉模糊,地上滩了一片血洼。 郑高成看得厌烦,又是一脚过去,直接将他踹飞到门边。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王四如蒙大赦,滚好啊,滚代表还有命在。 他捂着肚子踉踉跄跄起身,唇角溢出血水,也不敢擦,就这样弓着身退下了。 后头,郑高成背着手,望着窗外阴沉快要下雪的天,冷冷一笑。 “小盈儿,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当初我给你下的入情引可不是简单能解的。” 隔日一大早,方不盈起床出门。 推开房屋,院子里七零八落,枯枝杂草吹得满院子飘零。 她顺手将滚到院墙边的木盆拾起来,无意间瞥见墙根处溅了几点血迹。 她顿住,这应当就是昨夜闯进来的宵小。 也不知谁这么大胆,连郑府后宅这块都敢闯。 方不盈揣着疑惑去上值,做饭时与人闲聊,将这事跟小锁和花婆子说了。 小锁十分惊讶,还有些后怕。 “幸好小乞丐在你身边,这么看,那小乞丐也不是一无是处。” 方不盈想起昨夜小乞流利的身手,和毫不犹豫冲出去的勇气,心下确实生出几分信赖感。 “日后不要称呼他小乞丐了,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乞。” 小锁闷笑:“小乞,小乞丐,小盈你取名水平啧。” 方不盈脸蛋泛红,有些不好意思,继而道。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好,干脆就称呼这个了,总之,昨夜多亏了他。” 小锁颔首深以为然,好奇昨夜闯进她家里的人是谁,小乞冲出去没有抓到人影吗? 方不盈摇头说没有,小乞先砸中那人,后破窗而出。 “夜晚黑漆漆的,风刮得很大,贼人估摸看到主人家追出来,撞开院门就逃跑了。” 花婆子和小锁直道可惜,叮嘱她晚上睡觉一定要关好门窗。 “瞧着今日这天儿,估摸着要下雪。” 方不盈偏头看向窗外,谁说不是呢。 天空阴气沉沉,云雾直坠到地面,风又开始刮起来了。 忙活大半日,下半晌功夫,她出府一趟。 昨夜窗户被撞坏,她得出门买点糊窗纸,顺便问问木匠窗棂还能不能修好。 如果能修好,又省出一笔窗棂费用。 两刻钟后,方不盈提着一卷糊窗纸,和一批采买回到小家。 院子里,小乞正在对着窗户敲敲打打。 他身穿玄黑长衫,头发束在脑后,鸦羽般长发被冷风高高扬起,好似扬起一面黑色旗帜。 方不盈凑上前,看到被修复七七八八的窗棂,惊喜叫道。 “小乞,你好能干,你居然会修窗户。” 小乞淡淡瞥她一眼,似乎在说,这点小东西,不在话下。 方不盈告知他方才从木匠那里得到的回复。 “那刘木匠居然要我五十文,五十文都快够买一块新的窗棂了。” “京城一斤羊肉才四十文,猪肉不过十几文,甭说白菜萝卜,八文钱可以买两大颗。” 提到具体物价,小乞有实感多了,他对吃食最为敏感,顿了顿,手下动作更加迅速麻利。 半盏茶功夫后,他把窗棂修缮完毕,窗棂除了多出两根固定的木床,其余与原样别无两样。 方不盈又是一番夸赞表扬,随后她拿起那卷糊窗纸,和小乞合力,给窗棂糊上一层朦胧半透的窗纸。 昨夜撞开的洞口被修补好,冷风挡在窗外,从外面看,窗棂四方混圆,桃花纸熨帖素白,整面窗户崭然一新。 方不盈上下欣赏一番,看到窗户左上角凸起一块木钉,那是小乞为了固定被子楔进去的木块。 想了想,从腰间取下一串坠着吉祥如意绳结的红穗子。 “小乞,可不可以劳烦你把这个挂上去?” 小乞不置可否,随手接过如意红穗,三两下借力飘上窗台,把这串如意红穗挂了上去。 他身姿轻盈,踏着一片雪花落地,雪花轻微,几乎没留下脚印。 随即,跟方不盈一起抬头看这串如意红穗。 风拂过,如意绳结左右摇晃,红穗漫天铺展开,好像一盏点燃红烛光的红灯笼。 “下雪了!” 方不盈忽然出声。 她仰起头,伸开双手,天空中不知何时漫起雪沫子,稀稀疏疏的,从云缝里打着旋儿飘零落下。 前几日小锁说要下雪,今日雪总算降下来了。 这也许是春末最后一场雪了。 方不盈盯着簌簌的雪花,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我们不如晚上吃暖锅吧?” 春日严寒,常年炉火边忙活都免不了手脚僵冷,每当此时,她就想置一方碳炉,上头架好陶瓮,将她喜欢的青菜豆腐羊肉片一股脑丢进去。 外头飘着雪花,她在里头吃着暖烘烘的暖锅,那将是多么惬意。 方不盈描述暖锅可以煮的东西,兔肉,猪肉削成薄片,放入鲜笋,香菇,白萝卜,时令荠菜,冬藏冻豆腐,再撒一把揉得筋道的拽面。 佐以梅花酱,椒酒,姜蒜和葱段提味,从滚烫的沸水中掠过,搭配蘸料,那一口味道绝了。 越说越想吃,余光瞟见纷扬雪花中小乞“咕咚”咽了口口水。 方不盈莞尔一笑,拍了拍手。 “就这样决定了,晚上我们吃涮暖锅。” 恰好她采买一批食材,里面就有猪肉豆腐鲜笋荠菜白萝卜,只少了兔肉羊肉,不过那两样价格贵,她也不舍得买。 方不盈提着食材往厨房走,小乞十分积极地去水井挑水了。 食材处理简单,无非切成薄片,清洗菜叶,主要是锅底,有人喜欢清汤底,有人会往里放盐梅茱萸或者菊花等调味。 方不盈偏爱番椒和茱萸,尤其这肉片蔬叶沾染上番椒的辣味后,往嘴里一放,那香辣感登时从嗓子眼麻到了天灵盖。 不过今日与人同涮香锅,总要考虑到别人的口味,她偏头问小乞。 “你能吃辣不?我喜爱放番椒,味道挺不错的,尝试下?” 小乞盯着她手中揉捏滚圆的面团,忙不迭点头。 没有半分意见。 看出是个十足的老饕餮了。 方不盈弯弯眼,让他把收拾好的菜叶肉片先端到屋里。 她揉好面,先放一边醒着,后斟酌调出两人份的汤底,捧着陶瓮来到厅堂,把陶瓮放到碳炉上,拎着长手提壶注入滚烫清水,没一会儿,清汤泛起浊色。 她和小乞相对而坐,教他涮剔透见人的肉卷。 “放入锅中滚三滚,就可以抄出来吃了。” 喜欢蘸料就放入碗中滚一圈,梅花酱的酸味恰可以中和猪肉卷的腥味,摒除肉腥味后,嘴里只余下肉本质的香味和锅底的麻辣,这一口,当真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方不盈这些汤底和蘸料,都是来到郑府后改良的版本,花婆子品尝后说不错。 她盯着吃得头也不抬的小乞,问他。 “如何?” 难得,小乞头也未抬,蹦出两个朴素的字。 “好吃。” 方不盈登时有些成就感。 她就说,她这手暖锅手艺,上能收服四五十岁的花婆子,下能收服十几岁的小乞丐。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先是细如盐粒的雪沫子,渐渐变成鹅羽般大小,裹着冷风扑簌簌降落,窗户对面的门檐已经覆了一层白。 屋外霜雪漫天,屋内热气腾腾。 两人吃七八成饱后,面醒得差不多了,方不盈去厨房拽好面,装到托盘里拿过来。 暖锅最后一口汤,势必要让渡给拽面,这才叫有始有终。 及至最后,两人皆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趴在桌子上欣赏窗外雪景。 正所谓“同云漠漠雪霏霏,安乐窝中卧看时。”1 方不盈有些渴,想喝水,但番椒吃多了,嘴有些麻麻的,此时若喝水,非叫舌头在火里燎烤过。 小乞抱胸安然坐着,一时间身上所有戾气和阴冷似乎都消失了,只余下食饱餍足的惬意感。 她好奇问:“小乞,你第一次品尝番椒暖锅,不觉得辣舌头吗?” 小乞心平气和。 “不会。” 他过去品尝过比这辛辣艰苦百倍的食物。 不超过某条线,于他来说都是美味。 何况,这种辛辣中藏着清香和回味无穷,味道比他想象得好吃许多。 方不盈眉眼弯弯。 “那很好了,我们口味相近。”《 》 12、第十二章 这两天,方不盈陆陆续续给小家添置东西。 一口铁锅,一柄菜刀,两双碗筷,洗菜的盆子,总要跟洗脸盆区分开。 夜晚的炭盆是大小姐不用的,花婆子让她领了回去。 剩下就是,鸡鸭。 她买了三只已经下蛋的母鸡,和两只乌鸡。 乌鸡拜托小锁兄长石柱帮忙,石柱如今跟着管事学习账目,经常出入郑府庄子,能从庄子里捎带两只乌鸡。 两人在小花园碰面,小锁陪同她一起。 石柱身材高大,面相憨厚,手里提着一个鸡笼子,里面塞着三只通体乌黑的乌鸡。 方不盈接过来,面露好奇和疑惑。 “怎么有三只?” 石柱挠挠脑袋,憨厚一笑。 “庄子管事听闻是盈姑娘你要乌鸡,特意多给了一只,我拒绝来着,没有推脱掉。” 方不盈知道庄子管事看得不是她的身份,看得是她背后的大小姐,这三年人情往来多了,她也琢磨出点门道。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要递钱给石柱。 “石柱大哥,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石柱立马摆摆手,老实道。 “没花钱,庄子管事说送给盈姑娘,几只小玩意,不值当几个铜钱。” 方不盈却硬把一两银子塞到他手里,笑笑道。 “话虽如此,乌鸡毕竟是主人家的东西,我舔着脸索求两只已然算逾距,不能连这点道理都没有,还劳烦石柱大哥帮我把钱转交给庄子管事。” 石柱讷讷不肯收,手里捧着银子跟捧着烫手山芋似的,寻求的目光看向自家妹子。 小锁却知道方不盈这是不想欠人情,俗话说得好,钱财好欠,人情不好欠。 小盈如今在大小姐院子做事,负责还是灶台上的事,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最忌惮拿人手短。 过后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求上门,她不好直接甩脸子拒绝。 小锁“哎呀”一声,让他干脆利落把银子收好。 “听小盈的,哥你到底是跟我们一处,还是跟那个管事是一处的?” 这话说得孩子气,还以为小时候过家家呢。 方不盈啼笑皆非。 石柱却很认真道:“当然跟你们是一处,盈妹妹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听你的,把钱转交给管事。” 目送石柱离开的背影,春风吹拂,他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衣,脊梁宽厚高大,看起来很靠得住。 方不盈不由歆羡:“你跟你哥感情真好。” 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上次答应给你做喜欢吃的糖油粑粑,今日索性无事,我给你多做一些,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就当我感谢令兄长帮忙买到乌鸡。” 一听到有吃的,小锁立即欢呼雀跃,所有都顾不得了,拉着她恨不得立即飞回小厨房。 方不盈做了许多糖油粑粑,送给小锁泰半,剩下她和花婆子一分为二,捧着自个那份返回了小家。 推开院门,三只趾高气扬的母鸡“咯咯哒”路过,体型丰腴,尾羽微微上翘,鸡冠艳丽得与墙面上红穗子相映相衬,正在一下一下啄院子里的泥土草叶。 堂屋门口,小乞蹲坐在门槛上,无声注视着院子里这三只母鸡。 那专注眼神,连方不盈开门进来都没听见。 一只挺着胸脯的黄羽母鸡靠近他,忽然,好似感受到什么凶猛野兽的气息,脖颈羽毛倒竖,扯着嗓子发出惊恐的“咯咯咯咯”叫声,不停拍打翅膀快速飞离了那处地方。 她提着鸡笼子走过去,随手搁到菜园空地上,想了想,对他道。 “这些都是下蛋的母鸡,不是用来宰杀的。” 小乞浑身绷紧的肌肉变得舒缓,看起来竟有些遗憾。 方不盈:“……” 转眼,他视线又被鸡笼子乌黑的乌鸡吸引,站起身,走向这个鸡笼子。 一路走过,惊起鸡鸣声此起彼伏。 那些母鸡闻到他的气味恍如碰见正儿八经的天敌,拍打着翅膀到处乱飞,卷起小院里尘土漫天飞扬。 他来到乌鸡跟前,本惬意舒展羽翅的乌鸡登时挤作一团,瑟瑟发抖,活脱脱遇见活阎王爷的惊恐模样。 方不盈扶额,看来她和小锁对他的感知没错。 他身上自带一股阴冷凶恶的气息。 连母鸡都被他吓到了。 方不盈拿出个破碗,倒了一些水,放入鸡笼子里。 乌鸡刚到家,为免不适应环境,先不能喂食,煨水空胃两个时辰,再喂食谷物虫子。 两个时辰后,她应当正为大小姐准备晚膳。 想着,她看了眼小乞,小声开口, “那个,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两个时辰后帮忙给乌鸡喂下食。” 对此,小乞百无聊赖撇她一眼,神情淡淡的。 方不盈抿唇,眼珠转动,倏忽想到。 “等下了鸡蛋,给你做三碗鸡蛋面。” 对此,小乞站起身,漠然无视周围的气势飘远了。 方不盈望着他远走的背影,心下迟疑,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不过无论他有没有听见,她只能把事情交给他。 用过午饭,方不盈出门后。 不久,一个黑影也出门了。 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他早已摸清楚附近地形。 三晃两晃,不见了踪影。 梦华堂,京城内最大的药铺,一共上下三层楼,一楼光看病的大夫就有七八位,分为七八个隔间,各自有擅长的领域。 二楼只有两位大夫,非名望士族不得登上二楼。 至于三楼,很少有人涉足三楼,去过三楼的人也从不会在外面谈论,时至今日,没人知道三楼都有谁,经办什么业务。 此时,一处四面垂挂轻软纱帐的房间内,小乞双腿盘坐,闭目养神,身旁搁置一柄泛着乌光的铁锤,铁锤通体玄铁锤造,柄手也由玄铁锤炼而成,外面裹着一圈圈白色布条。 一根细长的链子从铁锤蔓延至他细弱白皙的手腕上,赤黑与白皙鲜明对比,手指缠绕细链却游刃有余,好似悬挂在手边的不是玄铁制成的铁锤,而是纸片叠成的纸锤。 风拂过,白纱帐后出现一道人影。 手中盘着一杯茶盏,轻轻摇晃,嗓音平静柔和,带有某种特殊的韵味。 “近日不要出现在人前,荣恩侯府的人在抓你,待躲过这段风声再说。” “小巷那起人头案是你做的,”声音笃定,含着笑,和漫不经心,“既然做了,就要做干净,如今留下线索,荣恩侯那头豺狼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要穿这身黑衣了,把他烧了吧。” 留下这几句话,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又一阵风拂过,吹皱了四面纱帘。 小乞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好似一柄开刃的利剑,眸光尖锐,锋利,又逐渐趋于平缓。 风吹帘动,一楼人来人往,不断传来病人咳嗽声,大夫望闻问切声,小药童抓药称药窸窣声,外面宽阔天街上人声鼎沸。 再一转眼,三楼已没了人影。 小乞回到小院时,恰是两个时辰过后。 他像个鬼魅似的飘入院子,本安安分分啄地的母鸡们吓了一跳,惊起一阵四处扑腾排翅的声音。 这是田园的气息,与梦华楼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掠过母鸡,走向堂屋,快走到门前时,余光瞥见端端正正放置的鸡笼子。 脑子终于从千头万绪中扯出一缕,上面挂着方不盈的交代。 他歪歪头,回忆片刻,折返回去,走进厨房,从里面端出方不盈提前调配好的食料。 端到鸡笼子跟前,在乌鸡互相挤压翅膀的惧怕目光中,随手搁进了笼子里。《 》 13、第十三章 方不盈惦记那两只乌鸡,麻利做完晚膳,早早便回去了。 脚步匆匆,背影也看着迫不及待。 花婆子斜倚在小厨房门口,两只手交叉曳到袖子里,同烧火丫头荷丫谈笑着调侃。 “瞧瞧,这就是成了家的女人,所有心思都放到小家上头,一下值就迫不及待往回赶,生怕饿到她家那口子。” 荷丫抿着唇笑,她还没有成亲,体会不到家里有人惦记的感觉。 方不盈推开院门,头一件事就是去瞧鸡笼里的乌鸡。 乌鸡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再一看鸡笼里搁着小半碗没吃完的食料,不由弯唇笑了笑。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正要往屋里走,小乞走了出来。 他不知何时换下那身玄衣,换上了成亲那日穿的新衣,十几岁少年披上鲜艳亮目的红衣,身姿纤长挺拔,反倒多出几分映如桃花的女相,更衬托他生得一副玉质金相。 方不盈看得惊艳,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一眼,又一眼。 都说掷果盈车,男子因太过好看,出门被女子投掷满满一车果子,小乞这个风度,想来若是出门,不说满满一车,起码三瓜俩枣应是有的。 不过成亲数日,她都没有见过小乞真实样子。 难道真如葵香她们议论,小乞面貌丑陋到不能见人? 方不盈心里浮想联翩,倏忽感觉一道冷冽目光扫过来, 她蓦得收回视线,面上正儿八经。 进到里屋,掀开木箱,从里头取出包裹碎银子的手帕,这几日添置东西,本鼓鼓的手帕变得瘪瘪的。 不消刻意数量,眼睛一扫就能看出一共几个铜板子。 她手里揣着轻飘飘的手帕,目光落在空落落的木箱里。 左边堆着几件她的替换衣服,上面压着个红漆有些褪色的妆奁盒,再右边,只单叠着那件被鞭子抽打成碎布条的旧衣。 想了想,她重新把手帕合上,塞了回去。 晚上,晚饭是大小姐没用完的面,还有昨天剩下的糖油粑粑。 方不盈捧着面有一搭没一搭吃着,偷偷觑看坐在对面的小乞。 烛光下,小乞吃得专心致志,嘴巴塞得鼓鼓的,一拢昏黄灯光投映在他脸侧,将他脸庞切割成明暗分明。 身上冷冽气息被融融暖意驱散,少了几分寻常的避人于千里之外,分明还是个惦记着吃喝的纯真少年。 方不盈放下竹箸,撑着脸看向他,她脸庞莹白无暇,眉毛细长,整个人显得柔和纤细。 看了好一会儿,小乞终于有所觉,没有舍得放下勺子,只略微挑了下下颌,示意她有话就说,他听着。 方不盈笑笑,手指轻扣在碗面,指甲莹润有光泽。 “小乞,明日有没有空?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 小乞停下咀嚼,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吭声,方不盈却知道,这是拒绝。 一阵穿堂风溜过门缝登堂入室,吹得烛火晃晃悠悠,笼罩他周身的昏黄暖光被吹得细碎飘零,那股凝滞冷肃的气息似乎重新回到他身上。 方不盈耐心解释。 “是我忘记了,只记得给自个置办衣物,忘记给你也置办两身,我看你这两件一直轮换着穿,都快穿秃噜皮了。” 