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盈加快脚步。
“哒哒哒……哒哒哒……”
可是,随着她脚步加快,那种被人窥视的芒刺在背感不仅没有消失,反倒更近了。
就好像有人紧贴你后脖颈,朝你湿漉漉地吹热气。
惊惧到极致,她飞快转身。
后方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更远处,浓稠到近乎黏腻的黑夜里似乎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无声注视着她。
方不盈一路狂奔到家里。
院门被用力甩上,发出“咣当”震响。
她紧紧抵住院门,大力喘息,疏朗月色下,几只鸡慢悠悠地散步,见她回来也不过歪头瞅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叨泥土地里的小虫。
这种静谧温馨的情景,让她紧绷的心神缓和稍许。
凝神感知,那种惴惴不安的盯梢感终于消失了。
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腿脚虚软瘫在地上。
脑子里万千思绪掠过。
第一时间想到前段时间闯入家里的贼人。
难道那贼人去而复返?
当时小乞在,帮她赶走了贼人。
可如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不盈缓了会,扶着门框站起身,此时才发觉,手心出了一圈冷汗。
她刚要往屋里走,门外陡然响起敲门声。
“谁?”
“是我,盈妹妹。”
方不盈心神骤然松懈,几乎迫不及待打开门,迎茹娘和小平安进来。
茹娘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小平安。
“我听见这边传来动静,估摸着应是你回来了,就带针线过来帮你继续裁制衣服。”
看见茹娘和小平安,一下子觉得安全不少。
牵起小平安,引着她们来到堂屋,点燃蜡烛。
屋里亮起烛火,驱散周身粘稠的黑暗。
直至此时,心间所有忐忑不安才尽数消融。
茹娘注意到她残留惶惶的脸色,担忧询问。
“这是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方不盈苦笑一声,讲述方才心惊肉跳的巷子惊闻。
讲述完,吐出一口浊气,擦拭鬓角冷汗。
“让茹姐姐见笑了,”
茹娘听完觉得好笑,仔细留神出门时的情景。
“我方才过来敲门,没看见什么可疑的影子,想必是孤身走夜路,心中惶然出现了幻觉。”
方不盈回忆方才巷子里所见,确实一路没看见人影,也没听见脚步声。
只是夜色深深,伸手不见五指,那粘稠的黑暗给她一种有人窥视的错觉。
茹娘宽慰道:“你若是实在害怕,今晚我和小平安留下来陪你。”
昨晚见到的张老二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茹娘不回家,恐不知生出什么事端。
她摇头拒绝,此时再琢磨,又觉得茹娘说得没错,应当只是她被憶想吓到了。
茹娘见她坚决,便撂下此事不提。
两人就着烛火继续裁做衣服。
“噼啪”声作响,烛火短了又长,剪刀剪去两次烛芯后,不知不觉过去大半个时辰。
揉捏僵硬的脖颈,抬头瞥向窗外,发现月上中天,时辰已经不早了。
方不盈收起衣服,朝茹娘一再感谢。
再看小平安,已经趴在床头睡着了。
两人对视一笑,茹娘把针线筐子暂时搁置她这里,先抱着小平安请辞离开了。
人走后,栓好门栓。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突然觉得肚子憋得慌。
脚尖刚转向旱厕,那股子令人不适的窥视感再次降临。
相对比小巷子里感知到的窥伺,这股视线更加黏腻,恶心。
身上浮起密密麻麻鸡皮疙瘩,后背好像有阴风在吹。
方不盈攥紧拳头,想立即冲回屋里,可肚子忍不住了,余光瞥见搁在旱厕门口的夜壶,咬紧牙加快脚步冲过去。
能清晰听见,暗处呼吸声似乎加重了,期冀她如无知觉步入旱厕。
她一把捞起夜壶,折转脚步冲向堂屋。
甫进去,重重栓紧屋门。
进屋一刹那,好似听见了重物落地的闷哼声。
她背抵住屋门,呼吸急促。
外面真的有人?
那人自小巷尾随她至此,一直没有走?
