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五月的凉州,空气中弥漫着铁与火的气息。
匠作监的烟囱日夜不息,城南校场上的操练声从黎明响到黄昏。但今日的节度府议事堂,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陈嚣站在巨大的河西沙盘前,左臂依旧垂在身侧——白兰山那一箭的后遗症,让这条手臂再也无法持刀拉弓。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堂中诸将。
“诸位,汴梁的封锁令已经传遍天下。”陈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光义不仅要断我们的商路,更要困死河西。但你们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沙盘的潼关位置:“我担心的不是茶叶瓷器进不来,而是他下一步——一定会动武。”
尉迟炽霍然抬头:“经略使的意思是……”
“经济封锁只是前奏。”陈嚣转身,目光如炬,“赵光义此人,我比你们了解。他比赵匡胤更激进,更不容异己。河西拥兵自重、自立法度,在他眼中已是死罪。一旦他觉得时机成熟,大军压境只是时间问题。”
拓跋明月一身戎装站在武将班列中,闻言蹙眉:“可我们刚击退吐蕃、平定党项内乱,河西军威正盛,他敢来犯?”
“正因我们连战连胜,他才必须来。”陈嚣苦笑道,“朝廷的颜面不能丢。更何况……”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士卒:“我们这五千兵马,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宋廷发十万大军来攻,如何应对?”
堂中一片寂静。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河西再强,终究只是一隅之地。
“所以,”陈嚣走回沙盘前,猛然一掌按在凉州城上,“从今日起,河西军正式建制为‘河西节度府’,全面扩军改制!”
他抽出令箭,一枚枚插在沙盘上:
“第一,破虏军扩编至五千人。高顺!”
“末将在!”高顺出列,这位沉默寡言的重甲步兵统领,眼中精光一闪。
“你部改为重甲步兵与弩兵混编,增设五百人的重弩营。我要的是能抗住骑兵冲锋、能用箭雨覆盖战场的铁壁。”
“遵命!”
“第二,凉州铁骑扩编至三千人。尉迟炽!”
尉迟炽大步上前,这位老将经过白兰山之战后,对陈嚣已是死心塌地:“末将在!”
“你部改为汉羌混编骑兵。从今日起,招募拓跋部、白狼部等亲河西部落的勇士,按河西军制整训。我要的是一支既懂汉人战阵、又擅草原骑射的劲旅。”
尉迟炽抱拳:“末将必不负所托!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羌人骑兵惯于散漫,恐难适应严整军纪。”
“所以需要一个人帮你。”陈嚣看向拓跋明月,“明月。”
“在。”红衣女子应声出列。
“你任凉州铁骑副都指挥使,专司羌骑整训。汉羌语言、战法、习俗,你皆通晓,此职非你莫属。”
拓跋明月微微一怔,随即郑重抱拳:“明月领命!必让羌骑成为河西利刃!”
尉迟炽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有明月姑娘相助,某放心。”
陈嚣继续下令:“第三,新建神机营,编制一千人。此营专司火器作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墨衡。这位匠作监监正今日也被召来军议,此时有些局促地站在文官队列中。
“墨衡兼任神机营技术总监,负责火器研发、制造、维护。”陈嚣道,“至于统领人选……”
他目光扫过,落在尉迟炽身后的年轻将领身上:“尉迟勇!”
“末将在!”尉迟勇激动出列。他是尉迟炽之子,年方二十,在白兰山之战中表现英勇,已是军中新星。
“你任神机营统领。但我要你明白——这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是要你学会用脑子打仗。火器不同于刀枪,用法不当,反伤己身。你可能胜任?”
尉迟勇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愿立军令状!半年之内,必让神机营成军!”
“好!”陈嚣点头,“第四,新建工程营,编制一千人。此营专司筑城、架桥、挖壕、爆破,战时辅助作战,平时兴修水利。统领由……”
他看向韩知古:“韩长史推荐一人。”
韩知古捋须沉吟:“老朽举荐周文翰之侄周武,此人通晓营造,曾在讲武堂工科成绩优异。”
“准。”
四条军令,将河西军力从五千四百人直接扩至一万人。但堂中诸将无人欢呼,反而个个面色凝重。
尉迟炽率先开口:“经略使,扩军固然好,可钱粮何来?一万常备军,年需粮饷二十万贯以上,这还不算兵器甲胄、战马饲料。河西如今被封锁,商税大减,恐怕……”
“钱粮之事,我自有安排。”陈嚣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河西军制》,你们传阅。”
册子不厚,但内容惊人。
韩知古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军衔制?参谋制?后勤标准化?这……这闻所未闻。”
“正是要闻所未闻。”陈嚣道,“旧军制,兵为将有,士卒只知将领不知国家。我要改的是这个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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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衔制,分将、校、尉、士、兵五等十六级,按战功、年限晋升。军饷与军衔挂钩,而非与职位挂钩。如此,即便士卒退役,凭军衔仍可领部分饷银,老有所养。”
“参谋制,每营设参谋三人,专司情报分析、战术推演、后勤规划。打仗不能只靠主将一人之智。”
“后勤标准化,从粮草、弹药到被服、药品,全部制定统一标准。战时按标准配发,减少损耗,提升效率。”
尉迟炽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得需要多少文吏来算?”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培养。”陈嚣看向讲武堂的几位教官,“从下月起,讲武堂增设参谋科、后勤科。现有军官,分批轮训,半年为期。不合格者,降职。”
满堂哗然。
有老将忍不住道:“经略使,这太急了!将士们习惯了旧制,突然如此大变,恐生乱子。”
“没有时间了。”陈嚣的声音陡然转冷,“赵光义不会等我们慢慢改。要么变法图强,要么坐以待毙。你们选。”
堂中再次寂静。
拓跋明月忽然开口:“我赞成。我在中原游历时见过禁军——看似庞大,实则腐化。河西军若不走新路,将来必重蹈覆辙。”
高顺也沉声道:“末将愿第一个受训。”
尉迟炽看着儿子尉迟勇期待的眼神,长叹一声:“罢了,某这把老骨头,也陪你们折腾一回。”
陈嚣神色稍缓:“改制非一日之功。我们先从神机营开始试点。”
他看向墨衡:“墨监正,火器进展如何?”