小乞放下勺子,吃差不多了,站起身收拾碗筷,冷硬拒绝道。 “不必。” 他不喜出门,也不会跟人闲逛街。 方不盈看着他自觉收拾碗筷,许是之前她说过,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能总一方出力,天长日久,再好的脾性也会被消磨成炮仗脾气。 当日他听完后没有言语,晚上用完膳却自知自觉去打水洗碗,自那后两人便养成固定习惯,她做饭,他洗碗。 方不盈跟着他起身,帮他把盛菜的盘子端到厨房。 跟在他脚步后面,亦步亦趋,小声道。 “说实话,我手里也没多少银子,决定给你置办衣服,我心里也很痛心。” 她唉声叹气,银子真不耐花,不过购置一口铁锅,一柄菜刀,就花去她将近二两银子,后面那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又小一两,还有许多珍贵调料没舍得买。 小乞穿成亲那日的新衣,她本可以假装看不见,但现下两人相处还算和谐。 只要这一年,他们能一直这样相敬如宾,她不惮再对他好一些。 “虽然没什么钱,但不至于置办一身衣服的钱都没有。” 方不盈笑得温柔,以为小乞是不好意思花这个钱。 小乞停下脚步,偏头看她,声音刻板冷漠中带着暗哑。 “我说了,不必,我不喜欢出门。” 说完,他收拾干净碗筷,丢下她,飞身一跃,径自飞到了屋顶上。 往后一趟,双手枕在脑后,这下耳根清净多了。 方不盈停在原地,有些愣怔。 看看两人高的屋顶,再看看没有攀登物的地面。 冷风吹过,脸蛋被冻得凉飕飕的。 …… 第二日,方不盈带着一样东西回到家中。 她摊开手,展示给他看。 “我从府邸绣娘那里借的,这叫帛尺,专用作量体裁衣,这样你就不必出门了,只需要记录下身量尺寸,告知成衣店,成衣店自会帮你挑选合适的衣服。” 她掌心躺着一条柔软的锦带,锦带上刻录密密麻麻的横线,有短有长。 她拿着这条帛尺,示意他转过身。 “来吧,我问过绣娘,需要量下你腰身,肩宽和体长。” 小乞却没有动,目光落在她手掌心,常年做灶上的活,她掌心并不算娇嫩,手指节覆着一层薄茧,指甲倒是干净剔透。 许是急匆匆从厨房出来,指尖还沾染星星点点的面粉。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冰冷与探究,声音暗哑。 “为何非要给我做衣?” 方不盈“啊”了声,脸上满是“昨日不是跟你说过?”的神情。 “你衣服都破了,我不给你做新衣,你穿什么?我也没有兄弟父兄的旧衣换给你穿。” 她语气平淡,似乎这是极其自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多此一问。 小乞垂下眸,巍然不动。 心里却知道,这当然不是一件寻常事情。 于他人生经历来说,任何一番好意都需要支付代价。 不论是金钱,权利,亦或者一件新衣。 方不盈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就当是为了我,你每日与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我好整洁,你若是衣服臭烘烘的,我也睡不下去。” 小乞沉默许久,终于动了。 伸展开胳膊,一副任由她测量的样子。 方不盈莞尔一笑,拿过帛尺,先测量腰围,提着帛尺环绕他腰身一圈,对齐后默默记下数据。 她弯下腰,两只手几乎环住他,梳齐的发髻上簪着一只蝴蝶钗,两对蝶翅翩翩飞舞,垂下一缕细碎流苏,悬挂坠在玲珑皙白的耳垂旁。 今日天气不错,外面风停,晴空,日丽。 日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庞,将额前几缕碎发染成浅金色,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头顶上方,响起小乞的声音。 “你想要我做什么?” 。《 》 14、第十四章 方不盈来到正屋,屈膝弯腰行礼。 “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上首传来郑玉茗叫起身的声音。 待方不盈规矩站好,郑玉茗细细打量她。 方不盈柳眉弯弯,唇色殷红,脸蛋饱满有光泽,一看就知生活还算顺心。 “成亲已有数日,你和小乞丐处得怎么样?” 方不盈垂下眼眸,老老实实道。 “回大小姐,小乞性情纯良,与奴婢算得上相敬如宾。” “小乞?”郑玉茗咀嚼这个字眼,好奇问道,“这是他告知你的名字?” “不是,”方不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首,小声道,“小乞寡言少语,奴婢不知他名讳,便给他起了这么个简单上口的小名。” 郑玉茗睁大眼眸,身子朝前倾。 “他没有反驳?” 方不盈回忆当日小乞的反应,他只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就默认他同意了。 于是,她理所当然认为:“小乞没有反驳。” 郑玉茗一下站起身,疾走几步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两只眼睛眨呀眨,里头恍如藏着小星星。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是好样的方盈,哦对,以后你就是我姐妹,亲姐妹!” 方不盈猝不及防,脑子昏昏然,待听见她那句“亲姐妹”,吓得想立马跪到地上。 “小姐说笑了,奴婢何德何能……” 郑玉茗拽着她的手,不让她跪下,笑得牙不见眼,恍似一朵朝着朝阳盛开的迎阳花。 “我说你能,你便能,日后你若有祈求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能帮忙一定不会推辞。” 橘香和葵香对视一眼,撇撇嘴,心里有些酸酸的。 小姐未免对这二人太好了些,当真是嫁给小乞丐的缘故吗? 早知如此,当初小姐问她们愿不愿意,她们就回答愿意了。 小姐这般看重小乞丐,想来一定不缺他一份前程。 …… 下值后,方不盈拿着小乞的身量尺寸,跑了趟成衣店。 在成衣店老板提议下,选了一件灰褐色棉衣,和一块湖蓝色棉布。 棉布带回去打算自个动手做,比直接买成品省下不少钱。 她回到小家,把灰褐色棉衣递给小乞。 “喏,快试试合不合身,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带回成衣店让绣娘给你改改。” 小乞接过来,直接脱掉身上那件新衣,披上这件灰褐色棉衣。 颜色比较陈旧,放在旁人身上显得灰土老气,小乞身材修长,肩挺腰细,穿上比试穿衣服的店小二敞亮好看多了。 方不盈围着他转了一圈,抚着掌直说好。 “没想到你穿这么老气的衣服都能穿出年轻朝气,成衣店老板说灰褐色耐脏,我琢磨你日后做一些力气活,不适宜穿太过鲜亮的颜色。” 小乞打理袖口,对有些老气的采色不甚在意。 “想到了吗?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方不盈有些无奈,她为他置办衣服又不图什么。 但这话昨日跟他提起,他却丝毫不信任的样子。 不知他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 想了想,她说:“先欠着吧,我如今还没想到。” 小乞动作顿住,抬头深深看她一眼。 “我不喜欠人承诺,不过,仅此一次。” …… 郑玉茗躺在软榻上,两条腿斜翘着檀木制成的雕花靠背。 橘香站在一旁给她捏腿,葵香端着桑葚小心捏起一颗喂到她嘴里。 “好吃吗,小姐?” 郑玉茗胡乱应着,心里乱糟糟的。 她在思考商俟和方盈,也不知这二人怎么样了,感情有没有取得巨大进展。 翻个身,叹口气,当初一时冲动给这二人赐婚,这段时间昼思夜想,其实不是没有过后悔,忐忑方盈攻略救赎不了反派商俟。 原著中商俟之所以能成为大反派,就是因为他无欲无求,既不重色欲,也不重钱欲,就连摄政王这个身份,也当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搞失踪,偏偏朝堂上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就算他不在也没人敢起任何歪心思。 这种情况下,方盈能攻略他吗? 只能寄希望于反派此时还是个小反派,没有原著中残暴不仁,没准经受过红尘洗礼,稍微唤起了他对人世间对光明的一丝向往。 守门丫鬟青青走进来,手里捧着个帖子。 “小姐,荣恩侯府递来请帖,邀请您后日去京郊狩猎泡温泉。” 橘香走过去,接过帖子,转手呈给郑玉茗。 郑玉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手里捏着帖子,却没有着急打开,脑子里率先思考这件事跟反派有没有干系。 没得法子,她现下与反派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必须得保证他的安全。 荣恩侯府嫡长孙乌荣举一只眼被反派所伤,按照原著时间线,此时他应当还不知道这件事。 且他如果知晓,依照荣恩侯府和郑府的关系,他定然会直接过来问她要这个人,而不是委婉地邀请她去什么狩猎泡温泉。 想清楚这件事,郑玉茗本想直接拒绝。 她虽然有原主记忆,但性情与原主截然不同,她现下只想少出门,等方盈那边攻略反派,她好抓紧完成任务回家。 不过转念一想,此行至少半年到一年,她不能永远缩在凤仪院不出门。 郑府长辈那边派人探望好几次,她亲生母亲也来过两次,生怕她心里憋着什么事,把身体给熬坏了。 她总要踏出这一步。 郑玉茗收好帖子,垂头丧气。 罢了,就当出门为反派打听乌荣举近况了。《 》 15、第十五章 郑玉茗受荣恩侯府嫡长子乌荣举邀请,出门去京郊别庄狩猎泡温泉。 此行要带上凤仪院大半人,包括两位贴身大丫鬟,小锁和会做饭的方不盈。 小锁听闻这件事,高兴坏了,在方不盈和花婆子跟前手舞足蹈。 “太好了,我鲜少出门,这还是第二次随小姐出行,你们说我此行郊游穿戴什么好,是小姐之前赏赐我的珍珠银钗,还是去年过生辰兄长送的海棠花银簪?” 花婆子和方不盈通力合作,手上不停,正在赶做干面和糕点。 这些供大小姐带在路上和狩猎时享用,狩猎当天不回京郊别院,在外面支起火堆架锅,切成干面方便直接下锅。 方不盈嘴里胡乱应着。 “嗯对对对,都好看,哪个都行。” 花婆子唉声叹气,心里羡慕,却也知道她不方便跟着出行。 “年龄大了,出不了远门了,老婆子日后就守着这院门过活了。” 方不盈笑笑,朝着她摇摇头。 “您老只是懒得出门罢了,随行人员中又不是没有老嬷嬷,又不用您下来走路,如何走不动路了。” 花婆子摆手,还是算了,年轻时跟着主子家也去过不少地方,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何况跟着大小姐出门又不是个美差事,年纪轻的少爷姑娘们疯玩起来没大没小,出门不为享受,光顾着操心他们了,她才不跟着伺候呢。 只是尤有些羡慕年轻气盛还期待郊游这股子朝气儿罢了。 小锁欢呼雀跃完,想起一件事。 “小盈,你别忘了告知你家那位一声,我们此次出门要在别院待上三天。” 方不盈颔首,她当然晓得。 …… 小家内。 方不盈和小乞相对而坐,两人跟前摆着一大桌饭菜。 豉汁鸡,凉拌三脆,榧子豆腐,间笋蒸鹅,五味杏酪鹅等,满满八大盘。 她把最后一翁鲫鱼汤端上来,解开围身,在他对面坐下。 “好了,可以开动了。” 小乞抬头看她一眼,虽然看不清眼神,但方不盈莫名感知到,他在疑惑,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她居然做了满满一大桌好菜。 方不盈笑笑,先盛了碗鲫鱼汤,而后解释道。 “明日我要随大小姐去京郊别庄郊游三天,这几日你待在家里,厨房有米面果蔬,想吃什么就自个做,如果不想动手做就出去吃。” 说着,她拨到桌上五十文钱,折合每日十几文,足够他应付吃喝了。 钱放下,心里想着,小乞身上伤好得七七八八了,等这次郊游回来,就让他找个活计,或者拜托大小姐给他找个活计。 两人要共处一年,她总不能一直养着他,她兜里也没那么多钱。 等她赎回良籍,她还要留着手里体己租一门脚店。 听清楚缘由,小乞拿起竹箸,闷头开始吃饭。 他一向寡言少语,方不盈都习惯了。 往常她也很少说话,但许是明日要出门郊游,受小锁感染,她闷在郑宅许久,心里罕见也有些敞亮和期待。 “此次荣恩侯府大公子邀请大小姐出游,听闻不止邀请了大小姐,还邀请了与他相熟的几位名门贵族的大家公子小姐。” “小姐说,他眼睛被贼人捅伤,心情不好,所以才想去京郊野游散心。” 方不盈说着从小锁那里听来的细闻,还说京郊那处别庄是皇贵妃名下的,原先属于皇家别庄,底下有一处温泉,被开采维护得很好。 皇贵妃早年诞下三皇子坏了身子,这些年身体一直不见好转,皇上心疼她就把这处别庄赠与她,好叫她时不时出宫泡温泉将养身子。 荣恩侯府大公子乌荣举是皇贵妃亲侄子,特意借来皇贵妃姑母的京郊温泉别庄,一是为散心,二也是想借泡温泉疏解伤处。 她絮絮叨叨说完,抿了口鲫鱼汤,忽然发觉饭桌上太过安静。 抬起头,却见小乞手里捏着竹箸,没有动筷,坐着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不吃饭,小乞?” 小乞睫毛颤动,放下竹箸,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饭桌上。 这双手手指修长,虎口布满厚厚的茧子,手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尽是风雪催霜的痕迹。 他低着眼眸重复道。 “乌荣举也会去?” 方不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乌荣举是谁,他们这些下人不能直呼贵人公子的名讳。 她点点头,说“对”。 小乞眸间寒光凛冽,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推开凳子,撂下句“出去一趟”,转身出了房门。 方不盈咬着筷子,眼睁睁看着他身影融入漆黑夜色。 第二日,方不盈一大早起床,简单收拾一身换洗衣物。 手里提着包袱,她对躺在床上犯迷糊的小乞说。 “我走了,你继续睡吧。” 房门响起“吱呀”一声,被人轻轻阖上,紧接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人走后,小乞漠然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迷糊。 方不盈来到凤仪院与众人汇合,小锁立马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一处青帘马车旁,她们和另外两名丫鬟共乘这辆马车。 一行人卯时三刻出发,前后浩浩荡荡十几人排成一长列。 方不盈和小锁这辆青帘马车紧跟在大小姐那顶华盖马车后面,她们后头是一辆承载行礼辎重的马车,后头还跟着八九位高头大马侍卫,声势可谓浩大。 一路顺利驶出京城,来到人烟稀少的城外。 漫天遍野广阔田野和密密层层高大树木出现在视野中。 三个丫鬟开心极了,迫不及待掀开帘子观望车外美景。 方不盈也在看,澄澈碧空下,田野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几只鸟儿一会飞在天际,一会落在荒芜田埂上,抖擞着翅膀舒展身体。 她望得出神,冷冽的风从车窗灌进来,这是自由的味道。 马车行驶三个多时辰,总算在晚膳前抵达京郊别院。 郑玉茗这一路坐得都快散架了,古代马车没有防震功能,虽说她屁股底下垫着好几层厚实绵软的垫子,也觉得屁股和腰难受极了。 橘香和葵香搀扶她下马车,车外冷风一吹,田野间泥土的土腥味拂入鼻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顿时觉得好受许多。 守在门外的管事看见她,立马迎上来,脸上满是谄媚。 “大小姐您终于来了,院子已经为您准备好,小的为您领路。” 郑玉茗眺望周围景致,处处充满新鲜,下车后她觉得这就是现代农家乐。 待被管事领进别院,别院小桥流水,三步一景,她又觉得,这比农家乐高级多了,放在现代绝对要被立作收费景点。 她看得津津有味,渐渐品出点古代贵女的趣味。 方不盈和小锁跳下马车,跟着大小姐往里走。 身后装运辎重行礼的马车不从这个门进入,驾驶马车的车夫和小厮听从吩咐,驾着马车朝另一个方向驱车离开。 一道有些熟悉的背影从她余光里擦过。 方不盈顿住,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只看见马车上层层堆叠的辎重行礼,将车夫和小厮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车夫头上套着个竹编斗笠,高耸的帽尖突兀翘着,在一堆辎重行李中格外惹眼。 转眼间马车转个弯,辎重和斗笠皆不见了踪影。 小锁跟着停下,小声唤她。 “怎么了,小盈?” 方不盈回过头,面上浮现疑惑和恍惚,摇头说没事。 奇了怪了,她方才好像看见了小乞。 不过应当是她看错了,小乞此时正待在家里,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16、第十六章 别院很大,一行人走了近一刻钟,才抵达郑玉茗的住处。 管事指着前方这处二进院子,满脸笑容。 “大小姐您请看,这就是您的住处,亦是别院唯二后院可直通温泉的院子,大公子特意吩咐老奴将此院落留给您。” 郑玉茗打量此处,但见一片竹林掩映,郁郁葱葱浅翠中,小院藏于其中,好一副青竹绕舍的山居闲画图。 她心里满意,刚要说什么,旁边气势汹汹冲过来一名女子。 女子一身明艳鹅黄色,脖领围着不见杂色的纯白兔毛,急赤白脸走到郑玉茗跟前。 “好哇,我说百般诉求都不把这处院子给我,原来早就打算好许给旁人了。” 她有一张艳丽的脸蛋,此时脸上怒目横生,反倒消减几分美貌。 管事讪讪地跟来人行礼,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声道。 “二小姐,这不是老奴能做主的,大公子吩咐将此处院子留给郑大小姐。” 女子名乌绮梦,乃乌荣举嫡亲妹子。 明明是嫡亲姑母的别院,最好的院落却不属于她,难怪她会生气。 她冷冷一笑,横扫旁边无辜站立的郑玉茗,咬牙切齿道。 “不过一介外人,兄长忒好心了,偏那外人仿佛家里破落户般,厚着脸皮非要占这便宜。” 外人?谁?她吗? 郑玉茗眨眨眼,她还没进入状况,实则脑子里正在回忆此人是谁。 倒腾个半天,总算想起这是荣恩侯府二小姐,往常与她最不对付。 缘由么,荣恩侯府乃三皇子亲外家,一直想与三皇子亲上加亲,偏偏皇贵妃更加偏爱郑玉茗,亲自在明面上过了两人的事,荣恩侯府纵有再多不满只得暂时按捺。 偏这位侯府二小姐按捺不下去,她执拗地认为依照身份,她才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却叫郑玉茗抢了这门婚事,如何让她咽下这份不如意,遂每每碰见总要呛她一二。 郑玉茗想清楚来龙去脉,心底逐渐平和,她如今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督促方盈攻略救赎反派,其余的都不叫事。 什么三皇子妃,谁愿意当谁当去,她半点不在意。 她没搭理乌绮梦,抬脚走向小院。 乌绮梦见她没有如往常那般跟她针锋相对,不由睁大眼睛,咄咄逼人叫停她。 “喂,郑玉茗,你是聋了吗?听不见我跟你说的话吗?” 郑玉茗翻个白眼,不耐烦道。 “你耳朵才聋了,没听到说大公子做主把这个院子给我,你作为主人家朝客人闹什么,想闹跟你嫡亲兄长闹去啊。” 撂下这句话,她再次翻个白眼,领着随侍丫鬟踏进小院。 “嘭”,关上了院门。 乌绮梦眼睁睁看着院门被阖上,气得两脚直跺地。 待要训斥管事,管事却趁她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她气得大叫,用力踹打院旁的竹林发泄。 院子里,听见乌绮梦暴躁的动静,郑玉茗打了个冷颤,双手交拢环住手臂。 “这荣恩侯府的人,看起来有些不正常,我们此次郊游最好离他们远一些。” “小姐说的是。” 郑玉茗累坏了,晚上懒得下床,干脆错过了齐聚一堂的晚宴。 方不盈也得以早些回房休息。 她和小锁一间房,二进院子空房间不少,大小姐一共带来六名丫鬟,两两一间房绰绰有余。 两人简单洗漱一番,赶路一天也都累坏了,就早早歇下了。 翌日清晨,休息一整夜的郑玉茗精神头大好,出门与众人会面。 留下两个丫鬟看守院子和贵重行礼,两名大丫鬟和方不盈,小锁跟随大小姐外出狩猎。 方不盈和小锁坐在马车里慢悠悠跟在后面,等她们抵达狩猎的林子外围,大小姐和其他勋贵公子小姐们早就出发了,只剩下一些侍卫丫鬟驻守在原地。 方不盈从马车上跳下来,橘香和两名侍卫守在一处,朝他们招招手。 “你们总算到了,赶紧开始架锅吧,我快要冻死了,迫切需要来碗热水暖暖身子。” 侍卫小厮帮忙把马车上东西卸下来,林子里风大,哀风呜呜地吹,小锁浑身打了个寒颤,不停搓手跺脚。 “葵香姐姐呢?小姐已经出发了吗?” 橘香撇撇嘴,满是忮忌地说道。 “葵香比我骑射好,已经随大小姐出发了。” 作为贴身大丫鬟,她们自幼跟随小姐学艺,大小姐会的骑射她们也会,只是不如大小姐那般精通。 这方面,她也不如葵香擅长。 两位侍卫开始生火,方不盈把东西一一拿出来,兔肉片,绿油油的青菜,干面,饼子和干净水。 偌大的空地里,零零星星几点火堆环绕一圈,腾出中间最大的空地,那是等贵人公子小姐们狩猎回来,在最中间生火庆祝战胜品的位置。 他们一人喝了碗热水,寒意被驱逐出去,身上暖和多了。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林子边缘传来人马喧嚣声。 方不盈她们三人正蹲坐在火堆边烤火,闻声连忙站起身。 远远的,郑玉茗坐在马匹上,一张脸张扬明媚到极致,手上还提着亲手猎到的猎物—— 一只羚羊。 她轻快跃下马身,身旁一直紧紧护着她的护卫没能派上用场。 郑玉茗兴奋地跟迎接她的橘香方不盈等人说。 “我居然会骑马,还会拉弓射箭,我可太厉害了吧,我原来不是草包。” 橘香哭笑不得:“小姐您在浑说什么,您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哪有人用草包这个词称呼自己。” 郑玉茗的激动她们不会明白,今早出来狩猎,她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原身会狩猎,但她不清楚穿越过来的她会不会,她很怕一上马就露馅暴露了。 谁想,摸到缰绳那一刻,身体好像自行受到控制,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利索上马了。 那一刻,她叫一个激动和崇拜。 你真棒啊,老己! 哦不对,应该说原身,没想到她还有一手精湛骑射技艺。 众人从猎物中挑选几样,交给小厮生火烤炙,他们围坐一起畅声谈笑。 郑玉茗也颠颠贡献出那只猎到的羚羊,两只手捧着脸,期待地盯着渐渐肉香外溢的烤肉。 乌绮梦和另外一名贵女正在闲聊。 那名贵女跟乌绮梦对视一眼,瞥了眼格外安静的郑玉茗,眼神一转,忽然出声。 “绮梦,你身上这块蓝田玉好剔透啊,这是谁送给你的?” 乌绮梦故作娇羞的声音响起。 “当然是三皇子表哥送给我的,他说蓝田玉最衬我,特意将这块独一无二的蓝田玉赠与我。” “哇,三皇子殿下对你可真好,他心里定然时时牵挂着你。” 两人跟捧哏似的,一唱一和,一起一伏,听得郑玉茗翻了个白眼。 她们边说边斜睨郑玉茗,见她没什么反应,乌绮梦没忍住呛声。 “郑玉茗,表哥可有送你蓝田玉?你不是自诩表哥未婚妻,表哥应当对你比对我更好吧?” 郑玉茗撇嘴,这乌绮梦倒是知道往哪处戳原身最疼。 记忆中那位三皇子并不喜欢原身,原身百般纠缠三皇子,三皇子却对原身不假辞色,对乌绮梦这位表妹都比对她这个未婚妻更加宠爱。 郑玉茗揪起一根草把玩,无所谓耸肩。 “你说得对,三皇子最疼你了,什么蓝田玉和田玉,三皇子统统都给你成了吧。” 乌绮梦和朱霏霏所有恶语顿时哽在喉咙,她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按照郑玉茗往常的性子,定然忍不住冲上来给她们两巴掌,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几日不见,她好似变化很大。 “好了,都闭上嘴。” 乌荣举出声,打断她们三人。 他锦绣缎衣,长身玉立,单看外表是个十分俊朗的男子,可惜此时一只眼被遮目绫掩住,像一幅完美的画被硬生生划下一道墨痕。 此时他面容沉默,眼神晦暗,眉间不时闪过戾气与不耐烦。 大家知道他近日心情不好,遂都纷纷闭上了嘴。 烤肉被烘烤好,野生动物肉质比较紧绷,口感其实并不好,但这毕竟是大家亲自猎到的猎物,滋味与寻常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每个人品尝分享彼此的猎物,谈笑怒骂,林子里重新恢复欢乐与和谐。 一只羚羊肉不算少,郑玉茗只吃了约莫十分之一,剩下她分给丫鬟侍卫们,让他们也饱饱口福。 吃完烤肉,嘴有些渴,她让方不盈煮上带来的干面条。 其余人见此纷纷出言讨一口吃。 方不盈把带来的干面条统统煮了,这样所有公子小姐们都能分上一小碗。 她煮着瞥了眼林子东面,不知怎么,昨日和今日总恍惚看见了小乞。 难道出门不过一日,她竟还会想念他? 但她心底并不觉得如何惦念啊。 方不盈摇摇头,暂时把这些思绪抛到脑后。 煮好面条后,她和小锁她们一一盛给诸位公子小姐们。 方不盈捧着一碗带汤的面,小心翼翼走向朱霏霏,她捧着碗沿,将不烫的碗底递给她。 “小姐,这是您的一份。” 朱霏霏冷冷扫她一眼,垂下眼眸,亲手去接这碗面。 面碗刚易主,她忽然掀翻面碗,热腾腾的热水如数泼到方不盈手背上。 “好烫!你这贱婢,你要烫死我吗?”《 》 17、第十七章 面汤烧得滚烫,尽数浇在方不盈手背。 莹白如雪的肌肤登时红通通一片,灼痛感顺势席卷手指尖。 方不盈倒吸口凉气,立马收回手掌,手指轻抚又不敢下手触摸。 “好烫!你这贱婢,你要烫死我吗?” 郑玉茗霍然起身,冲到方不盈跟前,一把捏起她手掌,查看她伤势如何。 这片刻功夫,雪肤上已然泛红起了几个水泡。 朱霏霏面含震怒,唇角却微微勾起。 “都说郑府礼仪世家,却没想带出门的婢女如此糟践不堪,真令我等自愧弗如。” 小锁听得又急又怕,连忙求情道。 “大小姐,这碗乃是特制的高足碗,轻易不会烫到手,小盈绝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方不盈拦住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 “奴婢有错,甘愿领受惩罚。” 朱霏霏犹自不满足,慢条斯理拍打溅上衣服的几点热水。 “这贱婢处事如此不妥当,简直丢了郑姐姐你的脸面,要我说,合该乱棍打死以儆效……”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郑玉茗拽住方不盈,不让她跪下,倨傲抬起下巴。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的人你也敢碰!” 朱霏霏被扇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声半晌,方捂住脸回过神,脸庞充斥扭曲与怒火。 “你敢打我?” “我如何不敢打你?我打得就是你这张满嘴喷粪的嘴。” 郑玉茗一步步靠近她,眼梢略过地上碎成两半,却仍能看出高足的碎碗。 “纵是叫一个傻子来,他也知道这高足碗万万不会烫手,你是眼瞎手残还是脑子不好使,竟把这个狗听了都摇头的诬陷名目赖到我的人头上,朱霏霏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让你拎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了?” 满腔怒火霎时被一盆凉水破灭,朱霏霏脸色变得苍白,被她逼迫得步步后退。 她怎么忘记这恶煞星往日的手段了。 她不仅敢打人,真招惹她生气,她能把人手指都剁下来。 乌绮梦疾步上前,将朱霏霏护在身后,指责郑玉茗。 “堂堂名门贵族的小姐,竟为一介卑贱婢女掌掴闺阁好友,郑玉茗,你当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郑玉茗撩起眼皮,瞥向她。 “怎么,你也想跟你好闺蜜一起挨巴掌?” 乌绮梦被唬了一跳,后退两步。 “好了。”乌荣举出声,他闭上眼,眉间烦乱不堪。 出门本来为了散心,这才第一日就闹得鸡犬不宁,圣人果然没说错,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他喝令嫡亲妹妹:“姐妹之间打打闹闹,你还拱火,主人家的礼仪你吃到狗肚子里了?还不赶紧拉开两人。” 后又朝郑玉茗客套颔首。 “郑大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别为了这点小事破坏彼此的心情。” 乌绮梦强拉着朱霏霏走了,事情算暂时得以平息。 郑玉茗冷哼一声,朝那两人背影翻个白眼。 她已经很忍耐了,自来到这别院,两人三番五次冷嘲热讽,她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两人莫不是以为她怕了? 她只是单纯懒得跟两个比她还不如的炮灰浪费口水。 谁承想,她们居然蹬鼻子上脸,把自个当盘葱了。 要她说,原主往常遇事不爽就甩人耳光的习惯真不错哈。 有些贱人,不给两耳光浑身痒痒。 她吩咐橘香去取治疗烫伤的药膏,朝着方不盈的手背呼气。 “是不是很疼?你再忍耐一下。” 方不盈怔怔的,望着她出神,有些受宠若惊。 “大小姐,奴婢不值得您为了我与贵人们翻脸。” 郑玉茗叉腰,理直气壮道。 “本来就是她们跋扈,况且我都说了,我把你当姐妹看待,姐妹受辱我岂能坐视不理。” 如今她可是反派的正房妻子,按照反派那记仇的劲儿,若叫他得知妻子受辱,不仅那两个炮灰逃不过,她这个不出力的大小姐也逃不过。 何况她没说错,那两个炮灰仗着身份欺辱婢女,既然如此,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乌绮梦拉着朱霏霏来到一处僻静地方。 凑近仔细瞧她左半边脸,脸蛋都红肿了,上面印着一个鲜明手指印。 “郑玉茗出手未免太过狠辣,你脸蛋都肿胀了,回头我让丫鬟给你送去臻颜霜,此霜是姑母赐予我的,治愈此伤效果最好。” 朱霏霏捂着脸,眼含怒火,咬牙切齿道。 “乌姐姐,那郑玉茗竟为了一个卑贱的女婢打我,此仇不报我心里实在憋屈。” 乌绮梦叹息:“郑玉茗不知使什么妖法入了我姑母的眼,连我都要排在她后头,我心里何尝不憋屈呢。” 朱霏霏看向她,放下手掌,半张脸被洒下来的荫凉笼罩成阴影。 “郑玉茗如此护着那贱婢,我偏要让那贱婢付出代价,好叫她知道,我不是好招惹的。” 乌绮梦拧眉,想了想道。 “你若想出气,那婢女是生是死都随你,但你最好不要过分招惹郑玉茗,她疯起来我可保不住你。” “乌姐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身后不远处树后面,一阵风拂过,枯黄树叶随风起,空中打着旋儿漫天散开。 朱霏霏霍然回头,只看见簌簌飘落的几片枯叶。 她眉间闪过疑惑,须臾摇摇头,应是她察觉错了。 火堆旁,小锁和葵香围着方不盈。 她手背的伤上过药,此时看着红白溃烂一片,还怪渗人。 葵香愤愤不平。 “什么破落户的千金,竟敢在我们小姐跟前耍威风,真是小泥鳅掀大浪,不自量力。” 小锁让她坐好,不要动了。 “你不要动了,左右接下来无事做了,剩下的我跟橘香葵香两位姐姐收拾便是。” 方不盈笑笑,手背还有些密密麻麻的疼,但这点疼对于厨上功夫的她来说九毛一毛,她晃晃受伤的这只手。 “你们不用担心,我这些年干灶火上的事,这种事司空见惯,无甚大碍。” 她垂下眼眸,有些感动道:“倒是没想到大小姐如此庇护我,我心里正是感动与不安。” 橘香与葵香同样有些愕然,她们了解大小姐,若是往常,她纵然不满朱霏霏陷害于她,但更不满自家婢女丢了郑府的脸面,非要狠狠惩治一番不可。 小锁心胸宽泛,不以为然,飒然笑道。 “都说了大小姐受佛陀指点,性情与先前不一样了,这是好事呀。” 橘香与葵香抚掌说对。 大小姐脾性若一直这般良善护短,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定然只有万分庆幸的份儿。 用过午膳,下半晌橘香随着大小姐出行。 可把橘香高兴坏了,趾高气扬跟葵香炫耀,颠颠骑马走了。 葵香嗤道:“德行。” 又是好几个时辰见不到主子影子。 暮春林间树梢悄悄发了嫩芽,入目望去,嫩绿色与枯黄的黄褐色交织,千树俱寂,裹挟着晶莹剔透的冰凌悬垂在根根倒刺上。 方不盈她们冻得浑身直打寒颤,干脆返回马车相互倚着歇息。 不知不觉间,三人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倏忽响起嘈杂纷乱的人声。 方不盈睁开眼,叫醒身旁两人,活动有些酸麻的臂膀。 “快醒醒,外面好似发生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呀?” 小锁困得眼睛还未睁开,随手掀开帘子,冷风呼啸着卷进来。 随之卷进来得还有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快带朱家小姐返回别院,朱家小姐不慎跌下马匹,手掌被一根树杈贯穿了。”《 》 18、第十八章 朱霏霏骑马狩猎时,马儿忽然癫狂,嘶鸣不止横冲直撞,把朱霏霏甩下马背。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掌恰好按上一截断面尖锐恍似铁箭的树杈。 她捂着那只被贯穿的手掌,痛苦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手,我的手,谁来救救我啊啊啊。” 那只手血肉模糊,被粗壮带刺的枝干穿透,鲜血淹没了整只手臂,精美华裳也被染成血红色。 乌绮梦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帕子捂住嘴不住干呕。 好可怕,好恶心。 乌荣举阴沉着脸吩咐下人。 “还不赶紧带朱小姐回别院救治。” 众人收拾行李,连忙赶回别院。 回去后,把随行大夫唤了过来。 血水泼了一盆又一盆。 哀嚎声几乎没有止息。 方不盈她们住的院子距离朱霏霏院子不远,隐隐能听到那声声哀嚎声。 葵香抚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听着都疼,她这只手估计保不住了。” “活该,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她妄想诬陷小姐和小盈,到头来反倒自食恶果。” 郑玉茗揪着手帕,面上既痛快又不忍,不由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如此惨状,到底有些令人不忍。” 她不喜这位朱家小姐,当场报复了回去,但从没盼着她落得这个下场。 方不盈垂下眼眸,抿唇不语,神情亦露出微弱怜悯。 小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哎呀”一声,拉住方不盈的手。 “这事当真巧合,不知道的,还以为暗中有人给我们出气呢。” 她哈哈一笑,开了个玩笑。 大家被逗笑,想想都知道不可能,郑玉茗没吩咐人出手,其他都是身份卑贱的丫鬟,谁会特意为她们出气。 “说起来马怎么会忽然癫狂?” 郑玉茗抚平手中帕子,回忆当时情景。 “我与朱霏霏一前一后,听到后头惊叫一声,回过头就看见朱霏霏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马具体癫狂缘由却是不知情。” 那边,乌荣举也在命人调查马匹癫狂之事。 侍卫前去查探一番后,回来禀报说。 “回大公子,马儿误食了林子里马钱子,导致马儿中毒,兴奋癫狂,故而将朱小姐甩了下来。” 