只是因着方才茹娘过来,才暂时偃旗息鼓,停于阴暗角落俟待可乘之机。
方不盈放下夜壶,摘下发髻间的发簪,觉得不稳,环顾四周,又抄起堂屋放在桌上的菜刀。
这是昨晚从厨房拿过来的,小乞不在,她一个弱女子,总要有保护自身的刀具。
心脏剧烈跳动,一声声敲在耳膜,震得她耳朵嗡嗡的,指尖都跟着发颤,大气不敢喘息一下。
外头恢复寂静无声,唯有料峭春风偶尔拂动如意穗发出细碎响动。
天宁,地静,就连几只鸡也蜷缩抱团睡去了。
恍惚好像方才的窥伺都是错觉。
又等了会,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缓缓松弛手中发簪。
她走到桌边,坐到椅子里,尚不敢直接回里屋休息。
“扑通”一声。
张老二重重从墙头摔下。
眼角不知被什么砸中,疼得他直倒吸凉气。
手一抹,掌心糊了满手鲜血。
他哀嚎出声,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这小娘皮,手劲儿这么大,疼死老子了……老子早晚弄死她!”
刚刚坠落的墙头,一片黄叶翩然落下。
他看不见的背后,阴冷黑影无声蔓延。
即将卷上他头颅时,帘子被掀开,茹娘急匆匆走了出来。
方才的动静惊动了她,跨出屋门,看见张老二满脸鲜血躺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
望见立在墙边的木梯子,还有什么不清楚,登时气得红了眼眶。
“你这个畜生,外头多少娼馆不够你逛,偏要在家里作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让我日后如何面对盈妹妹。”
张老二本来就疼,听得更是不耐烦,眼中戾气横生。
霍然起身,冲到她跟前,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犹自不解恨,又是狠狠两巴掌。
骂骂咧咧道:“再他妈叫试试?你这贱妇,要不是你大惊小怪,老子怎么会摔倒,没看到老子受伤了,还不快来给老子上药。”
茹娘被几巴掌打得扑倒在地,手指缓缓收拢,小石子割得掌心沁出血。
水痕一滴滴落到地上,哭泣声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她麻木起身,脸上是两个鲜红的手掌印,嘴角都被打出血。
却好似没知觉似的,幽灵一样飘到他跟前,给他处理伤口。
手劲儿不小心大了些,兜头又是一脑瓜子,伴随张老二厉声呵斥。
“蠢妇,轻点!”
阴影无声注视这一幕,潭水幽深,挑不起半分波澜。
须臾,清风吹过,墙角恢复月色姣姣。
……
桌边,蜡烛几近燃尽,只剩下一点孱弱暗沉的火星。
方不盈手里握着银簪,桌边近手处摆着一柄锋利菜刀。
胳膊擎在桌上,手掌虚握成拳状抵在下颌,双目合拢,脑袋一点一点的。
房门被推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他伫立于桌前,无声凝视昏昏欲睡的女子。
昏黄烛光下,那张脸面如凝脂,睫毛很长,睫羽投下浅浅阴影,眉梢唇角覆着一层暖黄烛光,整个透出岁月静好的缱绻温婉感。
他似是头一次看清女子长什么样子。
不由凑近,呼吸扑在莹白面颊。
鼻翼间,梨花清淡的幽香沁入肺腑。
很熟悉的香味。
熟悉到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那夜令人发烫的肌肤相贴,与脉脉如水的温柔。
他猝然直起身子。
面具后,眼睛眯起,寒芒一闪而逝。
一只手缓缓靠近她脆弱的玉颈。
手指触摸至脸颊,倏忽顿住,指骨微微颤动,没有向下蔓延至玉颈,反倒极轻的,蜻蜓点水般,帮她把鬓边几缕碎发挽到了耳后。
“小乞……”
女子梦中无意识发出呓语。
黑影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脑袋冷不丁嗑在桌边,嘴中“嘶嘶”两声,方不盈捂住额头睁开眼,映入油灯中只剩豆粒大的火星。
窗外夜色漫漫,月影西斜,没有半点动静。
她站起身检查屋门,门栓还好好栓在门上,没有人进来。
心中这口气彻底松懈了,她打了个哈欠,端起那盏气游若丝的灯火,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进到里间,闷头栽倒在床上。
可困死她了。
隐约间,隔壁仿佛惊起阵阵怒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