墨衡这才有机会开口,他走到堂中,打开随身木箱:“经略使请看,这是改良后的三样火器。”
第一件是个铁壳圆球,表面有引信孔:“霹雳炮。外壳生铁,内装火药、铁蒺藜。用投石机发射,落地爆炸,破片可伤方圆十步。”
第二件是竹制长筒:“突火枪。竹筒内填火药、铅子,点燃后可喷射火焰铅丸,射程五十步。虽准头差,但密集发射可阻骑兵冲锋。”
第三件最复杂,是个带翅膀的火箭状物体:“神火飞鸦。以火药火箭为动力,可飞行百步,落入敌营爆炸。还在试验,十发中能有三四发成功。”
众将围上来,啧啧称奇。
尉迟勇拿起突火枪,仔细端详:“这玩意……真能杀敌?”
“校场一试便知。”墨衡道,“不过使用时需格外小心,已有三个工匠因操作不当被烧伤。”
陈嚣点头:“所以神机营的训练,首要便是安全规程。尉迟勇,你记住——宁愿少杀敌,不可伤己身。”
“末将明白!”
“另外,”陈嚣对墨衡道,“我要你研制一种单人使用的火铳。突火枪太笨重,准头也差。能否造出铁制的、能抵肩瞄准的武器?”
墨衡思索片刻:“技术上可行,但造价高昂,且装填缓慢。造一支铁火铳的钱,能造十把强弩。”
“先造样枪,钱不是问题。”陈嚣斩钉截铁,“未来战场,火器必将改变一切。我们必须走在前面。”
议事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当诸将领命退出时,每个人肩上都沉甸甸的。
尉迟炽走在最后,忽然回头:“经略使,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将军请讲。”
“您这么急着扩军改制,真的只是防赵光义吗?”老将目光如炬,“河西一万兵马,守土有余,但您要的……似乎不止于此。”
陈嚣沉默良久,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凉州向西,划过甘州、肃州、沙州,直抵西域。
“尉迟将军,你看这河西走廊,最宽处不过百里,两侧皆是高原荒漠。我们困守于此,纵有精兵十万,也不过是笼中猛虎。”
他转身,眼中燃着尉迟炽从未见过的火焰:“我要的,不是偏安一隅。我要的是有一天,河西铁骑能东出潼关,西控西域,南下巴蜀,北定河套。我要的是——天下人再不敢视河西为边陲蛮荒之地!”
尉迟炽浑身一震。
“但这条路,”陈嚣的声音低沉下来,“需要几代人走下去。我可能看不到那天了,所以必须现在打下根基。将军可愿助我?”
尉迟炽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尉迟炽,愿随经略使,开万世之基业!”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堂外,校场上传来新兵操练的号子声。匠作监的锻锤声、河西书院的读书声、市集上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乐章。
这座边城,正在封锁中倔强生长。
而军事改革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不会停止。
一个月后,神机营首次实弹演习。
凉州城外荒滩,竖起数十草人靶阵。三百神机营士卒列队,操作三十架突火枪、十架抛石机(投掷霹雳炮)、二十架火箭架(发射神火飞鸦)。
陈嚣率文武官员、诸羌首领观礼。
“点火!”
尉迟勇令旗挥下。
第一轮,突火枪齐射。白烟弥漫,铅丸如雨,五十步外的草人靶被打得千疮百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轮,霹雳炮投出。铁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靶阵,爆炸声震耳欲聋,铁蒺藜四溅。
第三轮,神火飞鸦点火升空。二十支火箭拖着尾焰,呼啸着扑向远方,半数准确命中目标区,炸起团团火球。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诸羌首领面色发白,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拓跋赤辞喃喃道:“这……这是天雷吗?”
陈嚣站起身,对众首领道:“这便是河西的新军。不惧刀剑,不畏骑兵。但请诸位放心——这些武器,只为御外敌,绝不加于盟友。”
他举起酒杯:“《白兰盟约》仍在,汉羌一家,永为兄弟!”
众首领这才缓过神来,纷纷举杯。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河西的力量已截然不同。
演习结束后,陈嚣单独留下尉迟勇。
“感觉如何?”
尉迟勇激动道:“威力惊人!若用于实战,必能让敌军闻风丧胆!”
陈嚣却摇头:“今天你犯了三个错误。”
“啊?”
“第一,突火枪齐射后,白烟遮蔽视线,你却没有命令士卒迅速转移阵地。若敌军有骑兵,此时冲锋,你们就是活靶子。”
“第二,霹雳炮投掷后,你没有派人检查哑弹。战场上若留哑弹在阵前,可能被敌军利用,也可能误伤己方。”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陈嚣盯着他,“你完全依赖火器,没有安排刀盾手保护侧翼。火器装填间隙,便是最脆弱之时。”
尉迟勇冷汗涔涔:“末将……知错。”
“记住,火器是工具,人才是根本。”陈嚣拍拍他的肩,“神机营交给你,是信任,更是责任。半年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胜仗的部队,而不是只会放烟花的戏班子。”
“末将必不负所托!”
夜色中,陈嚣登上凉州城楼。
东方,汴梁的方向漆黑一片。
西方,祁连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蜿蜒如龙。
他摸着左臂的旧伤,心中默念:赵光义,你尽管来吧。河西的根基,比你想象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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