乌荣举坐在正中央椅子上,双拳虚拢,拱于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仅剩那只眼深处幽暗不明。 “这么说来,此事只是一件意外,并不是人为?” “回大公子,卑职目前探查信息,确实如此。” 乌荣举闭上眼,久久没有作声。 房间内水漏滴滴落在铜壶里,滴答滴答,寂静中无声放大,似有疾风骤雨即将扑面而来。 外面风,不知何时变大了。 因着朱霏霏这个意外,晚上众人没有心思宴饮作乐,各自回院歇息。 几个丫鬟围在郑玉茗房间里逗她开怀,聚在一起玩叶子牌。 郑玉茗性情变好,她们也敢同她玩闹开玩笑了。 房间内碳火烧的旺,方不盈拿出手帕拭了拭额角,低声对小锁说。 “我去厨房拿点夜宵。” “我同你一起。”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一阵凛冽寒风穿裳而过,小锁拢住手臂,瑟缩道。 “外面真冷啊。” 方不盈衣衫内热汗被冷风刮去,倒觉得如夏日饮冰般浑身舒畅,长吐出一口气。 “我倒觉得屋里太闷热了,这才找个由头出来吸口凉气。”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走向大厨房方向,别院内五步一灯笼,倒不会看不清路,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慢悠悠踱步。 不经意转眸,拐角处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方不盈愣住,疾步几步,欲追上去,却不过一瞬,那个黑影已经没了踪影。 小锁急忙追上她,拉住她胳膊,问怎么了。 方不盈恍惚了下,伸出手指,指向前面已经没了人的昏暗角落。 “刚刚一闪而过那个人影,你觉不觉得像小乞?” 真奇怪啊,她怎么频繁看见小乞身影,究竟是她眼花,还是小乞当真跟来了。 小锁眼神茫然,探过头盯着那处仔细瞧了瞧,缓慢摇头。 “没有啊,刚刚那里有人吗?” 见方不盈迟疑不定,不由拍拍她的手,好笑道。 “想小乞了?估摸明后日就回京了,回去就能看见他了。” “不是……算了,我们早些取了宵夜,早些回去吧。” 方不盈决定等明日问问侍卫,那天赶车过来的马夫究竟是谁,如果不是,可能真就是她看错了。 白石为池,烟雾袅袅,一处白石砌成的温水池内。 乌荣举浑身赤裸,双臂摊开扶靠似白玉无瑕的平滑石壁,双眼闭拢,氤氲白气在身周缓缓流动。 此时解下白日遮掩眼睛的遮目绫,露出缺失眼珠血肉模糊的丑陋右眼,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彰显曾经那极为危险的一刻。 直至此刻,右眼和眼角仍在彻日彻夜带给他切入骨髓的疼痛。 乌荣举深吸一口气,双拳紧紧攥握,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好半晌,他平复内心情绪,低沉着嗓音吩咐。 “取衣。” 一个小厮无声走进来,手上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素白寝衣。 他身形瘦长,垂着头,穿着最常见的下人青布衫。 一步步走至温水池旁,刚要把托盘递过去,托盘底亮光映出寒夜深潭的眼眸。 一柄仿佛被冰雪淬过的短刀横空出现,快如雷电,迅疾刺向池水里朝他不设防的背影。 乌荣举心内一惊,急忙侧身,躲过这必杀一击,但紧接着,刀影如盛大烟花绽放,裹挟着冷气,织就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兜头朝他劈去,封住他所有退路。 乌荣举腰身反转,脚踹石壁借力避开如寒芒闪电的刀影,大喝一声“有敌袭”。 与话音同时落下得是青衣男子的刀芒,深深划过他赤裸的臂膀,血液喷溅而出,本白烟袅袅的雾气登时沾染上一分血色。 护卫们冲进来,立马与来人缠斗在一起,总算给乌荣举争取到一点喘息时机。 他捂住不断溢出鲜血的臂膀,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 “不计一切代价,给我杀了此人!” 护卫们拼力挥剑打斗,刀剑铿然作响,铁刃交接间火星四溅,他们渐渐不敌,身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乌荣举眼眸眯起,提起一旁长剑,慷然迎身欺上。 但许是臂膀的伤拖累,许是本就不敌来人,须臾间,他就被来人挑了长剑,短刀抵在肩膀,略略用力,他只觉如泰山压顶轰然跪在了地上。 乌荣举用剑柄抵着短刀,唇角溢出鲜血,死死盯着来人。 “你,到底是谁?为何次次要置我于死地?” 青衣人身上是最常见的粗布下人衣,脸上却戴着一副无脸面具,冷风拂过,只撩起他鬓角一缕碎发。 他那双眼眸漠然死寂,不含半点人气,仿佛站在眼前得不是个活人,而是自千仞深山里走出来寻仇的幽夜鬼魅。 没有跟乌荣举废话的意思,他手腕一转,短刀翻飞,眼看就要结束乌荣举的性命。 背后烟雾袅袅的泉水里泛起水波,极轻微的声音,却被青衣人捕捉,他步履飘然,躲开朝他急射而来的暗器。 却不想是群伤暗器,躲开大半,仍有两枚刺中后背。 闷哼声被他咽回喉咙,冷如死寂的眼眸细微波动,下一瞬,他身形跳跃,离开此处。 乌荣举跪坐在地上,大喝道。 “给我拦住他!” 侍卫们连忙追上去,然而青衣人轻功无双,借势跳跃两下,便轻松跳上屋顶不见了影子。 乌荣举被搀扶着起身,他一把挥开侍卫,面容震怒。 “一群饭桶!” 不过,真以为他能逃得掉吗? 那暗器上涂抹剧毒,不到一刻钟便会毒发浑身无力。 他捏紧拳头,冷笑着下令。 “人分两路,一队搜寻附近林路,一队随我遍搜后宅。” 刺客身着别院下人服饰,入他院子如入无人之境,若是从外面攻入势必不会这么轻松。 刺客,来自内宅。《 》 19、第十九章 走到院门前。 方不盈扯了扯领口,烦闷吐口气,把手中饭盒转交给小锁。 “你先带着饭盒回屋,我去洗把脸,莫名觉得烦躁。” 小锁说行,接过饭盒,一手提一个,转身走了。 方不盈手掌作蒲扇挥风,闭上眼摇摇头,怎么回事? 今晚怎么这么烦躁? 她绕着抄手游廊慢行,夜间冷风拂面而过,带走几许汗水,身体燥热稍微缓解一二。 走着走着,莫名觉得这种状况有些熟悉。 似有些像前段时日被下药的情况。 方不盈猛地停下脚步,心底凛然。 回想这几日记忆。 此次郊游,二公子并未跟随,不是他,剩下也就今日跟那位朱家小姐有过矛盾。 但一整个下午,她只吃了点大小姐猎来的羊肉,其余分毫未动。 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东面院墙忽然传来动静,枯枝被踩断,发出“咔嚓”声响,一个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方不盈被吓一跳,刚要出声喝问,那人脚步踉跄却极为轻盈来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是我。” “小乞?” 方不盈睁大眼,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恍惚间想到,这几日不是她的错觉。 “你真的跟来了?你怎么会扮做车夫跟过来?” 小乞呼吸急促,攥住她的掌心过于灼烫,头发胡乱垂下来,几乎将整个身形掩映成漆黑的墨色。 “去找个,空房间。” 气息紊乱,声音也显得凌乱破碎。 方不盈这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搀扶住他。 “你受伤了?先跟我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搀扶他走向东厢房,西厢房被她和另外三个丫鬟占据,东厢房只住着橘香和葵香,两人每夜还要轮换去大小姐房间守夜,东厢房还有个没收拾出来的空房间。 搀扶小乞侧躺到床上,她这才注意到他后背受伤了,身上青衣被血色浸透。 她掌心也蹭上血迹,连忙抹回他衣袖。 “我去给你端盆热水,你躺着不要动。” 方不盈搁下他,掀开帘子奔出门。 耳房常年烧着茶壶和热水,她脚步匆匆进去,神色焦急。 一个小丫鬟正守着炉子打盹,看见她连忙强打起精神。 “盈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要点热水洗脸。” 小丫鬟干脆利落把火炉上的双耳陶瓮递给她,抿着嘴笑得讨喜。 “晚上大小姐鲜少用茶水,这翁热水盈姐姐全都端走吧。” 方不盈朝她感激地笑笑,没有推辞,提着双耳转身就走。 疾驰到院子正中央,寒风一吹,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没拿稳手里的陶瓮。 院中栽种一棵海棠树,三月时节,海棠树竟然已经结出花骨朵,一个个宛若娇羞的少女扬起绯色衣袖掩饰玉容。 层层叠叠的绯色在她视野中放大重叠,恍惚间,她满眼都是遮天蔽日的胭脂色。 方不盈奋力摇头,呼吸变得紊乱,刚刚被压下的燥热反弹,甚至更加严重了。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席卷脑海,脑子重新恢复清明。 如今最重要得是小乞,她无论如何得坚持住。 她踉踉跄跄奔向东厢房。 乌荣举点上数位护卫,一路直奔后宅,从最东面开始查抄,闹得鸡飞狗跳,连犄角旮旯的箱子都不放过。 没一会儿,就来到郑玉茗居住的院子。 郑玉茗正在跟两个丫鬟玩叶子戏,初步摸清楚牌面规则,加上两个丫鬟故意让她,她玩得很尽兴,尽兴后不忘打赏几位丫鬟,一时间,房间里其乐融融。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一个小丫鬟神色匆匆闯进来。 “大小姐,乌公子带着人来搜查,说是别院闯进了刺客。” 郑玉茗惊讶茫然脸:啊? 郑玉茗带着丫鬟迎出去,院门口不只站着乌荣举一行人,被他搜查过的东面院子的公子小姐们追随他一块来了。 他今日折腾动静这么大,早就传遍后院,连带着西面那些院子的人也都出来看热闹。 一时间,她院子跟前几乎聚齐了,除了受伤不能动弹的朱霏霏外的所有人。 “大晚上的,这么热闹?” 郑玉茗好奇,看向气势汹汹的乌荣举。 乌荣举身后侍卫手中俱举着火把,火焰明灭,将黑漆漆的天空照得半片通明。 他手臂已经简单包扎过,用素白药帛一圈圈缠绕,上面隐现一点血迹。 他微微拱手,话语客套却强势道。 “烦请郑大小姐让让,今日别院进了刺客,险些伤及我等性命,如今中了毒跑不远,我正带着人仔细搜查。” 郑玉茗看他臂膀渗出血色,知道他没有说谎。 古代可真刺激啊,动不动搞刺杀。 什么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闯进别院刺杀荣恩侯府大公子。 她侧过身,欲让开,脑中忽然如一指清明劈开,下意识扫过身后诸人。 不在! 让开的脚步遽然刹止。 乌荣举挥手:“仔细搜寻。” “等等!” 一截细如柳枝的胳膊伸出,却如被蝼蚁撼动的大树般巍然屹立。 郑玉茗踏前一步,倨傲昂起下巴。 “乌大公子这是何意?难不成意指我是那贼人幕后主使?” 葵香和橘香本欲跟着让开的脚步顿住,面面相觑,不自觉上前挡在院子门口。 乌荣举拧眉,郑玉茗方才还不甚在意,为何突如其来发难? 他身子停住,耐心解释。 “郑大小姐误会我等,我岂会冒出这个想法,不过是那贼人轻功卓越,很有可能趁机溜进小姐们的院子,我派人搜查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郑玉茗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摆摆手道。 “你想多了,我等闺阁女子的院房岂能让这些糟践的男子入内,你快领着人速速退开。” 乌荣举沉下脸,好不容易借着三皇子暗卫之手伤及那刺客,他这次一定要抓住他,否则日后叫他如何能安然入寝。 他朝前一步,不容置哙道。 “郑大小姐多虑了,我会吩咐侍卫不可擅动你的东西,亦或者丫鬟们监督他们搜寻,但今日,我一定要搜寻到贼人。” “来人,”他偏头,垂眸,“进去搜。” “我看谁敢!”郑玉茗张开双手,硬生生挡在院门口。 “乌荣举,此处乃我闺阁私房,我就站在这里,看谁敢越过我的身子!” 乌荣举眸底骤然阴沉,捏紧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乌绮梦气势冲冲上前,指向她横眉怒眼。 “郑玉茗你不要太过分,我兄长都说了只为抓捕宵小贼子,我们这些人的院子都能搜得,为何你院子搜不得?” 郑玉茗极为蔑视瞥她一眼,居高临下姿态,恍如凤凰栖枝。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你!” 乌荣举拦住乌绮梦,让她不必多言,郑玉茗不过一闺阁姑娘,岂能拦得住他搜院子。 今日这院子,他搜定了。 他随意拂动两根手指,吩咐两个婆子上前,钳制住郑玉茗。 “郑大小姐,事急从权,得罪了。” 郑玉茗霍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横在身前,凛冽刃光映出她决然的眼眸。 “我乃三皇子命定皇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这整个院子的名声都不及我一分,乌荣举,你是要以下犯上毁我清誉吗?” 她双手持握匕首,手背青筋跳动,气势巍然。 “既如此,大家都别想好过,但凡我有一分损伤,我郑家与你荣恩侯府,不灭不休!” 乌荣举遽然变色。 乌绮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口中呢喃。 “疯了,郑玉茗你疯了……” 后院东厢房。 方不盈身子倾倒,擦拭血痕的帕子跌落热水盆中,荡起圈圈涟漪。 风吹海棠花动,枝影摇曳,胭脂色透过窗棂薄纸,映入迷蒙无意识的眼眸。 朱唇轻启,吐出灼息,她面含桃花,眼神朦胧,一把拽近未反应过来的小乞。 低头,吻了上去。《 》 20、第二十章 方不盈帮小乞拔下暗器,给他擦拭伤处,上药。 小乞趴伏在床上,衣裳半褪,露出赤裸的脊梁。 他呼吸暗沉,药劲儿上来,整个人提不起力气。 凭借优越听力,听到院门外荣恩侯府和郑家对峙起来。 这在他意料之中,郑玉茗刁蛮跋扈,自诩高人一等,绝不可能轻易放乌荣举进来。 他只要把握住这个缓冲空隙,待运功化解掉毒物,就可以天地任遨游。 方不盈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好热,真的好热啊。 怎么会这么热! 她忍不住拉扯领口,那双眼眸迷蒙蒙的,仿佛春日下了雨,潮湿的雾气氤氲凝拢。 脖颈处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过肌理,旖旎没入衣裳遮掩的沟壑深处,乌发黏湿粘在肩颈两侧。 她“咕咚”咽了口水,身体愈加燥热了。 脑子越来越混沌。 探出指尖,轻轻触摸紧实干净的肌理。 指腹与肌肤相贴,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更加滚烫。 小乞肌肉一紧,心思瞬时警觉。 他使了浑身气力翻个身,伤处重重压在床上,疼得他脸色一白。 尚未来得及缓过神,鼻翼倏忽充斥梨花清幽浅淡的芬芳,一向冰冷好似没有温度的唇瓣被覆上一个温热。 瞳孔蓦然放大,猝不及防被拉近莹白如玉的脸庞。 两人鼻峰相抵,气息交融,恍如鸦羽的眼睫毛轻轻战栗。 拂开遮掩面庞的乌发,露出底下俊美貌若好女的面容。 眉眼鼻唇,无一处不是精致。 方不盈眼神朦胧,眼前人影晃动,似乎看清了,又似乎没看清。 她缓缓阖上颤抖的睫羽,继续汲取让她觉得舒服冰凉的触感。 身上使不出力气,腕骨重重抵在床榻,手背青筋虬结暴起,指骨都被捏得泛了白。 帕子落入水盆中,“啪嗒”一声,血色弥漫开,仿佛开出一朵荼蘼艳丽花朵。 院门外。 郑府侍卫紧急赶过来,围在郑玉茗身前,与荣恩侯府的人形成对峙之势。 最前侍卫拔出长刀,喝令道。 “大公子,您不要逼迫我等,大小姐清誉不可侵犯,还请速速退下。” 乌荣举脸色阴晴不定。 再拖延下去,那贼人若藏有后手,早就逃之夭夭了。 郑玉茗松了口气,收起利刃,倨傲道。 “贼人逃脱事小,闺阁女子声誉为重,我不信只有我一人反对,乌荣举,你莫不是觉得我们如今被困别院,你好仗势胡作非为?” 她说着,轻轻瞥了眼右前方。 “胡说!”乌绮梦跳出来,气愤大叫,“郑玉茗,你好狠的心肠,明知我兄长受贼人迫害险些丧命,你居然没有半点体谅之心。” “体谅?哈!”郑玉茗翻了个白眼,叫所有人都瞧见。 “你莫不是吃酒吃糊涂了,这世上除了三皇子谁有资格容我一句体谅。” “你……” 此时,右前方两名贵女一前一后站出来,相互看看,浅笑着行了个礼。 “郑大小姐所言甚是,我等闺阁女子的闺房岂是猫猫狗狗能随便进去的,依我们看,那贼人恐怕一击不得手,早就逃出别院逃进山路林子里了,大公子不如多费些人手,去别院附近搜寻,没准还能查到一丝线索。” “你们!”乌绮梦扭头,愤恨地盯着这两个人。 这两人往常就是郑玉茗跟前的狗,她稍微勾勾手指她们就逮谁咬谁。 乌荣举闭上眼,复缓缓睁开。 挥挥手,让所有侍卫退下。 既然起了这个头,接下来势必搜不成了。 他深深望了郑玉茗一眼,唇角勾起,嗓音寒凉。 “郑大小姐如斯威势,乌某记下了。” 他恨恨甩开衣袍,大踏步离开了。 护卫们连忙跟上,留下后方贵女公子们面面相觑。 葵香收到郑玉茗眼神示意,上前一步,高声道。 “诸位还不散去,且还等什么?难不成让我家小姐请你们进去做客吗?” 诸人连忙说不必,不好意思,他们讪讪一笑,两两作伴各自散去了,今日看完这场热闹,也不算白白出来受冻。 郑玉茗这两日一直未作妖,他们都要不习惯了,还以为她性情变良善了,没成想还是如先前那般桀骜不驯,连荣恩侯府都不放在眼里,荣恩侯府可是三皇子亲外家,与荣恩侯府闹僵对她有什么好处? 他们暗自摇头,且等着吧,早晚有她后悔的一日。 人散干净后,郑玉茗挥挥手,让侍卫们退下。 她领着丫鬟们,如打了胜仗的大将军,雄赳赳气昂昂踏进院子。 阖上院子大门,她对丫鬟们说。 “你们先回屋继续玩叶子戏,我在外头吹吹冷风。” 葵香立马道:“小姐,奴婢陪着您。” “不必,我想要一个人静静。” 葵香她们迟疑不定,被郑玉茗拧眉扫视,连忙垂首应下。 丫鬟们三步一回头地进了屋子。 待院中只剩下郑玉茗一个人,她身子一软,虚靠在身后院墙,拍打胸腹不住吐气。 “好险,我这次真是泼出去了,没想到我还有演戏的本领,要是此刻回到现代,拿下一个影后冠名不在话下。” 她讷讷自语,待双腿虚软退去,身上有了劲儿,方细细斟酌这件事。 如今,能跟刺杀乌荣举扯上关系的,唯有反派一人。 她扫过丫鬟们,没看见方不盈,就知道这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了。 这才千方百计在院前拦下乌荣举。 郑玉茗思虑了会儿,抬脚走向西厢房,她记得方不盈和小锁同房,两人同住在西厢房。 走近后,却瞧见西厢房黑不隆冬,里头连个喘息声都无。 难道是她想错了? 心间思忖,脚尖一转,转向东厢房,若不是在西厢房,只能在东厢房那处无人住的房间。 刚走至跟前,门扉掩映处,听到里头传来濡湿的黏糊的声音。 还有人急促的喘息声。 脚步戛然而止。 郑玉茗张大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连忙捂住嘴。 脸蛋一下子红到了耳后根。 这,这这,这两个人发展竟这般迅速了? 她双手拳于身前,胸腔里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不知不觉,嘴角咧出个傻笑。 幸好她机灵,叫她给拦住了。 不然叫那帮子人打扰小夫妻甜甜蜜蜜,她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她悄悄提起脚尖,不发出一点动静,小心翼翼转身离开了。 屋内。 方不盈和小乞衣衫凌乱,两人拥在一起,气息紊乱。 她喘息着吻上他耳尖,身下人蓦然弓起脖颈,崩成一条直线,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覆着青衣的手抬起来,缓缓摸到她后脖颈,略微用力。 上面人身子一下子软了。《 》 21、第二十一章 天光熹微,屋内暗沉被一缕缕疏散。 床榻上,方不盈朦胧睡醒,眼皮沉重,睁了许久才彻底睁开眼。 眼前是蒙了一层灰尘的帐顶,陌生的花色,让她恍如还沉在睡梦中。 后脖颈隐隐作疼,闷哼一声,伸出手指触摸隐痛的地方。 昨夜情境涌上脑海,那些闷热的,旖旎的,潮湿的气息交融。 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向旁边,空荡荡的,被子凌乱覆在她身上。 小乞早已不见了踪影。 因着朱霏霏出现意外,昨夜乌荣举又被刺杀,别院狩猎之行只得暂时搁置。 所有人收拾行李,准备早早返回京城。 回去时,还按照来时布置,郑玉茗同两个大丫鬟一辆车,方不盈她们几位同乘一辆车。 临上车前,方不盈回头,遥遥望了眼辎重马车,这次瞧清楚了车夫正面样貌,分明是个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与她所想半点不沾。 她收敛眼眸,掀开帘子进了车厢。 马车一路疾驰,所有人共行。 朱霏霏赶着回京诊治,马车几乎提速到极致。 郑府马车裹挟在其中,不得已跟着提速,回来时竟比去时少用将近一个时辰。 赶到京城后,各自分开。 郑玉茗抵达府邸,被守在门口的婆子请去正房。 她出行两日,又早早归家,家里长辈都担心坏了。 方不盈她们先返回凤仪院等候。 不过出门两日,好像出去两个月似的,甫回到凤仪院,觉得哪哪都亲切想念。 众丫鬟婆子们都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外面是不是很好玩?不是预计三日,怎么才两日就返程了? 小锁深吸一口小院气息,同花婆子感慨万千。 “还是家里好,狩猎一点意思也没,大冷天坐在外头,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还不能去附近闲逛,生怕大小姐临时有事吩咐。” 花婆子揣着手,意味深长道。 “不然你以为出门是个美差事呢,”她左右瞧瞧,凑近了小声道,“出门对主子是个美事,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反倒要比平时多出一半活计。” 小锁朝她竖起大拇指。 “还是婆婆您通透。” 花婆子神色得意,瞥见方不盈沉默站着,望着虚空怔怔出神。 “这是怎么了?魂被勾走了?忘了问怎么两日就返程了?” “害甭说了,此次出行坎坷波折。” 小锁长吁短叹,将别院发生的事简单说与花婆子,唬得她一愣一愣的。 听到最后,直拍着胸脯说好险。 “没成想仅仅两日,你们竟发生这么多事,听起来同话本中的故事一般。” 小锁耸肩,想到一件事,扭头问方不盈。 “昨夜你早早歇息了吗?大小姐害怕后半夜出事,吩咐我等就留在屋子里陪她,但我没瞧见你的影子。” 方不盈回过神,眨眨眼,强作镇定点头。 “昨夜不知为何,心里烦躁不堪,就先回屋歇息了,睡得太沉,外头的喧嚣都没听见。” 小锁嘴里嘀咕:“我说呢。” 众人寒暄过后,没一会儿,郑玉茗从正院回来了。 她招招手,让此次随她出行的丫鬟都进屋说话。 郑玉茗坐到上首,先饮了一大口茶。 方才跟原身长辈对话,她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暴露出不是原身的事实。 还好长辈都十分宠溺原身,半点不计较她性情略有变化,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日一个变化,性子有些波动很正常。 她倚在椅背,长舒出一口气。 “我把朱霏霏和乌荣举的事同府上长辈说了,长辈们说此事自有他们去交涉,你们只需记住,咱们不过去别院泡温泉修养,晚间留在屋子里没有出去,所有事都与郑府毫无干系。” 方不盈她们齐齐矮身行礼,口中应是。 橘香站直身,开个玩笑。 “没准朱家小姐受伤之事同样是那刺客所为,说来朱小姐也是倒霉,竟无端端叫刺客给盯上了。” 郑玉茗闻言拧眉,喝令道。 “胡咧咧什么,朱霏霏不过是个意外,跟刺客有什么干系,你们最好管住你们的嘴,若叫我听到一丁点流言蜚语,我绝不会轻拿轻放!” 她面含霜色,语气十分冷硬,周身气势低得叫人不敢随意出声。 橘香她们被吓一跳,连忙跪下来,叠声同她保证。 “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提这种话了,小姐莫要生奴婢的气。” 郑玉茗盯着她和其他丫鬟看,直到所有人都低下头,表情惴惴不安,方缓和语气,叫所有人都起身。 看向角落的方不盈,方不盈垂着眼眸,睫毛微微颤动,不知在思虑什么。 “盈盈,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方不盈不妨这么亲密的称呼,愣了会,低头看向手背。 烫出的水泡挑破,上药包扎后,手背看着没那么血淋淋了,但还是有些疼。 她低声回禀已经没什么事了。 郑玉茗上下打量她,见她面上没有喜色,反倒多出几分恍惚郁色。 不禁心里纳闷,她和反派不是更进一步了? 怎么看着反倒不高兴。 万万没有想到,反派竟然偷偷尾随,一路追去了别院,还胆大包天在别院下手。 听闻他中毒了,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不过反派直到大结局前都活得好好的,想必没什么事。 祸害遗千年,这话糙理不糙。 郑玉茗摆摆手,吩咐丫鬟们可以退下了。 临走前,特意嘱咐道。 “今日奔波辛苦了,一会我去祖母那里用晚膳,你们没事就可以下值歇息了。” 众人被敲打过,一个个老实得跟鹌鹑似的,悄无声息从房间里退出来。 直到远离门口,保证大小姐听不见了,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面上不知该丧该喜。 小锁拍着胸脯,脸色苍白道。 “真是唬人,小姐这段时日脾气见好,许久没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方不盈颔首表示认同,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天边晕开浅淡的霞色,几只鸟儿掠过长空,更远处小巷人家炊烟袅袅,等待家人归来。 她对小锁说:“大小姐既不在院中用晚膳,我就先回家了。” 小锁了然,目光揶揄,捂住嘴笑声调侃。 “我都懂,两日没见小乞,你心里惦念了。” 方不盈表情无奈,是有些惦念,但此惦念非彼惦念。 甚至,反倒有些踌躇。 不知道此时该不该见他。 小锁摆摆手。 “行了,快些去吧。” 方不盈出了郑府。 走在熟悉的小巷,小巷狭长,墙角青苔横生,青砖路面磨得光滑,上头镌刻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沿着青砖小巷,一路走到最里头。 院门挂着锁。 似是久无人归。《 》 22、第二十二章 厨房整整齐齐堆着干柴,井盖严严实实盖在井口。 门帘,笤帚,如意穗,破了个角的台阶。 一切与她出发时别无两样。 被篱笆围起来的几只鸡,仍旧精神抖擞,饭盆里有没完的食料。 方不盈扫量一圈,确认没看见任何人的痕迹。 她轻轻挑开门帘,推开房门进到里屋。 里屋与刚成亲时对比,多了一点零碎东西。 箱子上零散放着两根蜡烛,缺了个口的铜镜,两只珠花,吃得只剩下一块糖油粑粑的盘子。 旁边搁着矮脚小杌子,再旁边是一块平滑的石头,石头上搁着洗脸盆和香胰子。 北面墙上挂着一面绣娘针织的千里江山图。 里屋同样空落落的,床榻上被子胡乱摊着,看得出主人家出去后就没回来。 方不盈停在原地许久未动。 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里不知是何感受。 该庆幸他不在家,她不必与他相对尴尬。 还是失落那夜荒唐后,他竟然丢下她,逃得一干二净。 两日没回来,家里略积了些灰尘。 方不盈收起万千思绪,拿盆子接了凉水,沾湿抹布擦拭木箱小杌子与窗台。 又就着热水,把那块剩下的糖油粑粑吃了。 没什么胃口,简单洗漱下就躺上床休息了。 夜色昏昏,疏朗月色透过窗扉映照进来。 倾泄落下躺在枕旁,被窗扉分割成四四方方碎影,仿佛一谭幽静的潭水,反射出剔透薄溟的辉色。 方不盈盯着这方朦胧月色,不受控制,脑子想到那天夜晚。 她倾覆在他身上,两人乌发纠缠散落床榻,月色泻进来,同样在枕头上落下一方明辉。 她当时脑子不清醒,隐约仿佛瞧见他被月色勾勒出殷红的眸底。 亮眸倔强睁着,眼尾微微上挑,睫羽却微微颤抖。 猝然闭上眼,指节紧紧攥住被子,指骨勒得发白。 不要再想了。 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方不盈调节呼吸,硬逼着自个入睡。 窗外微风起伏,吹动枝影摇曳。 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境。 隔日睁开眼,她眼下发青,面容困倦。 昨晚根本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睡着后又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方不盈穿戴好衣服后,看了眼空荡荡的床榻。 转身阖上了屋门。 天边浮着一点橘红色,几缕云丝若隐若现,青灰色天幕变得澄碧透彻。 天亮越来越早了。 方不盈深吸一口凌晨空气,伸了个懒腰。 昨晚睡得腰酸背也疼。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走出一名簪着珠花的温婉女子。 女子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看见她怔住脚步,笑着打招呼。 “搬来这许多日子,头一次碰面,我就住在你隔壁,名唤茹娘。” 方不盈连忙收起动作,笑得端庄有礼。 “你好,确实不巧,搬过来一直没碰见,我名方盈。” “我知道你,你是大小姐院子里的红人,偌大郑府,恐怕没几位不认识姑娘的。” 茹娘笑了笑,晃晃小女孩的手,介绍道。 “这是我女儿,小名平安,平安快叫盈姑姑。” 小姑娘玉雪可爱,怯生生躲在茹娘身后,极其小声唤了声“盈姑姑”。 方盈望见她,眸子下意识放软,从身上找了找,找到一枚缀着珍珠粒的吊坠,要塞给她手里。 “不凑巧碰见,我没准备见面礼,这枚吊坠送给小平安,希望我们小平安一辈子平平安安。” 茹娘连忙推拒,不好意思道。 “这太贵重了,不合适,我只是带着孩子打个招呼。” 方不盈硬塞到孩子手里,眉眼弯弯。 “这小名很好,我很喜欢,茹姐姐你比我大两岁,我唤你一声姐姐,日后我们就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日后我们互相帮助的地方多了去了,望你不要推辞才好。” 她都这么说了,茹娘只得不好意思收下,脸蛋染上一层薄红,小声道。 “那就谢过盈妹妹了,去年树上结的柿子我弄成了柿饼,味道尚能入口,晚上我送盈妹妹一些。” “我正好这口,多谢茹姐姐了。” 两人寒暄几许,方不盈要去给大小姐准备早膳,她牵着孩子去集市买菜蔬,两人于郑府后门分开。 方不盈来到凤仪院,又是忙碌的一个上午。 待用完午膳,几人坐在小厨房前头晒太阳。 方不盈环着手臂,昏昏欲睡。 眼底下黑眼圈明显。 小锁看得奇怪,好奇问。 “小盈,你昨晚没睡好吗?” 方不盈睁开眼,无奈点头,揉着脖颈,吐出一口气。 “昨晚有些失眠,做了一整晚乱七八糟的梦。” 花婆子转向她,脸上神情饶有趣味,揶揄笑道。 “是睡不着,还是小乞不让你睡?” 若是之前,方不盈尚听不懂她的意思。 但经过别院一回,脑子里下意识想到海棠树下两人床榻上荒唐。 面庞霎时通红,耳根都红了,她眼神躲闪,磕磕绊绊道。 “婆婆你胡说什么,跟小乞有何干系?” 花婆子意味深长瞥她一眼,笑而不语。 小锁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眼神懵懂,须臾,她挠挠脑后勺。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说来两日未见,小乞想你了没?” 方不盈顿住,脸颊红晕慢慢褪去。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不想让两人知道小乞消失无影的消息。 顿了顿,垂下眼眸,面上云淡风轻。 “他还是老样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不跟我呛声就不错了,怎么会说甜言蜜语。” 小锁和花婆子都没起疑心,小乞常年待在家里,虽然和她成亲了,但认真来说,没有卖身给郑府,算不得郑府中人。 他平时待在哪里,会不会消失不见,她们都不关心,也没机会关心。 忙碌一整天,方不盈按时下值。 她推开院门,院子还是她出门时的情境。 屋子内外,除了鸡“咕咕”叫声和爪子挠地的声音,再无动静。 小乞还没回来。 方不盈心里先是闷闷的,后又有些担忧。 小乞当日受了伤,着急忙慌走了,也不知现下伤势如何了。 他此时不会晕倒在某个杳无人烟的角落,叫人发现不了,就这么一觉不醒与世长眠了吧。 不能想,越想越心焦。 方不盈摇摇头,逼迫自己不要多想。 小乞身手不凡,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这段时间,根本不敢深思小乞为什么追去别院,他后背受伤与荣恩侯府大公子受刺有没有关联。 还有朱霏霏的落马,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心不在焉吃完晚饭,她回到房间,收拾此去别院带的包袱。 余光瞥见压在箱底的一块湖蓝色棉布。 这是之前给小乞置办的,一件灰褐色衣衫,一块湖蓝色棉布做成衣服。 中途跟随小姐去别院,耽搁了。 索性现下无事,她拿出了这块棉布。 棉布放到腿上,却无从落脚。 她有一手好厨艺,于针箍上就差了些,况且家里针线工具也不齐全。 正犯愁,院门被敲响。 方不盈放下衣服,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早上遇到的邻居茹娘,她手里捧着个竹编篮子,里头满满一篮子的柿饼。 “这是我晒制的柿饼,你之前说喜欢吃,我就多拿了些。” 方不盈有些受宠若惊,抵住篮子不知道要不要接。 “这太多了,茹姐姐你太客气了,我一,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没事,柿饼耐放,你放着慢慢吃。” 傍晚天色绮丽柔和,茹娘容貌清秀,气质却温柔恬淡。 方不盈望着她,忽然觉得衣服有了眉目。 她请茹娘进来坐,拿出那块湖蓝色棉布,不好意思说出请求。 茹娘果真温婉脾性好,轻笑说不过是件小事,邀请她去家里做针线,她家这些用具都是齐全的。 看出方不盈迟疑,她解释道。 “你放心,我家那口子今日出门了,估摸着半夜才会归家,正好你家那口子也不在,咱们一块儿做做针线说说话。” 方不盈想了想,同意了。 她带上衣服,又揣上今日小厨房做的梨花酥,一同去了隔壁茹娘家里。 茹娘家跟她那个小院布局差不多,但比她的院子大了一点,院落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茹娘是个很贤惠利落的性子。 方不盈把梨花酥递给乖乖站在院子里等候娘亲的小平安。 “小平安尝尝,味道不是很甜。” 小平安怯怯看向自家娘亲,见她点头才乖巧接过梨花酥,糯糯地道。 “谢谢盈姑姑。” 方不盈揉揉她脑瓜,心都要被她柔化了,小女孩家家就是讨人喜爱。 两人来到屋里,茹娘恰好在给小平安做衣服,小姑娘正处于一天一个变化的阶段。 去年给她做的衣服短了,她正准备拆了补上一截。 家里日子不松快,能省一点是一点。 茹娘教方不盈从哪里下手,问清楚小乞身量尺寸后,帮着她一块先熨平布料画粉定型。 两人边闲聊边描绘新衣,感情迅速升温。 就连小平安也不躲着她了,腻在她身边乖乖叫盈姑姑。 窗外夕光退去,不知不觉陷入黑寂。 忽然,“嘭”的一声,院门被踹开。 男子狂躁粗劣的大嗓门响起。 “茹娘,做好晚饭没,赶紧滚出来,我饿了。” 小平安身子一下子紧绷,紧紧攥住方不盈的衣袖。《 》 23、第二十三章 屋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闯进来。 “耳朵聋了?老子喊你做饭……” 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喊声戛然而止。 “哟,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是谁?茹娘你还认识这样的绝色?” 方不盈站起身,脸色很不好看。 茹娘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想挡住他的嘴,气急道。 “你胡咧咧什么,你吃醉了,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做饭,你先回里屋歇着。” 她一边阻拦张老二,一边回头朝方不盈示意。 “盈妹妹不好意思,叫你见笑了,你快回家去吧,你家那口子应也回来了。” 小平安身体紧绷,颤巍巍的小手攥紧她衣袖。 方不盈将小平安揽到跟前,轻柔抚摸她的脑袋。 她抬起头,心思沉沉,皱着眉梢道。 “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说。” 茹娘应下她。 被茹娘捂住的男人猛地用力,差点将茹娘推个底朝天,他大口喘息,骂骂咧咧道。 “你要憋死我啊,蠢婆娘,看来我最近给你太多好脸色了。” 他眼神落到方不盈脸上,细细打量她那张如出水芙蓉般的脸蛋,目光渐渐痴迷。 双手不住揉搓,发出嘿嘿奸笑的猥琐笑声。 “这位小娘子别着急走啊,留在家里用晚饭呗。” 方不盈眉梢微蹙。 没想到性情温婉,家里收拾井井有条的茹娘,竟然有个这般不堪入目的丈夫。 茹娘咬住牙,一把圈住张老二胳膊,狠狠拧两圈,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 “喝了二两尿就不知道几斤几两了,好叫你知道,这是大小姐院子里最得用的厨娘,深得大小姐青睐,你撒泡尿看看你这副德行,再上下历数你家老娘小妹,哪个能吃罪得起,还不赶紧给我清醒清醒!” 听完茹娘的话,张老二酒醒了大半。 大小姐院子里的厨娘…… 谁人不知,大小姐是郑府最金贵的祖宗。 何况大小姐那脾气,若是惹得她不痛快,便是两位大老爷跟前的人也敢直接拎出去发卖。 张老二被吓住,一时不敢作妖了。 茹娘朝方不盈道歉地笑笑,神情疲惫不已。 “盈妹妹,你先走吧。” 方不盈瞥了眼张老二,没有多说什么,朝茹娘点点头,松开小平安的手,径直掀帘子离开了。 走到院子里,依稀听见张老二不痛快的喝骂声。 “贱人,敢拧我,我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方不盈回到隔壁家里。 院子黑漆漆的,屋里也黑漆漆的。 她点燃蜡烛,一粒豆粒大的烛火,将周身方尺内的黑暗驱散。 坐在床边,凝望着窗户。 新换的窗纸,修补好的窗棂,上面镌刻着桃花的纹路。 窗外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方不盈猝然起身,急急冲出房门。 一只鸡昂首挺胸扑腾翅膀,墙角高粱制成的笤帚横躺地上。 原来只是鸡把笤帚撞倒了。 她神色空落落的,注视半人高的干柴,满满一缸水,洒扫干净的青砖路面。 许久,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里,豆粒大的烛火熄灭。 屋里屋外霎时归于寂然。 第二日,天边未升起第一缕朝阳。 方不盈照常起床,洗漱,去了郑府当差。 忙碌完一上午,用过午膳,她转身出了门。 一栋三层楼前,大门前人来人往,檐角悬挂镂空铜铃轻轻作响,空中漂浮药木材的沉醇与清苦香气。 正上首,紫檀木牌匾,鎏金大字沉雄古逸刻着,梦华堂,三个大字。 方不盈抬头看了眼牌匾,提起裙摆,踏进了药房。 甫进去,正对大门,立着一处柜台,柜台后站着个药童,正在为人指点迷惑。 她迟疑走上前,轻声问询。 “你好,我想勘验有没有中毒,不知道要看哪位大夫?” 药童目光落在她身上,客套有礼地询问。 “不知这位娘子身体有何症状?如何能判定自个中毒了?” 方不盈咬住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周围来来往往,众目睽睽之下,她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面色赧然,揪着手里帕子,低声道。 “劳烦您了,我想单个同医师交谈。” 药童心领神会,侧身指引她去往左首第二位大夫。 方不盈谢过,走到那位大夫前面排列站好。 没一会儿,就轮到了她。 她伸出手,放在脉枕上。 大夫捋着胡须,闭目把脉,沉思许久,“咦”一声,霍然睁开眼,让她换另一只手。 两指按住手腕脉搏,屏气凝神,目中困惑越来越深。 方不盈不由提起心,手中帕子揪得一团乱。 大夫收回手,捋三下胡须,摇摇头道。 “娘子抱歉,您的病症,我看不了。” 方不盈眼中茫然,原来她真有病。 还不是个简单的病。 “不过,”大夫转口,“娘子不必忧心,老夫写个手令,您拿着前往二楼地字号,想必能看出您身上病症。” 说着,他刷刷写下一行字,字条对折交给她。 方不盈回过神,收好字条,客套同大夫道谢。 从隔间走出来,脚步顿了顿,走向二楼楼梯口。 有人守在楼梯口,她交出手里的字条,两人查看一番后,点点头放行了。 方不盈不是第一次来梦华堂,却是头一次上去二楼。 听闻这里非达官勋贵不得入内,看来规矩不止,疑难杂症也可上二楼。 方不盈心中忐忑,上去二楼后,发现这里同酒楼包厢差不多,左右各两间房,房门紧闭,门前挂着一个铭牌,上书:天,地。 大夫说二楼地字号,她定睛仔细逡巡,锁定右边那间,走过去轻叩房门。 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开走了进去。 房间内设施简单,正进门一条长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屏风隔开里面一方空间,那里站着一道人影。 方不盈朝着屏风说。 “您好,我拿着方大夫手令,方大夫说您能诊出我的病症。” 人影偏了偏头,似乎透过屏风看了她一眼,须臾,提脚从屏风背后绕出来。 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面容清俊朗逸,好似一盏山间来风漫卷茶叶的清明雨茶。 行动中,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沉敛温润。 方不盈没成想邱大夫竟是个年轻男子,还这般好看。 她偏过眸,浅浅垂下眼睫,不去看他。 “邱大夫”在长案后坐下,探手示意。 “请坐。” 方不盈嘴中一句“打扰了”,拘谨于案前坐下,手腕搁置脉枕。 男子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白皙手腕,指腹微有薄茧,沁着雨水般的清凉。 手腕触手觉凉,忍不住颤动,她轻抿唇,强忍住没有动。 男子把脉间,眉梢微蹙,少时,手指收了回去。 目光落到她身上,细细打量她,却不觉得冒犯,若要说,那是大夫看待病人的目光。 “娘子病发过两次?” 方不盈猝然回神,脸上露出惊愕,隐藏不住的欣喜与惊疑。 “您能看出来?等等,您是说我这是一种病?” “非也。”“邱大夫”摇头,徐徐道,“这并非一种病,娘子,您中毒了。” 方不盈攒眉。 “此毒名为入情引,乃专为秦楼楚馆中使用的秘药,药效霸道,且药材价值千金。” 男子敛下眼眸,气质清雅,温润有礼道。 “恕在下冒昧,方才打量娘子,娘子眉清目明,不似章台出身,想必定是遭人陷害,方才中此媚毒,以至于含垢忍辱,脉脉无言。” 方不盈深吸一口气。 攥紧拳头,心中骤然生出磅礴怒气。 怪不得,原来如此,她就说郑高成怎会轻易罢手。 别院之行,她一路小心谨慎,又怎会无端遭人算计。 原来都是郑高成陷弄的下作手段。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强迫把怒气吞咽回去。 这些内宅腌臜不可与外人说,何况,她只是个位卑言轻的奴仆。 她勉强牵出一抹笑,恳求道。 “好叫邱大夫您知晓,我确实遭人陷害,此中不可与人言,只拜托您给我一个解救方子,我心里感激不尽。” “邱大夫”轻轻一笑,周身如清风拂面,疏淡薄离。 “娘子不必担心,此毒霸道却不难解,毒名入情引,又是秦楼楚馆之流,我观您已是妇人妆发,想必您夫君近日不在家,亦或者……” 他顿了顿,说完最后一句话。 “此毒易解,只消行敦伦之礼,方冰消雪融,药到病除。” 方不盈听懂他话中意思,面颊倏地弥漫上绯色,恰似云边霞色掩映,少女的娇羞最是惹眼。 她慌忙站起身,带累椅子差点摔倒,慌慌张张放下二百文钱,讷讷道个谢,转身急匆匆闯了出去。 “邱大夫”略了眼搁置在桌上的二百文钱,淡淡收回视线,周身不复方才清雅,平添几分幽深。 此时,房门被推开,真正邱大夫走进来。 看见他,惊讶唤了声“蒲楼主”。 方不盈回到郑府。 看见大厨房送过来的东西,生气踹了一脚。 花婆子惊奇,问她怎么了。 方不盈急促喘息,眨眼掠去眼眶湿润,摇头说没什么。 偏过头,暗自咬牙,她绝不会认输。 主子又怎么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谁也不能折断她的脊梁。 …… 这日,一直忙到戌时才下值。 方不盈身心俱疲,离开郑府,走在回家的小巷子。 月凉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青砖路面,将墙角几簇发了嫩芽的青草映得分明,草叶脉络恍如覆上浅薄的银霜色。 脚踩路面,发出几不可闻的踢踏声。 “哒哒,哒哒哒……” 倏忽,停住脚步。 方不盈嗓子发紧,轻轻攥住拳头。 这条路上分明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她恍惚觉得身后影影绰绰,自无边黑暗中投来黏湿的注视。《 》 24、第二十四章 方不盈加快脚步。 “哒哒哒……哒哒哒……” 可是,随着她脚步加快,那种被人窥视的芒刺在背感不仅没有消失,反倒更近了。 就好像有人紧贴你后脖颈,朝你湿漉漉地吹热气。 惊惧到极致,她飞快转身。 后方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更远处,浓稠到近乎黏腻的黑夜里似乎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无声注视着她。 方不盈一路狂奔到家里。 院门被用力甩上,发出“咣当”震响。 她紧紧抵住院门,大力喘息,疏朗月色下,几只鸡慢悠悠地散步,见她回来也不过歪头瞅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叨泥土地里的小虫。 这种静谧温馨的情景,让她紧绷的心神缓和稍许。 凝神感知,那种惴惴不安的盯梢感终于消失了。 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腿脚虚软瘫在地上。 脑子里万千思绪掠过。 第一时间想到前段时间闯入家里的贼人。 难道那贼人去而复返? 当时小乞在,帮她赶走了贼人。 可如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不盈缓了会,扶着门框站起身,此时才发觉,手心出了一圈冷汗。 她刚要往屋里走,门外陡然响起敲门声。 “谁?” “是我,盈妹妹。” 方不盈心神骤然松懈,几乎迫不及待打开门,迎茹娘和小平安进来。 茹娘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小平安。 “我听见这边传来动静,估摸着应是你回来了,就带针线过来帮你继续裁制衣服。” 看见茹娘和小平安,一下子觉得安全不少。 牵起小平安,引着她们来到堂屋,点燃蜡烛。 屋里亮起烛火,驱散周身粘稠的黑暗。 直至此时,心间所有忐忑不安才尽数消融。 茹娘注意到她残留惶惶的脸色,担忧询问。 “这是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方不盈苦笑一声,讲述方才心惊肉跳的巷子惊闻。 讲述完,吐出一口浊气,擦拭鬓角冷汗。 “让茹姐姐见笑了,” 茹娘听完觉得好笑,仔细留神出门时的情景。 “我方才过来敲门,没看见什么可疑的影子,想必是孤身走夜路,心中惶然出现了幻觉。” 方不盈回忆方才巷子里所见,确实一路没看见人影,也没听见脚步声。 只是夜色深深,伸手不见五指,那粘稠的黑暗给她一种有人窥视的错觉。 茹娘宽慰道:“你若是实在害怕,今晚我和小平安留下来陪你。” 昨晚见到的张老二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茹娘不回家,恐不知生出什么事端。 她摇头拒绝,此时再琢磨,又觉得茹娘说得没错,应当只是她被憶想吓到了。 茹娘见她坚决,便撂下此事不提。 两人就着烛火继续裁做衣服。 “噼啪”声作响,烛火短了又长,剪刀剪去两次烛芯后,不知不觉过去大半个时辰。 揉捏僵硬的脖颈,抬头瞥向窗外,发现月上中天,时辰已经不早了。 方不盈收起衣服,朝茹娘一再感谢。 再看小平安,已经趴在床头睡着了。 两人对视一笑,茹娘把针线筐子暂时搁置她这里,先抱着小平安请辞离开了。 人走后,栓好门栓。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突然觉得肚子憋得慌。 脚尖刚转向旱厕,那股子令人不适的窥视感再次降临。 相对比小巷子里感知到的窥伺,这股视线更加黏腻,恶心。 身上浮起密密麻麻鸡皮疙瘩,后背好像有阴风在吹。 方不盈攥紧拳头,想立即冲回屋里,可肚子忍不住了,余光瞥见搁在旱厕门口的夜壶,咬紧牙加快脚步冲过去。 能清晰听见,暗处呼吸声似乎加重了,期冀她如无知觉步入旱厕。 她一把捞起夜壶,折转脚步冲向堂屋。 甫进去,重重栓紧屋门。 进屋一刹那,好似听见了重物落地的闷哼声。 她背抵住屋门,呼吸急促。 外面真的有人? 那人自小巷尾随她至此,一直没有走? 只是因着方才茹娘过来,才暂时偃旗息鼓,停于阴暗角落俟待可乘之机。 方不盈放下夜壶,摘下发髻间的发簪,觉得不稳,环顾四周,又抄起堂屋放在桌上的菜刀。 这是昨晚从厨房拿过来的,小乞不在,她一个弱女子,总要有保护自身的刀具。 心脏剧烈跳动,一声声敲在耳膜,震得她耳朵嗡嗡的,指尖都跟着发颤,大气不敢喘息一下。 外头恢复寂静无声,唯有料峭春风偶尔拂动如意穗发出细碎响动。 天宁,地静,就连几只鸡也蜷缩抱团睡去了。 恍惚好像方才的窥伺都是错觉。 又等了会,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缓缓松弛手中发簪。 她走到桌边,坐到椅子里,尚不敢直接回里屋休息。 “扑通”一声。 张老二重重从墙头摔下。 眼角不知被什么砸中,疼得他直倒吸凉气。 手一抹,掌心糊了满手鲜血。 他哀嚎出声,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这小娘皮,手劲儿这么大,疼死老子了……老子早晚弄死她!” 刚刚坠落的墙头,一片黄叶翩然落下。 他看不见的背后,阴冷黑影无声蔓延。 即将卷上他头颅时,帘子被掀开,茹娘急匆匆走了出来。 方才的动静惊动了她,跨出屋门,看见张老二满脸鲜血躺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 望见立在墙边的木梯子,还有什么不清楚,登时气得红了眼眶。 “你这个畜生,外头多少娼馆不够你逛,偏要在家里作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让我日后如何面对盈妹妹。” 张老二本来就疼,听得更是不耐烦,眼中戾气横生。 霍然起身,冲到她跟前,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犹自不解恨,又是狠狠两巴掌。 骂骂咧咧道:“再他妈叫试试?你这贱妇,要不是你大惊小怪,老子怎么会摔倒,没看到老子受伤了,还不快来给老子上药。” 茹娘被几巴掌打得扑倒在地,手指缓缓收拢,小石子割得掌心沁出血。 水痕一滴滴落到地上,哭泣声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她麻木起身,脸上是两个鲜红的手掌印,嘴角都被打出血。 却好似没知觉似的,幽灵一样飘到他跟前,给他处理伤口。 手劲儿不小心大了些,兜头又是一脑瓜子,伴随张老二厉声呵斥。 “蠢妇,轻点!” 阴影无声注视这一幕,潭水幽深,挑不起半分波澜。 须臾,清风吹过,墙角恢复月色姣姣。 …… 桌边,蜡烛几近燃尽,只剩下一点孱弱暗沉的火星。 方不盈手里握着银簪,桌边近手处摆着一柄锋利菜刀。 胳膊擎在桌上,手掌虚握成拳状抵在下颌,双目合拢,脑袋一点一点的。 房门被推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他伫立于桌前,无声凝视昏昏欲睡的女子。 昏黄烛光下,那张脸面如凝脂,睫毛很长,睫羽投下浅浅阴影,眉梢唇角覆着一层暖黄烛光,整个透出岁月静好的缱绻温婉感。 他似是头一次看清女子长什么样子。 不由凑近,呼吸扑在莹白面颊。 鼻翼间,梨花清淡的幽香沁入肺腑。 很熟悉的香味。 熟悉到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那夜令人发烫的肌肤相贴,与脉脉如水的温柔。 他猝然直起身子。 面具后,眼睛眯起,寒芒一闪而逝。 一只手缓缓靠近她脆弱的玉颈。 手指触摸至脸颊,倏忽顿住,指骨微微颤动,没有向下蔓延至玉颈,反倒极轻的,蜻蜓点水般,帮她把鬓边几缕碎发挽到了耳后。 “小乞……” 女子梦中无意识发出呓语。 黑影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脑袋冷不丁嗑在桌边,嘴中“嘶嘶”两声,方不盈捂住额头睁开眼,映入油灯中只剩豆粒大的火星。 窗外夜色漫漫,月影西斜,没有半点动静。 她站起身检查屋门,门栓还好好栓在门上,没有人进来。 心中这口气彻底松懈了,她打了个哈欠,端起那盏气游若丝的灯火,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进到里间,闷头栽倒在床上。 可困死她了。 隐约间,隔壁仿佛惊起阵阵怒骂声。《 》 25、第二十五章 半夜无梦。 隔日一大早,方不盈从床上起来。 捂着嘴直打哈欠,困得睁不开眼。 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今天中午无论如何得好好补补觉。 她急匆匆撒了一把鸡食料,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有个人站在院门口,差点跟她撞上。 她被吓了一跳,不住拍打胸脯。 定睛一瞧,却是茹娘。 茹娘头发披散,挡住两侧脸颊,不住搓手,口中呵着白气。 “茹姐姐,你怎么站在这里?” 茹娘回头看见她,面上带出个笑容,微微侧过身,似是不想直面于她。 “盈妹妹,我专门在此处等你。” “昨晚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凡事要防患于未然,你家那口子如今不在家,你一介弱女子,最好先留在大小姐院里过夜。” 就为了这件事? 方不盈挽住她胳膊,触手觉得冰凉,不由拧起眉。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等等,你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晨风恰好拂过,撩起茹娘半边秀发,经过一夜发酵,脸颊肿胀跟个发面馒头似的,顺势映入她眼中。 方不盈蓦然变色,拽住她胳膊想要细看。 茹娘连忙侧过头,慌慌张张用手压住脸,不想让她看到。 却被硬生生掰下手腕,两边红肿的惨状赤裸裸摆在人前。 方不盈倒吸口凉气,瞳孔放大。 紧接着,燃起熊熊怒火。 “这是谁打的?是不是张老二那个畜生?” 她嗓音压着怒气,话说得笃定。 这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打的。 能让茹娘支支吾吾不敢示于人前,又不敢拼力反抗得只有张老二那个禽兽了。 既然都被人看到了,茹娘就不遮掩了。 她颓丧垂下手,脸上是麻木的苦笑。 “叫盈妹妹你看笑话了,我本不想这么狼狈地见人,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她? 方不盈心思一动,顿时联想到昨晚那股恶意窥视。 一阵按捺不住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立即用帕子死死压住唇角,帕子上清淡的梨花香随之沁入鼻中。 她狠狠吸了一口,才勉强压下那股作呕感。 茹娘搅动手指,垂下头愧疚不敢看她,眼泪无声无息落下来。 “妹子,都是我不好,你这般冰清玉洁的人,叫你看一眼他这种人都是玷污了你。” 方不盈吐出口气,轻轻为她拭去泪水。 “茹姐姐不关你的事,我倒是好说,无非躲避他两天,但你呢?小平安呢?那日我见小平安好似有些怕他。” 想到小平安,茹娘泪水更加汹涌。 她不住抽噎,浑身上下遮掩不住的疾苦与无奈。 但那又能如何? 张老二父母是二夫人陪嫁,在二夫人跟前很有体面。 她只能日复一日去抗,去熬。 熬到张老二不愿意打她了,打不动她了,亦或者她死了。 她擦去眼泪,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的笑。 “总之就是这样,好妹妹,他该醒了,我要去给他做饭了,你快去上值吧。” 说完,茹娘不敢继续在外停留,转身快步回了隔壁。 方不盈注视着她的背影,良久,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这天,她果然没有回去过夜。 凤仪院还留着她的床,有时候中午来不及回去,她会回屋睡一觉。 隔日又是该采买的日子。 小锁临时被小姐吩咐搬书,没法儿出门,拜托她将几两银子转交给石柱。 方不盈自然应下,顺手带上一份新鲜出炉的海鲜包子。 早膳蒸了三蒸笼,小姐只用了一蒸笼,剩下两蒸笼她们几位丫鬟分吃了,这七八个是仅剩下的几个包子。 走出门外,石柱正在外面等着。 她走过去,将钱袋子和海鲜包子递过去。 “石柱哥,这是小锁拜托我转交的,另外这几个包子你拿回去尝尝。” 石柱愣了下,接过钱袋和包子,口中念叨多不好意思。 “小锁呢?她怎么不亲自出来?” 方不盈将小锁留下搬书的事说了。 石柱恍然,对着这位大小姐跟前的红人,他挠挠头,不住憨笑着道谢。 方不盈摇头谢绝,两个人之间无话可说,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分开了。 娉婷秀丽的少女错身离开,海棠色衣裙随风翩然飞扬,浅浅的梨花香在空中浮过,很快就被清风吹得没了痕迹。 石柱一手捏着钱袋子,一手提着海鲜包子。 忍不住嗅了嗅海鲜包子的味道。 好香啊! 他嘿嘿一笑,兴冲冲走向另一边。 刚走到巷子拐口,后脖骤然疼了下,两眼一翻,昏昏晕倒在地。 巷子里走出一道漆黑人影,人影走到他身边,默默凝视这具□□。 眼中闪过某种戾气,指腹不住碾动,周身弑杀寒意翻涌数息。 走过去,毫不在意一脚踹飞钱袋子。 然后弯下腰,珍重万分捧起那柄竹篮。 盯着娇小可爱的绵软包子,他犹豫了下,捏起一个包子塞入嘴里。 咀嚼两下,眼眸霍然亮起,紧接着动作加快,一口接一个。 不一会儿,竹篮就变成了一个空篮子。 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有些可惜盯着空荡荡的竹篮。 但也没丢,随手拎在手里转身走了。 跨过昏迷不醒的石柱,玄色衣袍翻飞,冷冷拍打他脸庞,又无声无息掠过身躯。 眨眼间,身影飘远,不见了踪影。 不知过去多久,石柱身体颤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脑子霍然清醒,猝然坐起身,率先检查身上的钱袋子。 全部翻检一遍,没找到,脸色刷得惨白。 不经意扫过前面不远处,一个钱袋子安静躺在那里。 他连忙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抱起钱袋子,打开后却发现里面银两纹丝不少。 立即大大松了口气。 缓过劲儿后,才想起那篮子包子。 可是等他方圆四周都检查一遍,哪里还有包子和竹篮的影子。 石柱这边的事,方不盈自是不知道。 这么多天过去,她总算又多出一坛腌咸菜。 先去白云楼,坐在熟悉的位置。 白云楼内,来往客人仍旧闲谈天南海北,京城热闹事。 “还是荣恩侯府那位大公子的趣闻,也不知是不是彻底对刺客死心了,近些日子把抓进大牢的乞丐小偷都放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大公子已经抓住了那名刺客。” 听到这里,方不盈倏然捏紧手指。 呼吸变得急促,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不停安慰自己,不会的,小乞身手那么厉害。 何况,刺客也不一定就是小乞…… 她闭上眼,不让人瞧见她的慌张与害怕。 “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就是朝乐县主及笄的日子。” “朝乐县主名满京城,风华绝代,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郎君。” 说话的人带着羡慕,似是恨不得立即冲到郡主府求娶县主。 “收收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朝乐县主外祖是亲王,生母是郡主,父亲是雁塔提名状元郎,最次也是京城一等世家勋贵般配,岂是你我可以肖想的。” …… 方不盈站起身,将咸菜交予迎上来的管事,算清楚银两,转身出了酒楼。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道黑影默默跟上去。 擦过那桌吃醉的人,片言只语诸如“朝乐县主唯有身份顶顶尊贵的人才配得”,从耳边掠过。 又被他甩在身后,半点没放入心中。 方不盈回到郑府,放下采买的东西,跟小锁交代东西已经送达。 下午天色阴沉,大小姐忽然想吃暖锅了。 她和花婆子准备好暖锅材料,备上两三种不同的涮锅口味。 呈给大小姐后,发现她居然也喜欢海椒的辣味。 大小姐喜欢一个人涮暖锅,挥挥手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了。 厨房还剩下一部分食材,橘香葵香干脆提议大家伙也坐一起吃顿暖锅。 方不盈和花婆子自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于是,叫上上次一道去别院的几个丫鬟,别院之行,她们之间比旁的人拉近几分关系。 六七个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起暖锅。 一直热闹到酉时方才散伙。 人散干净后,小锁伸了个懒腰,瞧了眼外头。 “这天儿瞧着要下雨,你还回去吗?” 方不盈点头说回去,昨天就没回去,家里还喂着鸡,她要回去瞧瞧。 “行,那你早些回去吧,别太晚了。” 方不盈想起上次小巷里感知到的阴湿窥伺,浑身打了个寒颤。 虽然茹娘说那夜她察觉的恶意窥视来自隔壁张老二,但她莫名觉得,小巷子里那股阴冷潮湿的凝视不像张老二。 那股凝视虽然饱含阴暗,却不给她那种油腻恶心之感。 不管怎样,她确实该早早归家。 这次,白日走过巷子,前后通达,路边的小草都清晰可见。 心里也不觉得害怕了。 回到家中,率先照看几只鸡,昨天中午她回来一趟,洒下两捧食料,想当然它们已经吃完了。 喂完几只鸡,又把院里零散东西收归到厨房和堂屋。 今晚可能要下雪或下雨。 她立在窗户下,望着那枚鲜艳的如意穗。 穗子轻轻摇曳,随风徐徐绽放。 太高了,她够不到。 叹了口气,她转身进了屋。 半夜,果然下雨了。 外面淅沥沥,屋子里也淅沥沥。 这栋房屋久无修缮,房顶瓦片残缺不全,雨水渗透过屋顶漫入屋中,氤氲墙角一大片濡湿。 雨水滴滴答答,滴落到夯实的地面。 方不盈正准备要入睡,闻声立马起身,点燃蜡烛。 端起蜡烛照射漏雨的地方,恰就在床铺一角,那处被褥已经沾染一片水痕。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拭去溅到鬓边的雨水,心里揣度是立即爬上屋顶把漏雨的地方堵住。 还是挪动床铺,先将就过这一夜。 心里正没个主意,恰在此时。 屋顶传来脚踩瓦片的唏嘘声。《 》 26、第二十六章 一开始,方不盈没听见。 外面雨声哗哗,遮掩住了大部分声音。 直到屋顶传来第二道瓦片碰撞的清脆声,她才遽然提起警惕心,抬头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屏息凝神,端着烛台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 “沙沙沙……咯吱咯吱……” 先是足底落在屋顶,极力放轻脚步发出的沙沙声。 后可能因瓦片生出青苔,雨水浇灌而下,脚踩在湿漉漉的青苔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屋顶当真有人! 方不盈第一时间放下蜡烛,抄起摆在木箱上的菜刀。 “谁?” “谁在上面?” 话音落下,屋顶脚步声顿了一下。 方不盈心提到嗓子眼。 此时此刻,夜半,雨夜,她孤身一人。 想到大小姐买过的那些话本,她嘴唇干涩,脊背阵阵发凉。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心思翻转,她强作镇定,捏起嗓音,特意提高嗓音道。 “夫君,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你快起来去看看。” 语气千娇百媚,转了不止一个弯。 “嘎吱——” 上头似乎被她这道柔媚嗓音惊住,脚下一个打滑,险些直接摔下屋顶。 方不盈被唬了一跳。 这一嗓子威力这么猛吗? 外头一时陷入寂静,只余下雨声簌簌,清风卷着雨丝,击打在屋檐窗户地面的细碎啪嗒声。 人走了? 下一刻,屋顶再次响起唏唏嘘嘘的脚步声。 大有反正已经被她发觉,直接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不再收着脚劲儿,鞋底结结实实踩上瓦片,瓦片受压微微下陷,沉闷脚步声与瓦砾相磨的粗粝声,在雨夜中格外响亮刺耳。 方不盈不由睁大眼,这么嚣张? 她恨恨咬牙,大不了冲出去与他拼了。 出去吼一声,没准街坊邻居围堵过来,还能抓住这个现行的贼人。 刚踏出脚步,上头“啪嗒”两声,紧接着,烛火照亮的床脚,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 濡湿的瓦砾和墙面苟延残喘坠下两滴水珠,上头水珠凝结,颤巍巍凝在墙面,到底没有再落下来。 她愣了下,抬起头。 那处方才一直连绵不歇的出口不知何时被堵住,被封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雨水,当然也渗透不进来了。 突然想到,方才脚步好似就在这处停了下。 所以,屋顶的漏雨是“贼人”堵住的? 方不盈眨眨眼,目露茫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上头脚步再次挪动,踩在瓦片上,一步一个脚步,一步一个湿黏“嘎吱”声。 她顿了顿,端起烛台,追随那个脚步声来到外屋。 循着脚步声停止的地方,果不其然,那里也有一处漏雨的屋顶。 复响起瓦片翻动声,将碎掉的瓦片揭落,剔除周遭残存的碎瓦,再将松动的完整瓦片夯实了。 她端着蜡烛来到窗边。 透过窗户,能勉强看到雨水在屋檐汇成一条小溪,沿着屋檐潺潺向下流淌。 她声音很轻,却满含笃定。 “是你对吗,小乞?” 屋顶声音停歇一瞬,紧接着,再次动作起来。 方不盈想问许多。 想问他去哪里了?想问他为什么不出现?想问他在害怕什么? 想问,他身上的伤好了吗? 站在窗口,阵阵寒凉的凉意透过窗户笼罩全身。 她穿着厚实夹袄,仍觉得身上透骨的凉。 更别说外头淋着大雨还在补瓦的小乞了。 叹了口气,也别问那么多了。 现下最要紧得是给他煮一碗姜汤,他身上伤也不知有没有好利索,别再感染上伤寒。 “其实不用着急补瓦,等明日再补也不迟,不过我先给你煮一碗姜汤去。” 说着,她推开屋门。 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响彻耳际。 方才屋里还不觉得,出来才知道雨下得这般大。 她情不自禁抬头看了眼屋顶,天幕阴沉沉的,直压着屋顶,屋顶仿佛与天穹衔接成一线,站在上头的人恍似抬手能触摸到天际。 黑沉的夜掩盖了小乞的踪影,她看不见他的身影。 不再耽搁,她冲到厨房点火烧水。 还好厨房有遮挡,柴火没有全部湿透,拾了些干柴塞到炉膛里,用火折子点燃。 切几片姜片,再放一大勺红糖,没一会儿,水煮的沸腾,姜片的辛辣味在空中漂浮。 方不盈倒了满满一大碗,搁在旁边泥土塑成的石墩上。 走到屋檐下,喊了声“小乞”。 雨声哗啦啦的,掩盖了她的全部声音。 不得已走进屋里,想着没准屋里听得更清楚。 进去后,却发现屋顶过于安静,只有雨水冲刷屋顶唰唰的声音。 没有半点人的动静。 她愣住。 半晌,轻轻呼唤。 “小乞。” 没有人回应。 她目光扫过方才漏雨的地方,那里已经被补好了。 这栋久无人住漏风漏雨的房子彻底没了罅隙裂缝。 方不盈猝然转身,冲出房屋。 大雨冲刷得她睁不开眼,举目眺望,入目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哪里还能看见小乞的身影。 怅然片刻,倏忽想到什么,扭身冲进厨房。 搁置在石墩上那碗红糖姜汤被饮得一干二净。 …… 雨下得很大,越来越大了。 路上人烟稀少,两指开外看不清人脸。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浑身黑漆漆的人从小巷钻出来,径自走向赌坊的方向。 刚走过两道街,迎面奔过来一个脚步匆匆的人影。 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身上披着蓑衣,脚步歪七扭八,边走边骂骂咧咧。 “娘的,今日这破手气烂到家了,老天爷是专门跟老子作对是吧,吃个酒都要下这么大的雨。” “哼哼,隔壁那小娘子你等着,大小姐跟前红人又如何,一剂玉满容□□下去,保管你爽到不知大小姐是何人嘿嘿嘿……” 黑衣斗篷渐渐趋近。 就在两人相错一瞬间,淬着寒芒的铁链疾射而出,精准锁住醉汉脖颈。 醉汉嘴里发出一声呜咽,眼珠暴凸,双腿不住踢踏。 紧接着被铁链硬生生拖进旁边幽静的巷弄里。 身上蓑衣碎成两半,“啪嗒”掉在了地上。《 》 27、第二十七章 张老二被拖到幽深巷子里。 酒彻底醒了。 他双手拉扯脖间铁链,身子不住痉挛,裤底蔓延出一滩黄色水渍。 喉咙被勒得很紧,不住发出“嗬嗬”粗喘声。 “是……谁……放过……我……求……” 僻静巷子里,一道嘶哑暗沉的嗓音响起。 “就是这两只眼,看了她?” 声音暗沉,似乎被漫天暴雨腌陈潮湿,透出比周身冰冷雨丝更加濡湿阴寒的气息。 “那就抠了。” 话落下,两根手指对准那两只眼球。 在眼球极度惊恐,身体主人不住颤抖呜咽哀求的目光下。 手指疾如闪电,干脆利落捅了进去。 一道痛到极致的哀嚎声破空炸起,又被紧紧钳住脖子的铁链锁回喉咙。 只能无助发出颤抖的垂死挣扎的“嘶嘶”声。 黑色斗篷缓慢站起身,从斗篷中抽出铁链相连的两柄铁锤, 铁锤不太大,看起来也有一二十斤,被两只纤弱的手腕握在手里,却如持握两片轻飘飘的纤羽,看起来有种刺激眼球的违和感。 他站起来后,身姿很高,体型偏瘦,瘦长的影子投在墙面,宛如一条被拉长成树影的绳子。 浑身上下散发鬼魅可怖的阴森感。 脸藏在斗篷里,声音低低的,透着潮湿,阴寒。 “你不该看不属于你的东西。” 胳膊高高抡起铁锤,重重砸下。 一下一下又一下。 裹挟风的嘶鸣,声音沉闷,厚重。 直至底下的人彻底不动了。 烂成了一滩分不清血肉还是泥土的肉泥。 暴雨冲刷而下,裹挟着血水流出很远很远。 …… 方不盈一觉睡到天亮。 昨晚小乞虽然没露面,好歹确定他无事。 她就彻底放下心了。 第二日醒来,脑子还在犯迷糊,外头忽然传来阵阵惊叫声。 一个浑厚的大嗓门高声喊道。 “张家嫂子,快点开门啊,你家那口子出事了。” 听声音,就在隔壁。 方不盈脑子霍然清醒,连忙冲出房门。 张老二死了。 凌晨被更夫发现死在两条街开外的巷子里。 更夫先是发现大街上流出许多血水,沿着血水颤颤巍巍寻到一处巷子。 看见张老二半截身子烂成烂泥,跟底下泥土混合一起,血肉溅得两边墙面几乎成了血墙。 现场血腥惨烈到不能入目。 吓得“嗷”一声,晕倒在地。 晕倒醒来后,正对着一滩软烂的血泥。 再次“嗷”一声,吓得差点再次归天。 连忙连滚带爬跑出来,连梆子和鼓槌都落下了。 窜出老远,才想起来要去报官,又忙不迭跑去衙门报官。 因而才出现大早晨出现在郑府后巷,惊动街坊邻居和方不盈的情景。 家里出现这种事,茹娘当场痛哭软了身子,小平安也裂开嘴嚎啕大哭,家里一团糟。 方不盈只得跟大小姐告一天假,留下来帮茹娘的忙。 临近午时,张老二父母急匆匆赶来。 他们看见张老二的惨状,当即痛哭失声。 张母一巴掌扇在茹娘脸上,恨毒的目光恨不得吃了她。 “你这个丧门星,我当初就不该同意我儿娶你,大半夜他不归家,你为何不出去寻他,你若是出去寻他,也许凶手就不会只挑他了呜呜呜。” 街坊邻居连忙劝慰张母,张母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晕倒在丈夫怀中。 这是她十月怀胎产下的男嗣,是她唯一的儿子啊。 唯独方不盈搀扶住茹娘,看得气恨不已,刚要出口替茹娘出声。 茹娘死死捏住她的手,拦住她,眼底满是悲怆与祈求。 她没事的。 婆母不过是太伤心了。 下一瞬,她眼皮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张家又是一阵人荒马乱。 有人急匆匆跑出去请了大夫进门。 大夫一番诊脉后,捋着胡须朝张母张父道喜。 声称这位娘子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张母张父愣住。 一时间,张老二骤然离世的悲痛好似都消散不少。 房间内。 方不盈陪着茹娘。 茹娘听说自个怀孕了,苍白的脸上同样满是不可置信。 她小心翼翼抚摸肚皮,神情似悲似喜。 方不盈劝她。 “既然有了孩子,就要小心保重身子,万不可悲伤过度,想来官差定能早日捉拿到凶手。” 茹娘垂着头,没有吭声。 不停抚摸肚子,手掌绵软,有节奏地抚摸。 半晌,缓缓抬起头。 露出通红的眼眶,与扯了丝极淡笑容的唇角。 她微微启唇,声音气游若丝,几乎微不可闻。 “盈妹妹,我同你说一件事。” “不知怎么,他死了后,我心间除了莫大的惶恐,居然只剩下干净的欢欣,我,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方不盈愣了愣,伸出手握住她不住颤抖的手,一口断定。 “不是,你是个很好的女子。” “茹姐姐,张老二那种人,死不足惜,我原本就想劝你看开些。” 茹娘裂开嘴笑,闭上眼,大颗泪珠不住从眼梢流淌落下。 她用尽全力回握住方不盈的手,身子紧绷到了极致,须臾,剧烈战栗起来。 捋起袖子,将胳膊上大片青淤,及不知被什么利器划得一道道的结了痂的伤口摊在郎朗日光下。 “盈妹妹,我真恨他啊,他死了,可真好……真好!” 方不盈瞳孔放大,心间震撼。 颤抖着指尖抚摸那道道狰狞的伤口,嗓音干涩。 “怎么会……这些都是他打的?” 茹娘点头,擦干净眼泪,面上恢复平静。 “我以为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了,还好,他死了。” 方不盈心口窝着一团火,这团火发泄不出来,憋得牙齿都在咯吱作响。 她神情陷入茫然,喃喃道。 “为何世间男子,总是薄幸?” 门帘被掀开,小平安“哒哒”跑进来,一把撞入茹娘怀中。 被方不盈拦了下,才没直直撞上茹娘肚子。 小平安揪着手指,仓皇望着两人,瘪瘪嘴,又要哭了。 茹娘连忙把她拥入怀中,抚摸她乱糟糟的头发,轻声安慰道。 “娘亲肚子里怀着小平安的弟弟妹妹,小平安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吗?” 小平安满怀依赖地靠在茹娘怀里,怯生生盯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 “弟弟,妹妹。” “对,弟弟妹妹。” 茹娘紧紧抱着她,低声保证。 “这个孩子会保护好我们小平安,让我们小平安这辈子都康安顺遂。”《 》 28、第二十八章 凶手还没查到,张老二尸体却不能继续停放了。 虽说春日凉爽,尸体不会那么快腐烂发臭,但张老二死状太过惨烈,所有见过他死状的人无不上吐下泻,能连做三晚上噩梦。 方不盈帮茹娘处理好张老二的丧事,继续回去上值。 她刚来到小院,所有小丫鬟都围了过来。 这几日,张老二的事在郑府传遍了。 老夫人和郑大老爷十分震怒,怀疑这是有人故意针对郑府,打郑府脸面。 怒而给衙门施加压力,务必尽快查出背后凶手是何人。 连带着郑府上上下下都在讨论这件事。 一个小丫鬟好奇问方不盈。 “盈姐姐,听闻那张老二死状特别惨烈,你见过吗?” 方不盈摇摇头,张老二尸体被收容在衙门殓房,她当然无缘得见。 下葬时,因死状太过不忍直视,街坊邻居都说得请大师过来超度,张父张母就请了寺庙里大师来祈福念经,做完法事后立马下葬了。 整个过程别说她,就连茹娘都没怎么看见张老二尸身。 小丫鬟们叹息,少顷,一个粗使婆子压低嗓音道。 “那张老二被张氏两口子惯得不成样子,经常打骂妻儿子女,旁人都在悄悄议论称张老二的报应到了。” 她跟郑府那些老妈子们关系好,私底下经常八卦郑府内外那些小道消息。 包括张家两口子如何溺爱张老二,为了张老二把亲生女儿许配给一个老鳏夫。 以及茹娘原本是府上卖身丫头,模样不错,有一次被过来找张母的张老二瞧见了,死活非要求娶茹娘,张母就求了二夫人把茹娘许配给了张老二。 丫鬟们不由拧起眉,眉间流露出厌恶和痛恨。 同样身为女子,她们当然站在茹娘立场。 再想到张老二这个下场,少了几分同情,多了几分解气。 方不盈从丫鬟们围绕中脱身出来,无声叹口气,目光眺望远处蔚蓝的晴空。 不知不觉几日过去,小乞一直没露面,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算了,他身手矫捷,只有为旁人担心的份,哪里需要为他担心。 方不盈摇摇头,不再多想。 又过了两日,就在大家以为张老二这个案子要拉扯很长时间时,衙门忽然过来告知郑府,张老二这个案子破了。 杀害张老二得不是旁人,正是他经常去那家赌坊的一个打手。 那日,他在赌坊输红了眼,与打手产生争执,用酒瓶砸了打手的头。 因着他父母毕竟在二夫人跟前有些体面,赌坊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打手气不过,后面偷偷尾随张老二,趁着夜黑人静,那天下了暴雨,路上无人,就把张老二拖到巷子里给办了。 赌坊那些打手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手上不止沾染过多少血腥,对他们来说,杀一个人不比杀一只猪难。 “听闻,在巷子角落找到一个沾了血的鞋印,衙门锁定那日在赌坊和酒馆的人,在那个打手家里搜到了杀害张老二时穿的血衣,将现场留下的鞋印与打手对比,果然纹丝合缝。” 小锁情绪激动说完,端起桌案上一杯水,“咕咚咕咚”尽数喝完,长舒出一口气。 可累死她了,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颠颠跑回来了。 花婆子嘴中念叨“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面上却没什么慈悲神色。 “狗咬狗一嘴毛,这种吃喝嫖赌俱全的货色,死多少个都是对苍生对社稷有益的好事。” 方不盈叹息,起码对茹娘是一件好事。 她孤身带着孩子反倒比张老二在时更加轻松。 赌坊的人出了命案,牵连到郑府,虽说只是个下人,却还是暂时被停封了。 荣恩侯府。 乌荣举听完汇报,一把摔了手中茶盏。 “全都是废物,刺客抓不到,杀人反倒在行,养你们这帮饭桶能做什么?” 原来,赌坊背后老板正是乌荣举。 赌坊管事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身子哆哆嗦嗦的,谄媚笑道。 “大公子不必忧心,赌坊被封只是暂时的,等过去这个风波,赌坊继续能正常营业。” 乌荣举听着又想给他一耳光。 赌坊不仅是他的资产,其中还有三皇子的干股,停歇几日,该少赚多少银两。 他眯起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这事当真是那个打手做的?不是有人诬陷?” 管事想到这事就来气,咬牙切齿道。 “回大公子,奴才仔细审问过了,那狗奴才当日喝多了酒,当真上头尾随过张老二,不过他喝多了,喝醉酒之后的事统统不记得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杀害的张老二。” “依奴才之见,这事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不论是不是他杀了张老二,衙门那边线索只查到了他,咱们得做好未雨绸缪的准备。” 乌荣举闭上眼,挥挥手,表示他知道了。 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让人头疼。 恰在此时,一个小厮走进来,疾步走到他跟前,小声说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传唤他进宫问话。 乌荣举脚步匆匆跟着小黄门入了宫。 来到皇贵妃大殿门口,却听见里头传来和谐欢欣的笑声。 他停住脚步,扭头悄声问守门宫女里头还有谁。 宫女福了福身,同样小声道。 “郑大小姐也在。” 听见这个名字,乌荣举沉下脸,脸色比来时更加铁青了。 他还记挂着别院之行,郑玉茗在他跟前耍的威风。 舌尖轻抵脸腮,他让宫女进去禀报。 宫女进去,没一会就出来了,称皇贵妃让他进去。 他提脚跨过门槛,昂首挺胸步入大殿。 “给姑母请安,愿姑母凤体安康,福祚绵延。” “行了,起身吧。” 他直起身,这才瞧见郑玉茗正端坐在皇贵妃身边。 半丝没挪动。 稳稳当当坐在原地,正儿八经受了他这个礼。 乌荣举脸色一下子黑了。 郑玉茗面朝向他,微微一笑。 下颌微抬,真跟个小凤凰似的。 “姨母,乌大公子好似对我有意见,上次别院的事,真是吓到我了。” 皇贵妃拍拍她的手,轻柔安抚她,转过头,呵斥乌荣举。 “还不快跟茗儿赔礼道歉。”《 》 29、第二十九章 “还不快跟茗儿赔礼道歉。” 乌荣举睁大眼,指着自己。 谁?他吗? 如果他没记错,当日是郑玉茗给他甩脸子吧? 皇贵妃今年三十多岁,看着却跟二十出头似的,不施浓妆却姿容艳丽,高髻斜插着一支鎏金掐丝海棠流苏,整个人气度雍容,贵不可言。 只脸色略微苍白,眉梢微蹙,但这点柔弱不仅不减丝毫风华,反倒为她增添一抹西子捧心般的妩媚纤弱。 她端坐在上榻,美目横扫底下,一颦一笑,尽显风姿绰约。 “不服气?你在皇家别院闹哄哄捉贼,还要闯进闺阁小姐们的闺房,你这荣恩侯府大公子的派头摆得真足啊。” 乌荣举脸色一变,急忙低下头,跪下请罪。 “是侄儿的错,还望姑母赎罪,侄儿不是有意惊扰诸位小姐们,实在是捉贼心切。” 顿了顿,他捏紧拳头,咬紧牙齿,似笑非笑道。 “郑家妹妹,那日惊到了你,某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你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跟某置气。” 瞧瞧,这话说的。 动不动就是“这点小事”,“置气”,好像她若是再为此生气就是她小心眼,心胸狭窄。 郑玉茗能是这种心胸狭窄的人吗? 那必然不能。 她扬起眸,笑得恣意飞扬,摆摆手,一副洒脱大度的样子。 “算了,就当看在姨母和殿下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了。” 乌荣举听到这副无辜施舍的口吻,脸色更加黑了。 但这妮子向来受姑母宠爱,他如今地位本就岌岌可危,万不可再冲撞姑母失了姑母的看重。 郑玉茗没待多久,她许久没进宫来陪伴皇贵妃,皇贵妃有些想念她了,特意传召她进宫说说话解解闷。 郑玉茗走后,皇贵妃摆手,示意周遭宫女都退下,只留一个信得过的大嬷嬷。 她指尖揉按太阳穴,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刺客有线索了吗?” 乌荣举声音沉沉:“还没有。” 皇贵妃叹气,睁开眼看他,眼里满是失望。 “你是乌家最出色的嫡长子,一路顺风顺水,却在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 她定定看着他。 “举儿,你要知道,你父亲不只有你一个孩子。” 乌荣举死死攥着拳头,半晌,他一字一句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 “姑母请放心,侄儿一定找到那刺客,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糊涂!”皇贵妃喝止他。 乌荣举诧异抬头。 “你现下最重要得是治好你的眼,不让你父亲对你失了寄望,瞎眼的世子可不好当。” 乌荣举恍然,这事确实是他倏忽了。 其实,也不能那么说。 他低下头,沮丧道。 “御医都看过了,说侄儿这只眼伤到根基,很难医治好,家里听闻江南有位治疗眼疾的好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 “至于父亲,侄儿只能说,侄儿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相信父亲会看到侄儿的决心。” 皇贵妃久久叹息,她这个侄儿,自幼锦衣玉食,后来成为皇子伴读,更是事事顺遂,无往不利,也就养成好大喜功,目空一切的性子,因而才狠狠栽了这么个跟头。 若是能让他沉淀下来,知进退,倒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两人闲谈几许,临走前,皇贵妃敲打他。 “你对茗丫头放亲近些,她日后会是三皇子妃,天然跟荣恩侯府休戚与共,你跟她闹掰对你有什么好处?” 乌荣举淡淡应是。 从大殿出来,脸色一下子冷了。 郑家勉强算得上一流,哪里比得上荣恩侯府的繁花盛景。 难不成还让他讨好郑玉茗吗? 引路太监见他心里不忿,都带到面上来,怕被宫里有心之人瞧见,只得小声劝道。 “公子,奴才知晓您不喜那位郑大小姐,就算看在她与贵妃娘娘的渊源上,您也该收敛一些。” 这事说来话长,皇贵妃这些年身子不好,不是刚出生身子就不好,全赖当年生产伤了身子。 当年皇贵妃产下龙凤双胞胎,皇上龙颜大悦,奈何双胞胎中的凤女胎中带弱,不到一岁就早夭了。 皇贵妃悲痛欲绝,恰好此时郑夫人产女,更巧得是,郑大小姐与早夭那位公主在脚底有一模一样的胎记,这如何不让皇贵妃爱屋及乌。 皇上怜爱皇贵妃,就吩咐把郑大小姐抱给皇贵妃抚养。 可以说,八岁之前,郑玉茗大半时辰在宫里度过,虽说不是公主名分,养得却比真正的公主还要金尊玉贵。 乌荣举皮笑肉不笑。 “公公说的是,郑妹妹不过一闺阁姑娘家,我怎会跟一个姑娘家计较。” 郑玉茗走出皇宫,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度过了。 皇贵妃没有看出她内里换了人,只是觉得她性子乖顺不少,还称赞她是大姑娘家了。 今日看见宫里来人,她心脏都吓得差点骤停。 郑大小姐这个身份虽说高高在上,但也如履薄冰啊。 她唉声叹气回到郑府,刚进门,瞧见方不盈,连忙叫住她。 “姐妹,你过来。” 方不盈连忙放下手里竹篮,走过来唤了声大小姐。 郑玉茗忖度该怎么跟她说,她思考这件事许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小乞身上伤想必好全了吧……我想着,把他带回来这么久,还没见过他。” 说着,心里发虚。 好吧,不是没合适的机会,是还没下定决心见他。 万一他上来就要剥她的皮怎么办? 不会不会,他还没恢复身份,她可是府邸大小姐,反派虽然残暴,却不是傻子。 勉强压下内心的无助恐慌,她深吸一口气,道。 “不如明天,你带他过来见我。” 说完,却不见方不盈回应。 郑玉茗狐疑的目光望过去,才见她恍然回神般,抿起一个羞涩的笑容。 “奴婢知道了,大小姐。” 大小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留下原地方不盈发呆。 她心不在焉跟花婆子拾掇好晚膳,趁着天色没黑,早早回了家。 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东西向横了条晾衣绳,晾衣绳上挂着那件给小乞做好的外衫。 春风拂过,撩起长袍衣角,那件湖蓝色敞衣骤然鼓起,两片前襟衩摆上下翻飞,恍似一只跃跃欲试朝向天际的蝴蝶。 方不盈走过去,刚要收下来衣服,忽然发现,这件衣服襟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她昨晚晾上去时,怕被风刮下来,特意系上的。 方不盈心口一跳。 “小乞,我知道是你。” 话音落下,四周很安静。 一阵清风吹过,院子里只有鸡咯咯的叫声。 她垂下眼眸,把衣服揽入怀中,一点点收紧衣服。 声音被风吹得散开。 “大小姐想要见你,你若仍不愿露面,我明日就跟大小姐说,我们不合适,求大小姐赐我们和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